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5章 量身定制

常浩南放下与张韬的通话,悠悠叹了口气。

对方的担忧不无道理,化物所那种相对开放的环境,面对有组织、高强度的“学术围猎”,确实存在难以弥补的缝隙。

“毒苹果”计划虽妙,但他最希望看到的结果,还是一切平静,无事发生——

火炬实验室和连海化物所的研究进度本就领先,不需要依赖任何场外因素。

而相比于“防住内鬼”,更好的局面当然是根本就没有内鬼。

所有人铁板一块,其乐融融,最后皆大欢喜。

不过,常浩南同样非常清楚。

绝对不能拿人性来兜底。

没来由地,他突然想起了自己本科时的那个室友,黄志强。

尽管如今华夏和美国之间的实力对比已经跟十几年前大相径庭,可人的思想未必能这么快就扭转过来。

更何况在舆论宣传这方面,对手的功力着实了得。

香蕉人的数量无疑正在减少,但不太可能彻底消失。

“亚波。”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计算中心的号码:“你把从连海化物所送来的所有异常样品报告重新修饰一下,然后标注成‘高活性潜力变体’和‘新型结构探索’,接触等级……”

“……”

“暂时定为‘内部参考’级。”

意味着有一定权限的研究人员就可以接触到,但需要登记。

照理来说,已经属于保密数据的一部分。

不过在实际操作中,这个级别大有被滥用的趋势。

部分单位出于推卸责任或者单纯的懒惰,有时会不分青红皂白把所有数据内容全部归类为“内部参考”。

而众所周知,保密资源是有限的。

备左则右寡,备右则左寡,处处皆备则处处皆寡。

除去少部分特殊情况以外,“全部保密”基本等于“全不保密”。

所以,常浩南的安排实际相当微妙。

既不完全隔绝视线,又制造了获取的难度和价值感。

电话那头的栗亚波沉默片刻,但很快也大致猜到了常浩南的意思

“……好,我这两天优先处理。”

放下电话,常浩南看着眼前的电脑屏幕,有些出神。

这么多年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希望,自己的计划是在做无用功……

……

几乎与此同时。

“霞姐,霞姐?”

连海化物所的学生办公室里,连续几道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夜晚的寂静。

“嗯……怎么了?”

付琴霞终于回过神来,但目光却还死死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则悬在鼠标上方,微微发抖。

“你闹钟在响,是不是有什么实验到时间了?”

坐在对面的学妹林涵指了指正滴滴作响的手机。

付琴霞随手划掉手机提醒,接着又故作轻松地理了理头发:

“没事,昨天定的,用完忘取消了。”

说完之后,就有一次把注意力放回到了眼前的电子邮件上。

发件人:William Hudson, UC Berkeley

主题:Faculty Position Opportunity at UC Berkeley

奇怪的是,这封邮件直接发进了她的私人邮箱,而不是在研究所更常用的edu邮箱。

“或许是因为之前投稿的时候留过备份联系方式?”

付琴霞这样想到。

她知道,最近所里有不少人都收到了内容类似的挖人邮件,只不过并没有引发太多讨论,更是没听说有谁真的准备跳槽。

实际上,在十分钟前刚刚看到邮件标题的时候,她也完全没有这样的想法。

然而,在鬼使神差地看过全部内容之后,付琴霞的想法动摇了。

因为这简直是一颗救命稻草。

还是照着她的困境量身定制的救命稻草。

邮件中,威廉·哈德森教授首先盛赞了付琴霞近期在先进功能材料领域的工作,接着表示尤其对她在基础学术方面展现的功底印象深刻,并认为这正是自己团队目前所稀缺的。

恰好伯克利化学系正考虑设立一个预聘轨的教学型副教授职位,职责重心在本科教学与课程建设,科研要求“适度且灵活”。

岗位提供有竞争力的起薪、丰厚的安家费,以及——最击中付琴霞要害的——五年内免除考核压力。

说实话,哪怕把邮件里的岗位换成长聘教授,对于她来说都不会有这么强的诱惑力。

付琴霞本科时是专业力最顶尖的学霸,并因此而获得了进入连海物化所直接攻博的珍贵机会。

然而,科研这条路上,勤奋与灵感缺一不可。

几年下来,她痛苦地认清了自己在原创性研究上的天花板。

博士勉强毕业,但缺少亮眼的一作成果。

国内顶尖高校的教职遥不可及,次一档的学校她又心有不甘。

留在化物所做博后,与其说是在科研道路上更进一步的追求,倒更像是在学术圈边缘的无奈徘徊。

最终的结果也并不出人意料。

科研毫无起色,就业市场却一年比一年严酷。

原本还给她递过橄榄枝的几所一本边缘学校,也都提高了招聘要求。

实际付琴霞也知道自己的情况,就算成功入职,她也很难达成学校所设定的考核要求。

而纯教学岗位,正是她擅长且渴望的避风港。

美国学校的情况付琴霞也了解过一些。

预聘轨职位并非终身合同,但教学岗的成绩主要体现在带班情况和以及学生反馈上面。

这种考核,她倒是并不担心。

鼠标指针在鲜红的“删除”按钮上颤抖着悬停了几秒。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只是关闭了邮箱网页,让那封邮件静静躺在收件箱里。

但邮件内容却已经烙印到了她的脑海当中,久久挥之不去。

一直到第二天中午,付琴霞都处在浑浑噩噩的状态当中。

终于,她装作不经意地戳了戳对面的林涵。

这天是个周末,办公室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哎,涵涵,最近……有没有收到什么奇怪的邮件?”

林涵计划明年年初春毕,正在鼓捣自己的毕业论文,闻言抬起头。

“奇怪的邮件?”她脸上带着点迷茫,“垃圾邮件倒是一堆,什么会议邀请、期刊投稿的。师姐你说哪种?”

“就是……国外大学,说什么教职机会之类的?”付琴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听说最近好多人都收到了。”

林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差点把手边的水杯推到地上:“师姐,你逗我呢?”

她把电脑屏幕调转过来,指了指屏幕上面“硕士学位论文”几个大字:“我一个还在准备毕业的小硕士,哪能捞着这种机会?人家要挖人也是挖研究员,或是你们博后吧?最少也得是快毕业的博士差不多。”

这个回答很有道理,就连付琴霞自己也觉得问题问得不太合适。

林涵重新把电脑放回自己面前,继续道:“再者说,我也没考虑过出国的事情……估计发给我我也不会看。”

这句话让心如猫挠的付琴霞稍微冷静下来一些。

但紧接着,对方又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

“不过话说回来,国外好像真有不少学校有那种专门教书的职位?不用死磕发论文、申基金,想想也挺好的,安稳,而且说出去也是在国外的大学工作,多有面子。”

这无心的话语像根细针,再次精准地刺中了付琴霞心底那点隐秘的渴望和焦虑。

安稳和面子,正是她现在最奢求的东西。

付琴霞低头假装继续看文献,心思却早已飘远。

一番纠结过后,她决定首先搜索一下邮件里面的内容。

万一是假的呢?

“William Hudson Berkeley Chemistry”——系主页上确实有这位教授,研究领域是能源材料,看起来资历颇深。

“Teaching-track professor UC Berkeley”——伯克利确实有这种制度,评价褒贬不一,但普遍承认其工作压力远低于传统 tenure-track(终身轨,包括非升即走等一系列制度),当然代价是上限很低。

“Academic job market US”——跳出来的信息让她倒吸冷气,竞争惨烈程度不亚于国内,非顶尖名校博士或博后经历几乎没戏。

结果,付琴霞越看越心动

可同时,焦虑也像藤蔓般缠绕上来。

这样的机会,必定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随时可能被别人捷足先登。

但“带成果进组”这个条件,像一块沉重的筹码,压得她喘不过气。

要是有能带进组的成果,哪还用纠结这些?

犹豫和渴望在她心里反复拉锯。

十几分钟的天人交战过后,付琴霞蹭地站起身。

就算物化所整体并不实行涉密管理,但总归是科学院重点单位。

她还没心大到直接用实验室的网络和电脑跟对方取得联系。

“师姐?”

对面的林涵被她吓了一跳。

“哦……我出去买点东西,你到时候直接走就行,不用等我了。”

付琴霞头也不回地拎起背包,离开了实验室。

(本章完)

第1576章 李代桃僵

实际上,如果付琴霞稍微理智一些,或者自我认知稍微清晰一些,再或者多找几个人合计一下,都能意识到情况不对劲。

十分甚至九分的不对劲。

别的不说,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博后,何德何能收到那样几乎是量身定制的岗位邀请?

要知道,虽然化物所里面有很多人都收到了挖人的邮件,但具体内容可都是不一样的。

更进一步地,她现在面对的人生困境,就连亲属、父母乃至关系一般的同组学生都未必知道,怎么就能被隔着一个太平洋的加州大学给摸得一清二楚?

背后显然有诈。

但付琴霞自己心里本就有鬼,肯定不会把这种事情大张旗鼓地拿出来讨论。

唯一聊过此事的林涵,还在客观上起到了火上浇油的效果。

所以到这一步,她其实已经基本丧失了判断能力……

付琴霞特意选了一个离化物所很远的网吧。

对于网络世界而言,物理距离其实并非重点。

学校门口和城市另一端并没有什么区别。

但这样做,多少能给她带来一些安全感。

在烟雾缭绕、键盘噼啪作响的角落里,付琴霞开了一个小包间,关紧房门。

她的心脏怦怦直跳,手指也有些发凉。

几乎是凭借本能地开机、打开浏览器、登陆邮箱……然后再次点开那封邮件。

照着里面一个伯克利官方的联系邮箱,敲下了一封措辞谨慎的回信。

其中表达了对哈德森教授和伯克利的感谢与向往,询问这个教学岗的具体要求、申请流程,以及是否还有进一步交流的可能?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她感觉指尖都在发麻。

……

而与此同时,在付琴霞已经看不到的地方

林涵正坐在她的电脑前面,检查着浏览器上面的历史记录。

对于同处一个屋檐下的人来说,要想搞清楚一台电脑的开机密码,简直不要太简单。

“无痕浏览是个好功能,可惜会用的人实在太少……”

她一边自言自语地吐槽,一边打开了付琴霞的邮箱,以及搜索引擎。

果然看到了最近两天那密密麻麻的、跟伯克利以及威廉·哈德森相关的搜索记录。

再想想刚才对方离开时那近乎于失魂落魄的样子。

林涵的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实际上,正如张韬院士最开始担心的那样。

那些批量发送的邮件并不是真的在挖墙脚。

而是在给更早布下的暗桩打掩护。

付琴霞接到的邮件之所以针对性极强,正是因为林涵此前所给出的人物画像。

本来,后者还准备了一系列话术,打算从几个重点关注对象里挑一个,一步步引诱上钩。

结果这封邮件的效果实在太好,以至于给她剩下了不少麻烦。

但林涵并没有轻举妄动,而是重新关掉电脑,把一切恢复原状。

现在距离春毕还有几个月时间,远没到适合动手的时候。

……

第二天,付琴霞仍然没敢在实验室或者宿舍登陆邮箱,而是直接去到了昨天的那个网吧。

果然,一封新邮件安静地躺在里面。

发件人:David Miller

主题:RE: Inquiry regarding Faculty Position - Follow up from Prof. Hudson

不是哈德森教授本人,而是一个自称大卫·米勒的人,头衔是哈德森教授的特别研究助理。

邮件很官方,确认收到了她的问询,并感谢她对伯克利的兴趣。

米勒表示哈德森教授近期行程繁忙,委托他进行初步沟通。

并附上了自己在伯克利的个人主页链接,以及一份正式的伯克利工作证明扫描件。

邮件的核心内容是:哈德森教授希望能安排一次简短的在线视频通话,以便更深入地了解付琴霞的研究兴趣、教学理念和未来职业规划。

“这只是一次非正式的初步交流,旨在增进相互了解。”

米勒在邮件末尾强调。

付琴霞盯着邮件,心跳再次加速。

初步了解……似乎很合理。

她再次说服自己:只是聊聊研究兴趣和职业想法,不涉及具体项目细节,应该没什么风险。

后续的沟通过程非常顺利,甚至把见面时间直接定在了当天下午。

她按照对方的要求,登录了一个临时注册的zoom账号,并输入了米勒提供的会议链接。

短暂的连接音后,屏幕亮起。

一张典型的、带着阳光笑容的西方年轻男性面孔出现在画面里。

金色的短发打理得很精神,碧蓝的眼睛隔着屏幕望过来,显得真诚而富有亲和力。

“嗨,付博士!我是大卫·米勒!很高兴终于见到你本人!”

带有加州口音的英语透过有些廉价的耳机传来,清晰而热情。

对方再次介绍了自己和哈德森教授,热情洋溢地描述了伯克利优越的学术环境、旧金山湾区的迷人风光,以及这个教学型岗位的独特优势——专注于培养学生,享受纯粹的教书育人乐趣。

“教授非常欣赏你在复杂纳米结构合成方面展现的扎实功底,他认为这正是我们未来课程建设急需的技能。”

米勒的语气充满肯定:

“坦率地说,能进入伯克利的学生从不缺少天才头脑和奇思妙想,反而是基础能力远没有上一代人那样可靠,教授也经常抱怨这一点,认为学生们不应该忽视理论学习……”

“……”

这句话貌似平常,却奇妙地触动到了付琴霞心底的某个地方。

那是她多年没有感受过的、已经快要忘掉的……

被需求感。

对于一名研究生而言,本科成绩属于一块敲门砖。

把门敲开之后,就基本不会再有人关心。

但那却是付琴霞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第一次通话的内容确实很“干净”。

米勒问了她博士课题的大方向、在化物所做博后参与项目的公开领域、她对教学的理解和是否有设计课程的经验。

付琴霞小心翼翼地应对着,回答都控制在已发表或公开可查信息的范围内。

实际上,米勒的问题专业且适度,根本没有触及任何敏感点。

其中有大约一半的时间都在聊付琴霞的助教经历。

通话结束时,米勒微笑着说:“付博士,和你交流非常愉快。你思路清晰,表达流畅,而且……”他停顿了一下,笑容加深,“我必须说,你本人比我想象中更有吸引力。”

这句话其实可以有很多理解方式,但配合对方还算不错的建模水平,很顺利地把付琴霞引导到了略显暧昧的方向上。

也像一阵微风吹散了她心中最后一点紧绷的弦。

警惕性在专业而友好的氛围,以及这小小的个人魅力攻势下,悄然降低了。

此后几个月,这种“中等频率”的联系成了付琴霞生活里一个隐秘的期待和负担。

平均两三周一次,米勒会发来邮件或发起视频通话。

话题逐渐深入,但依然巧妙地维持在“学术兴趣”和“职业发展”的框架内。

他会分享一些伯克利正在进行的、非核心的教学改革项目,询问付琴霞的看法。

也会“请教”一些关于“复杂纳米结构表征中的共性挑战”这类宽泛的技术问题。

偶尔,他会不经意地提起:“你们在化物所,团队氛围怎么样?合作紧密吗?”

或者,“听说你们最近在某个材料方向很活跃?”

付琴霞的回答依旧谨慎,但不知不觉间,为了展现自己的价值和对合作的诚意,她分享的信息边界开始变得有些模糊。

一些尚未发表但自认为不涉及核心机密的阶段性观察,实验室里某些通用设备的使用体验,甚至团队日常工作中遇到的、非技术性的小困难……都被她当作拉近距离的谈资,在米勒温和的引导和恰到好处的共鸣中,一点点透露出去。

米勒始终保持着专业、友善甚至略带倾慕的姿态,让付琴霞在不安中又沉溺于这种被重视、被倾听的感觉。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些看似零碎的碎片,正在大洋彼岸被专业的情报分析人员,像拼图一样,耐心地拼凑着关于那个核心项目的轮廓和环境信息。

并等待着配合林涵发动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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