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44章 教育(3)

第44章 教育(3)

“孙儿是听那张子重说起的这些事情……”刘进轻声答道:“据其所言,国朝在祖父即位以前,匈奴无年不寇,士民死伤者,以百万计……”

“汝不信?”天子奇了:“即使谷梁的君子们不与汝说这些事情,卫家和石家的人,也没有跟汝说过吗?”

刘进摇头。

从来没有人与他说过这些事情。

在他身边,每一个人都告诉他——战争是残酷的,是错误的。

天下的问题,来源于战争。

只要结束战争,天下的问题就得到解决了。

倘若不行,那就烹了桑弘羊!

那么,什么问题都将终结,世界将变得美好起来。

人民安居乐业,边境和睦。

但在现在……

这个曾经美丽的梦幻理想,却出现了裂痕。

刘进发现,那个同龄人没有说错。

和平?

只是一厢情愿的事情。

汉室愿意言和,匈奴人会答应吗?敢答应吗?

“也对,石家、卫家和公孙氏的人,不会与进儿说这些事情的……”苍老的天子,却是忽然坐了下来,神色寂寥:“朕早该知道,他们不会与汝说,也不会与太子说这些事情……”

“为什么?”刘进无法理解,也不能理解!

石家,是汉家名臣,世代忠良。

卫家,是他的舅祖父的家族,皇祖母的外戚。

公孙氏,同样如此。

都是他家最亲最亲的亲人。

就像老师们形容的那样,是骨肉之亲,手足之盟。

但……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还不是因为……彼辈皆五蠹之蠢货!”天子冷笑着把玩着自己手里的书简,杀机四溢:“太子太傅石德和他的父亲石庆,皆是昏聩无能之人……”

“这个家族,从高帝开始,就不是靠才能做官的……”

石家,大汉朝堂上的不倒翁。

历经高帝、吕后、太宗、孝景及至如今,百年不倒,越发显赫。

上一代的石氏家主石庆,甚至官拜丞相,封牧丘候!

但是……

你随便找一个人去问问看,从石奋到石庆乃至于现在的太子太傅石德。

这一百年来,他们做过哪怕任何一件可以称道的事情吗?

没有!

这个家族的人当官,靠的就是清名。

靠的就是守规矩。

靠的就是与皇室的亲密关系。

至于才能和政绩?那是什么?好吃吗?

想当初,石庆担任太仆的时候,某次,自己曾经问他:朕的撵车有几匹马啊?

对方闻言,郑重的拿起马鞭,将撵车前面的马数了好几次,然后才恭敬的回答:六匹……

好嘛,自古天子撵车,不是一直都是六马吗?

其人诚朴至此,让刘彻自己都甚为惊叹。

于是,等到后来赵周获罪下狱后,便让他当了丞相。

其实压根就没指望石庆能做什么事情,当个摆设,做个泥塑的傀儡就好了。

假如说石奋、石庆、石建这两代人,还可以说是君子,几乎不掺和政治纷争,坚守本分,甚至只要有官当就好了。

但到了石德这一代,却是将父祖的精华丢得干干净净,只余下糟糠。

当初,窦太后称赞石奋家族说:万石君不言而躬行。

但石德却是上跳下蹿,积极的参与政治。

但此人眼高手低,才能低下,更无任何实际治国之才。

刘彻曾经尝试让他担任太子家令,让其负责管理划拨给太子的几个个食邑县,结果,被他搞得乌烟瘴气……

他也从此知道了自己的能力,恐怕没办法做什么治世能臣了。

那怎么办呢?

嘴炮吧!嘴炮最好!

于是到处宣扬对匈奴作战的危害,主张恢复和亲。

又跟谷梁学派的人混到了一起,天天在太子耳边怂恿太子。

这些年来更是到处结党营私,以图一家之利。

刘彻很早就想罢免对方,但奈何太子一直维护着他。

“至于卫氏……”刘彻深深叹息了一声:“可怜朕的长平烈候啊,虎父犬子啊!”

当代长平侯卫伉,太初元年,曾经被派去五原屯兵。

结果……

这位长平侯到了五原郡没有半年,就嚷嚷着要回长安了。

他根本就吃不得军旅之苦!

回来后,就跟着石德、公孙氏还有其他人一起唱起了‘和平’的歌。

至于公孙氏家族?

现在的丞相葛绎候公孙贺,哪怕是在他壮年的时候,也只是卫青的跟班而已。

他有过任何军功吗?

没有!

卫青曾经三次提携他,让他单独领军一路,结果却是……每一次都‘没有’遭遇匈奴人……

最夸张的是,元鼎五年的时候,朝廷的细作探知了匈奴右贤王的主力游牧在浮且井地区。

卫青听说了以后,将这个任务从赵破奴手里抢来,硬塞给这个连襟。

亲自帮他制定了进军路线和作战计划。

调拨了国家最精锐的一万五千野战骑兵给他,让他去立功。

结果……

他磨磨蹭蹭,用了两个月才走到浮且井……

那时,匈奴右贤王早就逃之夭夭了。

从那之后,刘彻就明白了。

什么叫做朽木不可雕也。

卫青去世后,这位国家的大将,便再也不提什么出征的事情了。

刘彻明白,公孙贺自己也知道,他不是那块料。

他也打不了什么仗。

让公孙贺来做这个丞相,其实出发点和石庆是一样的。

当个摆设就行了。

并不指望他能做出什么成绩。

经济有桑弘羊,内政有霍光、张安世,军事有李广利。

所以,也不需要他出什么力。

只是……

刘彻万万没有想到,公孙氏当了丞相后,就变得骄奢狂妄,贪婪无度。

公孙贺的儿子太仆公孙敬声,居然还勾搭了他好几个女儿……

直指绣衣使者江充多次报告了公孙敬声的荒淫之举。

国家的太子,社稷的储君的身边,就是这样的一些人。

就是这样的一些家族。

这让他如何放心?

错非念着大将军长平烈候临终的交托。

要不是念在太子是他的冠军侯在世之时,一力扶保的。

他早就想废掉他了!

想到这里,再看着在自己面前的皇长孙。

刘彻忽然有种感觉。

“或许,朕只能将希望寄托于进儿了……”他在心里暗想。

这个孙子与他的父亲,虽然性格类似,但,却要聪明的多。

而且,他还年轻,还有救。

不像太子,中毒太深了……

于是,刘彻看着刘进,问道:“进儿知道,为什么朕讨厌谷梁吗?”

“是因为狄山吗?”刘进小心翼翼的答道。

这是他的老师们告诉他的。

天子之所以恶谷梁,只是因为谷梁学派的博士狄山,曾经直言劝谏。

“狄山?”刘彻听到这个名字,顿时就冷笑起来:“一个腐儒而已,凭什么值得朕去记挂?”

“朕告诉你……”

“朕恶谷梁,是因为……若谷梁坐大,则江山社稷,必坏于彼辈之手!”

“谷梁学派,讲的是什么?进儿应该知道吧?”

“尊尊亲亲……礼法和纲常……”刘进俯首而拜。

这也是谷梁吸引他的地方。

尊尊亲亲,父为子隐,子为父隐。

家族内部相亲相爱。

国家以礼法纲常来治理天下。

这样,犯罪就将被扼杀在家族内部,在君子们的引领下,国家将迎来美好未来。

“可是……吾汉家自高帝以来,就以刑无等级治天下!”天子冷然说着:“虽不能说王子犯法庶民同罪,但列侯犯法与庶民同刑却是肯定的!”

自高帝至今,犯法的列侯万万千,但被发现犯法后逃脱法律惩罚的是零。

连他的老师魏其候窦婴,他的舅舅武安侯田蚡、盖候王信,也不能逃脱这个铁律。

“且,自高帝以来,吾家便广迁天下豪强于陵邑,断地方豪族之根本……”

“谷梁若坐大,列侯犯法,必定无法与庶民同刑!就连陵邑之制,恐怕也要被废黜……”

这是肯定的,谷梁学派,主张和推崇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民。

更极为推崇大家族,四世同堂是他们最推崇的社会制度。

“自高帝以来,吾汉家,便是以‘一夫狭五口而治百田’以治天下!”刘彻看着自己的孙子,沉声说道:“进儿,你要记住:无论什么时候,这一点都决不能改变,此乃国本,社稷之根也!此制若变,则国亡矣,社稷动荡,宗庙倾覆……”

…………………………

刘进走出玉堂的殿门时,整个人都是浑浑噩噩的。

连怎么走下玉堂的都不知道。

他的脑子里,无数个声音此起彼伏。

老师们的谦谦君子形象和谆谆教导,不绝于耳。

“殿下……自古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兵凶战危,苦的只是天下黎庶,得利的不过十余将官,和亲则利天下……”

“桑弘羊用盐铁之事,收天下之利,与民争利,上苍震怒已久,如烹弘羊,则天必嘉以祥瑞!”

但更多的却是他的祖父的话。

“自高帝以来,吾汉家,便是以‘一夫狭五口而治百田’以治天下,临元元……”

“谷梁若坐大,列侯犯法,必定无法与庶民同刑……”

那个同龄人说过的话,也在脑海里乱窜。

“王兄以为,匈奴靠仁义道德可以感化乎?”

“自高帝至先帝,凡六十年,匈奴入寇大小百余次……”

“什么叫士?数始于一,终于十,推十合一者谓之士……”

“士以事事为要……”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处庙堂之中,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国……”

渐渐的,脑海中,就只余那个同龄人的声音。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站在壁门之前,刘进忽然大声喊道:“吾今立誓,以此为志,人神共鉴之!”

周围卫士、侍从却都被吓了一跳。

听着皇长孙的誓言,无数文官侍从,纷纷恭身敬拜:“殿下志向高远,臣等谨为天下贺……”

更有武官闻之,大赞,道:“皇长孙殿下,果然天授之啊……”

不久,便有人将此事禀告天子。

彼时,天子刘彻正捧着那卷竹简,细细阅读。

听闻此事,满脸的不可思议与震惊。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他把玩良久,脸上终于露出一个欣慰和赞赏的笑容:“真吾孙也,有此大志,朕百年后或可托宗庙之重……”

周围群臣,听了以后,纷纷面面相觑。

天子要托宗庙于长孙?

那太子咋办?

要知道,在汉室,宗庙重于一切,甚至重于天子!

历代天子即位后,首先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谒庙,去见高庙、太庙、惠庙、文庙、景庙。

没有见过这些历代先帝的天子,只是一个准天子。

没有号令天下,执掌乾坤的大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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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45.第45章 珠算(1)

第45章 珠算(1)

坐在窗前,张越托着腮帮子,思考着自己的未来。

窗台上,一副竹木雕刻的挂历,赫然显示着今天的日期:夏四月癸卯(二十六),忌出行,嫁娶。

这挂历是张越让田家兄弟做的,然后自己再写上日期。

因为没有纸,所以便用竹木代替。

竹木笨重,仅仅是一个月的日期,就重达十几斤,厚如菜板。

但,这种笨重的挂历,一经推出,大受欢迎。

不仅仅来甲亭的士子们,纷纷求购。

就连甲亭的百姓,也都买了一副回去。

能知道每天日子和忌讳吉利的东西?多稀奇!谁不喜欢?

而且还便宜的很,一副挂历十钱而已。

甲亭的百姓,现在便是贫民也买得起!

因为,如今甲亭已经有接近两百士子聚集。

每日食宿各户百姓就能得三五十钱之多!

如今的甲亭,已经俨然变成了一个农家乐的圣地了。

远近方圆百里的年轻人聚集在这甲亭之内。

无论家訾富裕还是贫寒。

在这里,他们的地位是对等的。

不管政治倾向如何,在这里,他们的追求是相同的。

张越以书为饵,再用些后世的小技巧和小窍门,就将这两百多人牢牢的吸引在这里。

不仅仅改变了他的生活。

也改变了整个甲亭百姓的生活。

短短数日,张越的名声,就已经走出了长水乡,走向了整个南陵县甚至辐射到霸陵县和湖县、蓝田县、京畿之中。

很多人都知道了,在甲亭有一个张子重。

为人慷慨,学识渊博。

好义重情,最为重要的是肯分享!

不仅分享书籍,还分享读书窍门和法门。

这就太了不得了!

简直就是古代的贤人的模板啊!

而在这个时代,名声比黄金还贵重!

名声甚至比官职还重要。

一个好的名声,一个能在地方上传扬的名声,千金难易。

但张越现在已经不仅仅只是想刷声望了。

声望这种东西,刷的差不多以后,只要维系现状,就会随着时间流逝渐渐增加。

但声望再高,也不过是一个名士而已。

撑死了可以让自己过的好。

作为穿越者,又有着空间这条金大腿。

张越的野心,现在已经不止让自己过的好,让家人过的好了。

他想要……

改变这个世界!

欲要改变世界,首先就要影响世界。

在这个西元前的世界,要影响世界,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影响士人。

只要士子们信了,世界就会信。

鲜活的例子,就在张越眼前。

距今三十六年前,元光元年,董仲舒上书当今,呈奏《举贤良对策》,提出大一统和天人感应理论。

于是,世界为之一变。

儒家独尊,儒术制霸。

就连法律,也要按照儒家的经典来解释了。

但,儒家独尊,并非一蹴而就。

不是他董仲舒太牛逼,一上书就自带王八之气,天下景从,万民俯首。

而是,在元光元年以前,漫长的七十余年的历史上。

儒家的贤者、巨头们,筚路蓝缕,披荆斩棘。

从一片废墟上,重建了自己的道德、理论、知识和传承系统。

董仲舒、胡毋生在广川、临淄开山收徒。

申公、韩婴在楚国和赵国,传扬儒学。

其他大小儒生,也都各自为儒家的兴盛添砖加瓦。

楚诗派的学者们,足迹遍及塞外三越乃至于西南夷。

在汉军还没有进入这些地区之前,就已经有儒生,前往当地开拓了。

那个时代的儒生们,就像后世西方的传教士。

他们不避艰险,不畏毒虫猛兽。

薪火相传,接力奋发,只为了将自己的思想和理念,撒播到更多的地方,让更多人知道!

汉兴七十年,儒生们就将自己从少数派,发展成为了多数派。

等到元光元年的时候,天下士人,十个里面起码有七个是儒生了。

哪怕剩下三个,也被他们所影响。

在这样的情况下,儒家倘若都不能独霸舆论,执掌话语权,谁行?

是故,与其说是董仲舒改变了世界。

倒不如说是董仲舒站在了时代的风潮之上,他所做的,只是轻轻一推,将窗户打开。

儒家的成功经验就在眼前。

张越知道,他要实现自己的野心。

也得如儒家一样,从点滴做起,从脚下开始。

每多一个人,受到他的影响,对于世界的改变就会多一些。

那么,什么样的知识可以改变世界?

答案是……数学。

作为穿越者,张越深知,后世的一切技术和科学进步,其实都是在建立数学进步的基础上的。

大到镇国的核武器,小到一台机器,全部与数学紧密相连。

每一个小数点的精确,都意味着技术的突飞猛进。

而此时的社会环境和舆论,也都特别重视数学。

儒家的六艺之中,就有着数学的存在。

国家官吏体系之中,就有着专门的计吏。汉家丞相,甚至一度号为计相!

已故的那些名臣,譬如张汤、儿宽,皆是数学方面的大能。

儿宽甚至参与过《太初历》的编纂工作。

这可是需要极为高深的数学造诣,不客气的说,哪怕是后世的大学生,也未必能参与到《太初历》的编纂工作中。

自然,选择什么样的数学经典作为切入点,就很重要了。

太学送来的经书之中,就有着当代不朽的数学巨著《九章算术》。

张越也已经看过了,还通过瑾瑜木,将之牢牢固化在记忆里,闭着眼睛都能倒背如流。

因此,他也差不多能摸清楚,如今汉室的数学水平。

应该是在后世的小学六年级左右。

九章算术已经涉及了多元方程解的知识和应用了。

但古老的《九章算术》所用的方程解,非常复杂。

复杂到一般人很难看懂和理解,更别提运用了。

只有那些浸淫数学日久的精英,才能熟练运用。

至于一般的寒门士子?

张越已经看到了,他们在这部数学经典面前的窘迫和寒酸——大部分人甚至都看不懂,九章算术上的那些方程解。

没办法,这个时代,没有阿拉伯数字,也没有什么公式。

古老的中国数学先贤们,只好用自己的智慧去描述数学问题。而他们太聪明了,所以,用的方程解就变得无比复杂。

复杂到哪怕是张越,也颇感生涩。

要解决这个问题,破解数学被精英垄断的现实。

张越知道,现在的他,还力有未逮。

名声不够,力量不足。

哪怕拿出了阿拉伯数字和后世的数学公式出来,恐怕也没有几个人愿意使用。

所以呢,他要先刷一下在数学方面的声望。

最好,成为天下公认的数学大家。

成了学霸,才好利用学霸的名头,来做事情。

轻轻敲了敲案几,张越的脑海之中闪过一道灵光,他已经知道,应该选什么做突破了。

一个简单易学,不需要太多天分,便可以让普通人也能掌握复杂而深奥的数学的方法。

让寒门士子也能谈笑数学,快速计算。

这个方法就是珠算。

古代中国最伟大的数学工具。

计算机出现前,人类最好最方便的计算器。

只是,在张越穿越时,珠算已经差不多被社会所淘汰了。

电脑的普及以及网络的发展,使得哪怕是专业的会计,也不再需要算盘。

珠算口诀,早已经退出了教育的舞台。

消失在课本之上,远离了人们。

好在,作为八零后,张越小学的时候,曾经被老师们逼着背诵和记忆珠算口诀。

虽然,现在基本都忘记了。

但,可以回溯。

有着空间在,他可以将这些遗忘的记忆重新找回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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