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老排起垛

陈郎中一边说着,一边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来俩瓷瓶,从里面倒出两粒红色药丸,三粒褐色药丸。

“想办法,把药丸喂给他吃了,这是止疼和止血的。

我再给他扎几针,一会儿开张方子,你去我家抓药,吃着看看吧。

只要是能挺过去今晚上,别发热,应该就能熬过去。”陈郎中把药丸递给曲绍扬。

曲绍扬接过药丸,正好看见旁边放了个碗。

估计这是刚才水老鸹给王长亮喂烟膏子用的,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淘登来这么个破碗,黑乎乎的,碗边儿还掉了好几个碴儿。

眼下也不是讲究这些的时候,曲绍扬去江边舀了点儿水,想办法把药丸碾碎了溶化开。

然后一手轻轻托起王长亮的头,一手端着碗,慢慢将药喂了下去。

等曲绍扬喂完了药,陈郎中从药箱里拿出来银针,解开王长亮的衣服,在他身上几处穴位都扎了针。

还别说,这陈郎中的医书果然不错,吃了药,扎了针,没过多会儿,王长亮便悠悠转醒。

“我这是在哪儿?阎王殿么?”王长亮哑着嗓子,有气无力的嘟囔道。

“什么阎王殿啊?你还没娶媳妇没成家呢,阎王爷根本就不收你。”

曲绍扬在旁边,哭笑不得的说道。“你就是受了点儿伤,养一阵子就好了。”

王长亮卡吧了几下眼睛,这才寻思过来,刚刚他们过阎王鼻子哨,自己从木排上飞起来,不知道撞什么上头,就晕过去了。

“大家伙儿都怎么样?头棹呢?”

“头棹,头棹,二棹醒了,找你呢。”曲绍扬朝着水老鸹那边,大声喊。

一听说二棹醒了,那头挖坑准备埋人的排伙子们,全都扔了手里的家什,一股脑儿跑过来。

“哎呀,长亮,你醒过来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只要命还在,伤可以慢慢养。”

水老鸹见王长亮醒了,激动的眼泪差点儿落下来。

“头棹,大家伙儿都咋样了?这一次,咱的损失挺重吧?”王长亮一见水老鸹,便急切的问道。

“唉,大奎和宋老九俩人没了,跟你一起被水冲出来挺远,愣虎领人找到的。

二柜的腿,被木头给砸断了,还有几个伤了胳膊、腿的,其他人都是轻伤。

十副排毁了八副,都堆在哨口里呢,跟座山似的。

二柜那头正张罗人挑垛开更,我这不是忙着安葬大奎呢老九么?也不知道那边啥样了。”

水老鸹心情沉重,接连叹气。

王长亮一听说赵大奎和宋老九没了,不由得悲从中来。

“都是老伙计了,没想到咱这一路都没事儿,眼瞅着到安东,却折了好几个。”

“人都说,紧赶上、慢赶上,一年总有三千鬼祭江。

放排就是这个命儿,哨口淹死浪里埋,早早晚晚都得折在里头。”水老鸹一声长叹,包含了无尽悲凉。

王长亮既然醒过来,就说明陈郎中的治疗方法是有效的。

这时候陈郎中就说,让人跟着他回去,抓几副药,抓紧时间熬了,让王长亮服下。

“哎呀,我还忘了,我们排帮的二柜,还有几个排伙子,也都受伤了。

二柜那个腿好像是断了,还得劳烦大夫给接上,其他人也都给扎古扎古。”

水老鸹一拍脑门儿,想起来那头还有一群伤兵呢。

陈郎中一听,得,既然来一趟,就去给看看吧。

水老鸹这边暂时脱不开身,于是打发了曲绍扬领着陈郎中,一路往上走,去哨口附近找李永福。

二人来到老排起垛的位置,就见到江岸上聚集了很多人,里三层外三层的。

这阎王鼻子哨,是鸭绿江下游最险要的哨口,木排到此,十回少说也有六七回要出事。

所以这附近吃排饭的人特别多。

老排起垛的消息一传开,十里八乡吃排饭的人全都乐坏了,这些人幸灾乐祸的互相探询消息。

“走啊,去看老排起垛,瞧瞧开更价码。”

“起的跟山一样,价码准低不了。”

“那倒是,低了谁干啊?那可不是人干的活哦……”

每到放排的季节,这些吃排饭的人,都会借住在哨口附近的村屯。

只要有老排起垛的消息,这些人就乘马骑驴,从四面八方赶往起垛的江边。

人越聚越多,全都瞅着江面上那像小山一样的木垛,心里盘算着,开更的价码儿。

人群之中,断了一条腿的李永福,咬牙忍着疼,坐在装钱的箱子上,手里拿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写出来的生死文书,大声吆喝。

“开更了,谁来开更?白银三百两了,有没有人开更的?”

周围的人互相看了看,没人接话。

阎王鼻子哨可不是一般地方,这哨口地形复杂,水下暗礁多,刚才有人看过了,那木垛挤的相当邪乎,轻易挑不开。

一个弄不好,还会丢了性命,三百两,属实少了点儿。

“二柜,我领郎中来了,先别管那些,把你的腿治好了要紧。”

曲绍扬拨开人群,领着陈郎中走到二柜跟前儿。

“哎呀,还得是愣虎儿啊,这么快就把郎中给请来了。”

李永福见到曲绍扬和陈郎中,不由得喜出望外,忙挪动了一下已经肿起来的左腿,让陈郎中诊治。

“你忍着点儿疼啊,我先试试断处。”

陈郎中叮嘱一句,随即伸手,在李永福的断腿处仔细检查。

“嗯,迎面骨断了,有点儿错位,需要先复位才行,忍着点儿,挺住了。”

陈郎中说话的工夫,双手分别按住断骨的两端,也没见他怎么动作,就听得李永福啊的一声惨叫。

“好了,骨头复位了,这位小兄弟,麻烦你去砍几根比拇指粗的棍子来,我给他比上,用腿带子绑好。

回头你跟我去拿点儿接骨丹,吃上一阵子就能好。”

曲绍扬去请郎中的时候,没说还有断腿的病人,所以陈郎中药箱里没带夹板儿。

眼下再回去取肯定不行,只能随便砍几根木棍先用着了。

曲绍扬应了一声儿,赶紧去林子里看了几根木棍。

然后陈郎中用几根木棍比住李永福的腿,再用腿带子缠上固定住,暂时只能这样了。

之后,陈郎中又给其他几个受伤的看了下,断骨的接骨,关节错位的正过来,外伤重的上药包扎,反正能治的全治了一遍。

(本章完)

第26章 挑垛

“小兄弟,一事不烦二主,那就劳烦你,再跟我走一趟,去抓点儿药回来吧。”

陈郎中给众人都处理妥当后,对曲绍扬说道。

“成。”曲绍扬二话没说,直接答应下来,跟着陈郎中就走了。

重新回到大青沟陈家,陈郎中坐到桌前,提笔写了方子。

“这份儿是你们那个二棹的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水,给伤者服下,早晚两顿,一连服三天。

三天之后你再来找我,我重新给开方抓药。”

陈郎中一边写字,一边嘱咐曲绍扬服药的一些注意事项。

“今晚上注意点儿,要是有发热的情况,就用烧酒给他搓手心脚心、咯吱窝,前后心不能碰。”

写完方子,陈郎中招呼一声“秀芸,抓药。”

在院子里晾晒药材的女孩闻声跑了进来,接过父亲手里的药方,去药柜抓药。

陈郎中这头,又给包了些接骨丹,还有跌打损伤散等药,给李永福等人用的。

陈秀芸照着方子抓了三天的药,用纸包成规规矩矩的四方包,再用绳捆扎结实,然后递给了曲绍扬。

“你稍等一下,我帮你把伤口处理下吧。”

女孩看了眼曲绍扬,不等他拒绝,转身就去拿药酒和纱布。

曲绍扬刚想开口说不用,却被那女孩直接拽着坐下了。

女孩用药酒和纱布,仔细清理了曲绍扬头上的伤,撒上药粉,然后仔仔细细的缠上纱布,这才作罢。

“回去注意,伤口别沾了水,你若是有空,可以回来换药。”女孩轻声叮嘱。

“好,谢谢你。”曲绍扬没好意思拒绝人家,只好朝着那姑娘点头,微微一笑。

抓好了药,曲绍扬又把诊费和药费都付了,这才拿着药往回走。

水老鸹带着人,已经挖出了圹子,将赵大奎和宋老九两人的尸体,抬到了圹子里。

接着,众人拿着家什,往里填土,将尸体埋了。

最后,再找两块木头立在那儿,用刀子斧子刻上二人的名字。

有人去附近的村屯,买了些香和纸来,水老鸹带着排伙子们跪在两座新坟前,给二人磕头。

“大奎,老九,咱兄弟一场,没想到你们两个就这么走了。

你们安心的走吧,回头排饷我会捎到家里,往后我们也会多照应家里人的。”

水老鸹一边翻动着纸灰,一边念叨。

“头棹,大奎和老宋叔,还有亲人么?”旁边的人问道。

“有,大奎家里还有个弟弟,叫二奎,他娘也还在呢。

他们家是从他爷爷那辈儿就来闯关东了,后来在关东立住了脚,就把媳妇孩子都接了过来。

大奎的爹,是有名的开更把式,有一年在北流水松花江上挑垛时,被落下来的木头砸死了。

大奎也想学他爹那样,吃排饭,他娘拦着死活不让。

这小子就从家里跑出来,进了山场子放树,后来又跟着放排。”

作为头棹,大把头,水老鸹对手底下这些人的来历,都了若指掌。

“宋老九没成家,但是在蛤蟆川有个相好儿的。

那家的男人耍钱、抽大烟,家里的牲口、地,全都让他败坏没了。

老九在那家拉帮套,那家四个孩子,实际上都是老九的。

老九伐木、放排,挣的钱,都给他那个相好了。”

众人闻言,各自一声叹息。

当木把,各有各的辛酸。给人家拉帮套,辛辛苦苦挣的钱,都贴给了别人。

拉帮套在家里没地位,受排挤,即便生的孩子是自己的,也是管男主人叫爹。

就连自己亲生孩子,也看不起自己,反而更亲近男主人。

香烛纸码燃尽,水老鸹领着众人拜别死去的兄弟,又临时做了个担架,抬着受重伤的二棹,返回哨口处。

而这个时候,哨口附近聚集的人更多了。

“四百两,不能再多了,俺们这一趟白干了,不能再涨了。”

二柜李永福,挥动着手里的生死文书,卖命的喊着。

这会儿工夫,已经急的他嗓子哑了,眼睛通红,嘴角都起了燎泡。

八副排在这起了垛,把哨口堵死,要是不尽快挑开,不光会耽误了其他木场子的排通行,他们家这趟排也很可能会颗粒无收。

那样可是要赔老鼻子钱了,而且还会影响他们木场的信誉,很可能以后都无法在这一行立足。

所以无论如何,都得把这垛山挑开才行。

四百两,这价码属实不低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句话放到任何时候都管用,周围一些吃排饭的,开始蠢蠢欲动。

“四百两啊,让俺来试试。”一个坐在地上,黝黑精瘦的汉子,应声站起来,拎着开更棒就要上前。

不想,却被旁边的人拦了下来。“你是哪个山头的,敢抢先?”后面这人,问那黑瘦的汉子。

“老子吃赛太岁胡三爷饭的,你敢太岁头上动土?”黑瘦的汉子毫不相让,十分硬气的说道。

一听是赛太岁的靠,后头那人就不吭声儿了。往后退了两步,让开路。

黑瘦汉子上前接了李永福手里的生死文书,在上头盖了手印儿,随便把文书一扔。

然后手握开更棒,一蹦一跳的在水中浮木上疾走。

到了垛山跟前儿,仔细打量眼前这一座垛山,试图从中找到关键的那根木头。

也不知是他观察的太专注,忘了脚下,一个不留神,“对缝儿”了。

人被挤进了木头缝儿里,直接碾成了肉片。

水下浮起许多血水,一些碎肉和几根骨头。

挑垛开更便是如此,生死文书一签,搏命只为胜天半子。

成了拿着白花花的银子享受,不成,骨肉碾成碎泥,葬身江底喂鱼。

见那黑瘦汉子出事,安上一片唏嘘,众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许久没人敢出声。

李永福一看,更着急了,赶忙大声喊,“四百五十两,四百五十两了,有没有敢来的?”

折进去一个人,这开更的价码儿就得涨,要不然没人肯干。

一听涨了五十两,众人又有些意动,人群里走出来个三十多岁、膀大腰圆的男人,高声喊道,“俺来了。”

方才拦黑瘦汉子的那人,又站出来了,“你是哪山的叫驴?”

高个子男人瞅了对方一眼,恶狠狠道,“吃霸天虎黄爷家的饭。

瞅你这德行,跟个鸡崽子似的,当心我把你两条腿打折,撅吧撅吧插屁眼子里当烧鸡卖。”

此话一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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