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碎玉(为盟主陈泽青加更!)

很多人大概都已经不记得胡栓子是谁,即使是姜望,若是乍然听到这个名字,也未必还有印象。

这世上大部分的普通人,存在感便是如此。

早先胡老根还在的时候,或者还有人记得胡栓子这个朴实的后生,但胡老根死了,他也就更默默无声。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胡老根这个前亭长也没有子女,将稍带些亲戚关系的胡栓子弄进镇厅里谋了个差事,算是照顾。

其实这段时间里,胡栓子也做了很多事情。维持秩序、运送物资、宣传防治乌祸方略……总之做了所有他能做到的事情。

还特地跟当初矿上的那些护矿武者(现在编入青羊镇厅)请教武艺,每日苦修不辍。

虽是姜望给了独孤小权力,真正赢得却需要她自己的努力。

对于独孤小的任何命令,胡栓子都是最坚决的执行者。最初也正是在他的带动下,其他人才开始慢慢的认可了独孤小的指挥。

但也就仅止于此了,他想做再多事情,也实力有限。

对于独孤小心情的变化,他自然是第一时间察觉的。

有意无意的在独孤小身前晃过了好几次,才终于鼓起勇气道:“小小今天很开心?”

独孤小抬起头,对他笑了笑:“是啊,栓子哥。”

也就如此了。并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开心,更没有与他分享快乐的意思。

她当然知道栓子的心意,但该说的早已经都说清楚。

在超凡力量横行的世界,普通人是没有未来的。

她以前认为自己也是没有未来的一个。

所以拼了命也要跟上姜望的脚步,竭尽全力表现自己的价值,都是因为安全感的缺失,都出于朝不保夕的忐忑。

她怕自己稍稍慢了点,就会被毫不犹豫地抛弃掉。重新坠入那个灰蒙蒙的世界里。

而现在,得到了姜望的承诺,她甚至已经过分地开始期待未来。

那个或者能够色彩斑斓的世界里,自然是没有胡栓子的。

她愿意对胡栓子表现得稍微亲近一些,只是感念他的心意,以此等态度让其他人更尊重胡栓子一些,这是在她看来对等的回报。

多则没有,少也不必。

见独孤小没有多说的意思,胡栓子憨笑了两声:“那你忙着。”

对他而言,这个笑容便已足够。

其实独孤小是很少笑的。大部分时间都冷着脸,这样能让稍显青稚的她看起来成熟一些。

其他人或许不知道,或许不在意。

但他知道,他在意。

走出镇厅,越过院子,从正在躺椅上晒太阳的向前旁边走过——前段时间的辛苦努力仿佛垂死之人的回光返照,乌祸得到控制之后,其人又迅速故态复萌。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

“没有用的。”在胡栓子走过时,向前忽然这样说道。

胡栓子不敢怠慢,停步回身,恭敬问道:“向爷,您跟我说话么?”

向前连眼皮都没有抬起来,但显然这里也没有第二个人:“放弃吧,你们不在一个世界里,你踮起脚也够不着。以前如此,以后更如此。”

胡栓子大约是听懂了,但他没有说话。

“路漫漫其修远兮……”向前叹了一口气:“栓子,不如别去了。”

“我不知道什么路漫不漫、人远不远的,向爷。”栓子以其特有的认真说道:“我只是看看,就很好了。”

天光真的很好,让人觉得世界明丽。

“既然你心意已决。那就好好努力吧,我说的是真正的努力,不是你现在这样没头苍蝇似的围着转。”

向前仰躺着,睁眼看了看万里无云的晴空,恍惚有一种错觉,仿佛整片天空都将要倾塌下来。“等你真正的努力过了,你就会明白……努力也没有屁用。”

“好的,向爷。”

胡栓子看似明白,实则莫名其妙的离开了。

每个人看到的世界是不一样的。

向前能够闲适的晒太阳,胡栓子却只觉得……实在很热。

……

……

衡阳郡乃阳国三郡之首,国都自然也落于此郡。

阳国国都名为“照衡”——最早的名字是“天雄”,向齐国俯首称臣之后才改为“照衡”,那也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此时,在照衡城内的王宫里,一个面貌普通的青年,正坐在一处偏殿中等待。

其人不仅长得普通,气质也很寻常,即使此刻衣着华贵,也有些不伦不类的样子。总之显不出贵气。

如若姜望在此,便能认出其人来,正是在仓丰城天下楼遇到的,那个自称东域第一杀手的阿策。

能将杀手组织的招牌,堂而皇之地挂在一座大城里,搞得比寻常酒楼还热闹,天下楼自然不会太简单。至少也在当地有一些官面关系。

但恐怕姜望也想不到,这个阿策能不简单到可以随意出入王宫的地步。

他其实是当今阳国国君的第五子,也是最小的儿子。姓阳,名玄策。

都说“天家爱长子,百姓爱幺儿。”

也不知有没有道理,但反正阳玄策是极不受宠的。

阳国统共就那么大,他出生的时候,该分的、该占的,都被几个哥哥占得差不多了。他连点残羹冷炙也分不到,索性便绝了宫廷之念。

做个闲散王子也便罢了,偏偏他还跑去弄了个什么杀手组织,自封东域第一杀手,花钱请一堆闲人整天去组织里逛,装成生意很好的样子——其实一直在赔钱。

就这么个小王子,做事不讨喜,长得不讨喜,出身更不讨喜。

他的母亲,只是一个身份卑微的小小宫女。他的出生,只是伟大的国君陛下一次酒后兴起。

那个可怜的宫女,生下阳玄策后便不明不白的死了。至今也没个说法。

有说是当时还在世的太后不喜,有说是皇后……说不清,扯不明白。

总之是一团乱账。

姜望留下来的那封信,他毫不犹豫地拆开看了,反正天下楼又不是什么讲信誉的地方。

本来只是当一件有趣的事儿,看完之后,他第一时间便来了照衡城。

他即使是再怎么被人骂作不懂事,也能够明白这一次肆虐阳国的乌祸有多可怕。若那个白骨道还有后续动作,阳国方面怎么警惕也是不为过的。

他不喜欢照衡城,一点也不喜欢这里。无论是这里的街道,还是这里的空气,都有一种叫他窒息的冷漠。所以他宁肯躲到仓丰城里,经营他并不成功的杀手生意。

但不管怎么说,他的家还是在这里。他生于此,长于此。

只没想到的是,好不容易回一趟宫里,一杯茶喝了好几个时辰,续了又续,凉了又凉,却连父亲的面都没能见到。

国君陛下当真是忙啊!阳玄策百无聊赖地想道。

太子随时可以去见国君,同样是儿子,他要见国君一面,却须得三申五报。

有心就此离去,但念及那封信……

“我还要等到何时?”他忍不住敲了敲杯盏。

一旁伺候的小太监低眉顺眼地道:“奴才……奴才实在不知……”

“那你知道什么?”

“奴才有罪,奴才该死。”小太监慌慌张张,只知跪地求饶。

“说来说去,就这句话。”阳玄策的确有些生气,但毕竟忍住了:“我也不难为你。你去问问刘公公,我父王还要忙多久?我有正事找他老人家!”

小太监慌忙跪伏在地上:“奴才这就去问。”

这一去,便再未回转。

茶,茶,茶,人还未走,茶便凉透。

他可是天家血脉啊!难道是什么攀扯贵人的穷亲戚吗?

即便阳玄策早已经习惯被忽视了,但被无视到这种程度,被无视得这样彻底,还是令他难以忍受。

不去争,不去抢。可也不代表,连最基本的尊重都可以不要啊!

他索性起身,不去管那些禁令,也不顾那些宫女的阻拦,径自出了偏殿,大袖飘飘,直接往阳国国君处理政事的养心殿走去。

看谁敢拦!他在心里冷笑。

才至养心殿外,一个慈眉善目的无须老人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面前。

“殿下何来?”

此人正是秉笔太监刘淮,平素最得国君信任,常在身边侍奉。

即使是阳国太子,也不敢怠慢此人。

见得是他,阳玄策有再大的怒气也只能先按捺:“来见我父王。”

说罢,还倍觉屈辱地补充了一句:“有正事!”

“原来如此……”刘淮仿佛刚知道此事一般,殷勤笑道:“殿下辛苦了。”

“为国事,何辞辛劳?”阳玄策应付着场面话,又提醒道:“父王此时可在殿中?”

“啊,陛下在的。”

“那就麻烦公公去禀告一声了。”阳玄策道。

“正值国事多艰之秋,陛下日理万机。待他老人家忙完这一段,我一定为殿下转达。”

刘淮恭敬地道:“烈日炎炎,殿下不如再去饮一杯茶。”

茶……又是饮茶。

又是等待。

这满脸的恭敬,满心的轻蔑。

“啪!”

阳玄策终于按捺不住,将腰间玉饰扯下,当场摔碎在此人面前。

厉声喝道:“刘淮!你要阻拦天家父子相见,隔绝阳氏人伦吗?”

(本章完)

第283章 便如前约

却说阳国国君幼子阳玄策,一扫往日隐忍,在宫中难得的大发雷霆,摔碎佩玉。

阻隔国君人伦的罪名,没有谁敢承担。

整个养心殿外,静得连呼吸都听不见。

仿佛风也吓得静止了。

秉笔太监刘淮立即低头认错,诚惶诚恐:“老奴岂敢?”

但姿态做得十足,礼节俱全,脚下却动也未动。

他认错,道歉,低头,但是不让。

再看看周遭这些侍卫、宫女、大小太监们低头无声的样子,再看看那座始终缄默的养心殿。

阳玄策发现自己那颗本早已经凉透的心,竟还能再冷却几分……

他这般不顾礼仪的吵闹,以父君的修为,又怎么会听不见。

只是不想听,或者,懒得理会。

忍耐了这么些年,第一次发火,阳玄策本来还想做些什么,但忽然心灰意冷起来。

有什么意义呢?

“也罢。”他叹道,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家国大事,耽误不得。你把这封信转交给父王便是,我就不去碍他老人家的眼了。”

“老奴一定送到。”刘淮弯着腰,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这封信,始终不失臣礼。

目送着阳玄策的背影大步离去。

于是一点一点的直起腰身来。看也不看一眼,只双手一搓,这封信便化为齑粉。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如今东宫已固,他刘淮当然知道谁才是此间山河主人。五王子现在才想到“办正事”、“起炉灶”,未免灶冷柴乏,太晚了些。

更何况,国君根本不在乎这个所谓的儿子,太子是板上钉钉的阳国未来主人,他随身侍奉国君多年,又如何不知?

他当然只忠诚于国君,但对于下任国君,也要保有必要的敬畏。

今日送这封信,只是顺手的事情,但落在有心人眼中,就是心意不坚,来日难免清算。他岂能为区区一个阳玄策冒险?

养心殿外,有侍卫,有宫女,有太监,但都只低头看着靴子,无一人敢往这边看一眼。

他刘淮弯腰,不配看的人,若不幸看到了,说不得便要折寿。

转身走回养心殿中,脚下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国君身边,数不清的人想挤,耽搁不得。

大殿宏阔,阳国国君阳建德闭目坐在一只白玉蒲团上,头顶金光隐隐,却并未忙什么政事。

刘淮小心站在殿侧一角,是一个国君想找他时能第一时间找到,又不至于总拦在视线里惹厌的位置。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阳国之主阳建德眼睛并未睁开,只道:“玄策又在胡闹什么?”

刘淮恭声道:“说是有正事要求见陛下呢。”

宏阔的大殿里,便再无下文。

……

……

嘉城城域的乌祸终于得到遏制。

有阳庭的支持,四海商盟的辅助,统治此地数百年的莫家,力量全部动员起来,好歹在七月结束之前遏制住了乌祸。

说到底,乌祸当然可怕,但在超凡的世界里,却也不算无解的难题。甚至也不在最可怕的灾难范围中。

就拿秦楚双方去年在河谷平原的大决战来说,双方投入近十万超凡修士,动辄山崩地裂。

两大强国交战,整个河谷平原都地陷百里,寸草不生。往日丰沃的土地,旦夕便成焦土,这座平原曾经养活了多少人口,现在却连杂草都长不出了。哪样的天灾,能比得上这等惨烈?

至于庄国枫林城一座城域灭绝,数十万人尸骨无存,也更不必说……

阳国的乌祸蔓延至今,死者也还未破十万之数呢。

当然,事情不是如此计算,悲惨也从来不好比较。

但人祸从来胜于天灾。

人杀人,比任何天灾、任何异类,都要杀得多,杀得爽快!

这些事情且不说。

有心人大概已经能够发现,这段时间以来,嘉城已经越来越少见莫家直系族人,莫家的诸多产业,卖的卖,送的送,几乎散了干净。

莫家,已经在全面退出嘉城,退出这片他们经营了数百年的土地。

去向倒是不明,不过很多人都笃定是东王谷,毕竟莫家如今的家主莫子楚,正是东王谷弟子。

东王谷本身与一般的国家也差不了多少,自然是容得下莫家的。

只是,人离故乡贱。无论迁徙到哪里,莫家要想恢复旧貌,只怕不是一两代人的事情。

……

这一日,姜望正在修炼,忽然有一名镇厅武者过来汇报:“姜大人,莫……莫子楚在镇外,指名道姓,要与您一战!”

人的名,树的影。

莫家经营嘉城城域数百年,哪怕在乌祸中失尽人心,其多年积累的威望,却一时未散。

尤其莫子楚作为莫家现任家主,无可争议的继承了这种威望。

这也是当初姜望认为,要想遏制嘉城乌祸,非得莫子楚配合不可的原因。

整个嘉城城域百姓,没有不忌惮莫家威名的,这名镇厅的武者,也不能例外。

姜望睁开眼睛,毫无意外之色。

直接取过长剑,推门而出,往青羊镇北门走去。

从嘉城方向过来,自然是在北门。

还在路上,又听得一声怒喝,声动全镇。

“姜望!”

这下子,向前、竹碧琼、张海、独孤小,全都被惊动了。

就连四海商盟守仓库的护卫,重玄胜派来诊治百姓的医道修士,也全都提起注意。

更不用说镇厅捕快、武者,乃至镇上百姓。

若不是特殊时期,禁绝出入,只怕这时候全镇百姓,早就将北门挤个水泄不通。

饶是如此,他们也都在家中个个竖起耳朵,以待下文。

但令他们失望的是,那震动全镇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过。

因为……姜望已经到了。

当日在嘉城里便该有这一战,念及城域百姓,才收剑离去。

及至今时,他当然不会避让。

姜望大步走到青羊镇北门之外,第一眼就看到了莫子楚。

一人独立。

往日的潇洒倜傥全都隐没了,瘦得脱相不少的脸上,神情冷厉。

但见他额缠丧带,身穿孝衣,顿见肃杀之气。

见得姜望出现,也只道了一声:“诸事已定,便如前约。”

将手中鲤纹赤旗往下一插,入地数寸,旗面随风招展。

“姜望!我来杀你!”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向前跃跃欲试,独孤小更是悄悄地拉了拉竹碧琼。

但姜望往后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妄动。

一手按剑于腰侧,站定镇门外。

独剑当门,也只说一声:“且上前来!”

且投票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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