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5章 还是走上了老路

从县里回来时天已经暗了,秦浩驾驶着黑色皇冠轿车行驶在暮色笼罩的乡间公路上。

除夕夜的缘故,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汽车的两束灯光在黑暗中孤独前行,照亮前方坑洼不平的土路。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雷东宝却并不安分,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目光不时瞟向专注开车的秦浩。

终于,他忍不住开口:“浩子,你刚刚跟徐县长说的那个.结合咱们县里的实际情况,找准轻工业的一个品类,做全套产业链的构想.“

秦浩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雷东宝咽了口唾沫,语气十分认真:“我们小雷家能不能也参与进来?“

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车身轻微颠簸了一下。秦浩单手稳住方向盘,另一只手调整了一下暖气出风口:“怎么,养牛场还不够你折腾的?“

“不是不够.“雷东宝挠了挠头,军绿色棉袄发出窸窣的摩擦声:“我是想着,光靠养牛场和砖厂,小雷家这么多人,还是有不少闲着的。特别是那些半大孩子,总不能让他们一辈子种地吧?“

秦浩借着仪表盘的微光打量雷东宝。这个平日里大大咧咧的糙汉子此刻眉头紧锁,眼中闪烁着罕见的思索光芒。他是真的在考虑小雷家的长远发展。

“倒也不是不行。“秦浩放缓了语气:“不过有一点你得想清楚,任何工业生产,都需要大量技术工人。小雷家90%都是农民,别说是看图纸,很多连字都不认识。这样的底子你要去跟那些国营厂竞争,等于你的起步要比别人晚一大截。“

雷东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粗糙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我知道小雷家底子差,可全村这么多人要吃饭,要发展,单单靠砖厂、预制板厂和养牛场根本吸纳不了那么多劳动力。“

车灯照亮前方一棵歪脖子老槐树,秦浩熟练地转动方向盘绕过它。沉默片刻后,他的声音变得严肃:“东宝,你知道为什么国营砖厂干不过小雷家的队办企业吗?“

这个问题像一记闷棍,把雷东宝给问懵了。他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才不确定地说:“这个问题我还真没仔细想过.是因为我们小雷家的人比他们能吃苦?“

秦浩嘴角微微上扬:“对,也不对。“

他单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用嘴叼出一根,含糊不清地继续道:“的确,小雷家的人是比国营砖厂那帮工人能吃苦,可这只是表面现象。“

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映照出秦浩棱角分明的侧脸。他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真实的情况是,你们小雷家砖厂属于轻装上阵,而国营砖厂不仅仅要给在职的工人发工资,他们还要负担退休工人的养老金、医疗费报销,甚至还要给工人建房子发福利。“

雷东宝的眼睛在烟雾中逐渐亮了起来。他猛地一拍大腿:“我明白了!就像咱们村的老王头,在县农机厂干了三十年,退休后每个月还能领三十多块钱退休金,生病了还能报销医药费!“

“没错。“秦浩弹了弹烟灰:“这些隐性成本,国营厂必须承担,而你们小雷家不用。“

雷东宝恍然大悟之余,突然惊觉到什么,脸色变得复杂起来:“浩子,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把村民的养老、医保这些都分摊到小雷家的队办企业里,小雷家这些企业也会像国营工厂一样?“

秦浩暗自点头。别看雷东宝没什么文化,实际上是个极其聪明的人,一点就透。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他摇下车窗,让冷风吹散车内的烟雾:“我给你举个例子吧。“

前方道路逐渐开阔,远处已经能看到山背大队零星的灯火。

秦浩放慢车速,声音在引擎的轰鸣中显得格外清晰:“就拿美国的通用汽车来说,这是一家市值超过100亿美元,是美国三大汽车制造商。可现在却被日本汽车厂商压着打。“

雷东宝听得入神,不自觉地向前倾身。

“论技术、论资金,通用汽车都不输于日本汽车企业。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秦浩转头看了雷东宝一眼:“就因为通用汽车背负了太多制造外的成本压力。平均下来,日本车企制造一台汽车的成本只要3000美元,而通用平均在一台车上的成本要5500美元。“

车轮碾过一个小水坑,溅起的水花打在底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秦浩的声音在溅水声中显得格外有力:“这就是轻装上阵跟负重前行的差别。“

雷东宝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车门把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知道秦浩说这些是为了他好,可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沉默良久,雷东宝突然捂着胸口说道:“浩子,我知道你肯定是对的。可你让我把乡亲们抛下,我做不到啊。“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当初老叔让我当副书记,就是想让我带领大家伙一起致富奔小康。我得对得起大家伙的期望,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秦浩从后视镜里看了雷东宝一眼。这个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汉子此刻眼眶发红,粗糙的脸上写满了倔强。

话说到这个份上,秦浩也就懒得再劝了。这家伙一根筋,认准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不过也不得不承认,这一刻的雷东宝浑身金光闪闪,散发着独特的人格魅力。

车子驶入山背大队的地界,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秦浩关掉远光灯,缓缓将车停在村口的岔路上。

雷东宝却没有立即下车。他哈着白气,突然问道:“浩子,如果换做是你,要让小雷家参与到县里的产业链里,你会从什么方向入手?“

秦浩关掉引擎,黑暗中只剩下仪表盘微弱的红光。他思索片刻,竖起三根手指:“三点:易上手、投资少、有发展潜力。“

雷东宝搓着手追问:“能不能说得详细点?“

“大过年的能不能让我消停会儿?“秦浩没好气地推开车门,“你也回去吃年夜饭吧,有什么事过完年再说。“

冷风夹杂着鞭炮的火药味扑面而来。雷东宝这才止住脚步,站在车外冲秦浩喊道:“那可说定了,等过完年我去你家!“

秦浩头也不回地挥挥手,大步朝宋家走去。远远地,他就看到宋家屋子里灯火通明,窗户上贴着崭新的窗花,在夜色中格外温暖。

刚推开院门,一个熟悉的身影就从堂屋冲了出来。宋运萍穿着红色的棉袄,在灯光下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回来啦!“她的声音里满是欣喜:“冻坏了吧?快进去暖和暖和!“

秦浩突然张开双臂,在宋运萍惊讶的目光中将她紧紧抱住。少女柔软的身体带着淡淡的雪花膏香气,让他一路上的疲惫一扫而空。

“看到你就不冷了。“秦浩在她耳边轻声说。

宋运萍红着脸小声挣扎:“别爸妈他们都在屋里呢,一会儿该出来了“

秦浩却满不在乎地收紧手臂:“反正我已经上门提过亲了,不怕。“

宋运萍的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她轻轻推了推秦浩的胸膛:“快松开,爸妈为了等你饭菜都凉了“

“不是说了不用等我吗?“秦浩这才不情愿地放开她,却仍牵着她的手不放。

宋运萍替秦浩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柔声道:“爸妈说了,你不来就不算团圆。“

她冰凉的手指划过秦浩的脸颊:“快进去吧,我煮了姜汤给你驱驱寒。“

秦浩心下感动,牵着宋运萍的手走进温暖的堂屋。屋内,宋父正在往火盆里添炭,宋母忙着往桌上端菜,宋运辉则蹲在地上逗弄一只小花猫。见他们进来,全家人脸上都露出笑容。

“回来得正好!“宋父拍拍手上的炭灰:“饺子刚下锅!“

宋母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红烧鱼从厨房出来:“浩子快来坐,这一路冻坏了吧?“

宋运辉抱起小花猫,冲秦浩挤挤眼:“姐夫,你再不回来,我姐都要成望夫石了。“

“小辉!“宋运萍羞恼地跺脚,作势要打弟弟。

屋内爆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映照着每个人幸福的笑脸。窗外,零星的鞭炮声此起彼伏,新的一年即将到来。

过年这三天秦浩卸下一切包袱,除了跟宋运辉一起去杨巡家,给杨主任拜了个年外,基本就一直待在宋家。

反正都已经上门提亲了,旁人也说不出什么闲话来。

不过大年初四这天一大早,秦浩就被门外急促的敲门声吵醒,都不用开门听敲门的动静就知道,肯定是雷东宝这糙汉子。

“你轻点儿,我这门都要被你砸破了。”秦浩打开门一看果然是雷东宝,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雷东宝手里拎着一瓶白酒,还有一只烤鸡,一包酱牛肉,陪着笑脸进了屋,随手又把房门给关上。

“你这起得也太晚了,太阳都快晒屁股了。”

秦浩伸了个懒腰去洗漱,也懒得搭理他。

等洗漱完,雷东宝已经把酒都给倒上了。

“浩子,除夕那天你说的那些,够我想半辈子了,我知道很难,可再难我还是想试试,你能不能详细给我说说那三点?”

秦浩直接用手捻起一块酱牛肉,又喝了一杯酒,这才缓缓说道:“第一,易上手。技术门槛不能太高,小雷家现在泥腿子一大堆,得真能学得会、搞得转。不能一上来就是画图纸搞精密仪器那种。”

雷东宝连连点头,然后替秦浩满上酒:“第二点呢?”

“第二,投资少。砖厂和养牛场已经拉了饥荒,不能再背上沉重的大包袱,当然如果你有能力从银行弄到低息贷款,这条可以忽略。”

听秦浩说完,雷东宝苦笑不已:“浩子你就别寒碜我了,养牛场那三十万贷款,还多亏你跟徐县长支持,我们小雷家一个队办企业,人家银行都不拿正眼瞧我们,我上哪弄低息贷款去?”

说到这里,秦浩却抬手打断:“其实,要弄到低息贷款,倒也不是完全没办法,现在养牛场不是跟罐头厂签了订购合同吗?你等罐头厂的回款到账,先把银行的贷款还了,然后再拿明年的订购合同去银行试试,现在上头在扶持外贸出口,这方面应该有专项资金扶持,万一能贷到款呢?就算贷不到你们也不吃亏。”

雷东宝大喜过望:“还可以这样?浩子要不说还是你见多识广,就我一大老粗上哪知道这样的政策去。”

“少拍马屁。”秦浩喝了一口酒,继续说道:“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得有发展潜力。不能是干一锤子买卖,它得是一条活路,一条能走远的路。”

雷东宝闻言直挠头:“前面两点我倒是还能理解,这个第三点是不是有些太宽泛了,能不能给我一点具体的建议?”

秦浩思索片刻:“比如塑料制品:塑料袋、塑料桶、PVE管都有不错的发展前景,比如电线电缆,现在全国都在搞基建,电线电缆需求量大。国营厂产能有限,质量还参差不齐,只要你能保证质量,价钱跟国营厂差不多,就不愁卖不出去……”

雷东宝眼珠一亮:“电线电缆好啊,这玩意家家户户都能用得上,去年俺们村几个建新房的,为了买电线跑不少地方都没买着,后来还是托关系才买到的。”

“不过要建电线厂,光是买设备就得花不少钱吧?”

秦浩暗叹果然雷东宝还是选择了电线电缆的老路,不过结合现实情况考虑,晋陵县本身就有铜矿,做电线电缆在生产成本上,确实有优势。

“也没让你一上来就直接买全新的设备,那国营厂进口新设备,淘汰下来的二手货,你要是想买的话,我可以帮你牵个线,虽然是淘汰设备,但再用个五年十年的还是不成问题的。”

雷东宝冲着秦浩深深鞠了一躬:“浩子,我替小雷家老少爷们谢谢你!“

“少来这套。“秦浩笑骂着扶起他:“都问完了?问完了赶紧走。”

“不是,咱们酒都没喝多少呢。”

“跟你那帮狐朋狗友喝去,我可没工夫跟你这糙汉子浪费时间。”

雷东宝:……

第1316章 老皇历管不了咱们过好日子!

大年初八,香港中环的浩然国际总部大楼灯火通明。秦浩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维多利亚港的晨光。

“雷生,所有高管已到齐。“秘书轻声提醒。

秦浩整了整西装领带,推开会议室大门时,二十余名高管齐刷刷起立。

“各位新年好。想必都清楚,今年最核心的目标,就是让浩然国际成功在港交所挂牌。”秦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他抬手示意,身旁的李仁俊立刻将一叠装帧精良的文件分发下去。

文件封面上,“浩然国际股份有限公司首次公开发行(IPO)计划书”几个大字分外醒目。

“李总年前已拿出了完整的上市方案。核心架构、资产重组、财务梳理、合规整改、发行规模、定价区间、路演安排……都在这里。大家先过目,半小时后集中讨论。”

会议室瞬间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偶尔伴随着轻微的吸气声。

这份方案,凝结了李仁俊及其团队的无数个日夜和华尔街、香港市场的丰富经验,既精妙大胆,又力求稳妥合规,旨在最大限度地展现浩然国际的价值并控制上市风险。

讨论环节,气氛立刻变得热烈。

各种尖锐问题和精细解答在会议室内来回交锋了一个多小时。

高管们的问题涵盖了财务、法务、业务关联、市场前景、风险披露等方方面面。

李仁俊以其丰富的专业知识和清晰的逻辑,一一化解了疑虑。

最终,在场所有高管或点头,或交换眼神后明确表态,再无异议。

秦浩适时地站起身,目光炯炯地环视全场,会议室内的所有目光瞬间聚焦于他。

“好!”秦浩的声音斩钉截铁:“既然大家都异议,那么,我宣布——浩然国际股份有限公司,IPO工作,正式启动!”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响起了压抑却充满力量感的掌声。

秦浩微微抬手压下掌声,他的声音更具穿透力:“接下来的半年,将是决定我们所有人命运的半年!在这半年里整个港交所,整个资本市场都在盯着我们。我们的业绩,我们每一分努力换来的营收和利润增长,都将直接、实时地体现在即将到来的股票价格上!”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每个人都在心底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而你们。”秦浩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位高管:“你们所有人,都是公司发展的功臣。公司为此次成功上市准备了丰厚的期权激励池,期权授予的条件将与公司整体价值和你们各自分管领域的业绩表现直接挂钩!”

最后这句话,如同在平静的油锅里投入了一把火种。

高管们的眼神瞬间变得不同,一种名为“主人翁”和“巨大机遇”的火焰被点燃了。

在关系到个人财富实现几何级增长的切身利益面前,人类所能爆发的潜力边界,连他们自己都未曾想象过。

会议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在燃烧,野心和驱动力交织弥漫。

“该怎么做,不需要我多说了吧?”秦浩的尾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各位舞台我已经为你们搭好,接下来就看你们怎么表演了!”

会议结束后的日子,整个浩然国际如同被注入了无限动力的精密超跑,在全速运转中轰鸣向前。

不需要秦浩额外下达明确的销售目标指令,一种源自高层、深入骨髓的自驱力,驱动着每一个环节以难以置信的效率运转。

北美和欧洲市场,在去年下半年成功铺设的基础销售网络基础上,如同一条条大动脉开始源源不断地输送血液。

公司强大的整合能力得到了充分释放:许多在东南亚市场销售成熟的产品,只需要根据目标市场的法规、消费者偏好进行包装调整、认证更新,就能快速接入新开拓的欧美终端网络。

产品线的极大丰富带来了立竿见影的效果:不再局限于单一的拳头产品打市场,从电风扇、小型家电、基础五金到服装轻纺、圣诞饰品、文具玩具……覆盖面广泛的商品组合,精准射向不同阶层、不同需求的消费者。

销量不再是线性的增长,而是呈现出指数级的喷涌。

结果令人瞠目结舌。仅仅到六月底,浩然国际全球销售额的初步统计已突破了惊人的8亿美元大关!

这已经超过了去年一整年的销售额!这耀眼的业绩,固然有往年打下的坚实基础,但更是整个公司因IPO目标而被激发的潜能所带来的爆发性增长的直接体现。

七月流火,也迎来了资本市场的终极考验。在历经香港、新加坡、伦敦、纽约四场高密度路演后,秦浩以其冷静清晰的表达、极具吸引力的“整合全球供应链、打造高效销售平台”的宏大远景、以及那8亿美元这个极具说服力的半年度业绩背书,成功征服了挑剔的国际投资者。

最终,敲钟时刻降临。港交所交易大厅内,气氛庄重而热烈。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钟鸣,浩然国际于1982年7月18日正式挂牌交易。

开盘价18港元。不到两小时,股价已冲上25港元!交易所屏幕被不断刷新的鲜红数字映照得一片喜庆。

及至下午四点收盘,浩然国际的股价最终稳稳定格在30港元!较发行价暴涨66.67%!

这个消息如同一颗重磅炸弹,震动了整个香江。

38亿市值,放在十年后或许寻常,但在1982年恒指惨跌后一片哀鸿遍野的环境中,犹如一道耀眼的闪电,刺破了低迷的阴霾。

要知道,老牌英资洋行会德丰此时的市值不过41亿港元!

一个成立短短数年的外贸公司,竟能与这样的庞然大物比肩,如何不令人震惊?

浩然国际的成功上市,瞬间将秦浩推上了香港顶级富豪的神坛。

各大娱乐版、财经报刊连篇累牍地报道这位“香江新贵”的发迹史,如何白手起家,如何三年内缔造一个“外贸帝国”。

香港社会素来喜欢给成功商人贴标签,什么“船王”、“赌王”、“地产大亨”层出不穷。面对秦浩和他缔造的浩然国际,精明的媒体人和市井议论很快找到了那个最贴切、最能概括其核心商业模式的标签——“外贸大王”!

这个称号,经由《每日财经》的头版专题报道《“外贸大王”雷浩:三年铸就38亿帝国!》推波助澜,迅速在香港的街头巷尾、茶餐厅、写字楼间流传开来,广为人知。

无数踌躇满志、刚从内地南下的年轻人,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在嘈杂的工地上,望着报纸上意气风发的年轻富豪照片,常常会将秦浩挂在嘴边,互相打气或自我安慰:

“看看人家雷老板,三年做到‘外贸大王’!我凭什么就不能发达?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名气的急剧膨胀,对秦浩而言,无疑是利大于弊的巨大加持。

一方面,顶着“外贸大王”的闪亮光环,许多香港本土有进出口需求的中小企业,甚至一些犹豫观望的大公司,在选择外贸服务商时,都会第一时间想到浩然国际的品牌和专业实力,“外贸大王”本身就是最好的品质背书和信任状。

另一方面,伴随着名声鹊起,浩然国际在内地所能接触到的资源和受到的优待也在无形中升级。虽然还远不及中信、华润这些根正苗红的“亲儿子”,但已足以在许多地方层面享受到“干儿子”级别的重点关照和绿灯效率。

名气,在很多时候,本身就是一种难以估量的资本。

当八月的暑气蒸腾着晋陵县的土地时,秦浩又一次回到了这个承载着他人情牵挂的地方。

这一次的回来,主要是宋运萍大学毕业了。

秦家小院和宋家都忙碌起来,充满了喜气。宋母围着女儿团团转,拉着宋运辉一遍遍地清点着早就准备好的被面、枕套、脸盆痰盂等传统嫁妆,脸上是多年不见的舒展笑容,嘴里念叨着“萍萍有福气”、“浩子这孩子靠谱”。

宋运辉虽然是个理科生,但看着姐姐即将出嫁,也兴高采烈地跟着母亲张罗,翻箱倒柜找出珍藏的几本好书,说要送给姐夫当“精神食粮”。

然而,在一片欢天喜地中,宋父的神情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一个人坐在门墩上抽旱烟,望着院子里忙活的妻儿,眼神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愁绪和挥之不去的忧虑。

“爸。”宋运辉终于忍不住凑过去,看着父亲布满风霜、眉头紧锁的脸:“你怎么了?姐姐嫁人是大喜事,你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

宋父闻言,握着烟杆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高兴……怎么能不高兴。萍萍找了好归宿,我是打心眼里高兴。就是……唉!”

宋运辉不懂,宋母却明白丈夫的忧虑:“小辉你不懂,这几十年来啊,我跟你爸每每盼着有点啥好事情落到咱家头上,盼着日子能好过点……结果呢?”

“往往都是一盆冷水就浇下来!现在看着萍萍这样好,我跟你爸当然应该高兴,可我们这心里头啊,一边是真欢喜,一边又……又有点怕!怕……怕这欢喜太过头了,招来什么不好!我都……都有些不敢真高兴了!真怕老天爷看着不顺眼呐……”

宋运辉听得心头大震,鼻子发酸。

恰在此时,秦浩和宋运萍牵着手,说说笑笑地提着一大块红白相间、品质极好的新鲜牛肉走了进来,那是特意从小雷家养牛场买来准备婚宴用的。

宋运萍眼圈倏地红了。

秦浩放下牛肉,轻轻握了握宋运萍的手以示安慰,走到宋父宋母面前。

“爸、妈。那些苦日子,你们受的委屈,都过去了,现在真的不一样了!时代在变,国家在一天天变好,个人头上的那些包袱,也早该卸下了!”

“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他顿了顿,看着宋父依旧带着忧色的脸,建议道:“爸,您不是说以前怕成分不好,连累亲戚们,不少亲戚都断了联系吗?这次趁着咱们办喜事,干脆敞开了办!把那些以前不敢走动、怕连累人家的亲戚,通通请来!咱们家热热闹闹、风风光光地把婚礼给办了,也堂堂正正地告诉所有老亲戚、老邻居,咱们宋家,好了!摘帽了!站直腰杆了!也让这喜气冲冲咱家这些年积下的阴霾!”

宋运辉一听,眼睛立刻亮了!他用力一拍大腿:“姐夫说得太对了!爸!妈!以前是没办法,躲着藏着。现在姐姐出嫁,咱家大喜事,再冷冷清清的就太憋屈了!必须大办!叫所有亲戚都来,好好热闹热闹!也让旁人看看,咱们家现在不一样了!”

宋父被这女婿和儿子连番劝说,又看着女儿含着泪却充满期盼的眼神,妻子虽然落泪但也流露出赞同的神色。

他嘴唇嗫嚅着,心里的坚冰一点点在融化,但几十年如影随形的恐惧并未完全消散:“这……这能行吗?一下子请这么多人,会不会……会不会把好好定的良辰吉日给冲撞了?万一……”

秦浩朗声笑了,笑声中带着一股睥睨和不羁:“爸!什么良辰吉日?咱们老百姓过日子,最重要的就是人丁兴旺,阖家欢乐!一家人在一起和和美美的,那就是最好的时辰,最旺的风水!这人啊,只要心里头高兴,精神头足了,什么时候都是良辰吉日!老皇历管不了咱们过好日子!”

这番话落地有声,如同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宋父心头那沉甸甸的最后枷锁。

他和宋母对望一眼,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言语间透着力量和担当的女婿,看着长大成人、同样坚定的儿子,看着亭亭玉立、未来可期的女儿……一股积压了几十年、未曾真正释放的畅快感和对未来生活的无限希冀,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好……好!办!咱们大办!风风光光地办!”宋父哽咽着,老泪纵横,宋母也紧紧抓住丈夫的手,泪如雨下,但脸上却绽放出从未有过的、带着红光的笑容。

半个月后,晋陵县山背大队沉浸在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喜庆狂欢中。

秦浩与宋运萍的婚礼,成了整个大队、甚至周边乡镇津津乐道的盛事。

晋陵县摆开了流水席!鞭炮声从早到晚响个不停。炊烟袅袅,鸡鸭鱼肉流水般地端上桌。只要是山背大队的人,无论远近亲疏,都可以随时来吃席!不必带份子钱,图的就是一个人气旺、场面大、心气高!这份豪气和阔气,让村民们啧啧称奇,感念万分。

三天里,席面的烟火气就没断过,大人小孩都洋溢着真心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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