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大明官僚体系的完全形态

“长孙监国,中原灾区天气转凉,需要提前置办衣服被褥。”

“着中原诸州州府先行采购,不足之处由掌管仓库的太府寺拨给,同时令工部督造被褥,随时补充库存。”

“监国公,剑南道和岭南道边疆告急!边民遭受南蛮侵扰已愈一年,这次真腊国军队来势汹汹,百姓苦不堪言,恳请朝廷伸出援手!”

“天杀的南蛮!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唉,坚定守住,就有办法!天降大灾,国力捉襟见肘,朝廷也没有余粮了。请他们再坚持一会儿,等到渡过这段艰难时期,天兵必至!”

“监国阁下,灾区开始流行一种古怪的疫病,罹患者呕吐不止,各州刺史请求朝廷多多派遣医者大夫支援。”

“京城、长安和洛阳的医馆都已经空了,能派的医博士都已经驰援灾区了!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这么多年都是这样的好吧!那些刺史不要就只会睁着眼乱喊穷,有时候多找自己原因。这么多月了尸体有没有及时掩埋,有没有撒石灰?要把防疫救灾的理念先搞懂,不然再多的医生也不顶用!陛下的金口玉言你们都当耳旁风了吗?控制传染源、切断传播途径、保护易感人群!地方刺史们都做到了吗?!”

“长孙公,救灾钱粮不够……”

“出门左拐,找房遗则——哦不对,现在午时,房遗则回府上给房首相带饭去了,你等下午再去。”

唐州,国务衙门。

监国长孙无忌忙到原地起飞。

大明河山纵横万里,民数千万,平时的事务就已经十分繁多了。

现在国有难,上下级官僚更是超频使用,一个个忙得不可开交。

“……卑职知道了。”

向长孙无忌请求拨款的下级官僚——就是萧瑀老哥——下意识地挠起了脑袋。

作为房玄龄的一生之敌(自认),他也一大把年纪,原本打算退休的。

但是在老房提前内退以后,压在萧瑀头上一辈子的山终于走了,老萧突然觉得自己行了,硬是咬牙撑在工作岗位上。

没想到,在“鸡胸肉疗法”的几个疗程下来,萧瑀的精力还越来越好了,可以继续发挥余热。

然后,就给他摊上了“救灾”这档子事了,统筹负责物资采购。

采购嘛,就需要钱。

大家都是官场老黄鳝了,一个个滑溜得不行,萧瑀能不知道钱的问题得找计相房遗则?

可他这不是没能从计相那里敲出竹杠嘛。

所以这老滑头才转头找上长孙监国。

希望先从监国这里糊弄一张批条,再拿条子鸡毛当令箭,施压计相给钱。

只不过,这点小花花肠子哪能逃过长孙无忌的法眼?

他又被原封不动地踢回了计相那里。

没有钱,采购个毛线物资啊……萧瑀闷闷不乐地离开,临到门口时还是不死心,扭头问:

“长孙公,救灾乃是头等大事,为何计相抠抠搜搜的,不肯多批钱呢?

“您是否知道些什么?”

长孙无忌自然知道萧瑀的难处,抿了抿嘴,道:

“陛下,恐有事于外。”

萧瑀一下子就炸了:

“中原人民还在吃草,怎么陛下又要对外用兵了?!

“我看陛下不是有事于外,而是在萧墙之内也!”

众所周知,“有事”就是“打仗”的委婉说法。

大灾之年,过分了啊。能这么用词,说明长孙无忌自己也很心虚。

“陛下总是有自己的考虑……”

“陛下有考虑,可计相怎么就依着他呢?克扣救灾的钱款用在军事上?”萧瑀不依不饶地问。

长孙无忌看着他,只说了两个字:

“征倭。”

“哦?哦~”萧瑀一下子就理解了。

大灾之年,打仗是不好的。

打倭人除外。

这是全国人民的共识。

所以,再痛恨打仗(主要是痛恨军费开销)的房遗则,也愿意省出一块开支。

金钱就像时间,挤一挤总是会有的。

“既然计相为了征倭腾而挪军费,那就难怪了。

“赈灾的物资,我再想想办法。”

萧瑀说完,脚不点地地离开了。

这就是衙门诸君最近的工作状态,走路风风火火,办事雷厉风行。

务求让工作效率再提高一点,让灾民尽早得到纾解,让大明这个新生的国家,能活得更健康一些。

“那根喜欢摸鱼的老油条,也变得有担当了啊。”

长孙无忌看着老萧风风火火的背影,不由得微笑摇头。

可以了,今天浪费的时间已经够多了,他要把精力放回到正事上。

各部门上下级官员,就像一套庞大的有机体。

之所以能互相配合、高效运转,全靠长孙无忌这颗大脑在统筹分配。

所以,他必须一刻不停地工作、思考。

“洪水退去,灾区情况稳定,接下来要全力复工复产,否则下半年就得喝西北风了。

“中原、黄淮灾区的重建也要提上日程。住宿条件太恶劣,现在大家还能勉强坚持一会儿。如果真的冻死人,老百姓是要造反的。

“陛下还要求疏浚大河故道,让它在年底时离开汴水,改道回去。

“这样虽然能让损失最小化,可是改道工程的钱从哪里出?

“如果今年征倭,资金和资源真的捉襟见肘啊……

“话说南方诸州在干什么?怎么还没有将夏收的税收报表统计上来?”

长孙无忌的大脑飞速地旋转。

咚咚。

房门敲响,一位面色平平的吏员闪身入内,道:

“监国公,请筹措赈灾的钱粮。”

“我不是说了吗?钱粮之事出门左转找房遗则!”长孙无忌的语气有些暴躁。

他和李明不一样,作为资深老贵族,他还是喜欢讲排场的。下级没等开口请就擅自进门,真是岂有此理!

“你是?”

可是一看清楚来者何人,长孙无忌却不由得顿了顿。

来者是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五官没有任何特点。

他初见监国,却没有任何局促不安,脸上挂着温和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他这个级别的胥吏,按道理是到不了这扇大门以外的,甚至连国务衙门都进不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也就是说,对方是一个无需讲道理的人。

能有这般气度,能不经请示就进入任何官员房间、而不会被守卫丢出去的,只有一类人。

“你是……肃反委员会的?”

长孙无忌脸色有些变化,一直不停歇的大脑短暂空白了一会儿。

这帮来俊臣的爪牙最喜欢突击行动,在官员开会办公的时候突然从天而降,将贪官污吏绳之以法。

这人难道是来……

“下官奉陛下之命,将密信抄送给监国公。”

眼看对方的脸色越来越不对劲,来者赶紧如实禀告道。

呼……长孙无忌无声地舒了口气。

老实说,他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

做官做到他这个层级,是不可能干干净净地站在干岸上的。

陛下或者政敌如果要搞他,秋后算账的理由可多着呢。

“可是陛下给我送信,为什么找肃反委员会?”

长孙无忌心里纳闷,桌子上突然凭空多了一封信。

而那位特务也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门外。

这身手,若取的是我项上人头……长孙无忌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缓了好一会儿,才颤抖着手,将信拆开。

读着读着,他双手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剧烈。

“南方……也发洪水了?

“大江上游突然在深夜涨水决堤,下游所有人都躲避不及。

“连州府都被冲垮了,刺史多人下落不明……

“呵,呵呵,呵呵呵……”

长孙无忌随意地将密信扔在一边,仰头大笑起来。

笑容满是苦涩。

难怪南方各州一直没吭气,还以为造反暴动了呢,原来是都不吭气(物理)了啊?

哈哈哈……

“唉!”

长孙无忌重重地一拍桌子。

难受,想哭。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黄河改道的事情还没处理完,长江又闹腾起来了。

长江和黄河可不一样。

黄河会改道,会玩花活,长江不会。

长江只会用充沛的水量,默默地毁灭两岸的人类而已。

一个是机制怪,一个是数值怪。

黄河改道,哀鸿遍野。

长江洪水,什么是哀鸿?哪儿来的鸿雁,还特么遍野?

也难怪南方各州没有传出什么动静。

巨量的大水一冲,整片土地上都没人了,自然发不出什么声音。

某种程度上,灾民就像小孩儿——

不怕灾民哭嚎,就怕灾区什么声儿都没传出来。

因为后者往往意味着团灭。

“连官员都被冲散了,那老百姓不就更……唉!”

长孙无忌苦恼地用手撑着额头。

本来还指望南方来帮衬帮衬北方。

结果现在,南方自己也是水灾的难兄难弟了,而且遭的难比北方更大!

救人、赈灾、运粮、筹款、重建、防疫、复耕复工……

一模一样的流程,还得再来一遍!

“这……嘿,嘿嘿!”

长孙无忌又傻笑了起来。

他忽然觉得,如果刚才那条来俊臣的走狗能把自己带走就好了。

在地牢里吃点苦算什么?

也好过在这位子上受刑啊!

“监国的位置,不好坐啊!”

终于成为了自己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大权臣,长孙无忌可一点也没有享受到权力的快感。

相反,都快被沉重的义务给压垮了。

南方北方一齐闹了灾,这可如何是好……

苦思冥想之际,走廊外传来略有焦急的脚步声。

书房门又开了,这次没有人敲门。

长孙无忌猛地抬头,露出释然的笑容:

“果然,是你来了。”

房玄龄在好大儿房遗则的搀扶下,急匆匆来到自己的老位置上坐定,也不客套,直入主题:

“看来征倭一事得延后了。南方的事情听说了吗?大江洪水,城乡被毁。”

长孙无忌点头:

“刚才从肃反委员会得到消息。房公也是如此?”

“是的。”房玄龄轻叹一声:

“还得是陛下思绪敏锐。

“老夫刚怀疑南方有异样,陛下早已派出来俊臣暗访南方,并将消息传回辽东了。”

刨去路上和调查的时间,也就是说,在南方各州文书迟到最多不超过三天,李明就察觉到了异常,并果断做出了应对。

这份嗅觉,简直恐怖。

而且选择的调查人员也很有讲究,来俊臣也许吊儿郎当,也许没法解决问题。但论发现问题,那货绝对是天下第一人。

事后想来,接二连三的台风能把北方霍霍成这样,那么南方一定更加遭殃。

不过这是事后诸葛亮。

在事前,除了李明大帝谁能想到呢?

“不幸中的万幸,陛下已经提前做出了初步应对。

“除了向唐州,他还同步向关中、江南、闽越等没有遭受洪灾的地方发出命令,第一时间驰援受灾最严重的大江流域。

“而且南方人口少、经济差,不至于像中原那样,损失太多……”

房玄龄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拭去桌面上的浮尘。

太久没来了呀……

与此同时,他的好大儿正在殷勤地给老爹煮茶。

房玄龄不由得眉头一皱:

“计相,现在能把时间浪费在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上吗?

“泡茶让下人去泡,你就坐在这里,和我们合署办公。”

我不要和两巨头一起办公啊……房遗则感到自己压力山大,悻悻地在角落里坐下。

“房相公归位,内阁终于有主心骨了。”

长孙无忌向久别重逢的老同事客套一声,语气里多有埋怨。

房玄龄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惭愧惭愧,因为事态紧急,所以老夫才从病榻上惊坐起,来此叨扰监国阁下,请阁下见谅。”

其实无需解释,想来也知道。国家南北都遭了大灾,房相怎么可能在家里呆得住?

六十岁正是打拼的年纪,怎么睡得着的?

“不不不,哪里哪里。”长孙无忌呵呵一笑。

“关于目前的近况,下官要向首相阁下汇报……”

“不不不,您才是监国,一切以监国公为主轴。”房玄龄赶紧谦让道。

两人推推让让,一派和谐的工作氛围。

一旁的房遗则忍不住嘴角抽搐。

这哪里是将相和啊,他分明看见了两条互相甩锅的老狐狸。

或许正是老狐狸之间的博弈,塑造了大明官僚体系的完全形态吧……

“几位都在啊?正好。”

这时,门外传来温婉的女声。

三人同时抬头一看。

只见皇太后殿下正笑盈盈地立在门口。

晋阳公主李明达跟在姨娘身后,手里捧着碗。

宫中女眷可以抛头露面,此乃大明新朝雅政,不可不品尝。

“国有难,几位为国家鞠躬尽瘁,吾一位女儿身帮不上什么忙,只能为几位亲手熬了些银耳汤,也算为黎民百姓略尽一份薄力了。”

杨太后一边说着,一边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书房的中央。

(本章完)

第435章 钱不是问题,问题是没钱

“来,多喝一些,银耳汤喝完还有。

“这是太后殿下亲手为几位熬煮的,花了两个多时辰呢,不可不品尝。”

李明达殷勤地给两老一小、三位重臣的面前摆上碗,给他们舀汤,一边笑呵呵地招呼着:

“几位请自便。遗则你怎么这么瘦了?多喝点别客气。”

说着,刷刷给房遗则的碗里舀汤。

“呵呵~阿兕子言过了。吾只是在宫中憋闷得慌,随手一做罢了。

“与埋头苦干的诸位爱卿相比,算不得什么。”

杨太后也是呵呵笑着,态度十分优雅从容。

仿佛这里是自己家,三位大臣才是来访的客人似的。

大小房和长孙三人看了看自然融入大环境的太后娘娘,又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终于!杨太后终于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权利欲,终于踏出了这一步,开始公然干政了么!

“如今,国有难,女子寝食难安。”简短的寒暄过后,杨太后的脸色倏然严肃。

“虽然力不能逮,但也无法枯坐宫中,因此才冒昧叨扰诸位卿。

“吾听闻,似乎大江流域也遭遇了严重的水灾,以江南道之北、淮南道之南为甚。”

果然,是为了南方大水这件事。

三人算是听出来了,把老妈支过来的就是她的宝贝儿子——也就是神皇陛下李明本人。

因为来俊臣只听令于李明一人。

要不是李明授意,杨太后自然不可能知道南方的事情。

而既然李明选择在“第一时间”将此事“特意”告知母后,那肯定不是心血来潮。

就是他,特意让太后参与,干一下政的。

是啊,大明官僚体系的完全形态,又怎能少得了杨太后?

兹事体大,确实得要集思广益。

“南方闷热潮湿,尸体腐烂得更快,蛇虫鼠蚁也比中原多上许多,所以防疫是重中之重。”

在最初的客套以后,杨太后迅速进入角色,开始出谋划策。

“可是,殿下,两京的医生大夫都已经驰援中原了……”长孙无忌礼貌地提出不同的意见。

因为医疗人员的问题,他刚刚还喷过中原灾区的诸位刺史呢。

“南方的情况更为紧急,应该优先保证南方的医疗。”

对于监国的反对意见,太后可一点也没有和稀泥,反驳道:

“皇帝曾经说过,污水、蚊虫和高温是病殃滋生的温床。

“现在中原气候已经转凉,而且经过连月的救灾,重建已经初具成果,污水排净、废墟清理一空,瘟疫相对就不容易蔓延了。”

一讲到治国的专业领域,房玄龄也不退让,微微摇头道:

“中原人口众多,又是我国的经济重心。轻大河而重大江,似是不妥。”

公元七世纪不像后世。

既然黄河流域温暖宜人,那就意长江大江流域酷热难当。

天冷可以多穿点衣服,可是天热没法多脱几件衣服,所以人口仍然集中在北方。

所以长江的洪水虽然来势凶猛,但是实际造成的损失并不大。

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再加上诸位重臣都是北方出身,习惯性地忽视南方。

对此,杨太后针锋相对地回应道:

“非也。我朝在中原耕耘日久,土地基本得到均分,百姓对我朝的认可更高。

“而南方才刚纳入我朝治理不满年,改革仍然在进行之中,土地依然不均,地方豪强依旧横行,而且我朝在南方基层的力量也依然薄弱。

“不但抗灾自救能力弱小,而且赈灾物资的发放也不一定公平,民间就有怨气。”

一谈到正事,杨太后整个人的气质就变了。

平时的温婉柔和不见踪影,态度十分强硬。

不由得让人看见了某位陛下的影子。

“而南方百姓的怨气如果加重,最后会发生什么?”

杨太后严肃地看着三位朝臣。

会造反……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心里同时一凛。

南方和北方的百姓,是不一样的。

在一统天下以前,大明起家于辽东,影响范围也主要集中在东北和中原地区。

对淮河以南地区的辐射能力不足。

而在这次明唐争霸战之中,南方又基本可以算是“无血开城”,一轮经济战下来就迅速滑跪了,没有“打成一片”。

可以说,改革并不彻底。

所以,南方百姓虽然也喜欢大明,但认同感肯定是不如北方的。

虽然来俊臣的汇报没有提及“民变”。

可是,如果放任南方的局势继续糜烂下去……

房玄龄捋着胡须,咂摸着其中的道理:

“太后殿下所言,确实在理。”

长孙无忌摸着下巴,连连点头:

“诚然,大灾肆虐至此,天下百姓依旧与朝廷一心同体,全国上下没有发生一起暴动。

“这是自古以来都未有的奇景,此乃陛下的德政所致。

“我等不可因为施政失误,破坏了全国的大局。”

他俩都被太后说服了。

杨太后的一席话清晰有力,有理有据,而且提供了两位臣子从未设想的思考角度。

他们两位技术官僚只想着把手头上“救灾”的事情做好。

还没有从南北方的高度,从政权稳定的角度,思考这背后的政治问题。

不愧是能养育出李明陛下的后宫之主,有点东西的。

难怪陛下钦定了,就由太后来干政。

“所以,先暂时委屈一下中原的百姓,将大河灾区的医者,六成调往南方。”

杨太后缓缓道。

她的声音不大,但是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遵令。”房玄龄和长孙无忌齐声答道。

只要定下了大方针,具体事项可以放心地交给他俩去办。

“还有。”

杨太后的语气柔和了一些,嘴上带着若隐若现的微笑。

“托皇帝的洪福,现在宫里的几位身体都还康健。宫中御医闲着没事。

“他们都是医术高超的博士,闲置着着实浪费,不如也派出驰援灾区吧。

“一半去中原,一半去南方。”

御医人数有限,能发挥多少实际作用难说,但把他们派出去是很好的政治姿态。

那可是陛下御用的神医啊!

居然能屈尊为草民治病!

四舍五入,那咱是不是也算享受到皇室尊享待遇了?

安抚民心的效果乃是一绝。

而且一南一北,考虑也是十分周到了。

不愧是被李明陛下带着四处“走穴”拉好感,已经深刻掌握到了舆论引导的精髓。

“可是陛下……微臣是说,宫中的太上皇陛下,以及其他几位殿下贵人——当然也包括太后殿下您——若是陪侍左右的御医不足数,恐怕……”

长孙无忌弱弱地提出顾虑。

作为大明和大唐的双料国舅,他觉得自己得帮衬着点可怜半瘫的妹夫,不能人走茶凉啊。

杨太后有些无奈地叹气:

“监国公所言极是,可这本就是太上皇的主意。

“吾也是这么劝他的,奈何他不停,坚称自己没病。

“诸位也知道,太上皇也是一位固执的人。

“吾劝不动他,没有办法,只能留下少部分年事已高、不便出行的年长大夫,其余大部分尚药局的成员,就让他们去灾区义诊吧。”

原来是太上皇陛下本人的意旨……长孙无忌心中一动。

为了抗灾,宫中上下也是铆足了劲啊。

“那么医者之事,就这么决定了。北医南调,将中原的大部分医者支援南方灾区。”

房玄龄说道,顿了顿,目光缓缓移向杨太后。

“既然医疗倾向南方,那么依太后的意思,其他方面的资源是否也如法炮制?”

杨太后的笑容逐渐灿烂,不禁欣赏地点点头:

“不愧是房首相。

“救灾的资源,确实需要向南方‘适当’倾斜了。”

“适当”是个很有艺术的词,多少算适当?

这是一个能让房首相和长孙监国都挠破脑袋的问题。

把中原的力量抽调太少,就起不到支援南方的效果;可如果抽调太多,又不免会寒了中原基本盘的心。

政治问题就是如此。

难点往往不在于“要不要干”,而在于“干到什么程度”。

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中庸之道才是治国学问的精髓所在。

这个度,十分难拿捏啊。

“赈灾纾困的钱粮,应该如何在中原和南方之间分配呢?”

正副首相和皇太后展开了激烈的思辨。

而就在大明官僚体系三巨头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时候。

“咳咳。”

角落里,传来房遗则的干咳声。

他明明面无表情,但莫名给人一种脸色很臭的错觉。

“抱歉打扰诸位的讨论,属下只有一个问题。”

房遗则礼貌而不失冷淡地发问:

“你们都在讨论钱粮如何分配,只是属下有一个小问题——

“钱粮从何而来?”

此言一出,刚才还热烈探讨的房间里,一下子就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杨太后看看长孙无忌,长孙无忌看看房玄龄。

房玄龄低头研究着粥碗。

而刚才殷勤给大家盛粥、倒茶的李明达,早就不知什么时候跑路了。

真是个小机灵鬼。

“不论在南方还是北方,用于赈济灾民的钱粮都是不够的。不知几位打算如何调拨分配?”

房遗则的声音冰冷地回荡在寂静的房间里。

“顺带一提,援助物资不是下一道行政命令就自动就位的。

“从中原地区出发,跨过满溢的淮水和大江,长距离跨区域调拨也是会产生损耗的,而且还不小。”

财务管理是这样的,太后首相只需要讨论怎么分配蛋糕即可,而计相为了把蛋糕做大,要考虑的就多了。

许是感受到了气氛的尴尬,长孙无忌试图两边和稀泥打圆场:

“太后的决策绝对正确,但房计相的担忧也很有道理,长途运输不但耗费巨大,时间也未必来得及。

“淮南、江南两道的救灾工作,不能仅仅依靠北方的接济,他们也必须就地自筹啊……”

“是的。”房遗则面色冷淡地点头,又把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所以,不论是北方的救济还是南方的自筹,钱从哪里来?”

…………

“钱从哪里来?”

李明坐在营帐的桌子边,不止一次地问自己这个问题。

“陛下这有何难?且听我老薛为您支招。”

一个粗俗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吵得李明耳朵嗡嗡的。

是薛万彻。

多亏应对措施及时有效,现在的滑州灾情已经基本稳定了,进入灾后重建阶段。

既然牵涉到“建设”,那自然离不开打灰将军,薛万彻。

“陛下您是不是忘了,咱大明已经不用厚重的铜钱了,而是在用轻便的纸钱?

“轻飘飘一张纸,就能抵过去的一贯钱!只要请人从唐州把那些纸钱拉过来,灾区没钱的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薛万彻指点江山,说得唾沫横飞,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李明疲惫地抬起眼睛,看了看修整完毕、精力爆棚的得力战将,嘴角勾起一个揶揄的笑容:

“薛将军说得对啊,还可以再改进一下。

“钱何必从唐州大老远运过来呢?不过是印花纸而已,我们索性在灾区本地印钱,不是更方便么?

“顺便提醒你一下,我朝的法定货币叫‘纸币’,不是‘纸钱’……”

“对哦!”薛万彻一拍脑袋,也不知有没有把陛下的后半句话听进去,很兴奋地打断道:

“我怎么没想到呢!我真是蠢,难怪当皇帝的不是我。”

就这一连串足以让九族成为先祖的发言,也就只有李明可以忍了。

“去去去,一边打灰去!别打扰朕治国!

“真是的,你这蠢货当真无可救药,难怪当初被我姨丹阳公主踢出了家门。”

李明气呼呼地把薛万彻轰了出去。

印钱……呵,灾区的物资短缺问题能这么简单地解决就好了。

钱是什么?

钱只是一般等级物而已。

不论是纸张、还是金银铜,一不能吃而不能穿,躺在上面睡觉还硌得慌,拉到灾区有什么用?

钱只是一个代号,真正稀缺的,是其背后所代表的资源。

“长江这么一闹腾,征倭也只能暂停了,得让房遗则把准备征倭的资金都挪给南方灾区。

“唉,没钱真是万万不能啊……”

李明心中烦闷不已,怏怏不乐地离开了帐篷。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