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7章 方丈的“坐”法

白马院道士加火工将近百人,四十人去丈量田土,还有十多人去督工建造周转房,剩下的一半人维持着日常运转。

和谷阳县之类的内地县份相比,白马院当真是没有什么太多的事务需要“维持”的, 赵然对道院事务比较精通,抽了半天时间在各房转了转,便发现剩下的人中,仍然有一半人闲着,他自是不能容忍的。

将李知客和卢方主唤来,道:“我打算办点小事,需要你们操持。”

李知客问:“方丈有什么吩咐?”

赵然道:“总督府下拨的修城费用,咱们要抽出一半来发给党项人,是也不是?”

卢方主喜道:“方丈,是打算取消了他们的赈济么?真是太好了!”

李知客点头道:“正是,此事由库房负责,方丈需要询问他们么?张贴库带队出去勘察地理了,我把他们库房的库头找来……”

赵然任他前去,过不多时,便将那库头找了过来,向赵然道:“禀方丈,此事正是小道负责。”

赵然问:“再过几日便是中旬,是不是要开始发放粮米了?如何发放的?”

库头道:“正是,每月十日发放,男子四斤、女子三斤,老者和孺童两斤,青稞和黍米各半,一并交付李彦思等三人,由他们下发。”

“李彦思等三人,就是拓跋氏、米擒氏、颇超氏的三位贵族?当初为何要定下这么个发粮之策?”

“曾方丈说, 擒贼先擒王, 只要稳住这三位,党项人就不会闹事,而且,咱们自家也省事省力。”

赵然无力吐槽,继续询问:“那你知不知道,党项人实际上能拿到多少粮食?”

“听说到了党项人那里,他们会自己再行分粮,各家能分多少,他们自有一套定规。”

“发粮的口数,包不包括城外各处村子里的党项人?”

“只按城中这两千多党项人算的,城外那六、七千人,咱们管不过来。当初李彦思也开口提过,但咱们实在没那么多余粮,故此没有答应。”

赵然沉吟片刻,道:“先不说那么多,我有个想法,你们三个今日给我出出主意,看怎么施行。每月给党项人发放一次米粮,此策已经施行两年多了,若是骤然停下来,当然不现实。”

卢方主插言道:“大军就在眼前,随时可以平乱!”

赵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看来白马院的这帮子道士们,还是很有几个浑身充满激情的嘛,但在没有解决好对方生计的情况下断粮,等于逼着人家起事了。一动刀兵,这事就没法善后,故此绝非首选。

曾方丈刚调走,赵然一上任,就在红原酿出民变,传出去多难听?前任埋的这个坑,他可不想踩!何况赵然还在打着这将近一万党项人的主意,要是能改造为大明子民,这该多好。

“但就这么发下去,于我白马院无丝毫益处。故此我想,能不能在白马院慈航殿前发放,既让每一个领取赈济的党项人拿到粮食,又让他们知道,是谁在给他们发粮食,他们应该向谁感恩。”

前任方丈曾致礼的命中应神是慈航道人,故此白马院大殿中主供神像便是慈航,可惜曾致礼没有资质根骨,修不了长生。

“我想让你们办的,就是这么个事情,你们就关起门来,在我公事房中商议,今天给我一个方案。”赵然说罢,迈步而出,走了两步,又回头补充道:“若是汉民百姓过来领取,必须一视同仁。”

赵然步出白马院,前往周转房工地溜达了一圈。经过几天的调整,城墙上的壮丁已经全部已到了北门外,沿着老匠人用石粉划出的地线,正在修建赵然设计的简易周转房。

距城墙这数十丈地面是没有耕地的,或者说本来是耕地,但早已被邛溪镇数十年的人烟给破坏了。所以,围着红原城墙外的这两千多亩土地是赵然规划中的红原外城,外城的兴建,则从周转房开始。

当然,赵然没有把这么大的规划搬出来,他要真说出来,怕会把袁灏这帮人吓死。

规划中兴建六十间周转房,三间并列成一套,一共二十套,将来条件改善了,这些房子可以每户卖一套房,二十户为一甲,这就是外城的第一甲。

四百壮丁一起干活,此时地基差不多都打平了,一部分人正在夯实,一部分人则在垒土,还有许多正在四处搜寻干草干柴。

赵然询问了一下管事的典造房道士,那道士信心满满,表示看进度,绝对可以在新流民抵达前将房子立起来。

看了多时,赵然吩咐:“今日腊八,晚上下了工,给大家每人加两个面团!你们还有两个时辰,快些去蒸来。”

那道士苦着脸道:“方丈,上回就加了一次,这回又加?”

赵然瞪了他一眼:“心疼粮食?放心加粮就是了,我自有办法!”

这是赵然第二次在壮丁们跟前露脸,督工的道士一宣布,说是赵方丈给大伙儿加发腊八节的面团,四百多人又是跪倒一片。

赵然宣讲了一番三清爱民、民爱三清之类的高谈大论,便离开了工地,返回了白马院。

回到方丈院,见公事房门依旧紧闭,耳中听到三人在里面热议,赵然微微一笑,继续等候。自己定方向、提要求,让下面的人去想办法、去施行,这才是方丈的正确“坐”法。

待到天色将晚,赵然侧耳一听,知道里边差不多了,于是施施然推门而入:“三位辛苦,如何了?”

李知客揉了揉脸,道:“方丈,我等冥思苦想,拟了个方法,请方丈过目。”说罢,从桌上抄起一张纸稿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内容未经整理,但一条一条还算明晰。

其一,首先以流言向外散布,言白马院存粮不足,本月的赈济取消。方堂组织人手上街巡查,弹压全城。为弥补人手不足,请赵然出面,向红原守御所调兵二百。

其二,党项人必来交涉,方丈再行出面示好,答允赈济,但人均减半。

看到这里,赵然眼前一亮,不由点了点头。

其三,十五日于慈航殿前发粮,不论党项人还是汉人,均可领取,但须在客堂道士的引领下,向慈航真人上香,诵《志心皈命礼》。每三十人一诵,诵毕发粮。总计发粮百石。

其四,分发之日,为防踩踏及宵小破坏,由方堂调派人手维持队列之序,有搅乱者叉出重处。

其五,虑城外党项人听闻后加入,为防米粮不够,需从常平仓中取粮百石预备,请方丈出手令。

其后还有许多细节上的措置,防止有人多领、冒领等等,考虑得很是充分,赵然看了看那库头,想来很多手笔应该都是他的主意,不是积年老吏,断不可能如此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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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778章 仁多家

大雪从天而降,整个红原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中。

保忠将木窗推开一条缝,看着小院中积了一夜的厚厚白雪,怔怔良久,直听到身后一连串咳嗽声响起, 才连忙又将木棂放下,将寒气挡在窗外。

几步来到床前跪下,看着母亲躺在床上病恹恹的模样,保忠心中满是酸涩,七尺男儿,眼眶竟然红了。

母亲无力的抬起手来, 轻轻落在保忠的手腕上, 声音嘶哑:“大郎不要这样, 仁多家的儿郎,不许哭。”

“娘……儿子不孝,竟让您受此苦楚。”

“佛祖说,人活在世上,就是来受苦的,或许为娘这次终于可以不用再受苦了,去寻你父……”

“娘,别这么说,您会好起来的,菩萨会保佑您的。您先别说话,儿子给您端些热水来。昨夜下雪了,等您身体康复了,儿子陪您好好看看这雪景。”

伺候母亲喝了几口热水,将母亲又哄得闭眼睡着,这才悄然起身,轻手轻脚出了门。

在小院中焦躁的踱来踱去,不时打开院门向外张望, 等了良久, 这才等到匆忙赶回来的弟弟。

见弟弟孤身一人回来,保忠忙问:“怎么说?”

洗忠沮丧道:“医郎不肯来,他说欠他的诊金什么时候算清,他就什么时候来。”

医郎是细封家的人,但要论起来,其实祖上是投奔党项的汉民,因为三年前白马山一战败得太快,随军的医郎同样没能跑出去,便留在了城中。三年前白马院知道了这位医郎的根底,打算将他转为汉籍,在街上开馆,却被这位医郎拒绝了,拒绝的理由很简单,他自认是党项人,而且笃信佛祖。

自从年初始,保忠家便付不起医郎的诊金了,如今欠了一年,保忠想要骂人,却无从骂起,说到底,医郎这一年来给母亲看病,怕是不下十多次,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将拳头攥得紧紧的,咬着牙沉默良久,才又颓然松开。想了想,道:“我去找李彦思!”

洗忠一把将他拽住:“哥哥,我回来路上被景程他们围住了,想跟咱们家借粮。”

保忠摇头:“哪里还有粮食?”身为仁多家的吕则,保忠原本家产颇丰,但为了照应遗留在红原的仁多家族人,这两百多张嘴吃了他小三年的时光,再富有的家产,如今也早已吃穷了。仁多家在红原的拓跋部中又不是大族,无法插手白马院赈济党项人的粮食分发,被克扣来克扣去,到了现在当真是一贫如洗。

只听洗忠道:“我也是这么跟他们说的,如今哪里还有粮食。可他们说,实在不行,让你领头,带大伙儿进山抢一把。白马部那些贱民如今过得极是快活,他们抢了咱们的牛羊,咱们应该抢回来!”

保忠想了想,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如今不比当年,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行此下策。”

“哥哥,日子太难了,我觉得他们的想头不错,你就带大伙儿干一场吧!”

“先莫慌,你让大伙儿都别犯傻,白马院新来了个赵方丈,先瞧瞧行色。何况明日就要发粮食了,过了这个节骨眼上再说。至于今天的粮食,我再去找李彦思借。”

保忠穿过街巷,来到祖儒李彦思的家,看了看墙角处坑坑洼洼的砖墙,以及小门外堆着的干柴堆,他也不由暗自叹了口气,李祖儒家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作为原邛溪镇上的头面人物,李彦思家肯定不是今日这般光景。

当年战败之时,明军曾经占了半座镇子驻军,其后又有上千汉民迁徙而来,接手了明军占据的房舍,许多被占了房舍的党项人纷纷挤到镇上党项头人家中,从此滞留下来。李彦思没有办法,只得将府邸拆分下去,这位大祖儒如今合家老小同样挤在两个小院子中,显得很是窘迫,一如保忠家。

李彦思在花厅中见了保忠,听保忠说是来借粮,手指在梨花木桌案上扣了不知多少次:“保忠啊,我记得你七日前才来过的,那八十斤粮食,这么快就吃完了?”

“祖儒,我仁多家两百多口子呢,哪里够啊……”

“保忠,我家里也没有余粮了,你们再忍忍,明日就是发粮的日子了。”

“祖儒,我老娘躺在床上三日了,医郎已经不给诊治了,非要我家把诊金还了。”

“你先回去,回头我去跟他说一下,让他去你家看看你母亲。你母亲又是风寒?”

“是。”

“保忠啊,不是叔说话难听。你母亲体虚,这风寒之症,三天两头发作,医郎去诊治了也一样。诊治完了,开出药方,你有钱去汉人的药铺抓药吗?”

“祖儒,您给想想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

“我听说,白马院发的粮食,比我们拿到的多一倍……”

李彦思顿时跳起脚来,指着保忠道:“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克扣了你们的粮食?我是那种人吗?你难道不知道,明人发什么东西都有损耗,他们说是那么多,实际能发下来多少?再说了,城外的党项同族你不关心、不过问吗?我就算没有足额发给你们,但自己一斤粮食也没有私吞!全都拿来周济族人了!”

望着气急败坏的李彦思,保忠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道:“祖儒,那些土地,咱们就租给汉人吧,总比这么白白荒废的好啊。”

一听此言,李彦思顿时炸了,手指保忠,喝道:“你说什么胡话?保忠,是我不愿意租吗?汉人不愿意租!”

“可是田租收得太高了……”

“哪里高了?比以前还少了很多呢!以前咱们一亩田能收七斗,如今只收四斗、五斗,已经很少了!何况还有两斗的租子,汉民不是租种了么?怎么能说是我不愿意租呢?”

“可今时和往日不同了,以前是有三部部奴种地,总不好把汉民当部奴啊。”

“保忠,你这么想是肯定不对的!我这么做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我自己么?还不都是为了咱们党项人?如今三年都坚持下来了,只要大伙儿再挺一挺,白马院就得点头答应!如今就看谁能坚持到最后!”

“可是……”

“保忠,我们回不去了!我打听过了,国中对红原已是有心无力。值此之际,我们党项人就必须把心气往一处使,唯有如此,才能如三部一样,施行自治!那些贱奴都能自治,我们高贵的党项人为何就不能?”

“祖儒,红原已经是明人的了,咱们怎么坚持?只要来个杀伐果决的人物,咱们这就是自取其祸啊。”

“可是没有来,不是么?上一任曾致礼不是这种人,这一任的赵致然呢?他已经来了一个月,同样毫无举动,依我看,他同样不是这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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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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