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无形的宿命和诅咒

黑暗笼罩四方。

没有光线、没有声音……也没有生命存在的迹象。

惟一有的只有无尽的阴寒。

寒意彻骨,让人恍如身处无间地狱。

陈玉楼提着风灯走在最前,身下栈道一头嵌入崖壁缝隙,一头悬在半空。

鬼洞深处翻涌的地气。

化作狂风。

稍有不慎就会被掀入其中。

最为恐怖的是,这鬼地方水汽深重,再加上几千年时间过去,栈道早已经腐朽不堪,每走过一步都会传出咔滋咔滋的响动。

行走其中。

说是在刀尖上跳舞都毫不为过。

仿佛下一刻,就会跌落无底深渊。

“小心点。”

绕过差不多半圈,陈玉楼忽然停下脚步,提醒了一声身后几人,同时举起手中风灯,火光中很快映照出一座壁龛。

半米见方。

其中搁着一座跪地石人,头顶油盏。

灯芯早已经燃烧殆尽。

不过石制的灯盏中,仍旧残留着一小捧油烬。

虽然落满了灰尘,但隐隐还是能看得出来,应该是什么动物的油脂。

只随意扫了眼。

陈玉楼目光便继续落在那尊石人身上。

与刚才头顶祭坛中的石像相比,无论刀工还是技艺,都要差了一大截。

粗糙、抽象。

只是大概雕刻出一个人形。

至于五官、样貌,服饰、装扮这些细节,几乎完全没有。

“够古老的啊。”

似乎察觉到他的举动。

身后几人也围了过来。

都是倒斗行老江湖,就算是昆仑,凭他的眼力,轻轻松松都能去长沙城古董店铺里做个掌眼大师傅。

一眼就看出那石人来历。

不说价值多高,但存在的年限却是极为惊人。

至少也是几千年前的古物。

“有点怪,这风格和精绝似乎完全不同啊。”

老洋人眉头微皱,细细回想了下一路所见。

印象最深的自然是那座黑色神庙。

一到六层,几乎都有代表各自等级的石雕。

但就算是最底层的石羊和奴隶,雕刻的也是栩栩如生。

远不是这般粗制滥造。

“会不会是你们扎……这一脉先祖留下?”

杨方目光闪烁,若有所思道。

按照老洋人的说法,他们这一脉,曾经也是双黑山的主人。

只不过,后来因为某些原因,才会从西域迁往内地。

但他话音才落。

就被鹧鸪哨直接否定。

“不会。”

作为这一代搬山道人,同时也是扎格拉玛最后的族长,他掌握着先知之书,以及搬山秘录。

他很清楚。

当年先圣一开始确实想过深入鬼洞。

一窥其中的秘密。

但鬼洞太深,先民手段贫瘠,根本无法入内。

借助于占卜预言,方才知道东方有一枚黄金玉眼,能够照破鬼洞,这才命人仿造,借此窥探。

可惜。

最终的结果。

非但没有看到鬼洞底下。

反而开启灾祸之门,为族人带来了灭顶之劫。

先圣也因此而死。

从始至终,都没人真正下过鬼洞。

又怎么会在半壁留下遗迹?

更何况,捧灯石人,虽然看不清五官,但长相明显异于他们扎格拉玛一族。

非要说一种的话。

在他看来,倒是与塞种人以及吐火罗人相似。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些人,比精绝人更为古老。”

几人争论中,陈玉楼忽然道。

“鬼洞族?”

鹧鸪哨心头一动。

但随即想到了什么,又目露迟疑的摇了摇头。

“不应该啊。”

“当年先知确实留下预言,在他死后八百年,双黑山会出现另外一批人,他们自号鬼洞族。”

“从古城四处壁画,不难猜测,鬼洞族其实就是精绝人的先祖。”

“前后一脉相承,按理说风格不该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他平静的说起当年往事。

一番分析入木三分。

“会不会是更往前?”

等他说完,陈玉楼继续开口。

“更前?”

这下,不仅是鹧鸪哨,一旁的老洋人也是猛地怔住。

要知道,扎格拉玛一族,四千多年前便从遥远的欧洲大陆迁徙至双黑山,只因为他们一族向来信奉真神。

而按照先圣的占卜预言。

真神就在双黑山下。

那个时代,几乎可以称之为远古,同时期的内地,还处于三皇五帝统治之下。

按照历史记载,整个华夏文明最多也就五千年左右。

再往前,岂不是太古时代?

茹毛饮血、结绳记事的部落族群。

内地尚且如此,远在几千里之外的西域,难道有人率先衍生出了文明?

“看这石人,确实古老,但要说五六千年前,会不会太过离奇了?”

鹧鸪哨思索再三,最终还是没忍住,皱着眉头道。

他之所以迟疑,是怕陈玉楼看出了什么。

但这种可能性在他看来,简直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是啊,陈掌柜,几千年前,还是原始部落吧,真能打造出这种石人?”

“我也觉得有些不太可能。”

一旁的杨方和老洋人纷纷开口。

要说一两千年,或许还有可能,但是几千年,茹毛饮血时代,哪有文明可言?

见几人皆是面露不解,陈玉楼只是笑了笑。

雪域魔国还真就处于太古时代。

在扎格拉玛一族抵达双黑山之前,他们便从鬼洞中取走了蛇神之眼雮尘珠,并且在昆仑山一带建立起了庞大的政权。

但而今还是民国。

考古学甚至还未出现,更不要提地质、自然以及科考,就算他坚持己见,但疑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很难更改。

所以,还不如等进入洞底。

见到魔国之人留下的遗迹,壁画,眼见为实,一切自然水落石出。

没有过多停留。

一行人绕着旋梯不断深入。

注意力全都放在身下和周围的几人,并未察觉到,漆黑的穹顶高处,一道形如星辰般的流火不知何时出现。

赫然就是受陈玉楼召唤。

紧随他们而来的罗浮。

历经近两个月的放养,穿越整座黑沙漠,此刻的它一双眸子就像鹰隼般锋锐,一身翎羽更是犹如铁水浇筑,泛着一抹深重的金属光泽。

最为惊人的是它背后。

那道羽翎凤镜不再是往日般模糊不清。

反而清晰可见。

也不知道这段时日,它独身一人在茫茫沙漠中究竟做了什么,才会有如此恐怖的变化。

与之前相比。

身形倒是没有太大变化。

但长相容貌却是越发偏向于传说中的凤鸟。

此刻的它,站在崖壁上一块突出的石头上,尖利的嘴喙轻轻梳理着七彩翎羽,目光则是随意扫过下方。

一双凤眼仿佛能够洞穿重重黑暗。

准确落在栈道上一行人身上。

不过……

再往下,即便是它也无法看清。

滚滚黑雾中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

但身为大妖,罗浮天生对凶险的感应就远超常人,在那无尽的黑暗中,它分明能够感受到一股直刺神魂血脉的大恐怖。

那是它自化妖以来,从未有过的经历。

主人呼唤它前来,也只说让它掠阵。

既要掠阵,自然难免厮杀。

只是,主人手段之多,实力之强,就算是它也不敢说能够追赶。

却要用那等凝重的语气提醒。

可想而知,这座深渊洞窟内的存在何等可怕。

等梳理过一身翎羽,罗浮这才张开翅膀,借着身下流动不息的风气滑跃而下,妖气、凤火尽数敛起,仿佛一片落叶,轻飘飘的坠了下去。

甚至连一丝破空声都不曾带起。

在黑沙漠野了这么久。

罗浮也不是都在嬉戏玩闹。

至少这种滞空的法子,就是从被它俘获的那两头天山鹰身上学来。

不多时。

它视线中便出现了一行人。

但除了陈玉楼外。

栈道上并无一人察觉到它的存在。

即便两者之间也就相隔二三十米。

随着一行人渐渐深入,一路上发现的远古遗迹也越来越多,洞龛、石人、石斧,甚至还有粗浅的石画。

一如当初他们在玉门关外见到的黑山石刻。

只不过,比起后者,眼前这些更为粗糙,不过是些线条组合在一起,所记载的事情也千奇百怪。

仿佛只是当初开辟栈道的古人,在休息闲暇之余随手刻下。

并无特定的含义。

但鹧鸪哨几人脸色却是愈发凝重。

在文字被发明之前,壁画是最好的载体,从中可以探知到太多的东西。

壁画之古老。

似乎在和之前陈玉楼的猜测越发接近。

只是……

怎么会?

一个连先圣都不清楚的部族。

在几千年前,便存在于双黑山,甚至进入了这座鬼洞。

如今他们能下。

一个是有着先祖所没有的栈道优势。

另外,跨越几千年,认知的差距绝对是无法用预言就能弥补的。

而且即便如此,鹧鸪哨一直没有说。

在踏入栈道的那一刻起,他便感觉到颈后像燃起了一团火,强烈的灼烧感,恍如周身岩浆。

血气鼓荡,心悸难安。

每往下深入一步,血液流淌的速度便越发缓慢,凝滞了一般。

给他的感觉,似乎潜藏多时的鬼咒随时都会爆发。

他不敢说,也是怕会引起惊恐,让他们几个担心。

如今都已经到了这一步。

就算鬼咒真的爆发,他也绝不会退后半步,否则几千年下来,因为鬼咒而死的族人岂不是白白死去?

暗暗扫了眼师弟老洋人。

见他步伐沉重,每走一段,都会停下缓上口气。

鹧鸪哨当即明白。

师弟也是如此。

“等等,陈掌柜,这鬼地方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虫子,我绝对是被咬了。”

就在他分神间。

走在队伍中间的杨方,忽然骂骂咧咧的道。

“虫咬?”

听到这话。

不但是他,连打头的陈玉楼都停下了脚步,一脸狐疑的看了过来。

“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痒,这么一会,我感觉皮都要被抓破了,但是根本按不下去。”

杨方摇摇头。

见他不像是开玩笑,几人都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若是这无尽黑暗当中,真藏有类似于金浮游一类的虫孑,根本无法防备。

陈玉楼皱着眉头,示意他将衣服撩起,同时将手中风灯举了过去。

但……

只扫了一眼。

所有人就跟见了鬼一样,脸色刷的一下变得苍白无血。

摇曳的灯火下。

杨方后背脖颈处,竟是不知道何时出现了一只狰狞的眼球。

仿佛是被人用刀子刻上去的一样。

又像是从血肉中长出。

眼球四周还残留着无数的指印。

分明就是被他抓过。

“这……”

“咕咚!”

“怎么会?”

那只眼球是如此真实,以至于众人看的都有种头皮发麻,浑身奇痒的感觉。

“不是,到底是啥?”

“为啥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察觉到气氛不对,还在撩着衣服的杨方猛地回过头,目光狐疑的扫过几人。

“昆仑,你也掀开上衣。”

陈玉楼眉头紧皱,没有回应,而是看向昆仑当机立断的低喝道。

“好。”

见此情形。

昆仑哪里敢有半点迟疑,放下手中风灯,迅速将长袍脱下,撩开上衣,露出一副犹如千锤百炼过的精悍壮硕身躯。

那副身子,即便同样修行横练功的杨方,看的都是一脸震撼。

但当他目光扫过昆仑后背。

整个人却是一下僵住。

在他背心处,竟是露出一只足有拳头大小,栩栩如生的眼球。

看上去如此真实。

仿佛下一刻就会从血肉中钻出,然后睁开眼皮。

“这不是……”

杨方咬着牙一声惊呼。

他脑海里猛地闪过无数画面。

分明就是这一路上所见的眼球图腾。

这鬼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昆仑身上……

不对。

联想到刚才几人的举动。

他一下明白过来。

不止昆仑,自己身后应该也是如此。

“是诅咒!”

陈玉楼瞳孔微缩,眼神里透着一抹说不出的复杂。

这一点确实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

沉默了好一会,这才缓缓开口,目光转而看向一旁震惊到手足无措的鹧鸪哨师兄弟两人。

“道兄,老洋人兄弟,陈某说的不错吧?”

“这就是扎格拉玛一族,几千年来所受的诅咒!”

“是。”

鹧鸪哨苦笑了声。

示意老洋人脱下长袍,低下脑袋。

将后颈处那只狰狞可怖,犹如活物的眼球展露在众人眼前。

“鬼咒。”

“逃不过的劫难灾祸,伴随了我这一族,足足几千年。”

简单一番话,仿佛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一张冷峻的脸此刻苍白如金纸,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

“但是……我不明白。”

“你们并非我族中人,为何也会……被诅咒缠上。”

听到他这句自言自语般的呓声。

陈玉楼伸手指向地底以及周围,平静的眸子深处,此刻已经冷如寒霜。

“这就是宿命。”

“只要进入此地,谁也逃不过。”

轰——

这句话无异于一只被点燃的炸弹。

瞬间引起轩然大波。

气氛愈发阴沉。

恍如一块压在胸口中的山石,让人喘不过气。

“这鬼洞……其实就是连接虚数空间的通道,只有斩断两者之间的联系,方才能够解决诅咒。”(本章完)

第304章 僧格南允 行境幻化

“诅咒。”

“宿命!”

随着几个字出口。

一行人脸色便会更为惨白几分。

之前所过的击雷山下隧洞就已经足够诡异,没想到这鬼地方更甚百倍不止。

“也就是说,只要进了这座鬼洞。”

“诅咒就会伴随终身,和扎格拉玛族一样,一代代传承……永不停歇?”

杨方咽了下口水。

瞳孔紧缩,似乎想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神色间难言惶恐。

按他听到的,扎格拉玛一族少说延续了几千年。

但直到现在,鹧鸪哨师兄妹三人,还在为破解诅咒奔走忙碌。

难怪他从懂事起,就从师傅那里听说搬山道人,行迹飘渺,倒斗破墓从不求财,只为丹珠之物。

如今想来。

哪里是为了什么丹珠。

分明就是寻找能够破解鬼咒的东西。

他才二十几岁。

要是无法破解诅咒,岂不是这辈子……不,是他这一脉,生生世世,子孙后代都要完了。

杨方虽然对男女之事还没什么想法。

但开枝散叶,香火传承,却是刻在血肉中无法磨灭的东西。

要是可以,谁又愿意生生世世背上如此可怕的诅咒。

“杨方兄弟莫急。”

“这趟陈某与道兄之所以千里迢迢来到西域,就是已经找到了破咒之物,只要斩断虚数空间和古神之间的联系。”

“诅咒自然不攻自破!”

似乎已经洞穿了他的心思。

陈玉楼摇头一笑,平静的解释起来。

雪域魔国之所以能够下到鬼洞,取走蛇神之眼,最为关键的因素,就在‘无界妖瞳’四个字上。

连通虚数空间。

得以不受诅咒、安然无恙的抵达鬼洞深处。

而恰好,魔国的至高存在鬼母,便拥有这种超脱佛眼的第七种眼睛。

魔国古人借助于妖瞳,窃取雮尘珠,同时也获得了蛇神的无上力量,在昆仑山建起了一座庞大的宗教政权。

另外,扎格拉玛一族先知留下的最后预言。

真要认真的话,其实也没有错。

他预言自己死后八百年,会有一个古老的部族重临双黑山。

也就是鬼洞族。

而这一族,并非传说中真的是从地底走出的妖族,而是雪域魔国灭亡后,一共分为两支。

其中一支回到遥远的昆仑山北,也就是扎格拉玛山。

以鬼洞人自居,建立起了精绝古国。

另外一支则演变为轮回宗。

在藏地建立起了古格王朝。

甚至为了重现魔国辉煌,轮回宗人异想天开,回到昆仑山,挖开了第一代魔国鬼母的九层妖楼,取走无界妖瞳。

利用其中行境幻化的力量。

在风蚀湖边,镜像出了曾经魔国旧都恶罗海城。

而扎格拉玛一族,甚至于此刻他们身上所中的诅咒,说到底,其实就是被钉上了印记,也就是那只狰狞的眼球,注定要成为蛇神的祭品。

至于为何身中鬼咒的族人,一过四五十岁,浑身血液就会变得金黄凝固,最终凄惨而死。

不仅仅是因为鬼咒爆发。

而是身为祭品,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无时无刻不在被虚数空间吞噬血液。

离鬼洞越近,吞噬的速度越快。

诅咒也就越发提前。

所以,一过玉门关,被道境压制的鬼咒重新浮现。

就是因为,他们离扎格拉玛山越来越近,练气关根本压制不住,若是筑基或者及金丹大境,或许还有一线可能。

“破咒之物?”

杨方还是头一次听闻此事。

脸上不禁闪过一抹错愕。

“是。”

陈玉楼并未隐瞒,点点头道,“等到达地底,一切自然能见真章。”

虽然雮尘珠贯穿前后几千年。

历史尘埃中,一直有着它的痕迹存在。

但对寻常人而言,它还是太过隐秘,根本无从知晓。

所以,即便眼下点破名字,也只会给他带来更多的疑惑,还不如等见到了蛇神遗骨,到时候再说不迟。

“好。”

听出他话里的弦外之意。

杨方点点头,也没有继续追问。

而今他们还身处万丈洞窟的崖壁之上,摇摇欲坠,如履薄冰,与其追问太多,还不如先好好想想,如何应对随时会突发的凶险。

“那……印记不用管么?”

沉吟间,他眼角余光忽然见到昆仑正将脱下的长袍重新穿上。

脑海里一下浮现出刚才所见的情形。

如同从血肉中长出,狰狞可怖,光是想想都让他有种浑身发痒的感觉,忍不住就想用力抓上一把。

但又担心,万一抓破的话,那只眼球会不会真的钻出来。

“你小子别胡思乱想就成。”

看着他犹豫不决的样子,老杨人哪会不懂他在想什么,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笑道。

“不瞒你说,那玩意跟了我二十几年,小时候不懂事,又怕自己有朝一日会被它吃掉,发狠之下,拿刀划、用火烧,甚至自己配药。”

“什么样的手段都试过。”

“但这么多年过去,它还是那样。”

听他说起儿时趣事。

杨方最后一点担心也彻底烟消云散。

既然陈掌柜说是宿命,无人能逃,想必此行五人皆是如此。

倒是陈玉楼,听他一脸自嘲的说起种种行径,心里却像是打翻了调料瓶,五味杂陈,有种说不出的心酸。

设身处地想一想。

要是他。

从出生懂事的那一刻起,就被告知活不过四十五十。

鬼咒伴随终身。

数千年以来,无人能够逃过。

可想而知是何等绝望?

“走吧。”

暗暗叹了口气。

陈玉楼敛起情绪,招呼了几人一声。

“好。”

回应在四周传荡。

很快就被脚步声替代。

一行人继续往下,绕着旋梯来回。

不知道过了多久后,走在最前的陈玉楼忽然停下脚步,紧随其后的老洋人差点一头撞上去。

还好反应及时。

下意识握紧蛟射弓,目光谨慎地扫了眼四周。

“陈掌柜?”

“到了!”

与他的疑惑不解,小心谨慎不同。

此刻陈玉楼,却是不由长长吐了口气,眉眼间浮起一抹笑意。

走了这么久。

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瞥了眼风灯内的油盏,灯芯几乎都要燃尽,一蓬火光如豆,摇曳不停,似乎随时都会熄灭。

身后几人也是一脸疲态。

在一座上千年的古栈道上行走。

无论对谁,都是一种极大地考验,来自心理和身体的双重煎熬。

还好,一路上,除了中途那一次意外,并未遇到什么凶险。

尤其是古城以及地下随处可见的黑蛇。

在此处反而绝迹了一样。

不过仔细一想,似乎也在预料当中,毕竟它们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守护鬼洞。

如今他们都已经进入其中。

自然不会见到。

另外,不知是奔走太久,气血驱散了寒意,还是洞底温度天然就比外面高,下来时那种阴风彻骨的感觉,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

“到了?”

听到这话。

接连几道惊呼声响起,激动之意根本掩藏不住。

不过,短暂的兴奋后,紧随而来的则是下意识的不安和谨慎。

他们可没忘了。

鬼洞深处……藏着一头古神。

按照下来之前陈玉楼的解释,世间万物,邪煞怨灵、妖魔鬼怪,不过是后天而生,即便野神同样如此。

但古神却几乎是与天地共生。

在它眼里,世间众生皆是蝼蚁。

如今,他们却要以血肉之躯来斩神明。

说不兴奋肯定是假的。

但却抵不过对未知的恐惧。

仅仅是进入它所居之巢,就费尽了无数功夫。

他们实在无法想象,古神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是实是虚,是人是鬼,亦或者就如藏地所信奉的长生天,无形无状,根本不可描述。

不过。

虽然心绪不安。

但几人都是老江湖。

深知越是深处凶险境地,就越要保持冷静。

不敢迟疑,迅速从栈道上快步走下,结五行阵,手中风灯挑起,目光如刀般朝四周望去。

火光聚拢。

一点点将黑暗驱散。

洞底情形,慢慢揭开迷雾,出现在一行人视线中。

这是一座足有近百米方圆的洞窟。

遍地白骨。

看上去有老有少。

骨骼大都呈现出不正常的弯曲甚至破碎,一看就知道是被人从高处硬生生推下抛落。

“是祭祀古神的奴隶?”

老洋人看的头皮发麻,呼吸声都下意识压住,低声道。

从他们下来时经过的那座古祭坛,其实就不难猜测。

那些信奉古神的人。

为了巩固统治,获取力量,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举行祭祀仪式。

祭品便是这些人。

一眼望去,白骨几乎铺满了整个洞底,少说都有成千上万,甚至数万具,浓郁的黑雾和地气,都遮掩不住笼罩其中的死煞之气。

仿佛稍一呼吸,古老的血腥都会充斥进他们的胸腔。

让人窒息。

也难怪当初姑墨王子振臂一呼,就有无数人山呼响应,短短时间内,就组建起一支庞大无比的联军。

他们都怀疑精绝人一统西域三十六国的真实目的。

其实就是从诸国,源源不断的获取血祭的奴隶。

不然,实在无法想象,究竟要多久,才能找到这么多的血食。

“四下找找。”

“看看有没有其他发现。”

陈玉楼暗暗吐了口气,压下心中不适。

从十来岁接手陈家,他倒过的斗不计其数,见过的白骨死人自然也是一个难以想象的数字。

但即便如此。

身处白骨山中,他也有种说不出的难受,郁气横流,呼吸不畅。

“好。”

“是掌柜的。”

他这句话,一下将众人从失神中唤醒。

一边回应着一边提着风灯,朝四周走去。

尽量避开那些森森白骨,但就算再小心,也难免会有不慎的时候,稍一触碰,白骨瞬间化作一堆齑粉。

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少年。

除了人骨,不时还能看到各种动物的骸骨。

等一行人从外延,深入洞窟往中心处靠去。

忽然间。

鹧鸪哨不知发现了什么,整个人竟是一下僵在原地,行走江湖二三十年,见识无数的他,此刻脸上竟是泛着一抹病态的白。

仔细看的话。

就会发现。

裹着长袍的削瘦身躯,此刻都在微微颤抖着。

只不过幅度极小,应该是在拼命压制着,才会如此,但额头上根根暴起的青筋却没法作假。

那是只有在无比恐惧的境地下才会如此。

“师兄?”

老洋人发现不对劲,不由满脸焦急。

刷的摘下蛟射弓,两支长箭扣在蛟龙筋弦上,快步靠近鹧鸪哨那边。

“别过来。”

察觉到师弟的举动。

鹧鸪哨似乎终于回过神来,艰难地转过身,用力摇了摇头。

额头上冷汗密布。

似乎就是如此简单的一个动作。

就耗尽了他全部力气。

“什……什么?”

还在奔行中的老洋人,见此情形,身形一下顿在原地。

瞪大眼睛,一脸的不敢置信。

他完全想象不到,师兄身上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如此。

偏偏,此刻无论他怎么去看,师兄身侧四方并没有半点不同,一成不变的白骨,浓郁到仿佛一伸手就能捞起的黑雾。

不仅是他。

相隔并不算远的昆仑和杨方,同样满头雾水,一脸见了鬼的古怪。

“是行境幻化!”

“老洋人,回来!”

终于。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陈玉楼提着风灯,抿着嘴唇,眉心紧皱,眸子里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

“行境幻化?”

“这是什么?”

听到这个陌生的字眼。

三人不禁面面相觑。

“幻境。”陈玉楼言简意赅,“就是之前的尸香魔芋和古洞石匣。”

“懂了么?”

蛇神最为可怕的能力便是于此。

真与假、虚与实、阴与阳的交织,让时间、空间甚至生死都变得不再虚无缥缈。

只要灵魂不灭。

蛇神随时都能够借助于行境幻化,在天地和时间的尽头,犹如传说中的凤凰涅槃一般,得以重生。

这也是为何历代都在传闻,雮尘珠是能够登仙化神,永生不死的奇物。

因为雮尘珠掌控着一切。

周文王以先天八卦推演,得到的信息自然就是如此。

“也就是说……”

老洋人一下明白过来。

“师兄他陷入了幻阵当中。”

陈玉楼点点头,没有继续过多解释,而是隔着数步之外,一双金光浮动的夜眼细细看向鹧鸪哨所在。

能够让他都在悄无声息中陷入无法挣脱的处境。

只有一种可能。

蛇神遗骨应该就在前方。

想到这,他心神更是忍不住一凛。

从这一刻起。

与蛇神的真正厮杀开始了。

一道道念头在脑海里浮现,犹如电影镜头般快速闪过。

许久后,陈玉楼这才吐了口气,看向身侧不远外那道高大的身影沉声喝道。

“昆仑,风云裹!”(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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