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江南小调(8625k)

第150章 江南小调(8.625k)

皓月丽天,澄如玉宇。

薄云四卷碧空无云,明月舒展光波,洒下万里清辉。

习习清风微拂,吹卷了满山烟岚,吹散了玉女峰上的杀气。

“荣兄弟,你在看些什么?”

不戒大师提着水磨禅杖来到赵荣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朝思过崖山道瞧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没什么。”赵荣笑应一声。

身法好快,不过这样盯着我瞧,还是难以瞒过我。

虽没看清面貌,但一定是风姓老人。

嘿嘿,老前辈,咱们有了个照面之缘,那我去打搅你一下,也算合情合理。

赵荣一念至此,心中分外愉悦。

想来老前辈应该挺郁闷,藏在一边吃瓜,结果被发现了。

看得这样认真,是在瞧我五神剑的破绽吗?

我也想瞧瞧独孤九剑啊。

他思绪纷飞,又被不戒大师的声音搅扰。

“今夜大和尚丢了个大丑。”

赵荣疑惑道:“大师以一敌三,又杀一人,怎成了丢丑?”

“我方才被你的剑法引走几分注意,否则全力施展,有机会再留下一人。”

不戒和尚说完,又好奇问:“伱这剑法好生了得,大和尚行走江湖,从未见过。”

“哦,这是我衡山派的五神剑。”

“五神剑?”

不戒和尚抓了抓脑袋,并没有什么印象。

倒是靠过来的宁女侠与岳掌门各露惊异之色,宁中则不禁问道:

“师侄,听闻衡山五神剑已经失传,连莫大师兄也不会。”

“难道又寻回了剑谱?”

“这可真是一大幸事!”

赵荣摇了摇头,温声道:“师叔,本派的五神剑剑法遗失了许多,今日的五神剑,是我观神峰有所领悟后得到,与我衡山先辈的剑谱所载,恐怕大有出入。”

他诚恳解疑,面带谦逊,并无炫耀之意。

可这话落入周围人的耳中,却似一道惊雷一般。

照着祖师爷留下的剑谱练,天赋高些,能练成剑法也不算稀奇。

可是自成一道,又有惊人艺业,那就是另外一种境界了。

华山夫妇瞧着少年的面孔,又看向六具高手尸身,心中实难平静。

二人知道这位师侄有所藏拙,已经朝高处去想。

比如有媲美华山、恒山、泰山衡山四派掌门的实力。

小小少年比肩一派宗师,这已经足够大胆。

但.

今夜一瞧,竟还是低估了。

岳不群心中五味杂陈,五岳之中原本能胜他的只有左冷禅,现在又多一人,关键还比他小上一辈。

左冷禅与这位师侄截然不同。

一个能瞧出上限,另外一个.

岳不群的目光不禁移到赵荣身上,想着他二三十年后的样子。

可惜,完全想象不出来。

但衡山派的崛起几乎是势不可挡了。

不仅有这么一位叫他都眼热的掌门大师兄,也有一众剑法不俗的同代弟子,甚至还有剑阵妙法。

拿华山派与其一比,岳不群的内心真是鹧鸪风里黄昏雪,萧索得很。

一旁的宁女侠赞叹一句:“英雄出少年”。

她没有野心,心中不由生出一份安稳感来。

知晓赵荣的品性,五岳之中多了这么一个人,左冷禅必然要收敛。

如此一来,华山也能跟着休养生息。

气宗弟子越往后越厉害,劳德诺这颗钉子也拔掉了。

宁中则想着,若五岳没有大风波,他们夫妇二人慢慢经营,还是有机会将华山发展壮大的。

随即,岳不群与宁中则一道朝他们抱拳作揖,又朝不远处的衡山弟子抱拳。

“今日若非诸位相助,我华山派上下恐怕就要去见祖师了。”

岳不群心中酸涩,但这句感谢话是出自真心。

“欸,”不戒大师爽快道,“大和尚舞了几下禅杖,没出多少力,若要谢我,再多请我喝几杯便是。”

宁女侠笑道:

“大师武功卓绝,此间恩情甚大,我夫妇二人放在心中绝不敢忘,以后不管甚么时候上玉女峰,自当拿最好的酒来招待。”

“哈哈哈。”

不戒大师大笑几声,他瞧着宁中则,想到陈年旧事,感觉世事奇妙,因果纠缠。

没来由地竖起单掌,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他忽然正经起来,展露慧根。

一旁的赵荣反倒有些不习惯。

等岳掌门和宁中则的视线移过来时,他微微一笑,道:

“两位师叔不必客气,不谈五岳同盟之谊,便是五岳盟会上一路扶持,我此番稍有能力,帮个小忙又算得了什么。”

他又道:

“他日若我衡山派有难,两位师叔又岂会置之不理?”

宁女侠心神放松,露出个亲切的笑脸来:

“你这孩子,甚么叫稍有能力,放眼天下,也没几人有你这份功力的。”

“瞧见你这般后浪,我自觉真的老了。”

“等我们处理好华山的事,定要与师兄一道去衡阳拜会,这份恩情怎能马虎。”

岳不群也点头。

又听宁中则道:“你第一次来华山,接下来应该会平静一段时间,不用忙着走。来一次不易,我叫冲儿带你游逛华山诸峰,我们也好尽地主之谊。”

赵荣当然不会拒绝,笑道:

“华山钟灵毓秀,我也向往得很,那就打扰了。”

他们聊了几句,两派弟子有的在疗伤,有的在处理尸首,还有人说着方才的凶险、庆幸自己能活下来。

当然

时不时有目光飞向衡山小掌门,那是少不了的。

“崔百根与朱无病师弟,都死了”

宁中则叹息一声:“好生安葬。”

华山派站稳地利,还是伤了不少人,死了四人,包括两名新收弟子。

衡山派这边七人架阵,阵旁掠着程明义与向大年,他俩的剑法已不输嵩山黑衣高手。

曲非烟被他们有意护住,加之抢占地利,从上打下,衡山派这边有两人受了轻伤,还是因为援助华山弟子导致的。

这样的一份战绩,也让华山弟子吃惊不小。

有人在检查尸体时,不禁大叫:“这人是白板煞星!”

大家凑过去一看,见到那张传说中的凶恶面孔,便是死了也凶威不减。

岳灵珊最是惊讶,“我小时候一哭,娘便说白板煞星专捉爱哭的小孩子咬来吃,吓得我不敢哭了。”

“没想到,这个大恶人也死在赵师兄剑下。”

曲非烟站在尸体旁边,发现了好几处剑伤,不禁称赞:“这个恶人接了好多招,果然厉害。”

众人深有同感。

先前他们见到过,寻常的黑衣人碰见衡山大师兄的剑光就死。这人浑身是伤,说明在缠斗中能避开要害,这便是一份不俗本事。

又掀开两具尸体的面巾。

他们都认得,是今日在正气堂咄咄逼人的泰山派玉钟子、天风道长。

“这使追魂刀、链子刀的人却陌生得很。”

“想必也是江湖大盗。”

“没想到左大师伯竟是这样的人,违背他的话,就都该被杀死吗?”

今日见识大涨的华山弟子心中又惊又恨。

他们翻开第六位高手的尸体,正是嵩山三太保大阴阳手乐厚。

这位名动江湖的高手,就躺在他们面前。

顿时让陆大有、梁发,英白罗等人都有种不切实际的感觉。

梁发在华山排行老三,如今没有劳德诺,他便是老二了。

“听师父说过,这样的高手一心想跑,杀掉可不容易。”

“说明这位太保与赵师兄差距很大。”

陆大有惊叹:“赵师兄可是一人对战六大高手,我站在远处瞧那剑闪烁舞动,都觉得目不暇接,若是直面这招法,估计一个回合都接不下来。”

他又松了一口气,“好在大师哥是个懒散不重胜负的性子。”

“若一心想赢赵师兄,这辈子都难出思过崖了。”

英白罗笑道:“你不是对大师哥最有信心的吗?”

陆猴儿理所当然道:“那是当然。”

“不过赵师兄太特殊了,恐怕是那种千百年都难碰到一回的人物,咱们能遇见都算运气。”

“我对赵师兄佩服、感激万分,若非他有这份本事,今夜咱们要死掉多少师兄弟。”

英白罗梁发闻听这话,那是赞同得很。

这六名高手,哪个都不是他们能对付的。

可六人一齐上,却全死了!

那张少年面孔、方才在月下亮起来的剑光,这一幕幕,注定一辈子映在心中抹不去了。

“走吧走吧,向师兄他们在搬尸体,咱们别闲着。”

“好。”

“……”

玉女峰这边,忙活到丑时才消停。

不管是嵩山还是泰山的黑衣人,攻上华山的,全都当作魔教贼人。

如今魔教势大,暗地斗输自认倒霉,暂时不是明面撕破脸皮的时候。

华山夫妇将衡山派与不戒和尚安置好后,又与令狐冲等人一道下到半山腰巡查一遍,这才回到住所。

宁中则挑灯时,岳不群就站在半开的窗边,看向篱笆,看向夜空。

晚风卷着习习凉意,却不能让他的心平静下来。

“师兄,你在想些什么?”

“你观赵师侄的剑法如何?”

宁中则将灯挑亮,朝岳不群靠近一步,“师兄莫要因此心生落差,冲儿已经非常优秀,近来又勤学苦练,日后必是我派脊梁。”

“赵师侄小小年纪就有这份功力,纵观古今也难找几人。”

“如今我们两派交好,但外有东方不败,内有左冷禅,我倒希望这孩子更厉害才好。”

岳不群笑了一下,“师妹误会了,我仅是好奇他的剑法。”

“我听师父说起过衡山五神剑,莫大先生的师叔、师祖应该都会这套剑法。”

“若有今晚见到的这份威力,师父必然会大加赞赏。”

岳不群面露疑惑:“但师父对衡山五神剑的描述,仅是招法巧妙,多虚实之变,恐怕远不及这份威力。”

宁女侠听他这般说,也认真回忆:

“确实如此,斗六大高手与杀六大高手,这是完全不同的。”

“早闻赵师侄有天山幻剑的名号,想来是将幻剑一道走得极深。”

宁女侠压低了声线,“这般剑法危险至极,不仅是以力破敌,其中的巧妙是寻常练武之人感受不到的。若是看不清虚实变化,须臾间就要被杀死。”

“赵师侄的功力不一定高过左冷禅,但换成左冷禅面对这六人,恐怕杀不到这般快。”

“不错。”

岳不群点头,心中对这份杀伤力有些艳羡,“虚虚实实,他算是领悟到了衡山剑法的真正精髓。”

他目光幽深,微微一叹:“我的养吾剑法,也是比之不上。”

宁女侠拍了拍他的后背,“师兄将紫霞神功再练二十年,江湖上也是罕有敌手。”

这声安慰,着实让岳掌门舒心不少。

他们聊了聊华山衡山两派,又探讨此间事的后续。

靠着床上熄灯之前,宁中则又道:

“赵师侄与冲儿是好友,他们是同代,一起玩乐咱们就别掺和了。”

“嗯。”

岳不群道:“灵珊也熟路得很,叫她一起去吧。”

……

赵荣梳洗一遍,换了身干净衣物。

打开屋门,又在粉墙大屋外走了几圈,希望能偶遇一些白胡子老爷爷什么的。

可惜

连个人影都没碰到。

“荣兄!”

令狐冲激动的声音响起,正准备回屋的赵荣立刻笑着与他打招呼,“令狐兄怎的还不睡下?”

令狐冲道:“刚一躺下,听到你开门的声音便来看看。”

他心神放松,说话活泛许多,开起玩笑:

“顺便瞻仰一下南方不败的风采,不愧是和东方不败齐名的人物,果然厉害。”

他自夸笑道:“我只输荣兄半招,那也是厉害得很。”

赵荣哈哈一笑,当日调侃他,现在便拿来调侃自己。

令狐冲又正了正神色,准备说些感谢话。

赵荣瞧了出来,直接伸手打断他,“朋友之间,客套什么。”

“你喜欢喝酒,有空找个安静的地方,请我喝一杯便是。”

令狐冲是个爽快的,立刻说道:“能与你这样的大高手喝一杯,令狐冲三生有幸。”

“思过崖那边很安静,我叫陆猴儿把酒送上去,过几日咱们痛饮一番。”

“好!”

赵荣欣然点头,又想着,最好能把江南男子也请出来喝一杯。

令狐少侠放荡不羁、爽朗豁达,对朋友极为真诚,这一点赵荣能感受出来。

这份友谊,他也很珍视。

似酒蒙子这般人,江湖上可不多。

令狐冲与赵荣又约定好去思过崖的时间,跟着他便瞧见衡山小掌门跳起来连续抓了两只萤火虫。

他很好奇。

想开口问,衡山小掌门对他做了一个噤声动作。

于是,令狐冲就笑呵呵地跟在后边瞧。

只见小掌门从自己门口过,跳到隔壁粉墙大屋的窗边,里面灯是亮着的。

他轻轻扣窗。

听到有少女清脆的声音低低响起,而后推开半扇窗户。

月光照不进来,但少女举着灯火,能瞧见一张如山中精灵般的娇俏小脸,只是大大的眼中有几分疑惑。

她窃窃问:“荣哥,你来做什么?”

赵荣伸出握着空心拳的左手,没有说话。

跟着抬起右掌,用雄浑掌力隔空一压,灭了少女手中的灯火。

握着空心拳的左手松开,两只小小星辰,忽闪忽暗。

似星微有耀,向月转无辉。未逐穿花径,还来傍客衣。

仲夏夜的萤火虫,扑棱着翅膀,飞呀飞呀。

少女放下灯,嚅嚅道:“荣哥.”

赵荣笑了笑,还是不说话,又顺手将她面前的窗户拉了下来。

但他才离开一步,拉下来的窗户又被少女拉起,她放下灯盏,笑倚木窗,看到那人影消失,又去找那两只萤火虫。

都不见了,但又都留在了这个华山仲夏夜。

远处观望的令狐少侠不由一呆。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两万只萤火虫,远不及这两只。

好厉害的南方不败,我令狐冲又输了半招。

……

翌日,玉女峰上的弟子依然在忙碌。

衡山门人也跑去帮忙,不止有峰上的尸首要处理,峰下还有诸多魔教尸首。

一连三天,两派弟子都在挖坑埋尸。

“大师,伸出你的手。”

不戒大师又忐忑,又激动,“荣兄弟,不,荣大师,你可要帮我好好找找。”

他伸出手来,见赵荣看得认真。

问道:“断掉的线可曾连上?”

赵荣微微点头:“连得差不多了。”

“你再将与你夫人、女儿有关的消息统统告知我。”

“好!”

不戒和尚不敢马虎,他是毫无藏私,连在哪里发生荒唐事都要说出口,引得赵荣不停打断。

他自然晓得哑婆婆在哪。

只是听不戒和尚讲一遍,好顺势点破。

大概小半个时辰,不戒和尚才将事情讲完。

“你夫人能被你感动,必是个懂感情温柔贴慰之人。大师多看了别的女人几眼,她就愤而离家出走,一去不归十几年,必是个用情极专又极为敏感之人。”

不戒和尚闻言吐槽起来,“我老婆就是个大醋坛子。”

他只敢在外边说,当着老婆的面那是决计不敢的。

“荣兄弟,她此刻在何处?”

赵荣笑道:“你夫人生气离开你,以她的性子却舍不得女儿。”

“她本是尼姑还俗,你的女儿又在恒山出家,那她入了恒山派,一来能躲着你,二来能照顾仪琳,偶尔还能瞧瞧你失落的样子,岂不是一件事也不落下。”

不戒和尚闻言,目光大亮!

“不错不错!”

“她精明得很,必然是在恒山派了。我这就打上悬空寺,让定闲师太还我老婆。”

赵荣差点笑出来,赶紧拉住他。

“大师!”

“你这般只会将你夫人吓走,更加气恼你,此生都见不到了。”

不戒和尚大急:“这如何是好,荣兄弟可有什么法子?”

赵荣摸着下巴,“这么多年未见,也许你夫人已经改头换面,你再见了也不一定认识。”

“我却有一招,引得她主动现身。”

“荣大师,快快教我!”

赵荣笑了一声,“你在恒山脚下起一个小屋住着,这次见你女儿,你便装作重伤模样,声称活不过几天。”

“又要告诉你女儿,说你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能在临死前见你夫人一面。”

“她对你有情,定会与你相见。”

“届时能否将人留住,就看大师的本事了。”

不戒和尚抓着头,有些犹豫。

“琳儿知道我要死,岂不是整日以泪洗面,我如何舍得她伤心。”

他心疼女儿,不忍心做这般事。

赵荣宽慰一声:“她从不知道娘亲是谁,若能一家三口团圆,便是先尝苦,再得甜。”

“有理。”

不戒和尚点头,“和尚爹爹只好对不起女儿了,这次一定要把老婆找回来。”

他风风火火,拿起禅杖,就要告辞。

赵荣又递给他两封信,“这两封信分别是我与岳掌门所书,劳烦大师在事后交给定闲师太。”

不戒和尚道:“一定带到。”

不多时,华山夫妇与赵荣一道,将不戒大师送下玉女峰。

白板煞星命丧华山第六日。

令狐冲与岳灵珊在前面引路,赵荣与曲非烟跟在后方,一道朝思过崖去。

日月神教十大长老曾和五岳剑派比斗于华山,结果五岳剑派耍阴招,用机关把十大长老关进山洞害死。

五岳剑派做了不光彩的事,华山前任掌门把此事当作秘密。

又把困死十大长老的思过崖,列为禁地。

令狐冲已经告知华山夫妇,要带赵荣去自己面壁之所瞧瞧,顺便喝酒比剑,自然没有遭到反对。

思过崖他们去了许多次,并没有什么秘密。

宁中则只嘱咐令狐冲,叫他招待好赵荣。

从正气堂到思过崖有十多里路,大概走了三里,水流声越来越响,却有一处瀑布。

只见一条白龙从山壁上倾斜而下,极为壮观。

“荣兄,这就是我说的那处瀑布,”令狐冲顺势一指。

一旁的岳灵珊满脸怀念,“我与大师哥时常在这附近采野果,抓野兔,从小到大都是这般。”

“那边有个深潭,有一次在这边练剑,我失足滑倒险些掉下去,还好大师兄反应快,一把将我拉住。”

令狐冲也笑了。

曲非烟眼底泛出神往之色,她却没有这般美好童年。

悠悠笑叹一句:“真好。”

赵荣看她一眼,提议道:“听闻这边有鱼虾,不若我们捉些上来,到时候煮鱼虾喝酒?”

“甚好!”

令狐冲拍手一赞,他们便下到瀑布下方的水潭捉鱼。

从山涧中流淌下来的水极为清凉,正好抵消夏季暑气。

四人捉了二十多只大虾,还有几条鲤鱼。

这潭水中的鲤鱼很奇特,鱼鳞整齐密集,背部有一条黑线,故称龙纹。

直接开膛破肚,带上鱼肉虾肉上思过崖去了。

一路上,令狐冲又说起他与岳灵珊在瀑布下练剑,正是那套冲灵剑法。

“我们原先想着,倘若遇到内力深厚的对手,兵刃和拳掌中往往附有厉害的内功,无形有质能将我们的长剑荡了开去。”

“我和小师妹在瀑布中练剑,就当水力中的冲激是敌人内力。”

“想着不但要将敌人的内力挡开,还得借力打力引对方的内力去打他自己.”

令狐冲正在介绍,一旁的岳灵珊笑着打断:

“大师哥,赵师兄是剑法大行家,咱们的想法他一听准要闹笑话了。”

赵荣反倒认真起来:“不会不会,能有巧思都是值得敬佩的。”

“将人内力挡开,又借力打力,这立意一听就是不俗剑法。”

岳灵珊摇头:“自创一套剑法谈何容易,我们创不出甚么剑招,只不过想法子将本门剑法朝瀑布中刺而已,闹着玩的。”

令狐冲趁机请教道:

“荣兄可有什么指点?”

赵荣沉吟片刻:“按照我的理解,从瀑布中悟剑,便先观瀑布之形,它如一条白龙,便要得其白龙之势。”

“有了这山川大势,再融入剑法。”

“以力格挡,借力打力的话”

“那便有白龙逆转冲天之态,还要有水之柔力,暗合刚融并济之道,才能达到你们要的剑法精要。”

他这般一说,令狐冲和岳灵珊各有一种惊异之感。

像是豁然开朗,却又云里雾里,但脑海中像是多了什么东西。

令狐冲想起,以往和师父师娘谈起这套剑法,从未得到过类似指点。

也就是说

赵师弟的眼力见解,都在师父师娘之上。

岳灵珊很是好奇,问起赵荣闭关的情况。

曲非烟便说他沉迷闭关,风雪无阻,许多日不下天柱峰。

又说他每次出关后,都像是变成了方外之人。

他们一路聊天,走在了越来越陡的山道上。

有些路面干脆就是光洁的大石,以一个极陡的坡度朝下延伸,一旁便是悬崖峭壁。

终于,他们登上了思过崖。

仲夏之季,华山处处草木清华,景色极幽。可这崖上却无胜景,光秃秃的寸草不生。

加上无虫无鸟,盯着悬崖峭壁,便能心无旁骛的练功。

崖上除了一片空地外,还有一个山洞。

山洞地下有块光溜溜的大石。

令狐冲指着那块大石道:

“数百年来,我华山派不知道有多少前辈曾在这里坐过,才将这石头坐得这般滑溜。”

赵荣朝山洞四周石壁瞧了瞧。

破洞入口就在这附近,只消一掌,就能打出入口,看到五岳各派失传剑法。

赵荣目光一凝,瞧见大石前方的石壁上用利器刻了三个大字,正是“风清扬”。

笔画苍劲,深有半寸。

两位小师妹也顺着他的目光瞧见了,令狐冲倒是不奇怪。

“这位风前辈,应该是一位太师伯或者太师叔。”

岳灵珊摸着那字,奇怪道:“这字刻得劲力非凡,武功一定十分了得。”

“风清扬”

她念着这三字,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位前辈如此厉害,怎么没听爹娘提起过。”

赵荣虽然在山洞内,表面如常,却暗暗提气鼓穴,将听力运转到极致。

这位老前辈隐居后山,孤独得很。

故而有人到此,老人家也会暗中窥瞧。

令狐少侠在思过崖上面壁,他老人家尽收眼底,还暗中吃瓜,瞧见华山青梅竹马的纠葛。

那日令狐少侠心乱之下将小师妹十八岁生日礼物碧水剑打落悬崖,小师妹伤心离崖,大师兄黯然神伤,老人家便蒙面而出,传了两招玉女十九剑。

赵荣知晓这些事.

所以,今日四人上崖,风老前辈暗中吃瓜是大有可能。

岳灵珊疑惑风清扬这人的名字,令狐冲经封不平他们上山,已被华山夫妇告知了剑气两宗更多秘闻。

当下猜测,风清扬可能是剑宗前辈。

他们从较暗的石洞中走出,来到外间空地。

将陆猴儿准备在这里的酒取出,又用枯木起灶,煮起鱼虾。

几人一直在聊天,但说话的声音到底小了些。

赵荣没等到人,又不能直接开口喊,心中焦急。

于是,

他掏出准备好的短箫,像是心有所感,面朝着思过崖的悬崖方向吹了起来。

“呼~!”

不多时,陡峭的后崖山道上,赵荣听到了极为轻盈的落地声。

来了!

快,朝我身上看!

赵荣在心中大喊,只待这人将目光扫来,必定要把喊出来。

此时却不能出口。

否则能瞒得过别人,怎可能瞒得过风老前辈。

那时,他定然知道我一直在观察四周,立时就暴露了来意。

这等于给自己找麻烦。

华山大师兄与华山小师妹听不出箫声有哪里不对,但衡山小师妹却略微疑惑地看向赵荣。

本该是“曲有误,师妹顾”。

但她到底是个心思灵巧之人,也就将疑惑埋在心底。

赵荣却是急得要死

‘不对啊,这老前辈怎得不朝我看?’

给您老吹一曲解闷,怎么不理人的。

此时此刻,思过崖后崖峭壁之后,一位身形瘦长的白发老人正悠哉地聆听曲调。

花好月圆

这是江南小调。

风清扬将目光看向令狐冲,看向岳灵珊,又错开赵荣,看向曲非烟。

他心中好奇得很,却又不想暴露。

“那天夜里,这少年像是察觉到我。”

“他的功力不俗,反应之敏锐更是罕见至极,我此刻暗中窥伺他一眼,却有被察觉到的风险。”

风清扬细细琢磨:“衡山派上代掌门是.对了,是朱先生,这一代掌门是莫大。”

“这少年应当是衡山第十四代弟子。”

“怪哉怪哉”

“那朱先生的五神剑也很稀松,恐怕十三代掌门莫大都得不到真传,这十四代弟子怎可能有那一身剑法?”

“难道这天下又冒出个剑法奇才?”

越是这样想,越是让他心痒。

可是一想到当年旧事,又无半分心思露面了。

风老前辈连听三曲,心中悠然。

在华山上可体会不到这种调调。

他却不知,此时已经有人在心中狠狠吐槽他了。

‘老前辈,你不厚道啊,这样白嫖我。’

‘我吹了三首曲子给你听,您老家人瞧都不瞧我一眼。’

赵荣恶向胆边生,也打算不厚道一回。

他给了曲非烟一个眼色。

故意吹跑两个调子,好在小师妹是个极为聪明的,瞬间就明白过来。

“荣哥,曲有误.”

赵荣闻声放下短箫。

少女笑吟吟说道:“怎得吹曲江南小调,还能出错的?”

岳灵珊和令狐冲才反应过来,正准备说什么。

忽听赵荣开口:“我想起了江南旧事。”

“哦?”

“什么事?”

赵荣瞧着三双好奇的眼睛,于是讲起了遇见塑工老人的事。

“那塑工老人竟也是个高手!”

令狐冲笑叹:“世上隐士能人何其之多。”

赵荣点头:

“是啊,那老人功夫极高,但他对我说”

“他在姑苏闭关练剑十六年后出关,准备挑战天下各路高手。”

“没想到,出关第一日他就败了。”

“败给谁了?”三人连问。

赵荣露出疑惑神色:“说是败给了一个身穿喜袍的江南男子。”

这一句话出.

藏起岩壁之后的老人面色一变,立马转头将目光锁定在赵荣身上。

衡山小掌门像是有了感应。

令狐冲见他面色忽然一变。

“荣兄,怎么了?”

赵荣忽然回头,看向思过崖后崖方向。

他皱眉大喝一声:

“是谁!”

岩壁后的风清扬心中惊讶。

只是一眼,怎能这样敏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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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ゞ敬礼!

(本章完)

第151章 华山论剑 剑二十三!(8564k)

第151章 华山论剑 剑二十三!(8.564k)

崖上光秃秃的毫无生气,连周遭石壁都见不着几分苔绿。

无虫无鸟,万赖俱寂。

嶙峋怪石或蹲或趴,如一只只石兽,那石口张得再大,崖上四人一噤声,也是一点回声也无了。

岳灵珊三人的目光随着赵荣一齐飞向后崖峭壁。

令狐冲酝酿了一句“荣兄你是不是看错了”在口中,尚不及发出。

忽听一道呼呼风响,眼前一花。

只觉青影闪过,窥不清形貌。

三人的反应眼力远远不够,那身影一闪他们根本看不清,匆匆回神时眼前已多了个瘦削老人。

他白须青袍,神气抑郁,脸如金纸。

袍须随他闪身而下,尚在微微浮动,老人眼神明净,有种云淡风轻之感,浑身的气质,又是清微淡远。

令狐冲与岳灵珊最是吃惊。

二人朝四周瞧了瞧,是思过崖没错啊,看了看后崖峭壁,又看向老人,心下旋即升起团团疑云。

令狐冲盯着老人,他心想:

“只从显露的身法来瞧,便知这位老人的功力极为了得。”

“若不是赵师弟在此,万万察觉不到他在暗处。”

“倘若老人家是跟着我们后面来的,大概率会被赵师弟察觉,这就说明他一直藏在后崖。奇怪奇怪,师父师娘竟毫不知情。”

“难道.”

“是我华山派的前辈隐居在此?”

一念至此,脸上疑色稍减,拱手恭敬问道:

“老先生可是我华山派的前辈?”

岳灵珊闻言一惊,瞧着白胡子老爷爷,怎么也记不起爹娘有提过这位。

曲非烟瞧见老人,用余光瞄了自家师兄一眼,想起方才的曲子,心中猜了个七八分。

‘荣哥如此重视,这老人家定是隐士高人了。’

才说起塑工老人,正感慨天下隐者甚多,没想到转眼就遇见一位。

风清扬的目光扫过四人,他本不愿见人,丝毫没有露面的念头。

被一个小少年叫破是绝难想到的。

若不现身相见,估计这小子会告知岳不群,到时候在思过崖上也不得安宁。

风清扬又看了赵荣一眼,转脸对令狐冲与岳灵珊,只应了一个字:“是。”

华山派的两人闻言,纵然又惊又喜,但还是免不了有些怀疑。

突然冒出来一个同门老前辈,总会疑虑对方是不是招摇撞骗。

赵荣没说话,将自己身后一块大石头搬了过去。

“前辈请坐。”

风清扬冲他点头坐了下来,幽幽道:

“你们是岳不群的徒弟,岳不群要喊我一声师叔,小宁的父亲宁清羽是上代华山掌门,我是他的师弟风清扬。”

此言一出,岳灵珊与令狐冲又想起洞壁上的刻字,不由浑身大震。

“啊呀!太师叔!!”

“您是风太师叔!”

二人齐喊惊呼,连忙跪地磕头道:“徒孙见过风太师叔!”

“徒孙有幸见到您老人家,实是万千之喜。”

风清扬倒是平静得很:“你们起来。”

令狐冲与岳灵珊二人又恭恭敬敬再磕三个响头,这才起身站在一边。

风清扬又叫他们坐下。

赵荣与曲非烟在思过崖上是客,等他们师祖徒孙三人见过后,这才过来见礼。

“风老前辈。”

一个声音清脆悦耳,一个声音沉稳响亮。

风清扬朝曲非烟点头,而后将目光锁在眼前的少年身上,仔仔细细打量了两遍。

“伱这小子,偏偏扰我清净。”

他白眉一飞,有几分怪罪之意。

赵荣心思不纯,故而有几分惭愧,于是歉意一笑,“方才多有冒犯,老前辈见谅。”

“今日来这崖上,忽然萌生吹奏一曲的想法。这里无有青葱草木,也无山市晴岚,这兴致因何而起我是疑惑得很。”

“见了老前辈才明白,原来山上有您这样的仙客高士。”

“我衡山前辈说,一曲肝肠断,天涯何处觅知音”

“原来是冥冥中有过指引,不想我错过您这位隐士高人。”

一旁的小曲听了他的话,不禁心中偷乐。

令狐冲与岳灵珊微微一痴,心道我们怎得不能将话说得这般好听。

风清扬听罢,憔悴的脸上不由浮现笑意。

“你的师祖朱先生虽通曲调,却是个古板守旧之人,他若知道有你这么个徒孙,那可有趣得很。”

“师祖定已知晓了。”

“哦?何以见得?”

赵荣笑道:“我师父经常去祖祠上香,师祖早就耳朵起茧,听到我的名字,估计都会觉得厌烦。”

风清扬笑了一下,不觉得奇怪:“莫大的武功稀松无奇,但他能教出你这样的徒弟,让我也有几分佩服。”

赵荣瞬间抓到破绽:“前辈见过我的武功?”

风清扬只得自爆:“是那晚上瞧见的。”

令狐冲与岳灵珊听罢,面色微有变化。

原来风太师叔在默默关注,若是当晚有大难,太师叔也许会出手相助。

又听风老先生道:

“你的五神剑剑法比朱先生还妙,不太可能从你师父身上学到,可是自己领悟的?”

赵荣朝着南边望去,目中满是孺慕之色,“师父悉心教导,为我指路,这才能得有所悟。”

风清扬不由点头。

曲非烟在一旁小声道:“鱼虾熟了。”

赵荣笑着邀请:“风老前辈一起吃些。”

令狐冲没等老人拒绝,便整理好碗筷。

风清扬微微一愣,这般光景,他却是许多年没有经历过了。

旁边的令狐冲一边倒酒一边想“今日竟能与太师叔共饮一杯,真是人生一大美事。”

他心中甚美,激动到将酒倒洒。

岳灵珊心中好奇又复杂“太师叔为何隐居,为何不与我们相见,他老人家一个人孤零零在思过崖上,岂不清苦。”

想到这般,她心中一揪,对老人在山上的日常很是担忧。

曲非烟挑出锅中葱姜,赵荣又加了一点枯木干柴。

风清扬瞧着四人,目光中闪烁着说不出道不明的色彩。

那一年.华山兴隆,清字辈师兄弟姐妹接近三十人。

老人看向岳灵珊,她似乎是一面窗口,让他瞧见了宁清羽的几分面庞。

华山瀑布下的鱼虾,还是当年的味道。

人,却不是当年的人了。

‘剑气之争,又有什么好争,若我不下江南,是不是就能阻止他们’

他正想着当年事,四名晚辈朝他敬酒。

风清扬的思绪又拉回现实。

“风太师叔,您一直在思过崖上隐居吗?我爹娘也是一点不知。”岳灵珊问道。

“嗯,”风清扬看着她,“当年我归隐思过崖,连你外祖父也不知,更别说你爹娘了。”

“太师叔为何不见见他们?”

风清扬幽幽一叹:“华山上的往事让我相信一切都有定数,于是封剑归隐,立誓从此不再涉足江湖之争。”

“本也不打算见你们的。”

他们隐隐猜测与剑气之争有关,但风清扬不主动提,二人也不好问。

又见风太师叔看向衡山小掌门:“你说的塑工老人,现在在何处?”

“我在距离庐州不远处的清水镇见过,此刻不知是否还在。”

赵荣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露出一脸惊疑之色,他说话就没华山二位那般多顾虑,“风老前辈,难道您便是塑工老人口中的江南男子?”

风清扬不说是与不是,只挑出一只胖虾来吃。

衡山这小子心思灵敏,问出这话时,他便知道要被猜到。

故而不觉得奇怪。

只是物是人非,昔年与他有交集的人越来越少,对这塑工老人,他也十分好奇。

令狐冲、岳灵珊与曲非烟三人,却微微瞪大眼睛。

没想到.

那位隐居在清水的老前辈,他的苦主近在眼前。

风清扬问:“他现在的剑法如何?”

赵荣忽然正色:“那位老前辈离开姑苏后塑像二十二年,封剑却不忘剑。他向我展露了一剑,那一剑,是他败给前辈二十二年后的沉淀。”

“正是剑二十二。”

风清扬虽然一直在隐居,但他剑术通神,听赵荣这么一说,心头潮思涌动,难以平复。

一边咀嚼大虾,一边复述他的话:“剑二十二。”

这门剑术只从名字上来听,就有些脱俗之味。

“你可记得那一剑?”

“记得。”

赵荣说话时,秋水剑已在手中,他动作之快,其余三人都无察觉,风清扬却看得清楚,眼中闪过一抹赞叹。

赵荣侧开风清扬的方向,一剑刺出。

这一剑,寻常之人看不出甚么奇特,却让风清扬眼睛一亮。

他又呵呵笑道:“近乎返璞归真。”

“这一剑着实了得,但他招法还在,此刻依然不是我的对手。”

赵荣却道:“这位老人与我有过交集,当时我顺着他的剑势刺出一剑,他似有所悟。”

“当时那一剑,是他的剑二十二。”

“我隐隐觉得,他的剑二十三将出未出,若是再出一剑,恐怕就要淳朴自然,再也看不到半分斧凿痕迹。”

令狐冲与两派小师妹各都云里雾里,眼前一老一少聊着一些字面能听懂的话,可细细一想,却又完全糊涂了。

返璞归真、淳朴自然.

剑法真有这样的境界吗?

一老一少认真的模样,却让他们相信,这接触不到的境界,真实存在。

各都心生向往。

令狐冲心想:“华山有老剑神,衡山有小剑神。”

“一个是我太师叔,一个是我好朋友。今日我与两位剑神喝酒,真是人生妙事。”

酒蒙子扬起笑容,愉快地喝了一口酒。

风清扬听了赵荣的话,面色有一丝郑重:“剑二十三.”

“若真如你所说,他藏剑于身,已没有招法,剑二十三一出,我也不敢说稳赢了。”

曲非烟问:“前辈,没有招法比有招法还要厉害吗?”

“是啊,”岳灵珊也道,“不按照招法来,怎能赢过对手。”

风清扬捋须,瞧了赵荣一眼。

转而对自己的徒孙道:“冲儿,拔出剑来。”

“是,太师叔!”

风清扬道:“你先使一招白虹贯日,跟着便使用凤来仪,再使一招金雁横空.”

他滔滔不绝,一口气连道三十余招。

这三十招都是华山派较为基础的剑招,山上弟子大多数都学过,只是次序被风清扬颠倒。

令狐冲拔剑出来,按照老人的话一招白虹贯日出手,剑招与脚步方位都按照师父的教导去使,可是一招使完,直接僵在原地。

岳灵珊觉得奇怪,也比划了一下。

这才明白大师兄的难处。

“白虹贯日这招到末尾,剑尖朝天,下一招有凤来仪,起手却剑尖朝下,无论如何也连不到一起。”

“太师叔,白虹贯日下一招,乃是苍松迎客,跟着才是金雁横空。”

岳灵珊用不太大的声音质疑了一声。

令狐冲也在那里迟疑,心说师父不是太师叔这般教的。

二人朝太师叔一瞧,见老人面色一沉,这凶人的模样倒是和岳掌门如出一辙。

“唉蠢材蠢材,无怪你们是岳不群的弟子,拘泥不化,不知变通。”

他骂了一句,若是只说他二人,岳灵珊与令狐冲自然受着。

可是牵扯到岳掌门,他们却不服。

不过老人家没瞧他们,反问赵荣:“衡山小子,你有什么办法?”

赵荣沉声道:

“令狐兄,岳师叔教的招法是一点没错的,但风老前辈却是叫你忘了本该连贯的招法,随心所欲地去使。”

“我起先在用衡山入门剑法时也是这般,后来与敌人拼杀,在乱战中变招,才晓得招死人活。”

“一个招法朝上,一个招法朝下,那就顺手从上往下一拖,斜劈敌手,再起第二招便是。”

风清扬满意点头,“不错。”

他又点拨令狐冲:“剑招中没有这种姿势,你就不会别出心裁,随手配合么?”

岳灵珊还在思考,令狐冲眼睛一亮。

再使一招白虹贯日,提剑一压,马上变成有凤来仪,从金雁横空后,长剑在头顶一挑,变成截剑式。

直到将最后三十余招后的钟鼓齐鸣使出,再没有停顿一下。

虽说全是熟悉的招法,但能天衣无缝连下来,也不是等闲天赋能办到的。

令狐冲收剑之后,心中有股说不出的畅快与喜悦。

岳灵珊则是惊讶,只觉这套剑招突然灵动多变,威力骤增。

虽与爹爹所教不同,但事实摆在眼前,不服也不行了。

她以为大师兄会得夸赞,没想到风太师叔又板着一张脸:“错倒是没错,可惜斧凿痕迹太重,笨拙无比。”

“你俩不是喜欢到瀑布练剑吗?”

“这连起来的剑招,应如那瀑布冲下,毫无滞涩。”

“自然而然地流动,才沾得上一个“活”字。”

“等你将方才的三十招全都忘了,再随意施展,又能更进一步。”

岳灵珊与曲非烟都若有所思,令狐冲大有所得,赶忙谢他教诲。

没想到.

老人继续说道:“你倒是一块大好材料,岳不群却狗屁不通,将你教成蠢牛木马。”

岳灵珊和令狐冲闻言,心中不乐意,却也没法反驳。

太师叔不仅是师父的长辈,又极为高明。

风清扬又看向赵荣,“我见过朱先生,他的眼力见识都不及你,可见莫大的本事超过了他师父。我记得朱先生的音律那是响当当的,但他教徒弟的本事差了我师兄不少。”

风老你是一语中的。

师祖教的徒弟各走各的道,音乐理念大大不同,都把衡山三分天下了,师祖能高明到哪里去。

赵荣脸上笑了笑,心中腹诽不已。

曲非烟却问:“老前辈,这活字与您方才说的无招有什么关联?”

风清扬喝了一口酒,他也不藏私,“学招时要活学,使招时要活使。”

“死招再妙,遇到活招也要被破。哪怕千练万练,纯熟无比,一碰到高手,便要被破得干干净净。”

“所以,这活字只是第一步。”

“要做到出手无招,那才真是踏入了高手的境界。”

老人家说到自己的武学理念,憔悴的脸上神采展现,“剑招再浑成,只要有迹可循,敌人便能有隙可乘。只有无招,才能叫人摸不透,也就破不了招式。”

“这便是无招胜有招。”

这是风老先生的理念,他判断对手的强弱,也是遵循这一理念。

赵荣虽觉有理,但也不是全然接受。

不过,听着老人当面讲述,他心中也多了一些感触。

“无招胜有招”令狐冲满眼向往。

曲非烟不禁追问:“前辈,天下间有几人能达到这种境界?”

“这种高手一生中能遇到一个两个便是侥幸,我闯荡江湖时,很幸运地遇到过三位。”

“哪三位?”赵荣好奇问道。

风清扬带着一丝追忆:“第一位是见我为剑所痴,传我独孤九剑的前辈。”

“独孤九剑?!”

见他们疑惑,风清扬知道这些小辈没听过:

“这是独孤求败前辈所创剑法,他老人家一生只求一败而不可。”

又解释道:“故而这套剑法只攻不守,无招胜有招。需要悟通剑意,这才能展现多般变化,料敌机先。”

“天下间,竟有如此神奇剑术!”

令狐冲,岳灵珊与曲非烟都露出惊叹之色。

赵荣微微蹙眉。

他想起五神剑,想起了从五神峰领悟的磅礴剑势,心中的武学理念与风老先生所讲却有不同。

料敌机先,料敌机先.

若我的剑千变万化,真能被人所料吗?

他心中的那汪平湖泛起波澜,忽有所感,却还是把握不住。

“太师叔,第二人又是谁?”岳灵珊问。

风清扬道:“第二人是武当冲虚道长的师伯。”

“他的太极剑法阴阳轮转,圆融循环,他随意出招,也是毫无破绽,故而也是无招境界。”

“原来是武当前辈。”

赵荣心道原来如此,难怪冲虚道长的剑法被独孤九剑所破,瞬间就能认出这套剑法。

定是被门派长辈告知过。

冲虚的太极剑,还没有练到巅峰。

“这第三人最是奇特。”

令狐冲好奇问:“太师叔,这第三个奇特之人是谁?”

风清扬道:“他是福威镖局的创始人,林远图。”

赵荣心中一惊:“风老前辈,您也与林远图交过手?”

这一个“也”字,自然是算上了塑工老人。

老人看了他们四人一眼,呵呵笑道:“我曾经为剑所痴,听闻这林远图的七十二路辟邪剑法纵横黑白两道,自然想去见识一番。”

“一般有路数的剑法,多为死招。”

“没想到,这林远图的辟邪剑法却大有不同。”

令狐冲问:“难道林老前辈也是无招境界?”

“是也不是。”

风清扬道:

“他的剑招虽然只是七十二路,却并不拘泥于此,起先我与他交手,他有所保留,后来他知晓我的功力,便使出全力。”

“越斗我越惊奇。”

“他随意使招,我能瞧到破绽,但他身法如电,剑招极快,先前的破绽一闪而逝。”

“虽然有破绽,但那奇妙的功诀能将之弥补,便算不上破绽,因此也算无招之境。”

岳灵珊吃惊不已:“一个镖局的总镖头,竟然这样厉害。”

赵荣思忖起来。

也就是说,林远图的七十二路辟邪剑法并不是死的。

独孤九剑推崇的是“无招”。

风老先生因为林远图的“快”,所以认为那也是无招境界。

他有种恍然之感,心中忽然又出现一道血衣人影,叫他微微发毛。

林远图用的是剑.

东方不败仅用一根绣花针,就能在黑木崖巅峰战中力压当世诸多高手,这定然也是风老先生口中的“无招”。

人生妙谛,血衣执剑.

东方不败的恐怖程度,又在他心中上升了一个档次。

莲弟,你可要防住啊。

前面两人不好参考,但风清扬评价林远图时,却让赵荣对自己五神剑之上的路子,又看清了一分。

风清扬说完,大家都在为当世高手而叹。

吃完鱼虾,又饮几杯酒。

赵荣忽然看向风清扬:“风老前辈,晚辈想领教一下独孤九剑。”

令狐冲闻声立刻来了精神。

有好戏看了,他赶紧抱起一坛酒。

风清扬道:“衡山小子,五神剑确实妙,但还是会被独孤九剑所破。”

“你天赋惊人,未来不好说,但暂时没入无招之境,还不是我的对手。”

“我一个老头子,怎能占你的便宜。”

赵荣却不愿放弃,等不及令狐兄学剑了。今日不惜一败,也要见识一下独孤九剑。

“风老前辈,晚辈也是为剑所痴。”

“您老人家若不想占小子便宜,那便只限二十招,如何?”

风清扬眉头一皱,为剑所痴这四字,着实打动了他。

他微微点头。

赵荣心头一喜,跟着两道身影陡然晃动,各展轻功,已来到思过崖山洞之前。

令狐冲将自己的佩剑交在风清扬手中。

山风鼓荡,华山老剑神须袍飞扬,显得云淡风轻,闲庭信步。

他如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手中长剑与他相融,似乎一道成了思过崖的一部分。

这等境界让观战的三人表情各异,一点也瞧不出老人的虚实。

但三人目光看向衡山小剑神时,立时就有极为明显的感受。

他朝那里一站,如同架设了一堆篝火,那火一燃,空气都在扭曲抖动。

少年神色肃穆,一股霸道气势油然而生,尽显宗师风范。

令狐冲与岳灵珊微微一愣,仿佛看到了嵩山左盟主。

“风老前辈,您老人家的神剑料敌机先,那小子就占便宜,先出剑了。”

风清扬眼中无半分小视之心。

赵荣出剑的第一招,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一声剑鸣,赵荣的长剑颤动起来。

他身形连动,剑招动作越来越繁复,却又姿态曼妙,如女子轻舞。

“分花拂柳,是玉女剑法!”

令狐冲担心太师叔误会,喊出这道剑法后,又赶紧在一旁提醒,“太师叔,这是师娘所传。”

赵荣的玉女剑法却比宁女侠使得更快。

风清扬也会这路剑法,见赵荣的玉女剑法与众不同,不由心生好奇。

他已经看到几处破绽,却留手没朝致命破绽戳。

赵荣剑尖再颤,利用这股颤劲忽然叠作三道剑光!

风清扬迅速三剑,

精准刺在赵荣的三道剑光上。

“叮叮叮~!”

三声脆响,剑上的气劲撞在一起。

赵荣心中暗道:“什么剑宗高手,内力比我还强。”

风清扬疑惑:“衡山小子的内力是怎么炼的?”

赵荣这一剑乃是试探,从中细细感受独孤九剑。

这便是破剑势吗?

好!

看你能破多少剑!

玉女剑法绝不使第二次,手法一变,从外把变顺把,剑尖登时下倾,猛然提气绞剑走转。

摩云三十六番!

他一剑转过,剑势大变,又转逆剑走转。

剑势漂浮叠动,如一只苍鹰在大风中不断翻飞,剑法越来越飘,

又下起密密麻麻的骤雨!

风清扬目光微亮。

一柄长剑在他手上,动作极少,若单独使出,旁人定觉得招式丑陋。

可是赵荣的剑招让观战者心神浮动,这就反衬出老人招法上的化繁为简。

这一次连续传来七八声响!

风清扬的剑将盘旋在空中的七八只苍鹰全部戳中。

赵荣将剑握稳,并未脱手。

长剑在空中一云,化作一口玉井,朝着风清扬周身盘旋而去!

风清扬横扫一剑,瞬破嵩山派的玉井天池!

赵荣长剑一抖,身形随剑一起踉跄。

以剑对攻,自然知道其中凶险!

二目凝视在老人出剑的右手上,风清扬的剑破了他的天池后,分毫不停,往前一送,就要在这招败他。

赵荣爆发出强大临战反应,

往后下腰一闪,手上的剑矮过老人的剑。

却鬼使神差,巧妙用出嵩山派叠翠浮青这招,朝空中叠挡,登时将刺向他膺窗穴的长剑朝上一拨!

这一下机变,以攻作防,左大师伯看了都要连喊“妙妙妙!”

风清扬神色淡定,用剑蓄力朝下一压!

赵荣双腿一蹬,朝后掠过三尺。

风清扬追身而上,攻势不减。

赵荣只得变攻为守,立马运出恒山剑法,圈剑为圆。

这招被他多次使用,已得精髓。

甚至有了太极剑的圆循之妙!

‘这衡山小子到底会多少剑法?’

风清扬哈哈一笑,“好。”

他一声好字,整个人忽然飞掠而起。

观战三人目不转睛,令狐冲连酒也忘记喝了,只觉衡山小掌门这招剑法密不透风,像是搅动起一轮明月。

然而风清扬飞身而上,从上往下,

竟然瞬间找到破绽!

直接戳向明月中心!

这一处破绽命中,登时搅碎月盘,化作满天星斗!

曲非烟揪心不已.

荣哥,要败了!

赵荣剑招被破,上方一剑刺来,他一边矮身争取时间,又立刻目穴鼓气到极限,终于看到了老人手中剑光!

“铮~!”

这一刻,从上而下的剑尖在赵荣眼中变成了死穴!

惊门十三剑,眼到手到!

两柄长剑的剑尖抵在一起,如弯成新月。

“嗡嗡~!”

这是内力拼斗声响,长剑忽然崩直,一瞬间的剑光从四周岩壁与观战者身上闪过。

赵荣躲过杀招,狼狈滚地两圈。

白须飘飘的老人则是顺着崩剑之力飞上高空,又从空中以迅捷无伦的身法直冲赵荣!

已过十一招,要动真格了。

赵荣感受到了独孤九剑的威力,登时全力催动回风落雁剑。

千雁回还~!

空中下来的剑光与地下的剑光缠绕在一起,从剑五到剑九,之后幻光璀璨!

岳灵珊不禁张大嘴巴,她的眼睛完全看不清到底有多少剑。

只有耳边密集的交剑声,就像是夏天的狂风暴雨打在池塘上!

风清扬虽然看破了赵荣的幻剑,但他勘破幻光也需要时间。

这就变相放慢了他的反应速度。

此时心中已经惊讶于这片幻光。

但姜还是老的辣,他的剑意更胜一筹,终于从幻光中突破,

一剑斩碎了百剑纵横的虚幻镜面,直接破开幻剑剑势!

心中喊着奇妙,手上却要分出胜负。

第十九招!

衡山小子,败吧!

风清扬的双目盯着赵荣胸口,只想着一剑刺破他的衣服。

然而.

崖顶上突然生出大片寒烟!

什么招法?!

一阵诡异冰雾叫老人面颊冰凉,挡住了视线。

他顿时将内力鼓荡在袖袍中,左手猛拂,寒烟滚滚如一条冰龙,冲向了先前煮鱼的火堆!

听得刺啦一声,火焰全灭!

风清扬挺剑往前,斩掉冰龙!

举剑直奔少年而去。

赵荣已经没有招法,

或者说,脑袋中招法太多,可都没办法应付这一剑!

要败了么

独孤九剑给他带来的感受在心中泛滥不休。

危急关头,他胸口吊坠生出一股凉意来,引动了他的思绪。

脑海的画面中

他又回到了清水镇,头发花白的塑工老人正在雕刻佛像背光。

一双满是厚茧的手,一把雕刀,再无他物。

“我在福州大败,回到姑苏,练剑十六年”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一身喜袍,气势不凡,又负长剑,是我第一块踏脚石”

“全是破绽,我又败了”

“二十二年了,小少年,你比老朽年轻时还要狂妄.”

塑工老人雕刀一转,朝着赵荣如剑一般刺出,那片叠出的光影,在赵荣眼中散开。

“剑二十二,还不够.”

“前辈,今年是第二十三个年头”

“让我们,意念合一。”

“这一剑,我来帮你刺出!”

赵荣浑身过电,塑工老人的剑光在他眼中完全散开,面前的风老先生似乎披上了大红喜袍。

暮霭初收,百尺晓铺,寒山寺外,江南烟雨.

光秃秃的思过崖也成烟雨朦胧中的姑苏.

赵荣心随意动,霎时间一剑刺出!

五神峰大势叠在塑工老人那一剑中,如思过崖下的瀑布,奔涌向前!

庞大的水帘,似乎在一瞬间挡住了风清扬的视线!

破绽,看不见了!

第二十招!

“铮~~!”

那一声脆响,自抵在两边的剑尖发出。

挡下了!

赵荣有招对无招,以剑势对剑意,挡住了独孤九剑的绝命攻杀!

风清扬认出了这一招。

他收剑,双目凝视着赵荣。

看来,衡山小子说得没错。

真的有将出未出的剑二十三

我这辈子碰到的无招高手,应该会是五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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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ゞ敬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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