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都是英雄好汉(求收藏追读)

大明在内阁首辅口中已被判了死刑这种事,朱翊钧父子和满朝文武都不知道。

但热闹毕竟是来了。

两天后,沈一贯再上题本:御札来说等移居之后就发敕文颁行天下,我好开心啊!那么选择哪个吉日移居呢?陛下您留心给个话!

不报。

两天后,皇帝给阁臣和皇长子讲官赏了些银子:收钱办事,别催。

这样一来,科道言官及六部许多中小官吏可不给面子了,奏请推动进展的奏疏络绎不绝。

然而沈一贯却大感运道在我!

因为播州方向军情陡然紧张了起来。

先是川湖总督、平叛大帅李化龙的题本来了:广兵陕兵因为争斗互相杀伤,他弹劾总兵吴广不能约束麾下。

沈一贯连忙拟票,说前线事重,还是只薄惩罚俸为好。

皇帝批了:罚俸三月。

而后户部题本:各边镇额饷,因为皇长子三礼和播州军需借支不少,逾时历季不能给发,能不能从库银里暂借五十万两分发各边以安军心,等诸事完毕后再陆续补还?

沈一贯连忙拟票:军心为重,户部还能挪。

皇帝又神速批了:可以。

这么大一个大明,各种各样的事情实在太多。

只要不是催国本大事,这些天沈一贯关于其他国事的票拟,批复率出奇地高!

皇帝和他忠诚的辅臣在这件事上达成了高度的默契。

君臣在诸多国事上很久没有这么效率丝滑了!

直到四月二十五,在皇帝口谕下达足足一个月后,礼部作为首当其冲的部门终于绷不住了。

礼部尚书余继登的题本呈了上去。

啥时候办大礼先不说,您老先把主持典仪和该前往各处传达旨意和的人选、行人司官员名单定下来行不?

这次皇帝倒是也给了答复,只不过点的居然不是“万历首席大祭司”定国公徐文璧,而是定西侯蒋建元和区区通政使司右参议等人。

这是太子册立大典该有的规格吗?

再后一日,户部题本又呈了上去。

【皇长子婚礼及册立分封诸礼,其应用金宝珠玉等项因帑藏万分匮竭难措,边饷处告急购买无计,今将见在者包表进库骏收,其余容臣等先给饷银,次第办进。】

一石激起千层浪。

谢廷赞出离愤怒了:“什么叫皇长子婚礼及册立分封诸礼?陛下已有明旨,自该先行册立!焉有名分未定而大婚之理?这婚礼,是以太子规制来办,还是藩王规制来办?”

科道及诸部衙中下层英雄好汉在集结。

大家伙能给阁老一个面子,但是瞧一瞧:这一个月里,阁臣可在用心苦谏皇帝定下敕文?哪怕定下移居慈庆宫的吉日、再给皇长子讲回课也行啊!

昔年申时行能约束朝臣八九个月,如今通货膨胀,沈一贯只能约束一个月了。

冲他丫的!

而兑现了自己“不请辞”诺言一个月的赵志皋,闻听四月末有数人奏请增补阁员之后顺势呈上了第三十七道辞表。

紫禁城中,被太后“敲打”之后安静了一个月的朱常洛松了松衣襟:“四月快过完了啊。”

“……是啊。”王安捧哏。

朱常洛确认了外臣的不给力。

国本之争仿佛进入了疲惫期。

皇长子快二十了又怎样?皇帝又没说不立他,一步一步来嘛!

这一届阁臣鉴于前几届阁臣猛攻这个问题的下场,现在大概也采取了另一种策略:只要皇帝没有明言废长立幼,那就只是虚应其事。

朱常洛很苦恼:摊上这么个爹,他待机时间又那么长,李太后爱惜羽毛,重臣给不了好助攻,这该如何是好?

“该去慈宁宫问安了。”

朱常洛起了身。

月前事情之后,他若再想出景阳宫门,魏岗是不敢阻拦了。

晨昏定省,他们愿不愿见是一回事,朱常洛去没去是另外一件事。

“狂悖不孝”之后,自然还要做足样子塑造一下形象。

现在又要入夜,朱常洛到了慈宁宫,本以为李太后还是会不见,以免有施压皇帝的嫌疑。

但今天李太后却召他进了殿。

“这个月又天天来。”李太后像是看穿了他一般,“不是跟你说了,等皇帝旨意便是吗?”

朱常洛陪着笑容:“孙儿也只是晨昏定省而已。皇祖母不喜孙儿天天来?”

李太后不置可否,只是瞅了瞅他。

都是人精,朱常洛也没有避讳:“听闻昔年皇爷爷在时,囿于所谓‘二龙不相见’,也时常难见曾祖一面。孙儿自知动不如静,只是皇祖母当面,孙儿也不讳言。孙儿若当真一如往年,祖孙二人相见之时只怕极少。私心自然有,孝心也是真的。”

“……好一句私心自然有,孝心也是真的。”李太后见他坦坦荡荡,倒是轻叹了一口气。

是自己宫里旧人所生的长孙,李太后心里还是看他更重的。

只不过……李太后又摇了摇头:“皇帝已经在办这件事了,你这个月倒也算本分,急什么?”

“孙儿等得起。”朱常洛违心说道,“然则皇祖母能殊恩一见,孙儿和母妃在宫里的日子,毕竟能好过一分。”

李太后皱了皱眉:“事已至此?你不要胡说!”

朱常洛沉默了片刻。

上回他母亲被吓到晕过去,那是因为他面对皇帝的旨意有太过激烈的反应。

而经历过许多的王恭妃,很清楚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这个月宫里虽然平静无波,但她免不了忧惧,最近又有些小病不止。

这也是朱常洛足足安分了一个月的原因之一。

“孙儿本居长,国本之争却延宕多年。皇祖母世外高贤,但后宫之中的险恶,皇祖母又岂会不知?孙儿只盼母妃日子能够先好过一些的苦心,皇祖母自是了然于心的。”

李太后摇了摇头:“这事又不是只关乎喜恶,你也莫要杞人忧天。你父皇在此事上迟迟不下明旨,自有他的难处。”

朱常洛点着头:“张阁老非相乃摄之言在前,父皇于君权相权之争更加小心,孙儿如何不能理解?外朝群臣以孙儿为由,国事上多有凌迫父皇从百官所谓民心所向,这一节孙儿也是知道的。”

李太后有些惊异了:“你能点破这一节,倒是难得。”

听他提起张居正,李太后的眼神一时有些异样。

当年的是是非非……已是当年了。

但当年那些事给自己那儿子造成的影响,李太后也已经领悟了不少。

她只是一介女流,其时皇帝又年幼,张居正掌着大局,至少是让皇帝坐稳了皇位。

但亲政之后,张居正又走了,皇帝如何还能容忍过于强势的臣下?恰又逢国本之争,一闹开来,皇帝的脾气自然会上来。

一眨眼就拖到了现在。

收敛心神之后,她岔开话题:“这个月,晨昏定省也去请见过皇帝了?”

“回皇祖母,每日都去,但不得一见。”

李太后无奈地捻了捻手上佛珠。

儿子深居后宫怠政懒政的事,她又岂会不知?

虽有诸多前因后果,却也不是明君所为啊。

她不愿干政,既然崇佛,也就只能多加祷告、诚心礼佛,盼着多积一些功德。

这孙儿的用心她懂,但她还是只说道:“月前你那么一闹,虽是情有可原,却又种下因果。皇帝怎么做,自有他的道理,你不可再那般狂悖不孝了。”

朱常洛乖乖称是。

急不来了,能够又见李太后一面,多说点话留个好的印象,也许什么时候就会发挥作用。

父亲偏心,外臣怕事。

他这个被忠孝大网和皇权敏感性所包围的皇长子、准储君,再有想法也得等到合适时候。

借着向李太后袒露心迹的这个机会,朱常洛告退前又向她请了个恩典。

就说自会好好等着,但恐怕移居慈庆宫后母亲孤单,请李太后赐个小佛堂在景阳宫里。这样一来,母亲在宫里只一心礼佛、难被寻到错处,既为太后、皇帝、皇后、儿子祈福,也不致孤寂。

对这样的请求,李太后自然是夸奖了一番他的孝心,点头答应了。

还又让李太后记起了之前心里想过的事:“今日你说出诸多关节,确实难得。说是大病初愈后开了窍,莫非真得神佛庇佑?”

朱常洛立刻回答:“当是皇祖母诚心礼佛之功。孙儿是在皇祖母宫里受孕的,重病之时恍恍惚惚,只感觉五彩霞光里似乎游历了一方离奇世界……”

熟悉一下佛经的用意就在于此:他的前后变化太大,总要有个说法。

而有个崇信佛法的李太后在宫里,朱常洛又岂会不借力?

点到为止,仿佛只说了一个大概的梦。

告退之时,他明显感觉李太后还听得意犹未尽,那就很好。

好听吧?下次更新。

(本章完)

第13章 处处奸佞宵小

回到了景阳宫,却发现值更的太监换了个新面孔。

“你是哪个?赵进教呢?”

“殿下,赵进教那厮昨日该当差的,竟私自出宫去赴赌戏了。奴婢禀报上去,责罚出宫了。他叫李进忠,隆庆二年生人,肃宁人氏,万历十七年入的宫,是个伶俐的。”

“奴婢叩见殿下!”这李进忠顿时拜倒。

朱常洛目光微凝,郑贵妃又在对景阳宫的人动手脚。

这个月,景阳宫已换了三个人来,这是第四个了。

不以为意地举步向前,走了几步之后他又停了下来。

李进忠?

这名字居然有点熟悉感。

过了一会,朱常洛才从仍算熟悉的后世记忆里隐约对上了号。

如果没记错……魏忠贤这厮,一开始的名字似乎就叫进忠?

话说回来,能让朱常洛都有熟悉感觉的,还是太监,除了他又能有谁?

朱常洛缓缓转过身,看向刚刚站起来的、身形有些魁梧的李进忠。

“殿下有何吩咐?”

见朱常洛停步转身,魏岗小心问道。

他是“耳目”,但皇长子随后也未动干戈。

只不过经历了之前种种,魏岗也怕朱常洛拼出命去,定要洒扫庭院。

他能护住王安,说不定便能除掉魏岗。

到时真以为皇贵妃也肯不顾一切地保他?

朱常洛古怪地看了看李进忠,随后却摇了摇头:“没什么。”

这厮自然还不知道将来会改叫魏忠贤,而后以九千岁大名遗臭青史。

只能说他必定已经有“赫赫名声”,这才能被郑梦境想法子安排到景阳宫。

又能存着什么好心?

朱常洛不动声色,是打定了主意等待变数借题发挥。

等朱常洛走远,魏岗才低声叮嘱:“先好好当差!”

李进忠满脸陪笑:“公公放心,小的省得!”

赵进教本是他在宫中难得的好牌友、好嫖友,如今在景阳宫混了几年,就得了去辽东税监身边听差的好差使,李进忠羡慕得紧。

至于前不久万岁爷因为一些事大动肝火、整顿内臣,李进忠这种底层又能知道多少?

被换到景阳宫来当差,虽然没什么油水,但胜在清闲,还抱上了皇贵妃娘娘心腹大珰的大腿,岂非一桩美事?

魏岗微微颔首,转身往自己值房走去,心里却有点嘀咕。

贵妃娘娘不知在计划什么,但总觉得皇长子殿下也非易与之辈。

这景阳宫掌事,怎么忽然成了个让人左右为难的苦差?

他哪边也不敢不听!

深夜之际,郑国泰也还未入睡。

时隔一月,朱常洛去慈宁宫问安时不再只收获一个“知道了”,而是被留下很久。

这个消息,自然被郑梦境同步更新到了郑国泰这边。

书房之中,他把情况说了,那个一直为他出谋划策的幕僚捻着胡须,眉头也皱在了一起。

“老莫,怎么说?”

这幕僚姓莫名宗勉,与郑家也算同乡。本来只是一个靠着别人投献田土在乡里士绅圈中混迹的落第秀才,但郑家发达之后入幕郑家,从郑国泰的父亲开始就开始日渐倚重他。

莫宗勉闻言躬了躬身:“东主,殊为不妙了。”

郑国泰心中一紧:“细细说来!”

莫宗勉叹了一口气:“昔年群臣激荡,姜应麟等奏请立储,陛下一时恼怒,明旨说了‘立储自有长幼’,这才落下口实。其后众臣屡屡上奏,都执此言,姜应麟虽受贬谪亦快意无比,实在是群臣计策。”

郑国泰点了点头,那时候他父亲还没死,是妹妹刚刚被册封皇贵妃之时。

姜应麟被贬出京之日,听闻不知多少官绅相送,而姜应麟自己也像是英雄一般。

他用自己的被贬,换来了皇帝“立储自有长幼,姜应麟疑君卖直”这句话,竟像是逼出了皇帝先给了一句明白承诺。

从此皇帝可就被动了。

毕竟你自己说过的,要立储的话,自有长幼。现在如果废长立幼,不合适吧?

莫宗勉凛然道:“上个月皇长子大闹一场,似是留了狂悖不孝的话柄。然而外臣都清楚明了皇长子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放出这样的事情让外臣知道,反倒会让外臣以为皇长子处境已如刀山火海。当日种种,多年积愤一朝倾吐,倒是情有可原,又引外臣怜惜,只怕不知有多少自诩忠义之人直斥陛下之非。”

“那不是正好吗?又是外臣聒渎。”

“非也!吵还是要吵的,前次只让他们奏请增补阁员,就是要让陛下有借口,群臣以国本为名聒渎圣上,实则却行党争之实。”

“到那时,再让人说出当日皇长子冲撞陛下狂悖不孝之举,便如添油加火。天子一怒,缇骑尽出,这才能再大办一批,又能消停好些年甚至就此成事。”

莫宗勉分析了一下之后,捻着胡须满脸不痛快:“可若之前就开始说皇长子狂悖不孝……太后她老人家已有处置。细节之处越抖越多,焉知浙党不会趁陛下新受太后训诫正自心虚,齐心协力裹挟科道言官及百官死谏,再惊动太后娘娘干脆一锤定音?”

“赵阁老不愿出头,沈阁老实则独掌内阁。若能一锤定音,实在是十余年来未有之大功。既名留青史,又有拥立储君之实。而后再东宫属官拔擢新进,不知多少人要倒向沈一贯。太子党实力愈强,将来就更难办了!”

郑国泰听得心都凉了,因为他觉得老莫说得有理有据。

“你还没说今天之事怎么就殊为不妙了!”

“还是太后娘娘啊,东主!”莫宗勉有点无奈他智商的样子,“太后娘娘一贯一心礼佛,不干政事,也不愿在国本一事上苛责陛下。但如今,她老人家又见了皇长子。虽然眼下来看还没什么,但有一就有二,这是做给陛下看的啊!”

“那可如何是好?”

郑国泰也相信妹妹的话:皇帝其实优柔寡断,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因为什么新变故做了决定。

莫宗勉也很担心。

他如今的富贵、将来的晚景,全都绑在了郑家这辆车上。

若是郑家倒了,朝臣可不会对郑家客气。

而身为亲信幕僚,莫宗勉很清楚,太后的意思一直是属意长孙。

既不会坏了规矩使社稷动荡,王恭妃也是慈宁宫旧人。

国本之争拖了这么久,一是皇长子此前确实还年幼,二是太后确实一心礼佛、不愿过问朝政。

可如今皇长子亲自闹事,既然闹得太后关注了此事,以那位的性格,说不定就快刀斩乱麻地关注了下去。

毕竟皇长子明年就二十岁了,总不能这个年纪了还拖着不成婚吧?

而太子大婚和亲王大婚,仪制又不一样,非得名分定下来才会去做。

“老莫,快给个主意!”郑国泰急了。

莫宗勉走来走去,许久之后才顿下脚步:“非常之时了,两步一起走吧。”

郑国泰精神一振:“怎么说?”

“其一,依着户部题本的说法,东主再上一个奏本。便说册立之礼既繁且琐,皇长子又已年近二十,不妨先冠婚再册立。仪制嘛,倒可照太子之仪来。”

“那不就是坐实了?不行!”郑国泰连连摇头。

“东主莫急。奏本一上,必定朝野哗然。在下打听过了,户部只因财计艰难,大婚耗费则最重,故而那题本把大婚放在诸礼前头。但东主这奏本一上,倒会让户部被科道言官群起而攻之,以为他们赞同废长立幼。”

莫宗勉眉飞色舞:“况且,东主可说是他人假东主之名上奏。那又是有人要故意诬害国戚之家,用心险恶,局面更显复杂。”

郑国泰听得眼睛渐亮,连连点头。

找个替死鬼罢了,这确实好办:“第二步呢?”

莫宗勉严肃了起来:“那就是陛下也隐隐怀疑皇长子是邪物附身这才性情大变一事了!此事须得极为谨慎,一个不好,不仅不会奏效,贵妃娘娘还要落个行巫蛊之事谋害皇长子的罪名!以那位的性情,岂能不闹到太后娘娘面前?非要太后娘娘也存疑了,那才能行!难办的是,这个月皇长子又甚是守礼,并无异常……”

“你的意思是,再激他发狂?惹得太后娘娘也不喜,生出疑心?”

“却又不能是贵妃娘娘出面。”莫宗勉点着头,“而且,还要提前做些准备。最好是皇长子发狂起来时,又有些证据,让太后娘娘和陛下当场就看出不对劲……”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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