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辩经

京城中传的沸沸扬扬,孔希路被抓了,姜星火撕下了他伪善的面具,把这位当世圣人关在诏狱里进行了非人的折磨,一切只为堵住孔希路的嘴,因为,他害怕自己不是孔希路的对手。

只有孔希路知道,这不是真的。

在那个李景隆回来的午后,在那个万人空巷的南京城,所有人都在等待一个英雄式的人物跨过变法派里面儒释道三巨头所镇守的“王霸、义利、古今”三座关卡,把这位当世圣人从暗无天日的诏狱中拯救出来。

只有孔希路清楚,是他自己不愿意出来。

没有人相信他,但真相确实如此。

因为有一些问题,他想不清楚,他无法离开这座给自己划出的牢笼。

这一切,都要追溯到他和姜星火真正见面的那一刻。

——————

诏狱中,孔希路静静地坐着。

在他身前摆放着一张方桌子,桌上还有一壶茶水以及几本书、笔墨纸砚。

这不是一个普通犯人应该有的待遇。

然而,他却很享受这种超规格的待遇,就像是从出生以来直到白发苍苍,他所享受的那样。

他是南孔这一代的家主,孔子的嫡传后人,血统比北宗还要纯正,他的祖先因为要守护祖宗坟冢,礼让了“衍圣公”的滔天富贵的同时,也为南孔博得了享誉四海的美名。

一切儒家对美好道德的向往,仁、义、礼都在南孔的身上得以体现和寄托。

孔希路喜欢喝茶,尤其是西湖龙井,锦衣卫很好说话,满足了他。

而且,孔希路喜欢安安静静的呆着,像现在这样坐着,看着像是蛆虫一样在地上趴着的犯人们尤其是,当他对面的前礼部尚书李至刚和旁边的前左副都御史黄信,也是这个状态的时候。

孔希路已经有一段时间未曾看过外面的世界,但他相信,也许再过不久,他就能够重新走出去,重获自由。

因为孔希路相信,姜星火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强行关押他。

在有稳定社会秩序的大明,在以理学为信仰基础的大明,强横的武力并非无所不能,他特殊的身份与随之而来的舆论,都可以成为让他随时可能重获自由,乃至博取更大名望,甚至载入史册的工具。

眼看到了饭点,趴在茅草上昏睡的犯人们都醒了过来。

黄信的情绪依旧稳定,作为最先主动牺牲的人,黄信坚信他背后之人的能力与谋划,当亲眼看到姜星火犯了低级失误,动用锦衣卫以蹩脚的借口,把孔希路关进诏狱后,黄信的状态就更好了,不仅开始与孔希路聊天、讨论儒学典籍,甚至开始了踱步锻炼,俨然是要在诏狱里持久消耗下去的样子。

“黄副宪在看什么?”

看着黄信手里印刷质量堪忧,纸张也颇为简陋泛黄的文书,孔希路矜持地问道。

跟其他关在这里的京官不同,孔希路本来就是外地人,又没有门路和钱财,狱卒不给他提供,他自己是买不到的,所以刚才看别人从狱卒手里弄了两张的时候,他就有点好奇了。

“《明报》。”

一张报纸,或许能震惊一下普通百姓,但是肯定震惊不了孔希路。

光是从名字他就能听出来,应该是跟朝廷的《邸报》一个性质的东西。

黄信斜睨着李至刚,意有所指地说道:

“总裁变法事务衙门今天新出的玩意,下面单独设立了报务司,听说卓敬提了礼部尚书,副总裁官的位置空了一个,解缙兼了副总裁官,专门负责这个《明报》的报务事宜解大绅如今可是春风得意的很,重修的《太祖实录》过几天就要当众献礼了,《永乐大典》也是能名留青史的盛事。”

李至刚没搭理他。

显然,跟黄信相比,李至刚就没那么开心了。

被罢官后,李至刚知道自己彻底成为了庙堂斗争的棋子,没有人关心他,也没有人来看望他好在李至刚已经是三进宫了,诏狱的规矩熟得很,家里又是有钱财的,舍得使钱当然没人为难他,加上官位够高狱卒也不敢找事,所以过得还算凑合,只是精神上比较苦闷。

《明报》这东西,一个铜板一张,为了降低成本娱乐百姓,印刷质量啥的别指望了,主打一个物美价廉。

所以,李至刚手上也有一份,用来打发打发时间。

不过跟万念俱灰的李至刚,专注于小说版面的《西游记》前三回解闷不同,黄信看的是新闻版面。

“印的是什么?”

黄信“哗啦”一下翻了过来,展示给孔希路看。

《我的前半生:从白莲教圣女到棉纺厂女工》,这篇稿子是编外编辑叶秀才发来的,内容简单介绍了唐音她曲折离奇的前半生,包括父母双亡,跟很多女娃被迫加入白莲教,然后遭受了残酷的对待与训练.最后成为了白莲教圣女,以及如何幡然悔悟,走上人生新道路的过程。

见孔希路看完了整篇稿件,黄信叹息道:“真可惜。”

“有什么可惜的?”

孔希路蹙眉反驳道:“有伤风化!女子不在家相夫教子,抛头露面聚众做工,如果人人都是如此,三纲五常岂不是荡然无存?!”

虽然他的语气带有批判的味道,但实际上,除了孔希路这种道德先生有这种观点,对于普罗大众来说,其实是不存在这种认知偏差的。

这就跟“何不食肉糜”很类似,之前姜星火做《江南家庭妇女纺织副业收入调查》的时候,很明确地得出了结论,那就是江南的家庭,农业收入已经不足以支持高额的开支,除了输官、偿债之外,未到年终,就已陷入室庐已空的窘境,全家衣食,全都依赖妇女的纺织补贴,妇女的家庭地位甚至与此有关,若是棉花、大米踊价,便是‘匹妇洗手而坐,则男子亦窘矣’。

江南的情况,同样是反映在南直隶其他地区的,妇女纺织补贴家用甚至在某些家庭里是承担家庭的主要收入来源的这个情况,百姓对此有着清晰地认知。

而且手工工场这玩意,也不是姜星火发明的,早在几百年前的南宋时期,在江南就已经遍地开花了。

所以,一个妇女如果进入到都是妇孺的棉纺织业手工工场里集体劳作,并且能获得远超出个体家庭纺织劳动的收入,对于很多贫困的家庭来说,其实是非常令人羡慕的一件事。

当然了,最关键的一点还是,姜星火不同于其他早期工场主,他是站在整个大明的高度进行统筹规划,逐利不是他的唯一目的,所以他投资建立的手工工场区所制造的棉纺织品,可以只向海外倾销,而非冲击本土脆弱的家庭棉纺织副业。

这就相当于,姜星火以大明的国家财政和行政力量为兜底,人为地铸造了对内保护。

而这种对内保护,会在实业持续赚取利差,通过工酬回馈百姓,对外贸易逐渐发达,国民财富逐渐增长的情况下,逐步分阶段、有计划地取消,从而彻底完成大明内外的完全市场化。

只能说,幸好大明是世界第一强国。

不然就只能走痛苦的另一条道路了。

所以或许孔希路觉得这样的描写不符合他的道德观,但是在大多数《明报》的读者眼里,这种描述是合乎逻辑的。

“你怎么就不想想这个故事里,那些女娃们的命运呢?”

很显然,敌人与敌人也是不同的。

跟追求道德洁癖的孔希路不一样,支持黄信不惜牺牲自己也要完成的是他的政治理想,而黄信的政治理想从根本和细节上与姜星火都截然不同,但表面上看起来还是有点类似的,都是为了所谓的“大治之世”,只不过黄信的“大治之世”是士绅们治理百姓安居乐业罢了。

黄信等建文帝的支持者,之所以要这么做,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们不相信以武力篡位谋逆的永乐帝,会成为他们心目中的“贤君”,不可能任由他们摆布,来实现士绅的治国理想。

所以他们理想,注定会与现实冲突。

黄信继续感慨:“她们原本应该在爹娘的保护下活得幸福快乐,却被白莲教所控制,承担起被人肆意虐待的痛苦与恐惧,这是多么悲凉的事情啊.”

孔希路冷哼了一声,沉默片刻才缓缓说道:“那也是她们自找的,人固有一死,守节而死未尝不可!”

“是吗?”

黄信摇了摇头,平和道:“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乎?”

理念不同,孔希路本欲驳斥,但此时传来了铜锣声。

“事已至此,争吵无益,先吃饭吧。”

跟其他人不同的是,牢头老王并没有给孔希路打饭,而是带狱卒提着桶略过了他,随后径自离去。

不久后,孔希路的牢门被推开了,两名狱卒端着餐盘鱼贯而入,把菜肴和米饭放在桌上,转身离去。

看着这一幕,李至刚悄悄地别过了头去。

孔希路将一盘菜递到栏杆边上,对黄信说道:“孔子穷乎陈、蔡之间,藜羹不斟,七日不尝粒,如此不问食由,只为维系,黄副宪,且吃点吧。”

黄信摇了摇头,并没有说拒绝的理由,孔希路也不强求,放回了桌子上。

“朱子注《论语》云:牛羊与鱼之腥,聂而切之为脍。食精则能养人,脍麤则能害人。不厌,言以是为善,非谓必欲如是也依我看来,天理、人欲莫过如此。”

孔希路笑着说道,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夹起一块鱼肉。

他是一个极其讲究的人,吃饭的仪态非常讲究,正如他的祖先孔子“斋必变食,居必迁坐;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那般。

孔希路用筷子挑起鱼刺将其摆放整齐,又仔细把上面残留的鱼皮和令人不适的油脂剔除干净以后,才将鱼肉放进口中,品尝。

这种吃法,是他自己发明的,他觉得既优雅,又符合礼数,简直妙不可言。

就在这时,在官复原职的纪纲的拥簇下,姜星火来到了熟悉的诏狱。

“好吃吗?”纪纲问道。

孔希路没说话,食不语。

姜星火也没催促,就这么站着等对方吃完饭。

孔希路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擦了擦嘴巴,他倒是没有狂到对姜星火等人视而不见,而是放下手帕,平静地说道:“圣人日命云者,为中人而设也。上智之士,惟义之安,虽日求而得之,然安于义而无求,此乐天者之事也。至于闻有命而不能安之,则每下矣。不知道国师是上人,还是中人,亦或是下人?”

这是孔子关于“知命”的教诲。

孔子这个说法主要是针对一般人,也就是所谓的“中人”而发的,因为,一般人在得丧之际,难免有所困惑,这时就需要命的理论来解释才能使自己心安,而上智之人做事一切从义出发,对于得丧无所动心,无人而不自得;而中人以下则是即使告诉他命的道理,他也不能做到释然。

孔希路这种辩经最强王者级别的大儒,上来就语带机锋,一语双关。

所谓“知命”,既是变法的命运,也是姜星火的命运,唯独不是他的,显然对于自己的人身安全自信极了,丝毫不怕锦衣卫一刀把他给做了。

面对孔希路的试探,姜星火只是淡淡地说道。

“求之有命,得之有道。”

同样是双关语,既是孟子“求之有道,得之有命”的反话,意为我所求变法堵上了我的命运,能否成功在于我是否合乎道义,突出了姜星火一贯的思想主旨;同时,这句话也是对孔希路之前在国子监大义凛然的那句“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的回应。

见识了对方的水平,孔希路也是神色微微凛然了起来,终于从略有轻蔑,变成了稍显重视。

高手过招,按理说应该点到为止。

但孔希路却只认为这是个开始,姜星火是个有趣的对手。

他不依不饶继续开口道:“《二程集》有典,昔年南宋时,游定夫忽自太学归蔡,过扶沟见伊川先生。伊川先生问:试有期,何以归也?定夫曰:某读礼太学,以是应试者多,而乡举者实少。伊川笑之,定夫请问,伊川曰:是未知学也,岂无义与命乎?定夫即复归太学,是岁登第。”

说罢,闭口不言。

黄信和李至刚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人交锋。

在他们看来,这是极为难得、极其罕见的辩经。

孔希路这种级别的大儒,寻常之事根本不会出山,想要请动他出来辩经,甚至还要有人能做他的对手,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不说别的,别看孔希路举止高傲,处处以君子礼节自守,但他的学问水平,可是能在洪武年间压着道家的龙虎山天师张宇初一截,甚至给张宇初压出心理阴影的.而张宇初是龙虎山近百年来天资最聪慧者,人称“道门硕儒”,由此足见孔希路儒学功底之深厚。

若是武侠小说里的比喻,那便是天下一等一的武林世家里出生的绝世天才,从小就有顶级名师教导,家里的任一一本批注的书籍,放到外面都是让人抢破头的武林秘籍。

这种人,纵横江湖数十年无敌手,赢了一辈子,临到老若是没点自负的性子,恐怕才是不正常的。

正常来讲,就算是老和尚那种大智近妖的人,如果没有外力的插手,都不可能赢孔希路。

可惜,孔希路面前站着的,就是从后世学了无数新版本武功秘籍后,穿越回到这个时间点的姜星火。

是一个不折不扣的BUG级别的存在。

程颐的小故事,或许在纪纲这种读书时候不求甚解的普通秀才看来,无非就是孔希路举了一个典故。

然而若真的是就事论事,那便是相当于高考作文看不懂举例题目,归纳不出中心主旨,彻底离题万里了,说出来都是徒惹人笑。

孔希路饶有兴趣地看着姜星火,说实话,姜星火改了孟子的“求之有道,得之有命”答了他的第一问,在他眼里,已经算是难得的青年才俊了。

但也仅此而已了。

第二个典故,孔希路不觉得姜星火能有什么巧妙的回答,而不够巧妙,本身在辩经的规则里,就已经是输了。

至于读懂题目,这是哲人的游戏,智力水平和知识储备不在一个层次,根本连半句都插不上话。

程颐的典故,表面上就是一个年轻人“听劝”的故事,纪纲就给理解成了孔希路在嘲讽姜星火,让他听老人家的话。

但实际上并非如此,辩经不是村口骂架,逞得绝不是嘴皮子痛快。

究其根本,这个故事的内核,反映的是儒家‘志’与‘气’与‘功’的辨析。

游定夫的‘志’,便是说考太学(即国子监)的人多,蔡州本地名额少,所以还是考乡试比较容易,也就是理性的判断。

这里要说是,在原始儒学里,也是孔孟的时代,‘志’跟‘气’是一体的,而到了北宋五子的时代,则是把‘志’与‘气’拆开了,理学的概念范畴中,‘气’构成人的形而下,它更多地与肉体、感性、欲念相通;‘志’则构成人的形而上成分,是理性的产物。

眼熟吗?古今中外哲人思考的问题基本都是相通的,换到西方哲学里,‘志’与‘气’,就成了本我和自我。

而无论是理性还是感性,无论是‘志’还是‘气’,他们都是人的一体两面,西方哲学有了本我和自我,必然衍生出超我,在程朱理学里也有相同的一套东西,那就是‘道’,而人如果想格心,远离‘志’与‘气’对人的束缚,追求‘道’,那就得以类似【升维】的方式得到精神上的超脱,就必须通过‘功’,也就是理学的《工夫论》。

至于理学的《工夫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之前姜星火上海县衙里,在‘集义’和‘敬’的部分,上课的时候已经讲过了。

程颐故事里所谓“岂无义与命乎”,就是指游定夫心思不再放在读圣贤书上,而是花在千方百计取得科举成功上,一个人太在意应举的结果,不知不觉就会掉进利禄的陷阱而远离读书学成圣贤的道路。

所以,当理解了这一切理学的前置条件后,才能明白孔希路的典故到底有多巧妙。

还是一语双关。

其一,这个典故里的‘命’,根源上还是第一个问题的延续,也就是二程的核心思想《有命论》;其二,还是源自二程的《志气说》,孔希路是想告诉姜星火,你所追求的变法理想,以及你的负气行事关押我,在我以更高的视角看来,不过是伱‘志’与‘气’的纠结罢了,而这一切,都抵不过‘命’.你所求的东西,根本就不符合道,用的功夫也是错的,得到的自然是错的结果,只不过你还不知道而已,等到你搭上一切却看到失败的那一天,回想起今天我跟你说的话,你自然明白,什么叫做一山更比一山高。

淡淡的优越感与隐含的鄙视感,就这么糅杂在简单的小故事里。

“还吃吗?”

姜星火忽然指了指孔希路桌子上的硬桃子。

孔希路一怔,却是意识到姜星火有深意,主动把硬桃子递了过去。

黄信和李至刚也在好奇地看着,姜星火到底该如何拿桃子破题。

这是极为难破的哲理,甚至如果延伸开来,‘志’与‘气’与‘功’的辨析,如今明初的任意一位理学家,都足够拿来研究一辈子了。

姜星火没有说话,啃了一口硬桃子。

鲜红的果肉在他嘴里嚼了起来,汁水四溢,满嘴都是香甜的味道。

“伊川固然有言:学者为气所胜,习所夺,只可责志。若志立,则无处无工夫,而何贫贱患难与夫夷狄之间哉?”

这句话也是程颐的经典论调,是跟之前孔希路的故事紧密相关的。

这里的意思就是说,程颐的意思虽然是只要立‘志’,也就是基于理性的角度来求‘道’,那么缺的只是工夫罢了,至于人的具体状态,贫贱、患难、夷狄,都不重要。

换言之,也就是以适应现实的理性‘自我’通过正确的方法来寻求道德化的自我,也就是‘超我’,只要走上这条正确的道路,抵达‘超我’便有了正确的方向。

姜星火仿佛真的就是渴了吃个桃子,一边咀嚼,一边说道。

“然《中庸》有言,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正已而不求于人则无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微幸。”

黄信微微一愣,似乎想到了姜星火接下来要说的话。

方才那句“而何贫贱患难与夫夷狄之间哉”,便已经引出《中庸》的原文了,追根溯源,这是毫无破绽的答法。

姜星火把啃了一半的硬桃子握在手里,平静地看着孔希路。

“你孔希路问我‘岂无义与命乎’,何谓‘义’?何谓‘命’?”

不待孔希路答话,姜星火一改刚才的平静,睥睨道:

“我今日明白告诉你,我欲以一己之力为华夏逆天改命,我之所在,便是‘义’之所在!”

“而我所作所为,上不怨天,下不尤人;但有祸福,一肩担之。按你们儒家的话,难道这不是‘君子居易以俟命’吗?”

孔希路见姜星火这般姿态,冷笑一声:“狂妄小儿。”

姜星火不以为意。

“至于志气。”

“我以变法强国富民为己‘志’,拯救天下苍生黎庶为己‘气’,所求之道,国强民富,你又懂几分?”

“孔子论政,开口便说足食足兵;舜命十二牧曰:食哉惟时;周公立政,其克诘尔戎兵,何尝不欲国之富且强?”

“便是你这等后世腐儒,学术不明,髙谈无实,剽窃仁义,谓之‘王道’;才涉富强,便云‘霸术’,不知王霸之辨!”

“义利之间,在心不在迹,奚必仁义之为王,富强之为霸耶?蠢不可及!”

孔希路静待姜星火说完,方才开口道。

“若是辩不赢,大可以直接拔刀,何必在老夫面前撒泼?连规矩都不懂吗?”

“呵。”孔希路哂笑着说道:“老夫告诉你,这世上哪怕真有那么一天,你能做到你所说的一切,也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至于你想反对理学,另立新学。”

“你以为叶适、陈亮、陆九渊是怎么输的?”

“老夫比你看的深太多了,你根本就不知道皇权是如何构筑的,你更不可能理解理学对社稷、对黎民百姓是如何的重要。”

“其一,我刚才的话不是回答,仅仅是想骂你。”

“第二,你的思想就是错的,你只知道‘志’与‘气’要用‘功’来求最终的‘道’,或者说‘理’,走的不过是二程的老路。”

“可理气之辩,你以为二程是怎么陷进去的?”姜星火淡淡道。

孔希路微微愣住了。

“你以为就凭你啃了几十年故纸堆学的东西,就能阻挡我的新学如中天之日,灼然不可直视吗?不过是夏日晨露,眨眼湮灭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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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84章 穷理

“你说我不理解理学对皇权、百姓如何重要,可君子居易以俟命,高高在上者固然可以如此,你又怎么知道,卑微者光是活着,就已经大不易了?”

姜星火继续说道:“我虽然也有自己的思想,但我的思想从来不是你们那套海清河晏的盛世之念,‘我要让百姓过得好有多少’,我的思想只不过是‘不管怎么样,先让百姓活下去,再给他变好的机会’,民为邦本,命需志气。”

显然,从第一个对答贯彻始终的儒家《有命论》一直在作为主线,与《志气说》纠缠在一起,影响着二人的交锋。

“不可能的,伱的想法不过是乡野愚夫之见。”孔希路摇头叹息,道:“你连最基础的‘穷理尽性以至于命’都想要驳倒,今日不妨到此为止吧,你非我对手。”

之所以孔希路要结束对话,便是因为在理学的《有命论》里,有一个被公认为类似定理的表述,也就是二程下的判定,“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三事一时并了,元无次序,不可将穷理作知之事,若实穷得理,即性命亦可了”。

换言之,自从孔子有“知命”这个说法,创立了《有命论》以来,这就一直是儒学根基之所在,而到了北宋五子的理学时代,对于《有命论》的理论框架和内容则有了完整的阐释,就是说,想要达到“知命”的状态,与之相伴的,是“穷理(穷究道理,与姜星火长街讲道所述《格物论》相关)”和“尽性(尽求心性,与《心性论》相关)”。

而二程认为,理、性、命,三者是一回事,并没有谁前谁后的顺序,不是按部就班的齐家治国平天下那套。

但实际上,这里隐含的意思是,天命难求,人性难尽,但是穷理却相对容易一些,所以便由此引申到了《格物论》上面。

在一旁听着的李至刚,把报纸垫到了屁股底下,听着倒是没什么阻碍。

在李至刚看来,今日姜星火与孔希路的辩经,围绕的就是两个东西,一为《有命论》,二为《志气说》,相关基础概念都是很清晰的,这都是理学的入门必修课,并不能难倒他。

说来复杂,其实如果用公式来描述,那就是:

《有命论》二程解题法:穷理=尽性=知天命,实操难度穷理>尽性>知天命

《志气说》程朱解题法:(志+工夫)+(气+工夫)=天道

而在山东上学的时候不好好学习的纪纲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在李至刚的小声解释下,倒也明白了过来。

纪纲用手指在李至刚的手心上写了两个字以作回报,李至刚刹那间惊喜了起来。

且不提这两人的小动作,姜星火这边却是毫不犹疑地说道。

“伊川固然有言,穷理,尽性,至命,一事也。才穷理便尽性,尽性便至命。因指柱曰:此木可以为柱,理也;其曲直者,性也;其所以曲直者,命也。理,性,命,一而已。”

程颐举得例子都是通俗易懂的,木头可以当柱子,是它的‘理’,它的曲直则是‘性’,而之所以曲直便是‘命’,但显然,姜星火绝不是仅仅复述程颐的例子,而是拿孔希路的观点,从理学的书籍中找对应的例子来驳倒他。

孔希路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的眉头微微蹙紧。

“难道,他真的想撬开《有命论》这块地基?”

须知道,《有命论》作为理学继承自原始儒学的基础观点之一,可以说是北宋五子给理学这座大厦,从老宅上挖出来的地基,这是根本、本源的东西,是万万不能轻易挪动的,连一丝一毫都不能。

而孔希路正是因为知道这个东西,几乎是成为了万世不变的定理,所以才从见到姜星火的那一刹那,就以此为主线,展开了两人之间的交锋。

可如果.这是错的呢?

一个荒诞的念头从孔希路的脑海中闪现出来。

“不可能!”

孔希路在心底摇了摇头,默念道。

在他看来,自己在读二程的著作的时候,每一句话每一段文献,都是千锤百炼出来的宝贵财富,更别说,在《有命论》相关内容中的各种注解。

事实上,二程之所以要这么来解孔子的“知命”,是因为二程忧心如果不这么解,那么正常语序的解法,会让人以为“知命”是一个独立的过程。

同样用公式来描述,那就是:

《有命论》正常解题法:

(穷理+工夫)+(尽性+工夫)≠知天命=有命+工夫

不需要穷理,不需要尽性,直接找“知天命”的工夫,练好了就能“以至于命”这样的提法,二程认为这会让人误以为知天命是独立的工夫,但实际上,在理学的思维框架里,知天命这件事实在是太宏大,宏大到无处着力,无从下脚就仿佛,我说我现在要左脚踩右脚上天一样。

但理学是什么?

理学是一门在数百年间经由无数华夏最顶级的学者,以“北宋五子”为代表,穷其一生之力,在原始儒学构架上,吸收了《易经》等思想,通过缝合式的断章取义,不断自我解释、迭代,最终构筑出的完整的理论大厦。

这座理论大厦,恢宏精美,除了确实最顶端有几块砖还没填上以外,从整体来看,是无懈可击,是绝对可以自圆其说的。

所以,理学绝不提倡从一楼直升十八楼,不主张顿悟,而是通过诸如《有命论》《志气说》《理气论》《本体论》《心性论》《工夫论》等种种分支学说,来不断构筑出一个有不同台阶的上升系统。

当理解了理学的结构本质,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二程不主张能直接通过某种类似于“悟道”的方式,来达到顶峰的“知天命”。

同样也就理解了,为什么在孔希路看来,二程的《有命论》绝对是没有错误的。

不是孔希路笨到读句子都猜不出来,是不是还有另一种解法,而是另一种解法,在理学范围内,是不被允许的。

这些东西,早已深深烙印进了孔希路的灵魂深处。

但姜星火既然敢拿这个例子来驳斥自己,就足以证明他确实是知晓理学的根基,那么,他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自己的理论中找出反对的理由。

可如果.他真的是找到反对的理由,并将之呈现在世人面前,岂不是

一瞬间,忽然想到了什么,孔希路觉得脖颈后有些发凉。

“《有命论》乃是理学根基之所在,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质疑的,你若是不懂,今日便到此为止吧。”孔希路强压住心底的一丝慌乱,冷静地回应道:“更别谈,你还拿伊川先生的例子来讲,伊川已经说的清楚,何须你来再置喙什么?”

“莫急,且听我慢慢道来。”

喷完人心底痛快了之后,姜星火也有了跟他慢慢辩经的兴趣。

跟一刀把人脑袋剁下来不同,击溃敌人脑子里的信仰,才是他更感兴趣的事情。

姜星火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道:“在理则须穷,性则须尽,命则不可言穷与尽,只是至于合也。横渠昔尝警命是源,穷理与尽性如穿渠引源,然则渠是两物,后来此议必改来.这也是伊川所言吧?”

孔希路心头一沉,果然如此!

对方是真的下了大工夫,有备而来的!

这里便是要说,北宋五子的学问确实在时间线上有明显的先后继承关系,在理学的不同领域也做出了奠基性的贡献,但是只要是人,对于同一个问题的解释,必然可能会有不同的看法和定义,北宋五子也不例外所以在这个时代的明儒看来,有些争议性的问题,已经有了更好、更完美的解释,但是有一些,却不尽然。

譬如张载,嗯,就是说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那个张载,他在《有命论》上,就有一点点跟二程不一样的见解。

当然了,如果姜星火仅仅拿张载的东西出来,也不过是拾人牙慧,能反驳的东西有的是,并没有什么可怕的,但是孔希路看着姜星火手里啃了一半的桃子,却是莫名地眼皮一跳。

可无论如何,眼下是不能有任何神色流露的,只能静待姜星火出招。

姜星火顿了顿,道:

“穷理尽性,然后至于命。

尽人物之性,然后耳顺。

老而安死,然后不梦周公。”

在一旁听着的黄信似乎也想到了什么,他脱口而出道:“洛阳之辩!”

李至刚也随之恍然。

宋朝时,理学的学派里,有两大分支,其一是张载为代表的关学,其二是二程为代表的洛学。

洛阳之辩,正是理学这两大学派的巅峰辩论,主要论点集中在“穷理尽性以至于命”、“礼仪教化”、“井田制”三个方面。

姜星火笑道:“横渠先生有言,伊川解‘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只穷理便是至于命’。便所谓‘亦是失于太快,此义尽有次序。须是穷理,便能尽得之性,则推类又尽人之性;既尽得人之性,须是并万物之性齐尽得,如此然后至于天道也。其间煞有事,岂有当下理会了?学者须是穷理为先,如此则方有学。今言知命与至于命尽有近远,岂可以知便谓之至也?”

这里说个题外话,明明是二程,为何两人开口闭口都是‘伊川(程颐)’?

这便是说,二程师承周敦颐,而二程的洛学,其实是后世儒家思想史后半段的源头所在。

南渡之后,程颐的理论,由朱熹完成,世称程朱理学;程颢的理论,则由陆九渊发展,至明代王阳明完成,世称陆王心学。

在二程时代,尚未分辨为理学和心学两大学派,仅呈现为二程兄弟间学术趣旨的某些不同,到了南宋朱熹与陆九渊的思想大论战,遂使两大学派形成,成为当世知识社会中最为突出的不同依归。

而在眼下的明初,明儒们学的都是“程颐-朱熹”的这一套理学,所以提及二程,自然多是程颐。

回归正题,姜星火所言,其实是张载对于《有命论》的另一种解题思路。

三种解题法还是用公式来表述方便理解:

①《有命论》二程解题法:穷理=尽性=知天命,实操难度:穷理>尽性>知天命

②《有命论》正常解题法:(穷理+工夫)+(尽性+工夫)≠知天命=有命+工夫

③《有命论》张载解题法:穷理→尽自己性→尽人类性→尽万物性→知天命

在张载的著作《横渠易说》里面,对此就说的清楚。

“穷理亦当有渐,见物多,穷理多,从此就约,尽人之性尽物之性。天下之理无穷,立天理乃各有区处,穷理尽性,言性已是近人言也。既穷物理,又尽人性,然后至于命,命则又就已而言之也。”

这里面也延伸出了张载和二程不同的《格物论》,张载主张从穷一物之理到穷多物之理,二程主张今日格一物,明日又格一物,积习既多,然后脱然自有贯通处嗯,王阳明就是这么格竹子格到吐血的。

不过今日姜星火与孔希路辩经的重点不是《格物论》而是前置的《有命论》。

孔希路开口道:“洛阳之辩已有公论,穷理尽性知天命实乃一体,你便是生穿硬凿,道理依旧是这个道理。”

“果真如此?”

姜星火笑意吟吟地看着他,似乎就在等他说这句话。

“孔子称颜渊曰:惜乎吾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

孔希路闻言,脸色一变,几滴冷汗,从他的脊背上滑落了下来。

聪明如他,当然明白了姜星火这句话的意思。

坏了,真被他找到了!

而且,还不是断章取义,是正正经经的孔子原话。

片刻,姜星火才开口问道:“既然横渠先生说的你不认,那你祖宗说的,可还认?”

“这是什么意思?”

纪纲蹙眉小声问李至刚道。

李至刚没有马上回答他,而是多琢磨了几息,方才回过味来。

“表面意思是孔子说他只看到了颜回的进步,从来没看到颜回的停止但若是结合《有命论》里‘穷理尽性知天命’的解法争议,那就成了圣人的天理和天命,到底是学而知者,还是生而知者?”

如果以后世人的视角来看,这算个什么问题?

直接回答,这世界上就没有圣人,孔夫子也是学习来的,不就完事了?

但把这个问题放在明初,放在理学,放在诏狱里的此时此刻来看,这就是个很重要的问题。

颜回是不是圣人?

是,封为复圣,陪祭于孔庙,谁敢说他不是圣人?

那么二程的解题法,就被姜星火找到了一个巨大的漏洞。

也就是说,如果穷理尽性知天命是一体的,那么为什么圣人颜回,按理说已经应该知天命,已经尽性的圣人,在孔子嘴里,还在进步,还没有停止?

没有停止,就意味着没有到“穷理”的极限。

而圣人,在如今的定义里,一定是通晓天命,已经是尽全人性的。

这就出现了巨大的、不可解释的矛盾。

穷理≠尽性=知天命

——二程的解题法,被姜星火证伪了!

这也是程朱理学缝合过多的弊端之一,缝合的东西终究是缝合的,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当遇到《论语》明确的、不可和稀泥的原句的时候,就解释不通了。

其实大家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心知肚明。

孔子不是圣人颜回不是圣人,世界上没有圣人,没有生而知之者,道理不可能穷尽,人性不可能尽全,天命不可能知晓。

孔希路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同时“穷理、尽性、知天命”,三个项目同时达到100%状态的圣人吗?

未必不知道只是不愿意,也不能承认而已。

因为孔希路要是这么回答,那他就彻底输了,不仅仅是输了辩经,而是输了他所拥有的一切.身份、地位、名望、荣耀。

孔希路他的身份,是圣人之后,这是他一辈子抹不掉也不可能抹的标签,是他的立身之本,可如果圣人从理论上不存在,他是个什么东西?

孔希路学的,是程朱理学,如果他这么回答,那么就在亲口承认程朱理学里面地基级别的《有命论》,是错的。

《有命论》如果错了,会引发什么后果?

为了“穷理”而进行的“格物致知”,也就是《格物论》,也从根子上错了。

《格物论》错了,那么程朱理学的《理气论》,以及重要的“理一分殊”定律,也一并要被动摇。

基础不牢,地动山摇,莫过于此。

眼见着整座理学大厦都有动摇的风险,汗水从孔希路的额头大滴大滴的滑下,模糊了他的眼睛,迷蒙了他的心神,让他的呼吸都沉重起来。

“怎么,哑巴了?”

姜星火挑了挑眉,笑吟吟道:“莫不是你觉得颜回不是圣人?那么你告诉我,谁是圣人?圣人又是什么呢?”

孔希路一个圣人之后,当然没有把颜回开除圣籍的能力。

虽然将颜回开除圣籍就可以从根本上堵上这个窟窿。

但这件事,普天之下只有朱棣能做到。

可是朱棣要是真动手,那就不只是从圣籍上开除一个颜回的问题了。

黄信和李至刚都饶有兴致地看着孔希路怎么反驳。

反正这个问题他们不会解,但这不妨碍他们看孔希路的热闹。

事实上,在他们看来,被姜星火逼到这份上,孔希路怕是要走投无路了。

若是姜星火这招绝杀,真的赢了孔希路投子认负,那传扬出去,怕是马上就要天下哗然!

而且,孔希路要是想不出来办法,事情就真的大条了。

姜星火本来就用“矛盾解太极”、“知行夹持,循环无端,以致良知”连着撬开了《工夫论》和《理气论》这两块砖的一部分,眼下要是把《有命论》也给挖塌了,那程朱理学这座构建了数百年的大厦,就真的有了崩坍的危险。

这也就意味着,姜星火的新学,就要在理学的废墟中建立起来了。

孔希路是名满天下的理学宗师,这时候输了,那理学就真的出现一个红色的【危】了。

孔希路的大脑高速运转着,他很清楚,姜星火找了这么久,只找到了这一处破绽。

如果这次没能成功,姜星火将很难再找到第二处破绽,毕竟理学建立了数百年,该打的补丁基本都打了,即便还有漏洞,像这种直接能造成致命伤害的也绝对是极微概率事件。

但这次不同于以往的辩经。

因为孔希路不仅仅代表自己,还代表了整个理学!

而眼下朝廷的一部分权柄,是掌握在姜星火手里的。

理学家,太清楚要怎么与朝廷相处了。

孔希路相信,姜星火的变法触犯了大多数士绅的利益,必然会走向失败。

但走向失败也是有一个过程的,在这个拉锯的过程里,如果他孔希路犯了不可弥补的错误,那么他将成为理学的罪人。

孔希路当然不允许无敌了一辈子的自己,在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历史性时刻身败名裂。

孔希路的思考方式与别人截然不同,眼见着漏洞没法直接原地弥合,他也不再纠结了,直接去再建一堵墙,把漏洞给从外面堵上。

孔希路深吸一口气,咬牙道:“孟子云: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诗》曰:天生杰民,有物有则,物之穷理固然无穷,然而反身而诚便已近似穷理,圣人亦是如此!”

嗯,跟“敬”一样,“诚”也是宋儒们断章取义的结果。

本来没那么重要的词语,宋儒把它发挥到了极致,叫“一字记之曰‘诚’”,也就是说人这一生当中,差别就在于诚和不诚,然后又说“百术不如一诚”,也就是一个人在任何一件事上能够做到诚,能够诚心诚意地把一件事做到极致,这都是接近于悟道的方向,所以“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当你能够用这种诚心诚意的心态去做任何事情,没有比这更快乐的事,通过‘诚’,你就已经接近于‘道’了。

孔希路的观点就是,事物的想要做到穷理是非常困难的,但是只要心‘诚’,那么就接近于悟道,也就是万物皆备于我矣。

换言之,颜回非常努力地学习,从来没有停止,他足够‘诚’,所以在‘穷理’上面,他虽然没有穷尽所有的道理,但已经做到了接近于‘道’。

如此一来,二程等式经过孔希路的修改再次成立。

穷理≈尽性=知天命

虽然是“≈”,虽然不够完美,但也算是勉强圆了过去,而非有根本差异的“≠”。

眼见着姜星火的凌厉攻势被孔希路转眼拆招破解。

莫说是纪纲,李至刚都有些目瞪口呆。

还能这么玩?

“以诚来解颜回近乎道,圣人位格不破.孔希路辩经能于天下无敌数十年,果然是有真本事、大能耐的,就是不知道姜星火该怎么应对了。”

黄信也是暗暗想道。

孔希路扳回一城,自然不可能再被动挨打,而是顺着这条刚刚捋出来的思路主动出击。

“凡形色之具于吾身,无非物也,而各有则焉。目之于色,耳之于声,口鼻之于臭味,接乎外物而不得遁焉者,其必有以也。知其体物而不可遗,则天下之理得矣。”

孔希路这里的“知其体物而不可遗,则天下之理得矣”,典故出自《中庸》。

原文是,子曰: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诗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夫微之显,诚之不可揜,如此夫。

当然了,按照理学大师们一贯缝合怪的风格,借用的典故,只是借个皮,孔希路的意思是说,人穷理,依靠的是各种感官所提供的的反馈,只要知道“体物”,那么天下的道理就都能明白了。

换个说法,孔希路是在用另一个例子,来印证他刚才给颜回打补丁的“反身而诚”,或者说“反身穷理”。

孔希路很快祭出了他的杀招:“《二程集》有言,问:格物是外物,是性分中物?答曰:不拘。凡眼前无非是物,物物皆有理。如火之所以热,水之所以寒,至于君臣父子间皆是理.万事万物皆可反身穷理,你所谓的‘先穷理,再尽性,后知天命’,岂不是荒谬至极?”

按照朱熹从二程那里获得的理解,也就是朱熹写信的原话就是“然反身而诚,乃物格知至以后之事,言其穷理之至,无所不尽。故凡天下之理,反求诸身,皆有以见其如目视、耳听、手持、足行之事,毕具于此”。

也就是说,“反身而诚”是格物致知之后之事,因为这个时候穷理已经无所不尽,或者还是从《中庸》的根子上来挖,明善是格物致知之事,而诚身则为诚意正心之功。

姜星火并未说话。

他只是觉得,孔希路千不该万不该,都不该习惯性地继续借题发挥。

如果他重新回到《知命论》,或者捡起刚才的《志气说》,姜星火恐怕今日都会无功而返,因为理学经过了数百年的发展,别说致命漏洞,就是能抓到的普通漏洞都不算特别多了。

只要在既有的轨道上继续辩经下去,孔希路能得到最差的结果也是平手。

可你偏偏要扯什么“体物”,那姜星火就不可能惯着你了。

或者说,在近代科学尚未兴起,与之对应的近代哲学没有发展的时候,中古时代的哲学对于物质的观测和定义,是极不准确的。

这里不是在贬低中哲或者东方哲学,而是在永乐元年这个时代,别说东方哲学还是西方哲学,对于物质的概念,都是不准确的,甚至于,西方这时候搞的那套更不靠谱,是随着科技进步才逐渐发生了转变,而姜星火同样确信,如果工业变革和科技进步出现在东方,那么东方哲学在物质的概念和定义上,一样会出现进步。

这不是在叠甲,而是实事求是地说,哲学作为思维层面的东西,是一定会随着物质层面的技术发展而随之产生发展的,而且在他的前世,明末的思想活跃程度,并不比西方的启蒙时期要差,没道理技术和相应的社会发展能跟得上,东方哲学产生不了相应的概念。

譬如辩证形而上学里,有一个物质重要区分的哲学证明,也就是物体三种性的质(没打错),而且这是一个对近代哲学有着深远意义的论题。

因为物体三种性的质,直接从哲学概念上阐述了事物的本体论、实体论和存在论中所表现出来的不同性质。

“你说的很好,知其体物而不可遗,则天下之理得矣。”

出乎众人的意料,姜星火竟然坦率地承认了孔希路的方法论不错。

李至刚眉头一皱,这不是姜星火的风格。

显然,这里面是有些说法的,至于是什么说法,李至刚暂时还猜不出来,不过应该马上就能见分晓了。

“我们也不用辩论其他事物了,就用最简单的举例,譬如伊川以柱子举例、晦庵以科举一般,你我今日诏狱辩经,便以这桃子举例吧,或许还能成为一段故事。”

然而,接下来姜星火掂量了一下自己手里剩下的半颗硬桃子,复又问道。

“那么请问,我手里的这颗桃子,又该如何‘体物’而‘得理’呢?”

看着沉思中的孔希路,姜星火笑了笑。

显然,孔希路还不明白他的问题,到底开启了怎样的一扇门。

这扇门的背后,是足以在这个世界现有的哲学框架下,另辟蹊径,为新生的幼小“科学”圈下一片广阔土壤的不可知之知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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