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塞人与汗血马

从盗贼到保护大宛王,这种转变的心理建设,安延偃完成得很快,因这是最省力的安排。

不知道那几个盗贼在何处,又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

安延偃对大宛王的钱财丢失多少不在乎,他只在乎大宛王的安危,毕竟还需要大宛王活着,在选大唐还是选大食之间,待价而沽。

盗贼在葱岭很常见,很久以前安延偃就听说波斯有很多盗贼,现在波斯被大食覆灭了,从那边逃出来很多人,他们逃入了葱岭地界内,成了这里的盗贼。

几个仆从给安延偃端来了炙烤好的牛肉,这个年轻的粟特人优雅地吃着牛肉,喝着陶壶中的葡萄酿。

安元寿的死,是上一代的人的事,包括高昌王,那些事都已成了这一代人的故事。

现在,安延偃作为后来人坐在大宛王城的王宫宫墙上,迎面吹着带着凉意的寒风,他嘴里咀嚼着牛肉,眼神带着懊恼,懊恼唐军对葱岭的步步紧逼,他还记得当年被唐军打得只能从俱兰城的地道逃走,唐军甚至带走了他在俱兰城经营的一切。

之后,他逃到了怛逻斯城,安延偃在怛逻斯城外见到了唐军与大食的战争,那是两道洪流冲击在一起,最后唐军扑灭了冲杀而来的大食人。

不过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现在的安延偃想要发展壮大自己,至少可以投效一方势力。

又有几人来报,说是那伙盗贼又杀了几个人。

安延偃听着接连不断的消息,他神色平静地思量着,在王城中的盗匪大概有十个?

“王宫中至少有两个,城南有三个,城东有一个,城北有四个?”安延偃自语着,但他又觉得盗贼应该没有这么多,多半是正在逃窜,从南面跑到了东面。

可再一想,安延偃又觉得这些盗贼未免太厉害了,在王城内几次穿行,还能杀几个人,到现在没有被抓到,这肯定不是一般的盗贼。

又有消息送来,好在大宛王已被保护起来,就在王宫中。

大宛的王宫大多都是圆顶的土屋,一个二十余岁的年轻人从这间土屋中走出来,他是大宛国的王子,蓝色的眼睛与卷曲的黄发,正带着笑意地观察着一个关在笼子中的囚犯,这是石国送来的战奴,石国人会将这些奴隶放在一起,让他们生死搏斗,两个奴隶只能活一个。

而大宛王子眼前的这奴隶脸上有不少印记,这说明他被转卖了很多次了,从这个奴隶的体型来看,他的确是个抢手货,若不是抢手货肯定早打死了。

“王子,安延偃说有盗贼。”

“呵呵,这个粟特人还怕盗贼?”

“他想让王子去找大宛王,可以保护王子。”

“告诉安延偃,他只是大宛的客人。”

听到王子的话语声,这个侍卫转身离开。

而在大宛王子的身后,那圆顶的宫殿上,一个身影正在盯着大宛王子,片刻之后,这个身影又重新躲入黑暗中。

静谧的王宫中,狄仁杰穿着胡人的衣衫走动在这个王宫,他熟练打着火石,火星在火石间迸溅而起。

当火星子点燃了一堆干草,火光点燃了狄仁杰的脸。

而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了胡人的吆喝声,狄仁杰回头看去,只见一个胡人僵硬地站在原地,他的吆喝声戛然而止,一把匕首已捅进了他的咽喉,正在抽抽着。

裴炎十分冷静地拔出匕首,将这个发不出喊叫的胡人放倒在地,瞧着点燃的火焰道:“薛将军拿下城墙了。”

眼看火势越烧越大,狄仁杰快步穿行在王宫内狭窄的走道间,道:“有一个麻烦,我们现在出不了王宫。”

裴炎道:“不急。”

大宛王宫西北面烧起了火,安延偃又道:“告诉大宛王,不要惊慌,不过着火而已。”

但接下来又有仆从快步而来,说是大宛王派出了一队人去灭火了。

安延偃对大宛王这种自乱阵脚的举动十分鄙夷。

几个盗贼就让这个大宛王慌乱成这般,安延偃走下了王宫的宫墙,道:“现在大宛王身边还有多少人?”

“五百人。”

走向王宫的宫墙,在一处处过道边还有一个个侍卫守着这里。

这让安延偃心中多了些踏实。

宫墙上忽然又传来了呼喊声,安延偃停下脚步抬头看去,待听清了宫墙上的话语声,原来是城中还有别的地方着火了。

听到这个消息,安延偃的脚步更快,只是用了一顿牛肉的片刻,王宫与王城都乱了起来。

王宫内是有水井的,所以火势很快就被扑灭了,只是多了不少狼狈的人。

安延偃走到一具尸体前,低下身看着尸体的伤口,看着刀口是被一刀捅入了咽喉,而且还在心口处补了两刀。

看着刀口的宽,还有刀口的深度,应该是一柄很小的匕首。

身后又传来了些许的话语声,安延偃依旧蹲在尸体前,回头看了眼正在走来的大宛王子,他收回目光低声道:“这种匕首可以藏在靴子里与头发里,搜身不仔细就找不到。”

大宛王子拍了拍手,又有几具尸体被抬了上来。

安延偃看着其余的几具尸体,确认了这些尸体的伤口之后,便站在一旁沉默不语了。

大宛王子道:“怎么了?”

安延偃行礼道:“王子,近来葱岭的盗贼越来越多,我看过很多盗贼行事的方式,寻常盗贼不会这么杀人。”

大宛王子追问道:“他们是怎么杀人的?”

“脖子一刀就够了,不用在心口再补两刀,盗贼是为财,得了财之后多数时候不会杀人,就算是要杀人也是匆忙的,因还要逃跑,而这几人的伤口,分明是被人很冷静地杀死,而且是确认一定要死。”

安延偃分析得很有道理,大宛王子安静地听着。

“这几个盗贼很担心留活口,他们身上一定有很明显的特征,才会如此杀人。”

大宛王子笑道:“你若是我的相国,该有多好。”

话刚说出口,大宛王子许久没有等待回话,神色多了几分不悦与妒恨,心中暗骂这个傲慢的粟特人。

安延偃确实是个很聪明的人,他能够通过这些盗贼的杀人方式判断出对方的端倪。

在大宛王子后方,还有一个身影正在安静地站着,他的目光一直观察着安延偃与大宛王子,并且听着安延偃的话语,神情中多有警惕。

夜色中,当安延偃与大宛王子分别,他的身边只有他的仆从,甚至没有大宛的胡人侍卫。

混在人群中的裴炎面上带着胡人的胡子与头发,头上戴着白色的布巾,在夜色中,还能伪装住自己的面容。

安延偃就差没有盗贼是唐人,因在这个地界,拥有明显特征的就是唐人。

裴炎与狄仁杰也只能稍作伪装,可那毕竟也只是伪装,倒是能说一些胡族语,仅此而已。

大宛王子的腰间有一块金子铸造的令牌,随着走动时还在系带上摇晃。

裴炎跟在护卫的队伍中,低着头余光观察四周。

直到这位大宛王子睡下了,裴炎这才又爬上了王宫的屋顶在夜色中翻身下到窗台。

稍稍推开窗户,裴炎看到了已熟睡的大宛王子,今晚将人们都折腾得很累,希望之后的狄仁杰不要误事了,那个安延偃绝对不会留。

裴炎从窗户跳入,压低自己的脚步与呼吸,他提着刀来到大宛王子的榻边,提刀在边上驻足良久,拿走了放在桌上的令牌,算是大功告成了。

财宝不重要,他们带不走财宝,人口也不重要,人口只要抓就可以,唯独大宛的宝马,那是战争必要的资源。

大宛王城后方的马厩,有数千头宝马,那才是唐军需要的。

只是在思忖中,裴炎忽觉得身后一阵凉意,像是被盯得发毛。

他回头看去,见到了一个大笼子,朦胧的月光下见到了笼子里的人影,一双明亮的眼睛正看着自己。

笼子内的蓝眼睛的壮汉,他全程看着,全程没有出声,双手抓着铁笼子,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裴炎深吸两口气,又看了看还在睡着的大宛王子,从桌上拿起一串钥匙,走到笼子前试探地递上钥匙。

对方在笼子内躬着身子,大手拿过了钥匙,依旧无声。

裴炎也不知这个大宛王子是有什么恶趣味,会将笼子放在自己的屋子里,还关着这么一个猛人?

裴炎就翻窗而出,带着令牌就要离开,就听到了笼子打开的声音,回头匆匆一眼,就见从笼子里出来的奴隶拿着刀正在砍着昏睡的大宛王子。

之后又有几个胡人侍卫冲了进来,裴炎见到这个奴隶也从翻窗而出,爬到了屋顶上。

正在此时狄仁杰也快步跑来问道:“得手了?”

裴炎应声道:“快走!”

狄仁杰又诧异地看了眼裴炎身后的胡人壮士,对方一直不紧不慢地跟着。

夜色中,放眼看去,大宛王城内着火的地方越来越多。

狄仁杰与裴炎跑到王宫一处狭窄的过道,眼前被一群提着盾牌的胡人侍卫拦住了。

再听到后方也有密集的脚步声,是胡人要围堵过来了。

而在裴炎身后的胡人壮士大吼了一声,他推开了裴炎与狄仁杰,朝着胡人侍卫的盾牌冲了上去,战奴大吼着用他如山一般身躯,撞开了一排举着盾牌的胡人士兵。

狄仁杰提着横刀冲上前,一刀挥下砍倒一个胡人。

裴炎揭开了围在头上的白色布巾,提着刀杀入其中。

眼前十余个侍卫皆被砍倒在地,而狄仁杰与裴炎也露出了真面目,月光下唐人的衣袍带着些许血花。

狄仁杰看到了那个胡人壮汉伸出大手,一手提着一个胡人的脑袋,双手提着胡人重重砸在了墙上。

“这深更半夜,敢问……”狄仁杰多了几分佩服的语气道:“这是哪里请来的猛士?”

裴炎道:“大宛王子死了,他是某家从笼子里救出来的。”

狄仁杰用手肘夹住横刀的刀面,擦去刀上的血迹,目视着前方道:“安延偃此人不简单。”

裴炎晃了晃手中的令牌,道:“先取战马。”

两人又乔装了一番,重新换上胡人的白衣裳,狄仁杰问着这个胡人壮汉道:“你是什么人。”

狄仁杰的胡族语还带着一些口音。

那胡人壮汉道:“塞人。”

裴炎闻着周遭的血味,又问道:“你为什么要杀了大宛王子?”

“我要回家。”

他只是简单说了一句。

“回家”两个字对他来说有千斤重,他是安延偃送给大宛王子的,以前他是被安延偃的叔叔安元寿卖到了石国,二十多年了,他在石国过着非人的生活。

狄仁杰拿出一根细长的铁针,帮着这个塞人壮汉解开了双脚与双手的镣铐,沉重的镣铐丢到一旁的地上,发出了沉重的闷响。

塞人壮汉问道:“唐人?”

“在下西域京兆府书令狄仁杰。”

“在下安西军参军裴炎。”

塞人壮汉朗声道:“塔那。”

来不及再多说什么,狄仁杰与裴炎前往王宫北面,这里的守卫很少,趁着大宛王子的死讯还未送来,三人借着大宛王子令牌出了宫门。

身边有个能够以一敌十的塞人猛汉,给两人平添了不少信心。

狄仁杰与裴炎来到了一个巨大的马厩外,闻着些许马粪的味道,两人的面上带着笑容。

正在此时,狄仁杰脸上的假胡子有些脱落了,一旁的胡人侍卫惊疑了一声。

裴炎提刀就结束了这个侍卫的生命,天就要亮了,灰蒙蒙的天空下大宛国还烧着大火。

大宛以东,怛逻斯城内,梁建方亲自巡视着城墙的守卫,心中盘算着自己的处境,护送太子的程处默所领的队伍是禁军,而自己则是这一次领军的大将,却不能指挥那支飞虎队。

不能指挥也就罢了,因太子在这里的缘故,梁建方还不得不去看他程处默脸色。

程咬金这鸟厮不在西域,他家小子倒是竟给自己添麻烦,他儿子程处默,脑子一根筋,从头穿到尾。

这个大将军当得着实有些不如意。

这个不如意不只是源于程处默,还有裴行俭他们。

随行的还有晋王与纪王,裴行俭,狄仁杰,薛仁贵,白方,包括李孟尝,高侃都不好对付。

这军中的兵马只有寥寥四五万,撑死也就六万,倒是将领一个比一个有分量。

本着建功的心思,梁建方觉得自己怎么着都要拿下葱岭全境的。

再者说军中那些小辈,薛仁贵是张士贵带出来的人,这一战之后他回去多半是个武侯将军?裴行俭至少该是右卫大将军?

梁建方思量着,那自己怎么着也该有个国公了吧?

当了国公这辈子应该能位列凌烟阁了吧?

那倒是够本了。

换言之,怎么样也要打下葱岭全境吧,不然也太对不起此番出征,错过这一次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

“大将军可以用早食了。”

梁建方板着脸道:“又是吃牛肉吗?”

士兵有些为难地低头道:“是牛肉。”

梁建方道:“拿张饼就够了。”

“喏。”

近来,天天吃牛肉。

在关中难得吃的牛肉,在这里根本吃不完,牛肉吃到吐。

正想着,又有从外面赶到城下的斥候来报,“大将军,薛将军带了三千匹战马而来。”

梁建方先是没在意,只是这话再过一脑子,就反问道:“什么?”

“薛将军与裴参军带了三千战马回来。”

话音落下,远处传来了大片战马奔袭而来的动静,梁建方也是见过大场面,可是当他看到了一大群的棕红色战马朝着这里奔涌而来一时间看愣了神,在后方还有一队队唐军,正在驱赶着马匹,让马匹朝着怛逻斯城而来。

正在城下休息的高侃快步跑来,道:“大食人来了?”

如此多的战马,放眼葱岭,几乎没有哪一国能拿出如此大的阵仗,唯有大食人。

梁建方站在原地良久没有开口。

直到这些战马纷纷停下,尘土散去之后,一群战马已挤了城下。

裴炎率先下马朗声道:“梁将军,我等前往大宛,带三千战马而归。”

高侃大步走出城,见到了一匹匹汗血马,大笑道:“好马!哈哈哈!”

自汉以来,天山汗血马难得,城中的将士们纷纷走出来,此番出征最缺少的就是上好的战马。

其实狄仁杰与裴炎觊觎大宛的战马很久了,早就想要将大宛国拿下。

只不过碍于正在筹谋攻打石国,大宛的事只能搁置,可又不能不考虑战马,这才有了大宛国这一趟。

如果大宛国一开始就愿意投效大唐,也就没有这么多事了。

狄仁杰看着这群战马心中感慨。

白方穿着甲胄也走出怛逻斯城,他自语道:“没想到你们真去了大宛。”

跟着裴炎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塞人的壮汉。

这个塞人壮汉一出现就引起了唐军的注意。

狄仁杰道:“与我们入城,休息三两日再回家,如何?”

塔那道:“不了,我要赶回去了。”

“回你们塞人的部族吗?”

“嗯。”

在临行前,裴炎给了他不少干粮,甚至多给了他一匹马。

塔那自小被安元寿卖到了石国为奴,他的前半生过得很痛苦,他意外得知了塞人部落的事,他要去保护他的家人。

白方披着大氅,在寒风中走来,走到了裴炎身侧,解释道:“塞人王是很久远的事了,久远到大月氏还在时,这么多春秋过去,大月氏不在了,塞人倒是依旧在,这些塞人呀……不织毛织物多数以兽皮御寒,善取奶与蜂蜜为食,如若这个世上还有塞人王,该是这位壮汉这般。”

(本章完)

第519章 待价而沽

站在怛逻斯城下送别了这个塞人猛汉,裴炎又道:“你很了解塞人吗?”

白方解释道:“以前我是龟兹的僧人,我看过龟兹很多的书,以前的塞人是很强大,后来中原的皇帝将西域打下,西域各地也出现了各种战乱,再之后塞人也好,回鹘人也好,突厥人也罢,人们迁徙到了天山以西。”

说着话,白方又迟疑了良久,解释道:“聚居的塞人越来越少了,当年波斯还在时,有很多塞人成了波斯人,之后就很难分清波斯人与塞人了,再之后波斯没了。”

有时候感觉白方这人还是很多愁善感的,当他说起这段往事时,明显有着悲伤的神情。

裴炎怀疑,白方的身世多半与塞人有关。

其实这一次去大宛城拿下这些战马,遇到这个塞人猛汉倒也是个意外。

城楼上响起了鼓声,众将领听闻鼓声便知是大将军相召,这才走入怛逻斯城。

狄仁杰将马匹交给军中的马夫照看,便跟着裴炎一起走上城楼。

此刻的城楼内已有不少人了,狄仁杰坐到一旁,扫视着在场的人,薛大将军最后一个进入城楼。

狄仁杰挠了挠自己下巴的胡子,又短又密的胡子着实难受,像是一圈刺围着下巴,心说自己也年有二十岁了。

二十岁的年纪,放眼军中这个年纪的男子,算不上年少了,大可以成为老兵之流。

二十岁的老兵嘛,在唐军队伍中,是很常见的。

狄仁杰拿起桌上的一卷书,道:“这是朝中送来的?”

裴炎解释道:“是啊,朝中刚送来的文书,听说娄师德也快到了。”

狄仁杰笑道:“这位娄御史真是人还未至,文书先到。”

这卷文书是兵部尚书于志宁让人送来的,狄仁杰虽说嘴上这么说着,这卷文书的确与娄师德无关。

文书所写是朝中的近况,军中已很少关中在募兵了,并且在科举与支教中多了一个从军的选项,以至于多数十五至十七岁的孩子,在得不到支教名额又在崇文馆考试考不过的情况下,想要得到科举名额也只有从军两年这一条路。

如果科举落榜了,也大可以继续在军中留任两年,但凡留在军中都是两年为期,中途是不能退的。

因此每一个决定都要慎之又慎,这也导致崇文馆在各地折冲府中掺了不少新兵,让诸多折冲府的大将军没少折腾。

学子能入军也好,在军中的确很磨炼人,朝中也不像当年那样是个学子就能去支教,现在能够去支教的学子都是经过挑选的,不再以优良为主,而是直接按照年龄划分,十九岁以下的学子都不能去支教,每个去支教的年轻人,地方必定有一个持重的老夫子主持事宜。

大唐的支教事业也开始变得更加精细了,而学子想要在朝中入仕为官的成本也更高,如果一个学子从七岁开始蒙学,读书到十五岁,如果学得够好,最快十五岁就能入崇文馆。

而后入军中锻炼两年,等这两年结束也就十七岁了,那么之后的学子就有两个选择,一是直接参加科举,落榜之后再去支教,又或者继续留在军中。二是留在军中或者是去支教两年,按照朝中两年一次的科举,再支教两年,接着科举循环往复直到入仕为官或放弃。

当然了,朝中也是培养武将的,如果学子在军中有立功也可以在军中任职,留在军中四五年待十八九岁了,按照资历也可以得到一个军中职位,大量的年轻学子发往军中,按照府兵旧制在各地折冲府戍边屯田。

狄仁杰看着这卷文书,心中感慨,相较于以往的选人方式,又或者是选人制度,大唐相较于前隋朝与南北两朝,大唐已有了一个完整的选人以及人才储备条件。

皇帝想让全天下的孩子都读书,读了书的孩子再去从军或者是科举。

从五岁或者最晚七岁开始蒙学,一个孩子读书识字十余年,放眼天下能够读这么久的孩子并不多。

狄仁杰觉得皇帝的理想是好的,但也正是因皇帝的理想也太好了,这天下怎么能让全天下的孩子都有书读?

狄仁杰自觉没见过别的皇帝是怎么做的,但至少这个理想要实现,就必须要有一个十分强大的皇帝。

也必须要有十分厉害的朝政集体。

看罢,狄仁杰将其放下,闭目养神着。

城楼内又传来了另一波议论声,是从外面传进来的,听着声音是太子的话语。

李治与李慎带着於菟来到这里,众人也都到齐了。

身为葱岭道行军主管,梁建方自然是坐在上首,先看了看边上的太子。

意识到马上就要打仗了,於菟道:“还请大将军下令。”

太子一开口就是大将军下令,让梁建方很受用,一张巨大的地图从墙上挂下来,朗声道:“小勃律国送来消息药杀水以西的石国与康国都已投效了大食人。”

这其实是几天前送来的消息,大家都知道。

狄仁杰道:“我们把大宛王子杀了。”

另一头的高侃,他端着碗的动作明显一滞。

在这里的将领有很多,狄仁杰就觉得自己与裴炎,薛仁贵,裴行俭,白方算是一路人马。

而在另一头,晋王,纪王与太子,还有飞虎队的程处默,李景恒,算是一路兵马。

再之后,李孟尝,高侃算一路兵马。

钦陵所带的吐蕃兵马算一路。

而后方的刘仁轨与娄师德也算一路兵马。

而在碎叶城的文官还有张大安与李义琰。

再者说小勃律国号称五万兵马,在这里的唐军自始至终没有见过小勃律国的大军。

王玄策与天竺崇文馆主事刘弘业,他们两人时常会送消息过来,但众人也没过天竺的兵马。

听狄仁杰说他们将大宛王子杀了,众人神色各异。

梁建方道:“怎么杀的?”

“禀大将军,军中缺少马匹,不得已而为之。”薛仁贵先开口了。

裴炎递上一卷牛皮包着的书卷,解释道:“早在半月之前,小勃律国的人送来消息,有一个安延偃的胡人打算将大宛的天山汗血马卖给大食人,这些战马不能落入大食之手。”

狄仁杰也道:“我们杀了一个几个大食商人,也杀了几个大宛人,其实大宛王子不是我们杀的,我们只是想要战马,大宛王子死在了那个塞人手中。”

李孟尝道:“不论怎么解释,大宛人都会觉得是唐人杀了大宛王子。”

程处默满不在乎地道:“那又如何?有本事现在就杀到怛逻斯城下,来试试某家的陌刀。”

话音落下,城楼内安静了片刻。

也正如程处默所言,大不了打一仗,反正大军出来就是打仗的。

只是现在的天气依旧寒冷,这葱岭高原上的四月还能看到遍地的积雪,这里的冬季十分漫长,温暖的夏季十分短暂,终年不化的雪山,高山草甸边的河流边还有不少冰渣子。

以前的波斯人称这里为帕米尔,意思就是屋顶,波斯人将这里比作是大地的屋顶。

如今高原依旧在,但给这里取名的波斯已经灭亡了。

李景恒问道:“安延偃是什么人?”

城楼外还有寒风呼号,白方站出来解释道:“安延偃是粟特人,是当年死在安西都护府安元寿的族亲。”

言罢,他又补充道:“安元寿是以交易牧民为生,是我杀了他。”

坐在后方的张大安饮下一口奶茶,发出咕咚一声。

城楼内依旧安静,白方接着道:“我杀过的人有很多他是其中一个,安延偃与安元寿都是粟特人,自从安西都护府建设之后,安延偃一直在葱岭诸国中走动,当年在俱兰城他逃了之后,就在石国与康国走动。”

张大安询问道:“此人有什么过人之处吗?”

还未等白方开口,狄仁杰道:“这个安延偃想要将大宛的战马卖给大食人,给他自己换取财富与地位,他没有任何的付出,只是从中游说就能得到财富与地位。”

梁建方冷哼道:“哼!用别人的战马,给他换来财富与地位,倒是有意思。”

白方道:“粟特人向来善于买与卖。”

裴炎道:“不过一个胡商而已,不成威胁,大将军不用忧虑。”

正如裴炎所言,那就是一个胡商,在葱岭地界最不缺的就是胡商,而且是行径较为恶劣的胡商,差点让唐军失去了大宛的战马。

裴炎说着从大宛国得到战马的过程,前后布置踩点五天,还画图,摸清侍卫巡查规律又三天,这才潜入城中,百余人前后配合,才将那些战马带来。

如今大宛失去了绝大多数的战马,安延偃的盘算落空了。

众人正在商议着,城楼外传来了话语声,侍卫上前禀报道:“大将军,小勃律国使者来了。”

小勃律国的使者是个很典型的西域小伙子,看模样更偏向当年的高昌人,只不过他的五官与慕容顺一模一样。

狄仁杰道:“你是慕容顺的儿子?”

“外臣是来送信的。”

眼看着对方从一个牛皮袋中取出一张纸,狄仁杰甚至可以想到慕容顺现在戴着国王的王冠,穿金戴银指挥着千军万马的模样。

早知道此人是个祸患,没想到一年过去了,他成了小勃律的国王。

李治将小勃律国的书信递上。

那使者行礼道:“诸位大将军,小勃律派出了三万兵马征讨大宛,大军已开拔,还望诸位将军能够攻打石国。”

梁建方迟疑道:“你们攻打大宛,我们去打石国?”

如今距离怛逻斯城最近的就是大宛与石国,想要攻打大食人绕不开两个小国。

使者又道:“大将军,天竺的王将军送来消息,说是石国与康国已准备攻打怛逻斯城,一旦大宛也来协助石国,三路大军进攻下,唐军容易被动。”

薛仁贵道:“当年大食十万的大军埋骨葱岭,即便是石国与大宛联手,又如何?”

唐人的确有骄傲的本钱,当年对战大食人那一仗的确赢得太漂亮了。

越是这么说,梁建方反倒是越冷静,他道:“等你们拿下了大宛国,就是我们攻打石国之时。”

狄仁杰侧目看了眼地图,道:“大宛距离我们这里最近来回也就两天的路程,快马一天即可。”

薛仁贵啃着一张饼道:“看起来的确是大宛更好打,反倒是石国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从早晨到现在正是用饭的时辰,热气腾腾的牛肉与饼,还有酒水端了进来。

众人干脆一边吃一边谈着。

於菟摆手道:“我不喝酒。”

梁建方尴尬一笑,又将酒壶收了回来,见太子这么懂事他也不好意思饮酒了,在场的将军没一个敢碰酒壶。

这位太子滴酒不沾,说是在未行冠礼之前不能饮酒,至此来西域之后也没有饮酒,不得不说皇帝家的家教,的确很严。

於菟吃着牛肉,目光看向众人,嘴边留着些许黑乎乎的软胡子,梁建方唯独不敢在太子面前大声讲话,气势上莫名就弱一头。

这位太子平日里玩闹倒也放松,一旦严肃那谈吐神情与气场,跟当今陛下一模一样。

无它,这与梁建方早年前的经历有关,那时候为谋出路的他,也碰过一鼻子的灰,与当年东宫有关。

这也是於菟让梁建方往东,梁建方屁都不敢放一个的原因。

薛万备早给太子准备好了开水,这一年间於菟喝奶茶早就喝腻了,他早早就喜爱上了茶叶。

於菟接过茶水,饮下一口与口中的牛肉一起咽了下去。

负责太子生活起居的薛万备十分尽职,一边照顾着太子,一边看管太子,几乎是日夜不离。

而太子与薛万备十分亲近,当年这位太子要与陛下登泰山,薛万备背着年幼的太子登上泰山,距离峰顶只有十余丈。

当今太子最信任的人,就是薛万备。

裴炎嘴里嚼着牛肉,放下一截牛骨头,拿起一旁的布巾擦了擦嘴,听着周遭其他人的咀嚼声,目光瞧着从小勃律国而来的使者,道:“这位使者怎么称呼?”

“慕容宣。”

裴炎点着头又咽下一口牛肉,道:“大宛距离怛逻斯城更近,距离小勃律国更远。”

使者慕容宣行礼道:“是的。”

裴炎又道:“在这葱岭地界,谁都知道大唐要西征,大食要东进,在这片地界的胡人部族早早就投效了能够保护他们的靠山,也有像大宛那样想要在大唐与大食的相争中,待价而沽。”

慕容宣面露难色。

“如今大宛失去了战马,也就失去了价值,我听说慕容顺是个十分精明的商人,他从来没有亏本过,对慕容顺来说耗费兵力攻打一个失去了战马的大宛是不值当的,况且唐军随时可以拿下大宛,并且所付出的代价比你们小勃律国更小。”

裴炎坐直身子,目光盯着这个使者道:“若真是慕容顺的意思,某家倒想问问他,这小勃律国的安逸是让他忘了祖宗是谁?大宛早晚会被我们拿下,由不得他去动,还是说先前的一番话是你的自作主张。”

慕容宣红着脸低着头。

裴炎又道:“我们只要六百兵马就能拿下大宛国。”

失去了战马的大宛国如今一片慌乱,而骁勇的唐军得到了战马转头再去攻打,大宛国说不定很快就降了。

没了汗血马的大宛,没人会去帮助他们,因汗血马而贵的大宛,在如今葱岭诸胡眼中,不值一文。

如果还是在以前,大宛王只需要献上一些汗血马,就能付得起战争的费用

这里是一片很残酷的地界,金子与五色盐最珍贵,其次是战马与美人,至于人命,还要看人命有多大的价值。

正如粟特人安延偃,他们十分擅长待价而沽,哪怕是人命他都能给出一个十分“合理”的价格。

慕容宣用关中话又道:“愿听诸位大将军号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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