第1788章 机关算尽太聪明

黥面妖熊三思乃是一个极富传奇意味的妖王,一生至此的经历,几乎是话本故事的重现,且是主角命格。

他本是紫芜丘陵一个碌碌无名的小妖,因恶了某个大少,被杀了双亲,打落深渊……却意外获得上古大妖传承。

后提一柄血刀自深渊走出,杀绝仇家满门。

此时亲故皆无,仇雠亦绝,他也性情大变。行事乖戾狠辣,动辄逞凶。

在得罪了好几个大家族,做下好多大事后,一度上了遍行妖界的通缉名单。本又是一个骤然得志后,不知收敛,自招祸端,最后陨落于高峰的案例。

但不知怎么,他却入了紫芜丘陵第一强者虎太岁的眼,拜入其门下,得到庇护。

此后作为虎太岁座下妖王,横扫诸方,杀出赫赫威名。

漆黑一片无任何纹饰的面具,是他的标识。裹身的长袍里,藏着那柄令妖怪们闻风丧胆的血刀。

羽信同他的结交来于一场巧合,常见的赌场斗气的戏码,后来一笑泯恩仇……当然事后也知,那是熊三思的有意试探,是黥面妖在为前贤羽祯的神霄秘藏寻找正缘。

这份交情隐秘延续了多年,双方保持默契,从未外显,一切都是在为今年才要开启的神霄秘藏做准备。

多年等待如今将要有个结果,摩云城却是天骄汇聚,风云骤起。

此前那些年,关于神霄秘藏的风平浪静,背后是否也是其他妖怪的暗中筹谋呢?

似羽祯这般声名赫赫的古老强者,他所留下的秘藏,焉知只有一份线索,不做更多选择?

“五个天榜新王可能并不是这一场风波的上限,你要做好心理准备。”熊三思沉吟道:“比如说黑莲寺的鼠伽蓝既然来了,古难山那边,会不会有哪个大和尚过来?而这等级别的高手,无论是谁,只要来了,就不会错过神霄秘藏的开启。”

黑莲寺和古难山这两家的恩怨情仇,可以说追溯久远。

甚至于黑莲寺所敬奉的妖师如来,就是当年古难山熊禅师座下十大法王之首。因不忿于熊禅师失踪于天外后,古难山上下迎奉第十法王为山主,怒而叛宗,带领大批教徒出走,建立黑莲寺。

故而黑莲寺在妖界,又被称为“佛门第一逆宗”。

当然,黑莲寺自己是不承认这个名号的。他们自认佛门正宗,向来与古难山争锋相对。

说起这两宗的交锋,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这一次黑莲寺在摩云城传教的鬼子罗汉被诛,若非是现场留了“太平鬼差”四字,且这个太平鬼差已然在摩云城多次追斩邪神……黑莲寺直接把这笔账记在古难山之上,也是没有半点问题的。

“真晦气!”羽信皱眉道:“古难山和黑莲寺之间的那点破事,我早已经听腻了。打生打死也没个结果,它们怎么还不灭一个?”

熊三思幽幽道:“你这话说的倒真有羽祯尊者的风范,可见确实是个有正缘的。”

羽信“嘿”了一声,不再言语。

无论是古难山,又或黑莲寺,哪个都比他摩云羽家的历史久远。他在这里轻言大宗存亡,确实是有些口气太大。

熊三思又道:“事已至此,也没什么旁的好说,无非见招拆招。你也不必太过忧虑,至少咱们在很早之前就开始准备,这是谁都比不了的优势。”

羽信颇是信心不足地道:“若是如伱所言,鼠伽蓝此来目的并不单纯……或者直接说,他也是冲着神霄秘藏而来,那会不会他也很早之前就开始准备了呢?”

熊三思道:“准备得再早,也不会比我们早。我拿到神霄玉匙的时候,鼠伽蓝甚至都还未打出名声。”

羽信又踟躇地道:“但神霄秘藏开启后,会是什么样的情况,现在谁也说不准。咱们那些准备,也不知有没有用……”

熊三思拿眼一瞪。

他于是讪讪道:“多少总能管点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羽祯尊者还能让我这小羽祯吃亏吗?”

“且定下心来,不可再自乱阵脚。”熊三思认真地分析:“现在他们在明处,我在暗处。他们有心图你,却是不能防我。咱们仍有优势。”

羽信眨了眨眼睛,总觉得哪里不对,背后凉飕飕的。

……

……

惯来自傲的羽信,在接连见识妖王天骄后,觉得他摩云三俊才的称号已经不太拿得出手。

往日怯懦的柴阿四,却自认疾风杀剑的名号已足够威风。

面带血迹地从台上走下来,顾盼自雄。

想来天下英雄,唯吾与古神也。

他刚刚结束的这一场战斗,乃是五十进二十四的决选。下一轮便是二十四进十二。再下一轮,也即是摩云城十二进六的最后一轮。

之所以最后一轮一定要凑出六个名额,乃是因为代表摩云城参与天息荒原大比的十强里,早已预定了四个。

分别是蛛狰、羽信、猿梦极、犬熙华。

大家认不认可也都要认可。

五十位参赛的妖怪里,要决出二十四个进入下一轮,自是有两个倒霉蛋要多斗一场。

不幸的是,柴阿四就是其中一个倒霉蛋。

但幸运的是,他有随身宝镜,伟大古神。

赛事进行到这个阶段,伟大古神已经洞察了他在台上的所有对手。每一场战斗,都给他拿出至少三种获胜方案。

可以说他上台后的一招一式,都踩着对手的命门去。硬是以不怎么过硬的纸面实力,一路势如破竹地闯到现在。受过伤,喊过痛,但总能赢。

那些主持赛事的前辈妖怪,都称许他是本届选手里战斗才情第一呢。

猿小青迎上前来,温柔地为他拭去血迹。

花果会的小弟,夹道为他欢呼。

此时妖生已经到达巅峰,而且未来还有更高处。

再有两轮……

再有两轮,便可以名正言顺地说,自己是摩云城年轻妖族里的前十,与曾经的摩云三俊才并立。

只存在妄想里的情形,竟然一步步走入了现实。

远古妖皇的伟大他只是道听途说,镜中古神的伟大他却是亲身感受。真乃万古第一妖也!

别说是让他读佛经了,读什么经都行!

自此以后万万年,古神老大,我老二,天老三!

这时手下小妖凑过来,打断了他的遐想:“香主,刚刚会主传来口信,要马上见您。”

柴阿四下意识地便想皱眉。

对于花果会会主猿益之,他早先还十分仰望,现在是早已没了好感。那就是一个酒囊饭袋,仗着听话懂事,才能够坐上那个位置,成为摩云猿家的傀儡。

论及真本事,不说跟自己这样的天命之妖比,比自家岳丈猿老西,也是差得远。

而且品格低劣,吃相难看,上上下下的香主,心中谁不怨怼?

又整日沉迷酒色,养得膘肥体壮,跟猪大力似的!

哪有半点上位者的仪态?

他现在是听到这个名字就烦,这贪得无厌的蠢物,又不知是想要什么好处了。

但作为马上踏入上层社会的妖族,要学会喜怒不形于色。

故而他抚平眉头,硬是让自己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好,那就带我去见礼。”

一旁的猿小青满眼柔情。

哪个少女,不慕艾年少英雄?哪个怀春梦里,不曾出现绝顶风光处,与那英雄携手同行?

柴阿四出身卑微,资源全无,完全是靠自己的努力,从一个无名之辈,一步步走到今天。现今是愈发的光彩夺目,峥嵘外显了。

带着一身红粉香,满耳恭维言,柴阿四便随着手下小妖去拜见会主。

这一趟整得还挺隐蔽,他们先回了花果会,又换了一身衣服,戴了斗篷,钻进停在后门的马车,又悄无声息地驶离。

“会主见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今天怎么还弄得这么神秘?”柴阿四问带路的小妖。

他铁条剑在手,古神镜在怀,伟大神灵在心中,自是不惧什么有可能的陷阱。

带路的小妖这才道:“柴香主勿怪,是会主嘱托我不能提前说。这次要见您的,其实另有其妖……”

柴阿四保持着一个上位者的平静:“不知是哪位高贤?”

小妖竖其手指,点了点上方。

柴阿四倒是并不意外,只轻轻颔首。

加入花果会,得到摩云猿家认可,获得更多资源助推,走到摩云城上层,这本就是最先规划的路线。事实上摩云猿家今天才来找他,已是比想象中迟了很多。

唯一的疑惑是,摩云猿家来找他,何必如此隐蔽?谁不知道花果会是谁的产业,用得着这样掩耳盗铃?

马车兜兜转转一大圈,最后竟又回到了今天决选的演武场附近,停在一间十分普通的客栈前。

柴阿四戴着斗篷下了马车,跟着那小妖径往里走,上得三层,在一间普通的客房前停步。

笃笃笃~

小妖隔门汇报道:“柴香主来了。”

吱呀~

却是花果会会主猿益之亲自开门,鬼鬼祟祟地左看右看,又问:“没谁跟着吧?”

那带路的小妖道:“您放心,小的绕了很多路,就算有谁跟着,也早被甩掉了。”

猿益之这才侧开肥硕的身躯,满脸堆笑:“来来来,阿四,快进来。我来跟你介绍……”

普普通通的客房,普普通通的陈设,无非是软榻、茶桌、梳妆台、屏风一类。

唯独房间正中的茶桌旁,坐着一个不普通的妖怪。

此妖身量瘦小,眼眸却极亮,太阳穴高高鼓起,浑溢着强者的气息。

赫然是摩云猿家继承者,摩云三俊才之一的猿梦极!

柴阿四心中有些失望。

曾经遥不可及的猿梦极,早已不放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些命好的酒囊饭袋,全靠祖辈余荫混日子。这么好的出身,这么好的资源,混出什么名堂来?不还是在摩云城打转?我练剑几个月就能与你们并列前十,待我练个三年五载,那还了得?

还以为这次会见到猿家家主猿甲征呢。

现在也就几个妖王,还值得他柴某重视几分了。

但失望归失望,面上还是绽开了惊喜的笑容:“竟是猿公子当面!今天能够见到天息荒原第一天骄,我柴阿四真是三生有幸!”

“什么天息荒原第一,瞎讲!”猿梦极矜持地笑了笑,摆摆手:“来,坐下说话。”

花果会会主猿益之陪着笑容,退出了房间,将房门带上。

柴阿四则是顺势凑上前去,好一顿溜须拍马。

笑脸迎妖,奉前迎后,那是他的老本行,自是做得错不了。

而拍马屁这种事。

被一个寂寂无名的小妖拍,和被马上要成为摩云城年轻妖族前十的柴阿四来拍,那感觉也是截然不同。

猿梦极笑逐颜开,只觉这小妖着实懂事。早先觉得他只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废物点心,小门小户苦练家,靠着拼命往前走,这辈子前途有限。现在则觉得,这厮还是有些灵气在身上的。

“阿四。”他亲切地问道:“你可知我为什么在这个地方见你?这么一间普通的客栈,看不着风景也凑不上热闹的。”

柴阿四陪着笑:“猿公子神慧天成,您的心思,岂是我能猜得到的?”

“你啊你,狡猾。”猿梦极左右看了看,随意地道:“这间客栈,是我自己私下的产业。向来不曾暴露出去。今日在此见你,也是示你以诚,拿你当本家看。”

柴阿四自然是感动不已,感激涕零,马上就要肝脑涂地。

“我很看好你。”猿梦极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是个可造之材,未来的天息荒原,一定有你一席之地。”

柴阿四热切地道:“如果说天息荒原有我的一席之地,那一定是因为它已经成了您的属地之一。”

猿梦极笑得更灿烂了,终于进入正题:“今天来找你呢,是有一桩大事,要交付于你。事成之后,我保你富贵荣华!”

去你娘的大事!

柴阿四半点兴趣都没有,他只需按部就班,凭借古神尊者的眷顾,什么得不到?哪里去不得?

但眼下也只得勉强装出期待的样子:“不知是什么大事?”

猿梦极神神秘秘:“你可知蛇沽余?”

柴阿四的笑容直接僵硬了,再好的伪装这一刻也控制不了自己:“您的意思是?”

猿梦极一拍掌:“咱们干票大的!”

柴阿四勉强道:“那可是妖王,还是天榜新王……”

猿梦极不愉地皱眉:“她已经身受重伤,根本命不久矣。痛打落水狗,有甚可怕?而且我们可以先下毒嘛,再围攻!”

柴阿四小心地道:“小妖听说,灵感王正在追杀她呢,而且已经追杀好几个月了。”

猿梦极哼了一声:“摩云城可不是神香花海,宝物有能者居之,没谁顺他的心意!”

柴阿四脸都木了:“咱们真要虎口夺食,神香鹿家可不好惹……”

“所以我请你来啊。”猿梦极亲热地揽着他:“你无亲无故,又很能打,对不对?我纠集高手,与你配合,先杀了那蛇沽余。她身上的宝物,咱们二一添作五,当做借用你名头的费用。你再往十万大山里一钻,谁能找得到?等个十年八年你再出山,鹿七郎早就把你忘了!届时你换个名字,不知道多么风生水起。你为本公子做下此等大事,还怕本公子以后不照顾你?”

猿梦极真你娘是个妖才啊!

合着好处你拿,恶果我担。你再深山老林把我一埋,那确实谁都找不到。

柴阿四暗暗起了杀心,但毕竟不能直接动手。

眼下之策,只可虚与委蛇,假装答应,再徐徐图之。反正从鹿七郎剑下抢杀蛇沽余,也不是三两天就能安排好的。

当下一脸苦涩地道:“小妖只怕自己力弱智浅,帮不到公子什么,反倒误了您的大事……”

说话间,他的目光掠过房间布设,看到此处梳妆台上那沾了灰尘的小镜子,蓦地心脏一跳,惊出遍身冷汗。

下意识地以手抚心,感受着胸口处的硬物,这才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还以为古神镜丢了!

两面镜子竟然长得一模一样……

说起来古神镜的外观的确低调呢,跟路边摊位上随处可见的梳妆镜也差不多……或许这就是宝物自晦吧!

今天又盟群聚会,我又没去。

提前一个月叫我存稿。

我没存下来……

我好想放假啊!

(本章完)

第1789章 眸光似水镜如湖

是日天清气朗,惠风和畅,客栈里十分安宁。

花果会会主猿益之守在门外,老脸严肃。

猿梦极坐在房里,循循善诱:“你着实不需担心什么。这摩云城至少有六分之一姓猿,那什么赤月王不暴露则已,一旦暴露痕迹,我有一百种法子整治她。实在不行,我还能请我爷爷出手。实话说与你听,请你来帮忙,就是用伱一个名头,免得鹿七郎那厮聒噪。你无亲无故,突然崛起,暗中其实是得了某些传承,身上恰好有能够弄死蛇沽余的东西……这也很合理不是?”

柴阿四心中一凛。

猿梦极最后这话,已是有几分威胁的意味在了。

虽则在参加金阳台武斗会之前,他就已经梳理好了修行的脉络,像自家爷爷那块做旧了的灵位一样,修饰了过往,让之前发生的一切有迹可循——

譬如他所修的剑术和炼体功法,都是爷爷早年淘换古籍意外得到的。至于在何处淘换,怎么能捡漏这等宝典……爷爷都已经死了,自己也不知详情。

他以前没有什么朋友,孤僻自守,也因此有了躲在自家小院练剑的时间。

他的妖征在鼻上一点,因而嗅觉灵敏,擅长采药,往常也是以此为业,那么他炼体的资源,也就有了来路。

因目睹了自家爷爷被横冲直撞的马车碾死,从此变得内敛。这么多年是韬光养晦,不愿与别家争执。直到被那猿勇逼得忍无可忍,才愤而出手。

为了不被猿家惩治,故而主动找上花果会,由猿老西牵线来投诚。拜进花果会之后,并不甘愿一辈子混迹街头。想着既然已经展露锋芒,就没有再隐藏自己的必要,于是又去参加金阳武斗会,事先也没料想能够一举成名。

这一条经历线是说得过去的,更何况还有岳丈猿老西作证。老猿酒馆看场的猪大力也是证妖呢,自己去喝了多少回酒?他是看到了自己的成长的!

但猿梦极若是真要怀疑,或是真要找点麻烦,随便寻个来历不明的由头,就足可整治他。

谁让他此时身在花果会,得靠着猿家呢?整个摩云城能和猿家对抗的,也就那么几家,这会再另找靠山,已是来不及……

“不过是我爷爷早年淘换的两门粗浅功夫,算得什么传承?”柴阿四苦着脸道:“猿公子若是感兴趣,那是小妖的荣幸,即刻便取来,敬献于您!”

回去就让古神给弄个残缺带陷阱的版本,还不练死你这个王八蛋?

猿梦极看了姿态老实的柴阿四一阵,忽地大笑:“说什么呢,你这小妖,以为我会贪图你的东西吗?”

说实在的,这柴阿四也就是战斗天赋不错,剑术和炼体功法强则强矣,终归层次较低,他猿公子还不至于看得上。

不过随口点一句,试探也好,威胁也罢,由得这厮自己去理解。

身为摩云猿家的少主,他有资格肆无忌惮一些。

“我对猿家忠心耿耿,对公子是心悦诚服。”柴阿四道:“您能想到用小妖的名头,是小妖的荣幸。小妖还能不相信公子吗?就是怕灵感王不肯信呢。毕竟小妖这个实力……实在有限。”

猿梦极语气轻松地笑了笑:“有个扯皮的说头就行,还真想让他心服口服不成?这年头到嘴的肉溜了,谁能甘愿?”

“但小妖的实力,确实是个问题。我现在连妖将的位阶都没到,就算赤月王站在那里不动,求我杀她,我也未必伤得了她啊。”柴阿四再次暗示。

猿梦极咂摸过味道来,有些居高临下的笑意:“行了别绕弯子,想要什么好处,直与我说。妖皇还不差饿兵呢!”

好家伙,竟敢自比妖皇。

若不大张此口,实在对不起这份自信。

“猿公子的慷慨,那是摩云城尽知的。今日叫小妖做事,更无亏待可能!”柴阿四先送了一记马屁,然后才不太好意思地道:“小妖最近炼体到了关隘之处,进展艰难。若是能够得到万年份的龙虎参、十二瓣的天养莲、九两重的神婴桃……想必可以再进一步。到时候再说我想办法杀了蛇沽余,也好歹能有些说服力。”

猿梦极的脸黑了:“小妖莫不是与我说笑?”

柴阿四作出诚惶诚恐的表情:“是小妖冒昧了!小妖只是听过这些名字,知道它们对炼体有奇效,但并不知是否贵重、作价几何。猿公子在小妖心中,那是注定要成为天妖的高贵存在,身家不可估量,府里珍宝是车载斗量。难道这些东西真这么稀罕,以猿公子之尊,竟也拿不出来?”

猿梦极都不好意思说这些东西他都没见过,只想到鹿七郎,想到蛇沽余身上有可能的收获,终是嘬了嘬牙花子,狠心道:“千年份的龙虎参有一根,别的就不要指望了。你若是同意,我便叫你们会主拿给你。”

“成!成!”柴阿四连声答应:“为公子做事,索求已是不该。若非小妖修行受阻,十年来炼体不得寸进,也无法厚颜开口……真的,公子,我一颗丹心向着您。别说千年份的龙虎参,您就算给个十年份一年份的白萝卜,小妖也是心甘情愿!”

这些个无良大少,家底是真殷实!

千年份的龙虎参,他还有什么不知足?

小青妹妹之前送的龙虎参,也才是五年份的呢,效果已经非常之好。让他的百劫千难无敌金身,都加了好几层金光!

猿梦极本想着自己雄躯一震,那小门小户的柴阿四还不纳头就拜?

不曾想这如今道上厮混的,不再以道义为先,净想着好处!

被怒宰的这一刀,令他心痛极了,此时再看这柴阿四,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但为了接下来的大计划,也只能捏着鼻子故作大方:“我猿梦极从不亏待手下,以后你就知道了!龙虎参算什么?等拿下了蛇沽余,应有尽有。”

柴阿四自然感激涕零,情真意切:“此生能为公子鞍前马后,实在是阿四毕生的福分!您的手笔、眼界、心胸、谋略,都是柴某平生未见之奇才。真乃奇葩也!”

奇葩者,珍贵而稀少的花卉,引申为秀出群伦的天才。

“我素来不喜这些阿谀之言。”猿梦极摆了摆手:“等百年之后再回头,你会发现,今日向我效忠,是你这辈子做出的最正确的决定。先回去吧,等我找出了蛇沽余的藏身之地,就随时通知你。”

“那我就静候佳音!”

柴阿四那是一个千恩万谢,马屁如潮。

拍马屁这种事情,万不能说对方叫你不拍,你就立刻不拍了。没点执着和诚恳,拍不出好的马屁来。

只把猿梦极拍得醺醺然,极大降低了千年份龙虎参的伤害,柴阿四这才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公子留步,留步!”

“我当日夜不寐,静等您的消息!”

在完全走出房门前,柴阿四忽地看了一眼屋顶,但又迅速收回视线,恭恭敬敬地把门带上了。

……

……

同一个房间,是不同的世界。

猿梦极自得于御下之术,柴阿四庆幸自己赚了一笔。

而藏身在镜中世界的伟大古神,越来越感到这个妖界很荒谬。

扪心自问,他姜某人在妖界的求生计划,虽不能说天衣无缝,神机妙算。但也是谨慎非常,方方面面考虑得相当周全。

是划烂了不知多少张纸、揪掉了不知多少头发,才想出来的。

可此界恶意是如此明显,几乎不加掩饰,过于无耻了!

这两天他正在思考如何解决藏在房间里休眠的赤月妖王蛇沽余。

直接举报肯定是不行的。

真要把鹿七郎招来,两边杀起来没个轻重。

本城自有真妖蛛弦在,想要来个黄雀在后,也是没法子。

若是让猪大力他们来处理,那一个个都是送菜。

思来想去,刚琢磨出个勉强可行的法子——打算让当初订房间的那个小妖,进房间住个几晚。想来身处险境的蛇沽余,定然不愿意面对意外,必会因此早早地换了位置。这一招就叫微风拂草,期望蛇自惊。可称得上妙手。

可谁成想,好好的一个懒洋洋的晌午,这猿梦极大摇大摆的就进来了!

自己费尽辛苦,让手下三驾马车倒手好几次才选定的客栈,竟是猿梦极的私产?他竟还如此不要脸,特意找个租出去了但未有妖怪入住的房间,来商谈他的大事。

这是做大事的态度吗?

你老猿家做生意的品德呢?

白纸黑字真金来订的房,你们说来就来,甚至不说就来,未免太欺负人!

虽则说端坐镜中世界,笑看自己培养起来的柴阿四与猿梦极勾心斗角,笑看这没有商业廉耻的猿梦极当着蛇沽余的面大声密谋……也算一桩趣事。

但近在咫尺的危险,终究不能够忽略。

也或许可以坏事变作好事,等猿梦极血溅客栈,蛇沽余当然就待不下去。

所以伟大古神于镜中世界筹谋,让柴阿四同意猿梦极的计划,顺便要点好处,给他自己炼体,伟大古神也顺便养伤……同时诱导猿梦极表达出更多针对蛇沽余的恶劣想法,以此激怒凶名在外的蛇沽余。

他一直在观察形势,思索等会蛇沽余杀出来,如何避免红妆镜受其殃及、避免自己被溅上一身血,又如何保住柴阿四的狗命。

可这个蛇沽余实在是能忍,从头到尾愣是一声不吭,无论猿梦极怎么在她脸上跳,她堂堂天榜新王,是半点反应都不给。

什么赤月王,该叫乌龟王才是!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山不来就我,只好我去就山。

等到柴阿四告辞离开,伟大古神便决定动用更激进的法子。

……

却说那猿梦极静坐屋内,犹自不快。

千年份的龙虎参,令他十分肉痛。尤其是这东西柴阿四必然收到就服下,断无抠出来的可能。可以说巨大的成本已是支出。

换个角度想,柴阿四之所以不要什么神兵功法,只要珍贵药材,是否也是出于此念呢?提高他猿公子的投入成本,让他没那么舍得抛弃这颗棋子?

如此想来,柴阿四倒也是个有脑子的。

想起离开房间前,柴阿四莫名其妙往屋顶看的那一眼,猿梦极也忍不住抬头看了一下,但看到的是平平无奇的屋顶,什么异常都没有。

柴阿四是在找什么吗?

猿梦极心中生出念头,左右打量了一圈,忽地离开椅子,半蹲下来,往不远处的床底看去——

“公子?”花果会会主猿益之刚好走进房间里来,出声问道。

“嗯?”猿梦极回过头来:“怎么了?”

姜望:?

你猿梦极的眼睛是装饰品吗?

那么大个女妖看不见?!

她都睁开眼睛跟你对视了!

猿益之可不管这房间里有几种意志,他只知道那个劳什子疾风杀剑拍马屁很有一套,令他感到了强烈的威胁,故是刚刚送走了柴阿四,便赶紧回来献殷勤。此刻巴巴地道:“您在找什么?我帮您去找。”

他说着就拖动肥胖的身躯往地上趴,一双小眼睛,往床底一顿瞅。

但蛇沽余明明就蜷在那里,曲线妙曼,赤纹神秘,他却同猿梦极一般,什么都没看见。

“不用。”猿梦极站起身来,摆摆手,若有所思:“楼上住着谁?”

“您来之前我就已经清查过了。”猿益之跟着爬起来:“楼上楼下都没住客。怎么了?”

“没什么,或许是我想多了。”

“对了。”猿益之道:“前些天灵感王来这里顺手斩了一个蛇族妖怪,就是在楼下的房间里。那蛇女还在房里藏了不少尸骨……现在每天都有女妖来,点名要租那个房间,说是要近距离感受灵感王的威风。因您在此商讨大事,我做主以治安府办案为由,将那房间封住,暂不外租。”

“就在楼下房间?”猿梦极皱了皱眉:“带我下去看看。”

猿益之自无不可,屁颠屁颠地前边带路。

猿梦极一边跟在他身后走,一边随口道:“这个客栈还是要稍微打理一下。窗子,梳妆台上的灰尘,都擦一擦。还有这春寒料峭,怎么不得烧个地龙?刚刚待在房间里,我总感觉凉飕飕的。”

“是是是,您说的是,我也这么觉得……”

便这样附和着,一前一后地往楼下去了。

房门再次被带上。

房间再次归于安静。

唯独梳妆台上那已经落灰的梳妆镜,摇晃着自窗隙渗入房间的、若有若无的天光。

和床底已经睁开的、毫无感情的一双眼睛……

好像都在等待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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