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南霄山

炎炎夏日,群山之巅。

骆凝身着一袭青衣,站在千丈绝壁上,背后是一座碉楼,黑石筑成,可以直接眺望山外的蜿蜒江河。

微撩拨起骆凝的墨黑长发,那双桃花美眸,穿过千重山岭,望着遥不可及的云州,丝丝缕缕杂绪充斥心头。

天南是统称,具体位置大约是江州、充州、凃州的沿海一线,充州以南是天南江湖的核心地域。

南霄山本来叫‘镇南关’,是前朝修筑的南方要塞,河流自山间而过,两侧皆为千丈绝壁,属于天生的兵家要地。

在大魏揭竿而起,横扫天下之时,驻守此关的薛家,凭两千兵卒,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死守,硬是捍卫住了这座关口。

云安城的皇族,在国破之际,被死忠之士护送,冲过了无数义军的封锁,逃到了南霄山,被薛家誓死捍卫,后裔至今还活在世上。

所以理论上来讲,前朝大燕并未彻底灭国,还剩下南霄山一地、薛家一臣。

而平天教主严格来说,是前朝封的‘南山侯’,镇守南霄山的大燕将领,大魏朝廷才是正儿八经的反贼。

大魏起初还想攻克这座雄关,但北方的北梁王朝,威胁比南方的江湖游勇大,主力军队都放在北方,寻常兵马又休想攻克这座关口,等大魏开国君主驾崩,新君上位,都懒得再管南霄山这小山头。

薛家不受招安,但天下局势已定,也不敢在公开举着大燕旗号复国,招来大军压境,转而创立‘平天教’,靠着江湖方术四方游走,笼络教徒,慢慢积蓄势力。

随着时间流逝,大燕早已成为了过去,连不服管束的江湖人,都认可了这片天下姓‘魏’;南霄山降不降,对于天下大势来说已经没了什么关系。

如果不出意外,南霄山迟早会被埋进历史的尘埃之中。

但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薛家气运未尽,在固守数十年后,家里忽然冒出了个‘薛白锦’,短短数年时间,直接从江湖新秀,打到了八大魁榜首,剑指山上三仙,势头直逼当年横扫江湖的奉官城。

平天教也因此崛起,教徒过万,成为了天南江湖的霸主,同时也惹来了朝廷的忌惮。

不过平天教主看得清形势,当‘江湖帝王’拥护者很多,真痴心妄想复辟大燕,整个江湖恐怕当场就会和平天教划清界限,所以只在江湖行走,从不把甲子前的陈年旧事挂在嘴边。

连身为教主夫人的骆凝,也看出平天教想复国是天方夜谭。不过能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当土皇帝,再怎么也比受朝廷管束,对云安城卑躬屈膝强。

骆凝在崖畔瞩目良久后,来到了山巅的一道瀑布旁。

瀑布飞流直下三千尺,在崖壁下勾出一道彩虹,透过水幕,隐隐可见绝壁上,一道人影盘坐在瀑布之内。

骆凝站在瀑布边缘,探头打量一眼,声音澄澈开口:

“我和云璃走了,你多保重。”

山巅不见人影,但风和日丽的瀑布,似乎多了一抹锋芒,当是绝壁上的人影睁开了双眸:

“何时回来?”

“我有办法让仇天合恢复自由身,等此事办完便回来。”

“你有什么办法?”

“……”

骆凝的办法,虽然说起来不好听,但似乎确实是——她用美人计魅惑无耻小贼;无耻小贼再用美人计魅惑女王爷,从而达成曲线救仇天合。

这个方法显然不能说,不然下面的女相公,作为最大‘苦主’,铁定出山把色胆包天的小贼吊起来打个半死,还不让她这傻媳妇再出门了。

骆凝远眺千山,稍作沉吟:

“在京城招揽了一个教徒,正在尝试进入黑衙当暗桩,此事若成,不仅能救仇天合,以后要为大燕复国,也多了一分胜算。”

“你用什么条件招揽?”

“传授武艺,不然还能用什么?”

崖壁下稍作沉默,没有多问,转而道:

“京城卧虎藏龙,伱武艺稀松,要注意安全。”

骆凝眼神微冷:“行走江湖靠的又不是功夫,是人情世故。我可不止你一个靠山,真被抓了,就报玉虚山那臭道姑的名字,大不了改信道教,去玉虚山出家,朝廷能奈我何?”

骆凝所说的臭道姑,自然是‘帝师’璇玑真人。

骆凝当年奔波于江湖之上寻访高人,道家圣地玉虚山不可能不去,虽然没见到吕太清,但和璇玑真人同住过一段时间,关系甚好。

可惜她后来投身平天教,和朝廷势不两立,也就和璇玑真人划清了界限,一个还是官,一个成了贼。

“去了玉虚山,咱们情分便断了,行事还是谨慎为上。另外,你若真能在靖王身边安插人手,让其找机会带你去长乐宫一趟。”

“做什么?”

“辰安殿下方,藏着一间密室,恭帝移驾南霄山,临终时告知祖父,说密室面放着一样东西,有可能换来北梁援助。”

骆凝眨了眨眼睛:“辰安殿在什么地方?”

“大魏女帝的寝殿。”

“?”

骆凝张了张嘴,心中千言万语想吐槽,但最终也只是化为了一句:

“女皇帝睡觉的地方,我怎么可能进去?”

“量力而行,没机会便罢了。此事切不可告知外人,若真能从北梁换来重兵驰援,落在我手上,不一定揭竿而起;落在其他有野心的手上,必然天下大乱。”

骆凝没有在聊这离谱话题,转而问道:

“你真想当女皇帝?”

“问这个作甚?”

“我觉得……你应该直接把身份挑明,以前没女皇帝,你装作男儿也罢;现在都有女人当皇帝的先例了,你扮成男人有何意义?”

“女帝背后有门阀士族,我背后有什么?女人扯大旗造反,打下江山也迟早便宜男人,有谁会死心塌地追随?”

骆凝是不太想当教主夫人了,才让薛白锦挑明身份。

她和薛白锦配合这么多年,功夫、鸣龙图都学了,薛白锦不挑明身份,她若撂挑子开口闹‘离婚’,实在理亏,想想也就不再多说,道别过后,离开了山崖……

(本章完)

第80章 再度起航

四月初八,银月当空。

辽阔江面波光粼粼,满载旅客的渡船,沿江驶向泽州西部,满船灯火,在水面上投映出五彩斑斓的倒影。

衣衫简朴的老先生,手持小鼓,坐在甲板上的杂物堆上,讲着江湖上的典故:

“自打奉官城出世,世间武人皆成二流……”

旁边还有个胖墩丫头,抱着一把二胡,有模有样的配着曲调。

夜惊堂身着黑袍,带着斗笠,如同其他江湖游侠儿一样,靠在船楼外,听着早已耳熟能详的故事;鸟鸟则眼巴巴望着在人群中叫卖的小贩:

“清江小酥鱼,五文一两,泽西特产,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儿咯……”

“叽……”

月初在西王镇逗留了四五天,基本上都在勾栏听曲养伤,并未发生值得一提的事情。

等红花楼的年会开完,三娘便再次出发,前往此行的下一站水云剑潭。

本来三娘的计划,是她亲自前往水云剑潭贺寿,商量这些年和水云剑潭的摩擦。

但掌门终究是掌门,亲自跑去对方家里谈事儿,终究矮人一头,如今有了能抗大梁的少主,这种贺寿的事儿,自然是少主过去最为合适。

为此众堂主一番商量,决定此行由夜惊堂带队,陈元青和宋驰两大堂主跟着当随从。

三娘也跟着,但只在暗处坐镇,所有事情全交给夜惊堂来处理。

此行乘坐的是济州堂的渡船,规模颇大,并未清场,红花楼群雄都在住在船楼上,渡船依旧载客。

渡船上南来北往的江湖人很多,但‘江湖人’并非全是武人,说书唱戏、杂耍算命等行当,都算江湖行当,听这些人讲南来北往的故事,倒也颇有意思。

夜惊堂旁观片刻段子后,朝盆里丢下了块碎银子,换来一声胖丫头的“谢公子”,又买了一包鱼干,来到了船二层,可见二当家宋驰和三当家陈元青,做寻常员外郎打扮,在茶厅里下棋,李三问还站在旁边琢磨:

“宋当家,您这棋路,老夫有些看不懂……”

“这都看不懂?都四字连珠了,他这不死定了吗……”

“哦,五子棋,我就说嘛……”

夜惊堂有些好笑,并未打扰,直接来到了船尾大当家的房间外。

自窗口看去,可见宽大房间里灯火通明,中间铺着毯子,三娘穿着鹅黄家居裙,坐在地上,手儿抱着后脑勺,仰卧起坐。

秀荷则摆出‘鸭子坐’的造型,胯儿压在三娘白皙脚儿上,手儿摁着脚踝。

船上不好走动,习武之人总不能一直坐着,在屋里活动一下筋骨很正常。

三娘动作很标准,起落的速度也挺快,但……说起来算负重仰卧起坐……

(⊙⊙)!

夜惊堂看了一眼,觉得不太对,把目光转向了江面,连秀荷的鸭子坐都没注意。

夜惊堂出现在窗外前,裴湘君就有所察觉,转眼发现夜惊堂正气凌然的看着叼着半根小鱼的鸟鸟,气喘吁吁招呼:

“进来吧,站外面作甚,呼……下面很热闹?”

夜惊堂本意是来三娘房间里坐坐,但现在觉得不合适,站在窗口看着江景:

“是挺热闹,三娘也可以下去走走。”

“我是妇道人家,出门在外抛头露面,容易惹人注意。”

裴湘君站起身来,从秀荷手里接过手绢,擦了擦脸上的细汗,来到夜惊堂跟前,眺望江岸灯火,呵气如兰:

“伤可好些了?”

“休息这么久,早就好了。”

“那就好。到了周家,若是打起来,你也别太较真,剑雨华不是泛泛之辈,年纪比你大些,打不过也正常。你还没到发力的时候,当前应该注意身体……”

夜惊堂偏头,看着三娘红扑扑的侧脸:

“三娘这算不算,涨他人气势、灭自家威风?”

“唉……”

裴湘君知道夜惊堂自有主见,不在多说,扫视江岸几眼,正想给夜惊堂介绍泽西的风土人情,忽然眼神微眯:

“嗯?”

裴湘君仔细端详后,回到屋里取来一根铜制望远镜,看向江岸。

夜惊堂顺着望远镜所指的方西看去,可见是陆地深处的一个小镇,距离四五里地,似乎是有栋房子烧了起来,火光很醒目。

夜惊堂本以为是岸上走水了,但三娘很快就嘀咕道:

“银勾马面……黑衙在办案?”

夜惊堂对六煞中的‘牛头马面’可谓如雷贯耳,见此直接弯腰附身凑到三娘脸蛋儿跟前,想看向望远镜。

结果不小心,蹭了下三娘吹弹可破的脸蛋儿,运动过后有点烫,触感犹如细腻滑嫩的嫩豆腐。

裴湘君微微一缩脖子,脸儿顿时红了,转眼望向夜惊堂,杏眸瞪大了几分。

夜惊堂也有点尴尬,迅速站直:

“呃……”

好在三娘也没和他计较,举着望远镜,凑到他眼前:

“伱看看。”

夜惊堂再次弯腰,透过三娘手中的望远镜,可以看到江边小镇的一条街上火光冲天,房舍不时被打碎,似乎有一头蛮牛在镇子里横冲直撞。

而建筑群上方,有一道长袍人影,手里拖着两根细长锁链,脚不点地在镇子上空飞腾,看起来就和……嗯……蜘蛛侠一样?

虽然看不仔细,但可以确定场面很大。

夜惊堂全神贯注打量战局,就差把眼睛塞进望远镜里,都不知道给身边的美娇娘也看看。

六煞出手抓贼,裴湘君何尝不好奇,见夜惊堂把望远镜霸占了,眼神幽怨心中碎碎念,等了片刻,忍不住开口:

“这么远看不到什么,要不过去看?”

“嗯?走走走……”

夜惊堂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三娘都开口了,他自然不说什么,把望远镜收起来,翻身跃入了江水。

踏踏踏……

夜惊堂脚点碧波,直接朝着江岸飞驰而去。

裴湘君武艺不凡,自然不用夜惊堂背着,和秀荷招呼一声,就跃出了围栏。

两人在江面蜻蜓点水般起落,来到江岸附近,隐隐嘈杂也从夜风中传来:

“杀人啦——”

“杨万里,你今日插翅难逃,束手就擒尚能给你个痛快,负隅顽抗,本官让你求死不能!”

“马老四,你别逼老子……”

轰轰——

……

夜惊堂落到岸边,压低身形往镇子快步行进,小声询问:

“杨万里是谁?”

“江州的江湖人,本来是海帮的当家,结果去年不长眼,劫船劫到了江州萧山堡头上。被萧山堡杀了个鸡犬不留,本人被追杀,逃出南方武林,听说想逃去北梁。”

“杨万里是海盗?”

“海匪,手上人命很多,不然也不会被六煞追捕。”

“马老四是谁?”

“银勾马面陈淼。牛头屠九寂,被江湖人称作‘牛老三’。”

夜惊堂恍然,和三娘一道无声无息跃上镇子的低矮城墙,探头一看,原本轻松的神色就化为了凝重。

只见不大的小镇上满地狼藉,红光冲天,妇孺哭嚎声随处可闻……

——

“爹……呜呜……”

黄松镇上,两栋房舍正在坍塌,乌红血水慢慢流入沟渠,血水尽头是被刀一分为二的尸体。

一个三四岁的小丫头,蹲在房舍拐角,哭声撕心裂肺,望着街道另一头的一对夫妇。

夫妇面无人色,女人跪在地上直磕头,男人则提着把柴刀,想要冲过去,却被面前的庞然巨物挡住了去路。

火光照影下,可见庞然巨物是个人,但身材之壮硕,完全超出了正常人的范畴。

人影身高过两米,臂围超过常人腰围,而腰围如磨盘,浑身穿戴黑色重甲,手上还持着两把短柄铜锤,呼吸如蛮牛,站在街面上犹如一座黑色肉山。

黑衙总捕都是一内一外的搭配,这尊肉山,自然就是江湖人称‘金刚牛头’的屠九寂。

屠九寂双目猩红如地府杀神,死死盯着街对面的悍匪杨万里。

杨万里看面相五十上下,穿着寻常员外袍,但此时早已破破烂烂,手中的兵刃,也已经在方才的搏杀中被银勾马面缴械,手里持着一把从铁匠铺随后抓来的长柄铁锤。

杨万里身材同样魁梧,但放在屠九寂面前,就如同成年胖子面前站着个小屁孩。

杨万里也算一地枭雄,但牛头马面是专门对付宗师的朝廷总捕,根本就不把杨万里这种人当角色,若非碰巧撞上了,这种角色该交给佘龙他们处理。

本来屠九寂、陈淼随便一人,都能把这流寇捏死,但此行是杨万里先看到了他们,想要逃跑才被发觉。

逃跑途中,杨万里为了制造混乱限制屠九寂,肆意砍杀平民。

屠九寂和陈淼是享朝廷四品俸禄的武官,不可能和江湖人一样乱杀一通,硬被逼的不敢贸然上前。

此时杨万里已经弹尽粮绝,缩在墙角,铁锤悬在旁边小丫头的头顶,喷着血沫骂道:

“老子早就够本了,今天杀一个赚一个,老子命不值钱,你们有种来拿!来啊!”

哗啦——哗啦——

锁链晃动的声音由远及近,先是银勾飞出夜幕,钉在街边房梁上。

继而身轻如叶的陈淼,轻飘飘落在房檐,长袍大袖下垂,细长锁链缓缓缩入袖中,冷眼望着街角:

“你以为你能跑多远?”

“有种你就过来!”

牛头马面皆现身,保持了安全距离,杨万里血红双目依旧不敢移开半分,缓缓后退,单手夹起小丫头,往镇子口移动。

“爹……娘……”

“丫头!”

撕心裂肺的哭喊在街面回荡。

陈淼面沉如水,纹丝不动。

性格相对暴躁的屠九寂,则握紧双手铜锤,能听见牙关的‘咯咯’响声。

待双方距离三十余丈,哪怕宗师也没法转瞬及至后,杨万里眼底才显出了强烈的求生欲,脚步加快,想回头飞驰跑出镇子。

但就在此时!

呛啷——

夜色中刀光一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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