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新仇旧怨一并了结(五)

在丰臣远疆跨进官衙的时候,那颗无面的头颅上蠕动的漆黑缝隙陷入了短暂的平静,不过并没有持续太久,最后慢慢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又见面了啊,丰臣!”

“是啊,又见面了。”

丰臣远疆的话音很轻,憋涨在心头的郁气让他第一次感觉说话是如此的困难。

尽管早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但当自己真正亲眼看到这一幕,重新再次听到那熟悉的声音,丰臣远疆依旧感到到荒谬和苦涩。

丰臣远疆满是自嘲的笑了一声,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德川宏志浑身寒意直冒,暗自小心戒备。

以他对丰臣远疆的了解,接下来自己恐怕要面对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不死不休。

可出乎德川宏志的意料,眼前的老友并没有做出任何过激的行为,甚至连一声愤怒的质问都没有,只是双手按着膝盖,静静跪坐在官衙大堂之外。

他,变了。

德川宏志脑海中蓦然跳出这样一个念头,紧绷的心神稍稍松缓。

看来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情已经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对方的想法。不管是在哪一方面,至少现在看来丰臣远疆对自己的恨意并不算太强烈。

或许只要自己能够给出一個他想要的答案,就能重新取回这个曾经最为得力的左膀右臂。

而答案这种东西,这对于自己来说再简单不过。

德川宏志略显笨拙的操控着身下的雕版符篆,故意让自己的如今身体狼狈跌落在椅子之中,左右晃荡,差点掉落在地上。

他睁开两条不能称之为‘眼睛’的缝隙,却在就要开口的瞬间,没来由感觉眼前的情境莫名的熟悉,但又想不起是在什么时候见过。

就这一瞬间的迟疑,跪坐在地的丰臣远疆先一步开了口。

“这么多年来,我始终视你为师,无论你有多少事情瞒着我,我都始终没有动摇过对你的忠诚,以你马首是瞻。在得知锦衣卫向你动手的时候,我一度因为自己营救迟缓而无法原谅自己。”

“这件事你不必自责,苏策已经起了杀心,我注定难逃一死。如果你当时贸然出手,也不过再搭上一条命罢了”

丰臣远疆对德川宏志的劝慰置若罔闻,依旧平静说道:“当锦衣卫宣布是以鸿鹄叛逆的名义将你剿灭的时候,我依旧坚信伱是被人陷害,被明智晴秀那个女人出卖。所以我毫不犹豫选择再做了一次曾经自己最为厌恶的决定。”

“你”

“我又一次向明人卑躬屈膝,摇尾乞怜,亲手奉上了自己经营了一辈子的三川重工,只为求得一个能够替你报仇的机会。”

丰臣远疆话音陡沉,五官狰狞扭曲,愤怒的目光中混杂着无法释怀的悲戚。

“德川宏志,你为什么没有真的死去?”

“因为我还不能死。”

德川宏志回答的毫不犹豫:“我不能就这样看着我们未竟的大业就这样夭折在两个叛徒的手中。”

“可这两个叛徒是你亲手扶持起来的!”

德川宏志想要装作痛苦的闭上眼睛,却突然想起自己如今的状态根本无法通过表情传达出这样的情绪,只能用无奈的语气说道:“这里面的原因很复杂,以后我会一五一十的慢慢告诉你。”

“就在今天,就在现在!”

丰臣远疆神色坚定,态度十分强硬。

“无论是那些道序也好,锦衣卫也罢,今天没有人敢靠近这里,我和你有足够的时间。”

虽然德川宏志不知道他从何处而来的底气,但显然自己如果想要过了眼下这一关,就必须解开丰臣远疆心中的一些疑惑。

“明智晴秀的本体是一头黄粱鬼,这点你应该早已经知道了。但她其实并不是荒世烈自己订制培养而来,那样的黄粱鬼也不可能有能力夺舍真正的‘明智晴秀’,在无声无息之中取而代之。”

德川宏志加重语气:“她是有人特意送给荒世烈的礼物,或者说是一个实验品。”

“是谁?”

“不知道,我是知道他是自东皇宫中的一位阴阳序的大人物。”

丰臣远疆没有纠结这位所谓‘大人物’的身份,而是直接问道:“既然你知道对方别有用心,为什么不尽早处理了那头黄粱鬼,反而放任她迷惑荒世烈,甚至掌控了整个明智家族?”

德川宏志显然很不喜欢这样刨根究底的追问,特别是发问之人还是曾经对自己言听计从的追随者。

“明智家族本就是阴阳序中人,这是别人序列内部的事情,我们根本没有插手的资格。而且如果我们掺和其中,那下一个被夺舍的可能就是你和我!”

他的吐字故意咬的很重,暗示丰臣远疆其中的危险性。

“还有一点你没有说。”

丰臣远疆缓缓道:“荒世烈是黄天门精心培育,用来治愈自己伤势的药材,迟早有一天会被摘去五脏六腑。这样一个无法摆脱宿命让他的心智变得畸形扭曲、嗜血亡命。”

“而这头黄粱鬼的出现,恰好能够他感情的寄托,等同于给荒世烈这头野性难驯的怒兽套上了一个项圈,从此有了一个可以轻易拿捏的致命弱点,这对于你来说是一件大好事。”

一针见血,鞭辟入里。

德川宏志不置可否,讪笑道:“丰臣,你真的变了。”

“变了吗?”

丰臣远疆摇了摇头,继续发问:“那鸿鹄镰仓?”

“一个空壳,由除你之外的三家轮流控制。负责处理一些小麻烦,同时用来转移锦衣卫和宣慰司的注意力。”

德川宏志顿了顿,补充道:“这件事没有告诉你,是为了保护你。你的性格不适合做这种事情。”

“这么说高天原也是一个空壳了?或者说只是你用来交易的筹码?”

丰臣远疆话音中听不出喜怒。

“高天原是真的,但不是用来遮蔽帝国的视线,而是引爆道序和儒序之间的矛盾,从而搅乱整个倭区的局势。只有乱起来,我们才能有机会!”

“机会?”

丰臣远疆自嘲一笑,没有了昔日蒙蔽心智的狂热,此刻的他将一切的看得无比清晰,同样也无比绝望。

“我们不过是别人弹指间便能碾死的蚂蚁,就算这两头虎豹厮杀到奄奄一息,我们依旧连他们流出的鲜血江河都跨不过,又哪来的资格去撕咬血肉?”

“我们虽然是蚂蚁,但我们有绝对的数量优势,这才是倭区最大的价值所在。无论最终谁胜谁负,倭区都会彻底摆脱儒序一家的控制。到最后,他们终究是需要通过我们来控制倭区数以百万计的人口,那样我们也能有斡旋的空间和余地!”

“那只是傀儡。”

“那也是复兴!起码我们已经迈出了第一步,不再是新东林手中可以随意宰割的猪狗!”

和丰臣远疆的平静不同,德川宏志的话音中充满着炽热的昂扬。

“如果事情发展的顺利,接下来我会安排你们转换序列,加入他们其中某一方,从内部一点点培植我们自己的力量。”

德川宏志兴奋道:“在帝国庞大的疆域之中,倭区毕竟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一小块。现在虽然看似是风暴聚集的焦点,但这样短暂的关注迟早会褪去。等他们的注意力转移到其他更重要的地方,我们就能有足够的时间发展壮大。等到一个至关重要的转折点出现,我们便能顺势揭竿而起,实现倭国真正的复兴!”

“可新政的实行,会让倭人慢慢忘却自己的根。等到你口中的转折点出现的那天,我们还是我们吗?”

丰臣远疆痛苦道:“你曾经说过,我们选择的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注定要用生命去开拓,用尸体去铺道。这些我从不畏惧,哪怕是让我再跪在明人的脚下,我也能忍受。可当他们已经彻底忘记了倭国,我们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新政损失的只是一部分卑贱的愚民,要不了几代人的更替,我们就能带领着他们重新找回自己”

德川宏志的话音突然陷入一阵扭曲和颤动,紧接着戛然而止。

那张诡异面容上的裂隙还在不断开合,传出的却是明智晴秀急切焦躁的声音:“丰臣远疆,他跟你说这些只是为了拖延时间,想要彻底吞噬我!德川宏志从头到尾都在骗你,他现在依旧在捭阖你!快动手,这是唯一能够杀死他,为自己报仇的机会!”

嘶啦

又是一条裂口在‘嘴’上浮现,响起德川宏志阴恻恻的话语。

“黄粱鬼,你是想借丰臣的手重新抢回主导权吧?你到底不是人,不懂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和信任,我和丰臣数十年风雨同路,你觉得他会相信你吗?”

下方的‘嘴’反唇相讥:“信任?他只是你眼中的工具罢了,一条忠贞不二的狗,你什么时候给过他信任?”

上方的‘嘴’义正言辞:“隐瞒不是欺骗,而是另一形式的绝对信任。我唯一做错的事情就是低估了你的野心,才会让事态的发展糜烂到今天这一步!”

争锋相对的对话在同一个躯体内展开,而作为对话焦点的丰臣远疆却始终无动于衷。

唯一的变化,是他的脊背再不能像往日那样挺拔,而是像一位迟暮的老人那样弯曲佝偻着。

“丰臣远疆,你别忘记了,他是纵横序的人.”

尖锐的女声嘶吼着喊出最后一句话,便再次消失无踪。

如同在看不见的权限争夺中,德川宏志再次占据了上风,重新拿回了这具躯体的掌控权。

“他们不是卑贱的愚民。”老丰臣语气平静而执着。

“是也好,不是也罢,我无意与你争辩。但你要明白,这条路注定就是白骨累累,死一万人是个数字,死十万人百万人也都只是个数字,这样的结局我们根本改变不了!”

或许是因为权限的夺取已经进入尾声,德川宏志对于丰臣远疆的忌惮也随之消退,话语不复之前的柔和,变得强硬起来。

“你有想过他们愿意吗?”

“那当初倭国覆灭的时候,他们难道就愿意?”

德川宏志的话音越发不耐烦:“我们之所以能够成为从序者,而他们不能,就是基因注定了我们要为他们选择如何生存,这是我们的责任!这一点难道你到现在还看不透?”

丰臣远疆静静地跪坐在那里,以沉默回应。

德川宏志被他的沉默激得更加恼怒:“你想知道真相,现在我已经把所有的真相全部告诉了你。你要是信,今后我们依旧风雨同舟。你要是觉得那头疯癫的黄粱鬼说的对,认为我现在依旧在捭阖你,那你大可以就动手!”

“不屈的朝日终会撕破黑暗,荒芜的世界终会迎来春天!丰臣远疆,你是不是已经忘记了我们曾经的许下的誓言?!”

“我没有忘记,从没有。但我真的看不懂人心。”

丰臣远疆话音中泛着浓重的苦涩:“他们的生活不该再被你我这样的人裹挟。先生,我们已经输了,认输吧。”

“你没有资格跟我说‘认输’这两个字!”

德川宏志咆哮着:“当年你臣服在明人的枪口之下,甘愿当他们的走狗。你以为你是在保护他们,可你知不知道他们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是我救了你,是我给了你洗刷耻辱的机会!这么多年的卧薪尝胆如今已经有了希望,你却告诉我要认输?你有什么资格?!!”

嗡.

械心的嗡鸣声和符篆的激活音同时响起,终究无法达成一致的谈判演变成了刺骨的杀机。

“我们都没有资格,因为你我都是如出一辙的自私的人,你是为了自己的贪心。我是为了自己的名誉。我们同样罪无可恕。”

丰臣远疆只剩半张的面容上浮现洒脱的笑意,“欺瞒和愚弄我不想再计较了,如果你觉得我这条命是你救的,那我现在便还给你。德川先生,这一次,由我这个愚民来带你回头。”

破烂的羽编敞开,原本空空如也的窟窿中,一颗赤色的心脏正在飞速跳动。

这就是丰臣远疆用整个三川重工和丰臣家族换来的械心。

一颗不擅长战斗,威力却足以摧毁一座城市的四品顶尖人款械心。

神君陆逊!

惊恐的嚎叫炸响在德川宏志的耳边,基因的本能在催促着他逃离。

潮水般的恐惧淹没了德川宏志的心智,本该再无翻身余地的明智晴秀趁机冒头。

“快杀了他,快杀了他!”

“闭嘴!”

德川宏志怒吼着,在他身侧,有符篆呼啸着射向丰臣远疆。

“怯懦愚蠢的废物,你永远都是倭民的罪人!!”

噗呲!

丰臣远疆将独臂插入械心之中,硬生生将其撕裂大半,随手扔向前方。

飞射的符篆在那团械肉交杂的赤红物体前,如同遇见天敌一般,陡然落地,瑟瑟发抖。

熔岩般的纹路蔓延全身,将所有的血肉全部烧灼成为飞灰,沦为烈焰骷髅的老人放声大笑。

“我们的死,就不要再殃及无辜了吧。”

看着眼前那逐渐刺目的红光,德川宏志停下了癫狂的呼喊。

直到这一刻,他终于自己之前为什么会觉得丰臣远疆跪在在门外的这一幕十分眼熟。

在倭国覆灭的那天,对方也是这样跪在神社外的台阶下,神色凄凉。

自己高坐在上,神色郑重的向丰臣远疆承诺,说自己一定会带着他复国。

一定会。

“那位大叔.现在应该死了吧?”

夏子紧张的吞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的窥探着不远处静悄悄的宣慰司衙门,拿些凶神恶煞的官吏和戍卫都不知踪影。

放在往日,这里是她根本不敢靠近的禁区。

但今天,她决定为了日后的荣华富贵拼一次。

夏子低头咬着手腕处的管道深吸了一口,滚烫的酒液烧进肺腑,混杂其中的特殊药物将她心中为数不多的勇气放大的极致。

她如猫般垫着脚,一步步迈上那高高的台阶,最开始的怯懦和谨慎在几步之后便消散无踪。夏子昂首挺胸,步伐洒脱,眉宇之间尽是掩盖不住的喜悦。

似乎一笔泼天的富贵,此刻在那台阶的尽头等着她。

踏。

登上最后一阶的瞬间,夏子确实看到了光芒。

但不是象征富贵的金黄,而是无比刺目的红光。

轰!!!

天保山上,浑身浴血的荒世烈徒手攥住狂暴的枪尖,荒世烈突然心血来潮,顾不得眼前浑身戾气的李钧,蓦然回头远眺山下。

半空之中,已经油尽灯枯的袁明妃终于等到了这个时机,在散开佛国之后便彻底昏死了过去。

漫天暴雨不复存在,滚烫的夜风吹打着他的面孔。

荒世烈虎眸中猩红一片,死死盯着城中那团正在升腾的怒焰。

“晴秀!!!!”

噗呲!

枪尖撕裂桎梏的手掌,狠狠刺入他的腹部!

(本章完)

第469章 新仇旧怨一并了结(完)

“晴秀!!!!”

声如泣血,字字哀鸣。

城中暴起的那道冲天火柱,同样在荒世烈的心头炸开。

第一次,他脸上露出了惊慌失措的表情。

明智晴秀黄梁鬼的身份,很多人都知道。

荒世烈的心里同样也知道,在明智晴秀的背后有一只黑手在操纵。

但这一切他并不在乎。

在外人眼中,甚至是在荒世家族内部,他荒世烈就是一个被美色蛊惑,甘愿沦为傀儡的昏主。

所以在其他人惨死殆尽之后,陷入绝望之中的荒世冬童才会那般轻易被桑烟寺所控制。

但只有荒世烈自己清楚,如果没有明智晴秀的出现,他根本不可能有那口心气能够在黄天门的恐惧之下坚持在今天。

明智晴秀对他而言,是妻子,同样也是母亲。

是他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唯一寄托。

哀而心死,怒极失言。

荒世烈口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猛然回望身前,没有半点人性迹象的眼眸直勾勾盯着李钧。

噗呲!

他顶身抢步,任由贯入体内的长枪从腰后破出,在四溅的鲜血之中,竟逆着枪杆逼近李钧,生猛异常。

李钧浑身汗毛陡然直立,前所未有的强烈危机感从尾椎一路窜上头顶。没有丝毫犹豫,李钧手中按压枪尾,抬脚直接踹向枪身,试图借力挑起对手的身躯。

可手中纹丝不动的枪身,却让李钧蓦然生出一股凡人以肩挑山的无力。

咚!

荒世烈落拳砸向枪杆,一升一降,两股截然相反的狂暴力量在枪身上肆意碰撞。

只见咔嚓一声清脆裂响,这杆五品长枪直接从中崩断。

锋利的碎片在两人中间互相横飞,撕甲破肉,刺入身躯。

惯性使然之下,李钧的身形不受控制向后趔趄,狂暴的拳影却已经悍然侵入他的视线。

黄天八技,拳术雷吟!

黄天八技,指技穿山!

黄天八技,掌法月斧!

荒世烈已成疯魔,飙升的拳速让他看起来恍若背生六臂,攻势如黑云倾轧,拔寨摧城。

一颗心别无他念,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杀光这座城市里的所有人,为明智晴秀殉葬!

而这场只为复仇的屠杀,李钧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基因的尖呼,唢呐的狂音,心脏的雷鸣,鲜血的浪啸.

这一刻,李钧耳边充斥着各种声音,是兴奋、是疯狂、是躁动、是狂热,唯独没有恐惧,自然也就没有逃避!

生死之间,再没有阴谋诡计,也无关恩仇利弊。

只有独行直面门派,武序对武序!

李钧眼中匪焰与身上甲胄同燃,一路独行的狠劲在此刻沸反盈天,只见他右脚掌剧烈蹬地,强行止住向后趔趄的身体,脊背微躬,拉开对功的架势。

雷吟对八极、月斧对分筋,穿山破海硬撼见龙卸甲!

九层蛰官驾驭龙虎,交手黄天门爆发武学苍狗!

分藏两具躯体之内的五脏六腑焚煮鲜血,洞见五神搏杀黄天内力。

虎豹撕咬,龙虎盘缠!

基因的针锋相对,让李钧和荒世烈都选择了最直接的打法,相对而立,放手对轰。

此时在他们的脑海中,没有什么杀敌一千自伤八百。只有敌方死绝,独赢两百!

野蛮粗犷的拳对拳,赤裸暴戾的血见血。

交锋不过瞬息,两人已经互换上百拳,泼洒的鲜血被龟裂的大地尽数吞没。

头顶上,明月藏云,众星敛光,已经不忍再看,或者是不敢再看这场惨烈的搏杀。

一片漆黑的天保山顶,令人鲜血沸腾的战音戛然而止,紧跟着一声沉闷至极的声响陡然传出。

砰!

李钧身躯高高抛飞了出去,口鼻溢血,上半身甲胄支离破碎。

急促的风声在他身后响起,那是马王爷在控制着为数不多还能运转的部件喷出湍急气流,竭力缓解他身上裹挟的巨大冲击力。

李钧重重摔在地面上,脊背在山体地面犁出一条深深沟壑,直到将一块巨大山岩撞成碎石,这才堪堪停下。

脱力的双手不受控制的颤抖,扭曲的拳锋已是一片森森白骨,弥漫的裂纹中镶嵌着被打成齑粉的甲胄碎屑。

李钧萁坐在地,头颅低垂,一口再无吞咽不下去的鲜血直直喷在身前。

“真他妈的疼啊!”

红眼依旧还在武夫眉间,但其中散发出的光芒却已经黯淡无比,慢慢传出马王爷因痛苦而颤抖的声音。

“喂,老李,你死了没?你要是死了马爷我可就投降了啊。”

片刻的寂静之后,一個虚弱的笑声响起:“老马你就是这么忠肝义胆,义薄云天的?”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马王爷悬起的心终于落地,打趣笑道:“行走江湖,能屈能伸那才是真道理,你小子可还嫩了点。再说了,马爷我这辈子就算要死,那也只会死于万千美妇求我不得的怨憎中,怎么可能死在这看不见、摸不到的江湖义气上?”

“这么说,那今天是不能死了?”

“这还用说,必须的啊!”

“哈哈.”

李钧脸上笑意刚起,立刻就被压抑的闷哼声取代。

五脏内涌起的剧痛,让他口鼻间流转的龙虎精气变得稀薄无比。呼吸也变得灼热滚烫,每一口吞让浑身肌肉不住痉挛。

各种爆发性武学的长时间开启,已经让李钧的体魄已经到达了极限。

李钧抬手摸了摸胸口破烂的衣衫,在内衬的口袋中,曾经放着一块类似平安锁的物件。

能够抵挡序四的致命一击。

这是陈乞生给他的买命钱,此刻也彻底碎成了粉末。

就在刚才,荒世烈最后一拳落在李钧心口的瞬间,是马王爷在千钧一发之际激活了这件道械,成功保下了李钧的命。

“既然不能死,那咱们今儿就不死。”

红眼之中响起沙哑笑音:“是时候该结束了,马爷我的女人们可还在明鬼境里嗷嗷待哺呢!”

呲!

五指插入地面,李钧撑着膝盖摇晃着站了起来。

十丈开外,荒世烈静静屹立,他并非狂傲到不屑去追穷寇,而是不能。

腹部被长枪贯穿的伤口血流不止,曾经覆满身体的鬼神刺青已经随着融化的皮肤而尽数消弭,取而代之是密密麻麻分明的拳印。

正是因为他的‘鬼身’在佛国之中被破,所以在刚才的站立对攻之中丧失了体魄优势,同样身受重伤。

虽然不至于油尽灯枯,但也到了强弩之末。

看着再次起身的李钧,荒世烈没有疑惑对方为什么会没死,空洞的眼眸中只有依旧沸腾的兽性。

他嘴角咧动,对着李钧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

曾经,明智晴秀是套在荒世烈脖子上的项圈,同样也是维系他意志的支柱。

现在,在别人口中不屑一顾黄梁鬼灰飞烟灭,曾经作为‘人’的荒世烈也已经不复存在。

留下的,只有一头嗜血的野兽。

两人视线碰撞的一瞬间,身影同时在原地消失!

砰!砰!砰!

连串的刺耳音爆在不同的方位接连响起,激荡的劲风刮得地上碎石四处乱滚。

两道身影追逐奔走,往复碰撞,但其中一道明显要慢上不少。

疾风止,人影现。

李钧的双拳被荒世烈死死攥在掌中,在较力之中显然落入了下风,手腕骨骼咔咔直向,向上翻折,已经到了被折断的关头!

就在这身死立现的瞬间,李钧鲜血斑驳的脸色陡然泛红,胸膛里的心跳声瞬间大涨,宛如兵序的械心跨入了超频。

蛰官法,十成!

什么血肉痛苦,什么精神疲惫,在这一刻全部烟消云散。

李钧眼底的瞳孔蓦然扩散,亢奋到极致的颤栗让他忍不住长笑出声。

他手腕一翻,直接挣脱出荒世烈十指的钳制,手掌贴着对方的手臂往上豁然一滑,直接扣住荒世烈的后脑,发力向下一压,同时挺身提膝,撞钟般狠狠砸在荒世烈的面门上。

没有惨叫发声的资格,只有骨头塌陷碎裂的悚然声响在空气中传播。

荒世烈魁梧的身躯向后抛扬,倒退的脚步却戛然而止。

他的左脚不知何时已经被李钧抬脚踏住!

没有喘息的余地,依旧是间不容发的贴身近战。

咔嚓。

李钧扣腕折断一条右臂,断裂的筋肉发出如同弓弦崩断的噼啪声响,动作不停,于方寸间递肘直砸荒世烈面目全非的头颅。

森然的死亡恐怖让荒世烈不可思议的摆脱了膝撞带来的强烈晕眩,躬身低首,让开肘击的同时左手握拳轰在李钧腹部。

砰!

一口滚烫的鲜血喷在荒世烈脸上,被染红的视线中却看见一张依旧在狞笑的面容。

都是忘却了痛觉的野兽,彼此的獠牙都已经咬进了对方的血肉。

李钧双手如同铁钳,紧紧扣住陷入腹部的拳头,以极快的速度向下一贯,再往上一顶,将荒世烈仅存的左臂同样废掉,一脚将其踹飞出去。

铮!

李钧躬身狂奔追上,身上已经沦为累赘的残缺墨甲自行脱离,哐当一声砸入掀起的烟尘。他伸手抓起插在地上的半截断裂长枪,锋芒直追荒世烈眉心。

一点寒光在视野中瞬间放大,失去双臂的荒世烈只能勉强侧身,用肩头去迎对手锋芒。

噗呲!

长枪入肉,却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势如破竹,卡在骨头之中再难寸进。

李钧眼前的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蛰官法全开的反噬已经开始显现,留给他的时间也不多了。

“吼!”

荒世烈似乎也察觉到对手气势的衰弱,喉间迸发出凄厉的嘶吼,抬脚直奔李钧心口!

砰!

砰!

两人互换一脚,同时向两侧倒飞。

残枪摩擦着骨头生生拔了出去,带出一股飙溅的血泉,飞旋抛起。

李钧牙关咬紧,强忍着一阵阵袭来的虚弱感,腰背旋拧,在落地的瞬间再次迈步奔袭。

见龙卸甲!

再没有任何躲闪阻挡,也没有紧随而至的凶猛反击,这一拳重重落在荒世烈的心口上。

拳肉碰撞的声音,像是曲终之时的最后一声鼓点。

余音蔓延,壮烈之中却难掩凄凉。

“你赢了”

荒世烈眼中的兽性已经褪去,在最后的回光返照里,他重新找回了自己作为人的身份。

尽管心口处的塌陷让人毛骨悚然,但是他还是站得笔直,怒睁的虎目中桀骜依旧。

“但我不是输给你,而是输在了黄擒龙那条老狗的手上。如果他真的把我当成过徒弟,那今日在这里跟我交手的不会是你,而是他雄主苏策,你相信吗?”

李钧沉默不语,眼神平静的注视着对方。

“我怎么会说出这种孬种才会说的废话?”

荒世烈摇头失笑:“看来活着真是一件让人厌烦的事情啊。这个操蛋的世界我已经呆够了,伱要是还有力气,就再来一拳,送我早点上路!”

荒世烈脖间青筋炸起,狰声吼道:“来啊!”

李钧并没有再出拳,只是缓缓吐出了一口带血的热气。

不是不忍,而是不用。

回光返照的消失来的很快,荒世烈眼中的光芒如同在瞬间被抽干殆尽,嘴唇龛动,发出细如蚊吟的声音。

“如果她还能有尸骸剩下,请帮我找一颗樱花树埋了她。”

当看到李钧的头颅上下微动后,荒世烈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表情,残破的身躯缓缓沉落,弯曲的双膝砸在地上。

“谢谢谢。”

荒世烈头颅无力的垂落,颓然跪地的身躯向前倾倒,却在额头即将撞到地面的瞬间,被一只手掌接住。

哒..哒.

一滴滴鲜血顺着李钧的指缝间滴落,将漂浮在空气中的尘埃砸进土壤。

尘埃已然落定。

他动作轻缓放平荒世烈的尸体,阖上那双枯寂的眼眸。

做完这一切后,李钧盘腿坐在尸体的旁边,双眼紧闭,如同酣然睡去。

此刻人间搏杀已止,月色终于敢探出云层,点点冷光照着寂寥无声的山峰和洒落满地的碎石。

夜风穿过撕裂的树木,发出如同山鬼嚎哭的凄厉声响。

有人死,有人哭。

不知过了多久,掉落在远处的墨甲头盔上,有一点红光缓缓亮起。

马王爷控制着躯体抱起自己的眼睛,却骇然看见李钧盘坐在地,生死不知。

而在他的身后,正蹲着一团庞大的黑影!

“你他妈的谁啊,离马爷我的兄弟远点!你要是他娘的敢伤害他,信不信马爷我一棍三眼,送你上天?!”

“你这句话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上什么天?是不是爽翻天?”

如山般的黑影慢慢靠近,借着月光,马王爷终于看清的对方的身影。

一具气焰霸道无比的庞大墨甲!

“我是谁?你可以叫我蚩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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