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南洋乱世

和艾德嘉等人了解到的情况不同,如今的安南“君臣”,与大明并非断绝了往来。

万历二十五年,攻灭莫朝后的郑松带着他拥立的黎维潭还都升龙,以“都元帅总国政尚父”的权位派出使者,期盼大明天子赐封安南国王。

大明只给了个安南都统使的名号。

郑松又能有什么办法?现在倒是又多了个平安王的爵衔。

反正他封王的这万历二十七年,那三十二岁的黎维潭英年早逝,庙号称世宗。而后,是他十一岁的儿子黎维新继位。

在安南,黎维新可称皇,郑松也可以“请恩”被封为王。但大明不承认,他始终开始缺点什么来减小压服其余势力的难度。

这次是一个机会。

“大明皇帝打败了元人,现在正是得意的时候,因此一直南巡到广州,让藩邦朝觐称臣。”郑松告诫着儿子郑椿,“如果能趁他高兴时让大明再册封安南国王,那么阮潢就再没有借口!”

阮潢是阮淦之子,是郑松的长辈。他的妻子,是郑松的姑姑。但阮潢的小女儿,又是郑松的儿媳妇、郑椿的妻子。

是郑松的父亲郑检让阮潢出镇顺化兼领广南,北方又战乱连连,这才让阮氏在南部越来越稳。

如今阮潢已经八十六,尽管年纪已经不小,但他的儿子阮福源也不是轻易会服软的角色。如今阮氏据有南方,实质也是地方一王。

郑松手里有黎皇,但哪能轻易消灭这些割据力量?

但如果大明能册封他手中的黎氏为安南国王,形势就会好很多。

“尚父所言极是!”已经二十三的黎维新神情比郑松还要郑重和期待,“大兄,拜托了!”

这个黎皇,是郑松的女婿,是郑椿的妹夫。

他当然郑重,眼神殷切地看着郑椿:“大事若成,于国朝而言是不世之功!”

郑椿看着这个妹夫,又看了看自己的父亲,同样凝重地点着头:“定不负重托!”

郑松感觉很欣慰。

阮潢总要死的,大约就在这几年了。到时候秉持大明认可的法统,定要让各地都臣服于升龙。

他并没有留意着女婿与儿子言谈中的另一重意思。

他们父子商议着去朝觐请封的细节离开,这些事似乎就不必跟这黎皇说了。

只有郑椿在离开之前,向他点了点头示意。

黎维新看着他们的背影,双手渐渐捏紧了膝上的袍子。

从童年时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只是傀儡,生死都只在他这岳丈的一念之间。

包括他那死的不明不白的父亲。

当然不满。但现在,他身边没有任何可以用的人。所能利用的,无非只是郑椿这个同样急于拿到专政大权的实质“太子”。

而他这个黎皇,反倒是个“从龙之臣”。

郑松不会再离开升龙,只要拿到了“安南国王”之名,接下来就该是郑椿领军外出征讨。

而自己的命,也一定能因此保住。

等到郑椿凯旋而归,能不能逼迫郑松退下去?只有各地忠臣都来到了升龙,自己才有重掌大权的机会。

他必须继续忍耐。

时隔不知多少年,大明终于再度召唤藩邦前往朝觐。

时候已经不同了。安南和它的西面,早已提前进入混乱纪元。

在缅甸的南端,葡萄牙人占据着沙廉。那里的头目菲利普被设在果阿的印度总督和如今的共主西班牙国王赐有“缅甸副王”的虚衔。

而缅甸从东吁王朝兴起之后,被大明成为八百大甸的兰纳就陷入战火之中。清迈已经被攻陷数次,有时候是西面的东吁王朝,有时候是南面的阿瑜陀耶王朝。如今,兰纳仍在内乱之中,争夺着兰纳副王之名。至于这副王是缅甸的副王,还是阿瑜陀耶的副王,并不重要。

兰纳南面的阿瑜陀耶王朝同样处于争王阶段。厄迦陀沙律王今年刚刚去世,下一个王,如今并未决出。

更南面的马六甲、东面的吕宋,共同的特征就是欧洲人到来之后的大动荡。

许多战略性位置被欧洲人开拓,利益空间变小,外来力量可以被借助,原本稳固的区域权力结构正在被打散。有的已经消亡,有的与西洋人合作,有的则正在反抗。

盛夏时节,海上并不太平。

风暴不少,海盗更不少。

从马六甲到吕宋,再到琉球、日本,这是一条航线。

去东方帝国的广州,又是一条航线。

大明的朝贡体系并未废,早些年间册封的南洋诸国,仍有贡贸资格,到达广东市舶司。

更有不少民间的私商。

一个船队正航行于大海之上,这个船队一大三小,三艘小船的侧舷都有炮,居中那一艘倒只是纯粹的商船,样式和另外三艘也大有不同。

船队正穿行于暴风雨里,风浪不小。

大船的船舱里,一个年轻人脸色苍白地抓紧房间之中桌子上的柱子,勉力保持身体平衡。

他的对面,则是一个西方人。这个西方人打扮得像个将军,腰间也有一柄短火枪,轻松自如地坐在椅子上。

“王子殿下,虽然五年前我们输了,但葡萄牙人在香料群岛的存在,很快就会消失,你们夺回过去的都城是迟早的事。现在,亚齐才是你们更紧迫的敌人。既然有我们荷兰人的帮助,你何必还要求助于赛力斯呢?”

这年轻人其实也不算太年轻,只不过此刻因为海船颠簸而脸色煞白,显得年轻。

他看了看对面悠闲自在的家伙,冷哼了一声道:“别以为我和父亲不知道!班达亚齐那里,都是你们的人!”

荷兰人闻言叹了口气:“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贾力勒殿下。班达亚齐是有我们荷兰人,也有英国人,但我们都来晚了。帮助亚齐苏丹的人,来自君士坦丁堡。奥斯曼帝国在那里有数百名军事顾问,枪炮、造船、陆战海战,这些都是他们在帮助亚齐。不过,你们也要感谢亚齐。”

他脸上换了戏谑的笑容:“要不是七年前亚齐攻破了巴都沙瓦尔,把里阿耶特苏丹俘虏到亚齐去了,你的父亲也无法成为现在的柔佛王。”

叫贾力勒的柔佛王子眼神一冷,立刻回京:“那你们呢?之前那么吹嘘,在拉奇多西面的海上却惨败而归!”

这个荷兰人表情不复悠闲,脸胀红了一些:“是葡萄牙人再也不能丢掉马六甲!阿方索·德卡斯罗特这个果阿总督,带上了从葡萄牙出发汇合过来的全部战舰!全部!康西卡奥号足有千吨!九百吨的战舰,他们也有三艘!整个舰队二十艘船,除了一艘小船安东尼奥号,几乎每一艘都比我们的旗舰奥伦治号要大!”

贾力勒却笑了:“这不正说明你们靠不住?”

“……我们只是一支小小的荷兰先遣舰队!”荷兰人开始骂骂咧咧,说出一些贾力勒听不懂的话。

欧洲那边的形势,他这个亡了国的马六甲王朝王室后裔又怎么会懂?这些马六甲王室的后裔,如今倒是分成了柔佛、亚齐等诸多小国,自己之间还打来打去。

贾力勒也不管他,只是说道:“不管怎么样,既然有了上国皇帝诏令藩国朝觐的消息,我们自然要去!在你们这些西洋人来之前,上国在旧港曾经设有宣尉司。现在,上国在南洋的藩邦子民无不陷于困苦和战火当中。几十年前,我们就曾请求上国助我们驱逐葡萄牙人,复国还于旧都。只是那个时候,上国并不想理会我们这么遥远的藩邦纷争。”

他的眼神里露出希冀:“现在不同了!听说大明新君打败了北方的所有敌人,现在已经看向了我们!”

现在换成贾力勒脸上露出戏谑表情:“你们过来的人多了,我倒是也听说了不少故事。原来,北方草原上的蒙古人一直打到了你们那里。知道吗?皇帝陛下打败的,正是蒙古人。与其寄希望于你们,我们当然应该看看上国愿不愿意发兵相助。”

“……蒙古人。”那荷兰人喃喃自语,神情有些古怪,却又有些凝重,“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果他们仍然强大,在欧罗巴,现在怎么没有他们的踪迹了?我劝你们不要浪费时间。就算赛力斯在陆地上有强大的实力,但在海上,我可没见过他们的战舰!”

“那只是上国辽阔,并不再注意海洋了!两百年前那段时间,大明的船队远比如今你们过来的船队雄壮!他们可没有像你们一样,占据土地,烧杀抢掠!”

“这支船队的故事,我倒是也听说了。”那荷兰人笑起来,“不过既然已经远航,不获得回报,那又是为了什么呢?算了,总要你去了一趟死了心,这才好答应我们的条件,继续合作下去。我们荷兰舰队的厉害,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而葡萄牙人,西班牙人,他们的时代已经要过去了。”

贾力勒不说话了。

因为他对这一趟的结果也不确定。

遥远的天朝上国,确实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再到这里宣示他们的存在。

近百年前被葡萄牙人攻陷都城、马六甲王朝覆灭之后,他们已经挣扎求存了这么久,大明始终没有用行动回应过藩属的请求。

他们翻遍了仅有的记载,期盼这里能再次出现那样的船队。毕竟礼仪之邦天朝上国的船队经过了那么多地方,却并没有什么暴虐的传闻。就算有过一些故事,大明要的也只是名义上的臣服,还有珍贵物产的进贡。

何况同样会有回赐?

与之相反,西方人来到了这里,要的都是土地,是港口,是长期把军队放在这里,是特别的权力。

如果不是荷兰人来晚了,他们也会像葡萄牙人一样。

看他不说话了,那荷兰人恢复了从容:“放心吧王子殿下,这并不算什么大风浪。我们航行于大海,遇到过不知道多少次比这更糟糕的状况,相信我们经验丰富的水手,即便这只是一艘他们不熟悉的、你们所谓的礼船。”

说罢他站了起来。尽管船在左摇右晃,但他的身躯却如履平地。

一面走出这个船舱,他一面说道:“等到了赛力斯,我倒要看看你口中的天朝上国有多么强大。上一次,我们的战船去那里抢夺葡萄牙人的据点,虽然没有成功,但发生在他们眼前的海战,这么强大的东方帝国可没有一点反应。要是在欧罗巴,敌国的战舰到了海岸边开了火,那就已经确定是战争!”

听着他有些不屑的语气,贾力勒似乎更加担心了一些。

船队在风浪之中摇晃前行,他的心情也随之起伏不定。

就担心皇帝陛下想要的只是一场庆典,想要看到万国来朝的盛况,满足他击败北方强敌后的得意心情。

而葡萄牙人在那里呆了那么久,大明为什么能容忍?

此时此刻,他惦记着的葡萄牙人已经悉数坐上了船,离开了澳门,只留下艾德嘉。

解经傅已经带着他回到了香山县。

“贺知县,葡萄牙人既然都离开了,那濠镜澳一带就好好清整一番吧。朝廷的意思,都要拆掉,再重新建成我大明街市、厢房。放心,重建的银子,官产院和市舶司会出。”

“是,是,下官一定抓紧时间。多谢钦差大人体谅!”

香山知县连连点头,之前解经傅说的话算是很重了。

“你随本钦差再去广州侯驾吧。”解经傅跟艾德嘉说了一句,又吩咐另一人,“你去东莞,见到秦副使之后就转述本钦差的意思。本钦差已行文福建海防道,自澎湖到合浦,两省海防道巡海封疆。西洋商岛,私商海寇,见之则剿。南洋舰队筹建在即,盼将士用命。陛下驾临广州之际,入珠江口的,只能有使团、官商!”

“卑职得令!”

解经傅点了点头,抬脚出门:“走吧。”

艾德嘉心情忐忑地跟随,也琢磨着他话里的意思。

难道大明要重新禁海了?

还有筹建南洋舰队……这个庞大的东方帝国,到底要准备做什么?

(本章完)

第402章 广东之富

“若不是顾念你们昔年出兵助官军平叛,如今又岂会给你们这大好机会?”

广州南城外,解经傅看着这嘉靖四十四年后才加建的南关新城,顿了顿之后坚定地说:“将来不会再借助尔等之力了!”

艾德嘉已经习惯了解经傅的强势和雄心勃勃的模样。

那时候的事与艾德嘉无关,但他知道,这位大明皇帝陛下亲自派出的大臣说得没错。

嘉靖四十三年年初,潮州饶平拓林澳这个海防道营寨里的四百东莞水兵闹饷。这饷,闹得名副其实,确实是他们已经被克扣太多。数月无银无粮的情况下,又被将官要求调动到他处,仍不补发及拨给行粮。

于是先是哗变,而后又联络了附近贼寇、私盐贩子,以要粮为名一路打到了广州城外。

能有这个战果,原因很复杂。总之,他们虽然攻不破广州城,但整个广东震动是免不了的。那个时候,这边的总兵正是俞大猷,但他在沿海剿倭备倭。当时的两广巡抚,又在剿另一伙山寇。最终,葡萄牙人出了一些兵“自外洋入”,再加上紧急调动的一些其他兵力,才把这场拓林兵变迅速压了下去。

次年,广东开始营建南关新城,加强城防体系。

解经傅在参谋院任海事参谋,这场暴露了广东海防道体系脆弱的兵变当然是一个研究案例。

正因为葡萄牙人帮了广东一把,所以才得到了许可暂住于澳门,并且市舶司给了他们抽税政策。按例应该是两成,折半只抽一成。

葡萄牙人在这里的贸易已经享受了三十余年的抽税优惠,所以解经傅毫不犹豫地收了他们在澳门上已经建设好的不动产。

虽是叛兵,但那也只是地方卫所荒废,从民间选募的营兵。他们愤而闹饷,确实事出有因,只不过这都是当年的糊涂账而已。

于他内心而言,这些西洋人毕竟还是杀了汉民。

“钦差大人!”

前方不远处,身着朱袍的广州知府笑着迎了过来。

“起东,你我同科,称字便可,何须如此?”解经傅也上前去与他见礼。

“仲说自东莞坐海船径去香山,小弟这些日子愁苦不已啊。府内诸县,人心不安。”

解经傅哈哈大笑:“多虑了,多虑了。我为枢密院之臣,又岂会涉民政?放心,并无其余差遣。只是忝任海事参谋,自当先巡视一下沿海府县海防。”

“仲说能担此重任,可见并非无因。勤慎之处,小弟远不及啊。请!”

“起东若不是登科之后痛失慈母,守制了三年,不然如今也该在京里了,何必自谦?”

广州知府,泰昌元年的进士刘宗周。

登科之时,他才虚岁二十四。在进士圈子里,这当然算是“少年得意”的。

只不过当年就遇到了母亲的丧事,因此直到泰昌四年才开始授官。如今才五六年,他已经是广州知府,当然算进步神速。

原因在于刘宗周学问上十分有天赋。皇帝有了格物致知论后,刘宗周当然也关注这新出来的学问观点。也许因为他当时还没到三十岁,比较容易接受新观点,因此连写了数篇文章,其中还有刊载于《学用》朝报的。

谁都知道《学用》朝报都是要皇帝过目的,刘宗周当然是简在帝心。

因此,去年刚刚虚岁三十三的刘宗周就到了广州任知府。

两人走在前面,解经傅问了一句:“广州府人心不安,并不只是因为我没先到府城吧?可是听到了什么消息?”

刘宗周犹豫了一下,随后说道:“仲说兄知道,我是绍兴府人。我既然能听说一些消息,自然也有很多人能听说到这消息。”

解经傅微笑了一下:“不打紧。陛下岂不知绍兴师爷之名?既然能让你们听说,那就是想让你们听说。”

“……这么说,市舶司果真要移到……那南都?”

“这我就不方便说什么了,枢密院只涉军政。”解经傅看着他目带深意,“只能说命你来任广州知府,应该是陛下和朝廷相信以你之才能担此重任。学以致用,广东大有可为。”

“小弟斗胆,可否不叙官阶职差之别,仅以私交教我?”刘宗周认真问道,“若皆是为国为民,应当不算兄台涉了民政吧?广州府多少生民,十八甫都仰仗市舶司过日子。”

“那今日就先游一游十八甫,今夜一叙别情,如何?”

“求之不得!”

刘宗周放下了心来,迎了钦差入城,先办了公事。

解经傅提前到广州来,就是广州这里诸藩朝觐、海贸博览会及万寿盛典的军方筹备负责人。

广东都司、广东提刑按察使司海防道、广州府衙三班,许多事都需要安排。

现在算是正式打了照面,开始做准备工作。

而两人口中的十八甫,则是西关城的商业区。西濠涌十里河道,源自古兰湖,汇入珠江。沿河两岸,自北向南就有八个小码头,每个码头附近都聚为一个小村镇。

到了第八甫后,又折向西,只沿大观河分布。这大观河是一条运河,南北又排布了一共十甫。

这第十八甫旁,就是怀远驿。

“轲峨大舶映云日,贾客千家万家室。”怀远驿大大有名,因为它背靠市舶司,腹地又有十八甫做支撑。

其兴盛,更可追溯到唐宋时。海贸一直都有,藩邦海商到了广州,往往要等到风向转变再回程,因此可能在广州呆上数月不等。宋时嘉佑年间,这里就有个海山楼专门招待外商;后来,这一带才形成了怀远驿。

大明驿站很多,但其中三个驿站很特别。福建来远驿、浙江安远驿、广东怀远驿,恰是三处市舶司所在,兼具开展贡舶贸易。

嘉靖元年,福建、浙江市舶司一度关停,只保留了广东市舶司“一口通商”,这里更是得到爆发式发展。

在这怀远驿和十八甫一带,一时不知有多少新牙人出现,作为不熟悉大明情况的外商与大明本地之间的沟通渠道。如果一切仍旧继续发展下去,他们后来有了个大名鼎鼎的名字,其中佼佼者以“广州十三行”名留历史。

刘宗周就住在府衙里,夜里是家宴,主客仅二人。

“西关十八甫不必说,南门之外,东西还绵延近十里。人烟辐辏,货贿山积,店铺无算。这都是市舶司之功。”刘宗周叹了口气,“不知仲说兄可读过叶中甫那《游岭南记》?”

“读过。”解经傅点了点头,“起东可是想说,广州商都颇讲信誉那一段?”

“正是!仲说兄博闻强记,实在佩服!”刘宗周先敬了一杯酒,随后继续道,“叶中甫屡试不第,并非什么交游广阔、声名显赫之人。一生纵游吴越,北历燕赵,东到福建,南入岭表,见闻不可谓不广。”

“我是因他那《平倭策》,这才又寻了寻他的其余著述。《贤博编》里,确实有各地见闻。陛下也读过,还命人置入通政学苑各地方书库里,以备阅用。”

两人说的是嘉靖元年出生的徽州人叶权。

这人和徐霞客倒有点像,喜好旅游,也写了不少游记,汇聚成一个《贤博编》。在这之中,有一篇《游岭南记》,对广州大夸不已。

其中就有一句感慨:广城货物市与外江人,有弊恶者,五七日持来皆易与之,非若苏杭间转身即不认矣。

一时之间,广州民风淳朴、商人极讲信誉,与苏杭奸商转身不认账的形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而且,更是说到“广城人家大小俱有生意,人柔和,物价平,不但地产如铜锡俱去自外江,制为器,若吴中非倍利不鬻者,广城人得一二分息成市矣。以故商贾聚集,兼有夷市,货物堆积,行人肩相击,虽小巷亦喧填,固不减吴阊门、杭清河一带也。”

意思是广州做生意的普及程度远胜苏杭,风格也是主打一个货物多样、薄利多销,并不像吴中那边追求暴利。

譬如说花市。每天城门一开,第一批入城的竟是贩卖鲜花的花农。

“花数百担,每日猪肉就要五六千头,还有鱼、禽……”刘宗周说着,“几乎家家做买卖,因而家家也都愿买用,终归就是互相帮衬,又因为市舶司既在此,日子便有盼头。”

解经傅点着头:“我明白你的意思。广州府分出数县为南都之地这件事还算能办,你愁的是市舶司移去南都,广州府民生因此凋敝。”

“正是!”刘宗周郑重地端着杯,“仲说兄教我!”

和东都不同,东都的设立本身就是要破除南京在南直隶绝对核心的局面,形成新的利益格局分化江南官绅。

南都是出于将来对南洋诸国、西洋诸国的战略考虑,但既然离广州如此之近,势必要影响广州府的未来。

这种影响里,广州府的大商富户们倒还好说,无非都去南都发展罢了。但是广州府许多的小门小户、普通百姓,却不可能尽数去南都,他们本来也只能就近喝点广州府商贸兴盛的汤。

解经傅笑了起来:“起东治新学颇有心得,当知凡事皆有两面。此事于广东固有危急,却也是机缘。南都既设,将来海贸规模远胜如今。要售往海外之货物,难道只能尽数从各地运来?况且,朝廷规划直道,前几年又大修灵渠。广州紧邻南都,难道还愁将来生计?再说了,南都以海贸为主,并无多少田土可耕种。即便只是供南都所需,整个广州府都不知道有多少生意可做。”

刘宗周默默思索着,缓缓点了点头,随后又叹道:“我明白仲说兄的意思。自商转工,殊为不易……”

“何谈不易?”解经傅反倒不是挺认可,“我看那高第街,棉布、蕉布、葛布、苎布……应有尽有;金器珠饰,能工巧匠亦数不胜数。广锅天下闻名,茶叶独树一帜。起东,两广多山,良田不算多。苏杭重丝绸,广商大可另辟蹊径嘛。再有,南都毕竟离南洋更近,想做南洋生意的,大多还是专到广东吧?那南都里,可只允外藩及官商、特允海商在那里,广州中转之便利,仍旧不失。”

他顿了顿之后又说道:“况且,南洋舰队虽设于濠镜澳,但有广船的底子,军舰造办厂是要设在此处的,并配军工园。”

刘宗周大喜:“当真?”

“岂能有假?”解经傅笑道,“这海贸博览会,为何要在广州办?你之所急,陛下心里也清楚。”

说到这里,他十分感慨:“世人只知江南之富,殊不知广东已大有富庶气象。过去不以商税为重,广东一年不过税银十万余两。厉行商税后,诸省税银之增长,以广东为最,足足多了十倍有余。今后嘛,广东固然不能天高皇帝远了,但陛下南巡到广东,正是要再助广东更进一步。因此,你不必愁。”

“陛下圣虑周全,是我杞人忧天了!”刘宗周多日来的担忧终于得以缓解,“既如此,一心筹备,迎候御驾便是!”

自从皇帝在南京对重臣们先说、后来又隐秘流传的消息到达广东之后,对于这里即将出现一个南都,广东尤其是广州府的官绅富户们就不太坐得住了。

知道的信息太少,当然会产生忧虑。

解经傅不同,他知道得更多。枢密院虽然不涉及民政,但这个南都既是将来可能最大的海贸门户,也是大明海师最重要的一个前线基地。规划时,皇帝自然与枢密院透过很多底。

今天是旧友私下交谈,刘宗周说都是一心为国为民,解经傅所说都是助他,并不涉及私人权位得失。

当然,皇帝和朝廷能派刘宗周到广州来,当然是要给他帮助的,这才是解经傅愿意对他说这些的主要原因。

他现在不说,皇帝到了广州之后也会对他说。

对刘宗周这个耽搁了几年的人来说,如果能够在面圣时有更多准备,当然不能再好了。

于是刘宗周十分诚心地感谢着解经傅的提前解惑,再之后就只是闲谈。

他这场家宴,广州府内自然不知多少人在关注着。

其中就有沈一贯的儿子沈泰鸿。

提举广东市舶司多年,他作为沈一贯的儿子,消息渠道远比其他人广。

现在他也面对着诸多忧虑不安却又不得去陪饮、因此跑到他这边来的广东地方官。

“诸位,御驾将临,广州能承办大典、为陛下贺万寿,这还有什么可担忧的?”沈泰鸿劝他们回去,“厉行商税后,广东殊为忠谨。市舶司在内,税银数年间加起来涨了十倍有余,广东上下自然有功无过。”

“……就怕朝廷以为广东是太富庶了,这要翻往年旧账……”

沈泰鸿在这里呆的时间长了,和他们的交情都不算浅,因此话也能说得深入些。

“往年故事,又岂会深究?如何深究?只要泰昌朝以来广东忠谨,就不需多虑,都回去吧。”

沈泰鸿是苏州人,他自然知道其中区别。

广东文教和江南还是差着档次,过去的基础也薄弱得多。虽然嘉靖年间一度成为仅存的市舶司因而财源滚滚,但从商在大明的地位低。广东商风之诚心、民风之淳朴,都只是因为如今才到达这种富庶程度不久。族中子弟能入官场者、身有功名者的比例远没有江南高,因此怕杀怕罚而少庇护。

但有钱就能养人,一代代下去,总会根基越来越深厚。久而久之,又会与苏杭淮扬有什么两样?商人毕竟是逐利的。

因此厉行商税之后,广东这边反倒顺利很多。大商小商,都不敢像江南那边亦儒亦商的大族一样耍太多手段,更没到后来敢举火的汕头那样狠厉。

沈泰鸿来做广东市舶司提举,又有他那个父亲沈一贯的亲自提醒,知道轻重。

这种情形下,统治权力最顶层的皇帝南巡到广州,又传来了市舶司要移走到南都的消息,他们都担心这背后会有什么风波动荡。

有点露了富之后被盯上的感觉。

不会又像正德年间刘瑾过来,一次就捞走七十多万两银子那样吧?

当年刘瑾知道了广东有钱,随后那些年广东多苦啊。

现在,广东一年能上交税银百万余两,虽然很多都是昌明号、宗明号、市舶司这些乖乖贡献的,其余普通商人贡献得也不少。

偏偏能保护他们的力量,远不如江南的徽商那样强大。

此时,被朱常洛点选过的徽州大盐商们,刚刚从福建进入到广东地界。

“不必去广州。”吴时修说道,“按福建人的说法,广东敢于下南洋者,潮汕为多。今后雇选壮勇水手,怕是要多在福建潮汕这里了。”

他们这拓海团练大业,自然需要许多愿出海去博的人,而且听说福建广东早已有不少人下了南洋,去了之后必定好站稳脚跟。

广东商人缺的官场力量,徽州有!

何况他们这是皇权特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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