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2章 时代与变革

高遵裕,苗授?

章越看向张守约笑道:“老将军不是拿高团练压我吧!”

张守约心里一凛,连忙道:“末将不敢。只是末将以为若各军皆是禁回易,唯独高团练不禁,则事徒劳无功。”

种师道,王厚皆目光转向左右,张守约在熙河众将中资历最老,又是有战功的人。

他的质疑并非没有分量,他们也不敢当面反对。

章越笑道:“老将军还是如以往般直言,好,既是你问高团练的态度,那我便告诉你,他已是书信与我同意了此事。”

张守约失声道:“高团练肯了?整个熙河便属高团练使钱回易最多。

章越何尝不知道呢?不止一名官员找自己反应过高遵裕挪用公使钱的事。

高遵裕还屡屡请朝廷拨款,前不久前天子刚赐钱三万贯作为他回易的本钱。

高遵裕犹嫌不足,还请求动用秦凤路的封桩钱做回易的本钱,所幸此事被朝廷给驳回了。

据章越所知高遵裕打战三流,做生意手段一流,甚至还专门派士卒去秦州贩木,用赚来的钱在汴京大修广厦万间,而且他利用与兰州近在迟尺的便利,暗中大量与夏国私市。

举报高遵裕的官员不少,纯诉状章越都收了一叠了。

所以章越事先与高遵裕商量,首先肯定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然后再补一句‘你不想私下与夏国私市的事,让官家知道吧!’

章越不怕与高遵裕扯破脸,既是坐了这个位置,便少不了得罪人,哪怕是高遵裕也不例外。

有高太后的背景又如何?平日的功劳章越没少给高遵裕上奏,数度征讨熙河,章越和王韶功劳都排在伱之下,但你高遵裕到底事情办了几分,心底没点逼数?

平日贡着你无妨,但这件事上你要听我的。

以斗争求团结则团结存!

章越以不容商量的口吻给高遵裕去了一封信。

高遵裕很识趣地同意了,代价是比照各军私下里再多给他两万贯。

因此张守约听说时也是震惊了,连高遵裕都放弃了可得的利益,也就是说他是目前为止熙河众将中最后得知的,也是唯一一个当面的反对的。

若是章越初至熙州方为经略时,张守约质疑也是无妨,他是熙河路钤辖,有资历有战功,但如今是当初吗?

随着踏白城之战的胜利,章越说话也更有分量了,似王韶,王君万等人先后贬斥而去,他又提拔了自己的亲信,如今他在军中威信极重。

这个事情恐怕章越对自己的一个试探呢?

一头白发的张守约缓缓地站起身来道:“末将见识短浅了。”

章越没有表态,任由对方站着。

张守约见章越一直没言语苦笑两声道:“末将身子不适,还请告退。”

说完张守约缓缓离开,章越也没有留。

一旁蔡延庆,李宪见此一幕都没有觉得如何,但刚涉入官场不久的王厚与种师道却都是骇住了。

张守约怕是从此要从熙河调走了吧!仅仅是因为说错了一句话。

平心而论,王厚,种师道对张守约都是十分敬佩的,对方清廉,爱护士卒,正直不阿,又身经百战。而章越何尝不是,当初指挥踏白城之战一口一句老将军长,老将军短的,是有过并肩作战的情谊的。

但所有情谊就这么眨眼之间……

可任何一名主帅都不会留用与自己不是一条心的人,哪怕他之前立下过汗马功劳,或者才干有多高。

章越若无其事地对蔡延庆问道:“秦凤路中有哪个可替代张老将军的?”

听了章越的话,王厚和种师道确认了他们方才的猜想是真的。

蔡延庆一点也不意外地道:“阶州知州刘昌祚可以胜任。”

章越点点头道:“我听说过此人,不过他的资历不够,就让苗授为钤辖吧,刘昌祚为都监吧!”

一旁蔡延庆与李宪皆表示没有异议,不动声色间,熙河路钤辖要换人了。

于是当日章越将熙河路禁止回易,并在除了熙州外,在河州,岷州,会州三地开设榷场,并用盐钞为结算货币的事写成了奏疏上奏给了天子,一旁还有蔡延庆的画押,同时李宪是另行一疏上奏给天子,详细说明熙河路全面禁止军队回易之事。

二府与天子用最快的速度批复并同意了此事。

之后老将张守约改任环州,刘昌祚为熙河路都监。

……

熙州经略府中,章越站在窗边看着庭院中的落叶。

他看向文案上同意自己禁止熙河路兵马回易的公文,心生感慨。

张守约之离开对自己何尝不是件可惜的事,他调任时通远军上下的官民泪撒于地,不肯放他离去。

但此事结果便是这般。

他如今已是身在时代之中,用理想来构筑整个时代,筑造出整个国家与民族的未来。使个人的命运与国家的命运休戚相关。

有的人一路青云直上,官位不断升迁,但他对于时代毫无建树,譬如自己的老师王珪那般,不过守位之臣而已。资历到了或者迎合了上位者的心意就升迁官位,如此便缺乏权威,也不会有人敬重你。

就算升至宰相,人在那里说话也没有分量,纯粹尸位素餐而已。

而让时代变革朝着自己预设的方向前进,最后建功立业达到成就,完成了官位升迁,这才是为官之人真正所愿的。

只是每个人对于时代的预想都是不同。

他章越与王安石最大的分歧不正在于此吗?

正如章越与张守约没有私怨般,他与王安石也没有私怨,从头到尾的争执都在于政见不同上。

有人默默承受着时代的浪潮,但有的人注定成为浪潮的本身。

之前身为卑官的时候,章越有什么政见也仅是空想,即便付之实践也被嘲为空想主义,但如今身居高位,已为天子心底的预备宰执人选,你对朝廷的理想,你对于国家的规划,很可能就是未来整个帝国的走向。

所以自己在熙河的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

他们在评估着自己在熙河所为的一切,揣测在日后可能为宰执时的政柄,是不是能符合于他们现在的利益或者是他们理想中的样子。

而从交引所再到盐钞结算这一步,便是自己真正的政绩,符合自己对时代变革的预期,也是自己日后身居高位的底气所在。

(本章完)

第823章 得加钱

猛将必发于卒伍,宰相必起于州部。

这是章越一直信奉的一句话,也是唐宋时筛选宰相的标准。

明朝为了削弱宰相(阁臣)的权力,所以选择没有在地方历官的翰林为宰相,其实不是一个好办法。

章越要将理想变为现实,却连一州一县都治理不好,还不如去写写小说就好,别出来当官了。

熙宁六年的九月末。

熙州,通远军迎来了丰收,使熙州河州的粮价从去年二三月的四百余文钱一斗降至了一百二十文钱上下。

趁着粮价低,章越便让各地府库从各地收粮,充实军需。

鬼章攻宋使会州,河州,洮水以西之地,因战火波及,不少百姓颗粒无收,但熙州的洮水以东及原先渭源至通远军一带却没有受到战火的影响。

所以有了一个好收成下,趁着民力稍稍缓解,章越便以钱雇役开始修整道路,沿着洮水,渭水铺设桥梁,开挖水渠。

章越一路视察了洮河的丰收,以及民间动员的情况,甚是欣喜。

六七年前古渭所在的通远军还是不毛之地,但如今渭水,洮水两岸已是几千顷开荒下去,加上今年开荒的,明年会有超过八千顷的耕田,这据章越向天子承诺的万顷耕田以上已是相差不多了。

不少熟蕃都已是完成了编户齐民,原先熟蕃都是以族帐为单位。小族数百帐,大族上万帐,但一帐到底有多少人,谁也不清楚。

经过编户齐民后,一帐改为一户,每户多少人多少丁什么名字,有多少田多少牛羊都登记在册。

章越任用蕃人熟悉文字的人来执行,不过蕃人受过教育毕竟是少,所以他又从秦凤路抽调了官吏来执行此事。

编户中最要紧的就是齐民,没有什么部族首领,也没有什么长老或是奴隶,大家一律都是大宋的子民,除了天子你们的身份都是一般平等。

对于接受编户的百姓,可以自由出入城郭,甚至还居住在城郭中,可以担任官吏巡卒,同时也要承担税赋和劳役。

经过一年,差不多有近二十万的蕃人完成了编户,这也意味着熙河路的治下多了二十万百姓。

至于治下散居的生蕃也必须举族内附,也就是举族向宋朝缴纳较轻税赋,并听从熙河路的出兵点集,如此可以获得出入榷市或至近郭处与宋人交易的资格。

举族内附是底线,必须是要求,不同意就打。而编户齐民却只是鼓励。

熙河路的蕃人一直是半耕半牧,所以相对而言愿意农耕的部分好管理,但逐水草而居的游牧部落就不容易了,你不能强迫对方。

章越也不着急,暂且潜移默化的转变蕃人。

如何蕃汉为一是一个难题。

多民族如何管理?章越就学契丹的经验,在熙河路各州各城都是修建佛寺,让智缘的徒弟到各地住持说法,同时也是了解当地蕃部的情况。

宗教在这情况下,成为了一个沟通的桥梁。

过去说国之大事,在祀在戎。

这话说得极有道理,国家是什么?阶级矛盾不可调和的产物。

要将各阶级各个民族的人糅合在一起,要靠什么?一个是暴力机构,还有一个就是共同意识形态。

先民们很早就意识到这点,商朝是政教合一的国家,商王生前称王,死后称帝。帝是神,王是人。

历史上盘庚迁殷,盘庚作为商王对手下不肯迁都的权贵,就是借助先王的名义进行劝诫,以先王的名义强调自己的政令是正确的。

因此下面的权贵听了是先王的意思,这才服从了盘庚。

周室代商,周公制礼作乐后,华夏通过人文的办法有了自己的意识形态,这才渐渐不再采用盛大的祭祀,强调鬼神之说来使整个国家上下一心。

但对于章越要想治理青唐蕃部而言,达到蕃汉为一,就必须采用这个办法。

崇柔治不以杀戮,因此章越一年便下了二百张度牒。蕃汉百姓有什么矛盾,都是通过僧人来调解,不少时候一个僧人比章越麾下一个指挥的兵马有用。

同时对于蕃部本身的僧官,章越也是一律予以授官。

……

秦州成纪县一座小巷之中。

一名背负包裹的蕃人作汉人打扮警惕地看着四周,此人确认左右无人后,这才闪身来到一间院子的后门待扣门三声后,方才推门入内。

这名蕃人走到屋中脱下衣帽等候了一会,方才听得一个声音道:“你怎么又来了?”

这名蕃人听了站起身道:“单押司有礼了。”

对方摇了摇头,搬来一张椅子坐下。

这间屋子年久失修,里面一切家具都是破旧,这单押司也是姑且坐着。

单押司问道:“伱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对方道:“我是当初听木征说,他说你是汉人中少数几个讲义气的人。”

单押司皱眉道:“木征这厮……不错,我以前是替他办过事,不过那是以前了,如今他归了宋,也算是识时务为俊杰。那么当年的事,也是一笔勾销了,这个地方当我没来过,你也不要再来找我了。”

对方哈哈笑着道:“单押司何必急着走呢?我们蕃主从我口中听说,单押司曾为木征办过事,对你很敬佩,所以有些礼物送上。”

单押司道:“这都是许多年间的事……提他作什么……”

对方打开包袱道:“还请押司过目。”

单押司看了原来是一袋子的珠宝。

看到这一幕单押司神色缓了下来道:“你们蕃王就是如今鬼章部的新主边厮波结吧,他拿这么多珠宝想要我给他办什么事?”

对方笑道:“果真单押司是什么都清楚,那么我也不想瞒了。当初王韶,章越率军攻熙州河州时,木征曾拜托过押司送消息入京将二人所作所为传遍东京,使朝中大臣与天子对二人心生忌惮。今天我们蕃主想让押司照旧这么办。”

“至于酬劳,我们是木征两倍!务必要迫使宋朝皇帝对章越生疑,将他调走!”

单押司道:“不错,我在东京是有些熟人,但是这么办风险不小,如今的章度之非两年前可比?”

“那押司当如何?”

单押司道:“我可以替你们想办法,不过得加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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