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9章 侯君集的快意

侯君集一脸愤怒却又悲痛的说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大唐若是亡了,你们待在西域就能独存吗?右贤王难道不会杀到西域去,到时候你们同样是死路一条。”

“还不如留下来守住长安,或许还有打退突厥人的可能?”

“侯将军,你说的我又何尝不明白,只是我做不了主。你知道的,我们世族上下有序、规矩甚严,上面的族老们已经决定的事情,我们也只有遵行。”

于文舟想了想,最后一脸坦诚的说道:“其实我也不想这时候离开,毕竟我们关陇世族扎根关中都上百年了,现在背景离乡,去那西域苦寒之地,你以为我们愿意吗?”

“只是我们关陇世族同气连枝,一向共进同退。”

“于氏早已不复当年之盛,李氏和韦氏、杜氏这些实力强横的,都把力量撤到了西域。若是留在西域,我们团结一致,还有一战之力,而留在长安,我们就会被抛弃。”

“而且,若是我们都集中在长安,容易被突厥人一网打尽。我们分出去一部份,也可以成犄角之势,从外围打击突厥。让突厥人首尾难顾,这样胜算更大一些。”

“哼”

“你当老夫是不懂事的娃娃,想不明白你们的算计吗?”

侯君集冷笑一声,斥道:“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恐怕你们是想置身事外,让我大唐来消耗突厥人。若是突厥人败了,我们也会损失惨重,你们实力未损,自然可以从容的回来收拾局面。”

“若突厥进展顺利,也会陷入中原的泥潭中。一时半刻的无法抽身,你们就能在西域趁机扩张实力,待得我们双方两败俱伤的时候,你们再杀回来捡便宜。”

“抽身出去,无论局势如何,你们都不会受影响。”

“把我大唐这块儿肥肉丢在这里,吸引突厥狼的注意力,你们自然能从容离去。”

被一语拆穿的于文舟尴尬的抽了抽嘴角,他也知道,世族这样的打算确实是自私了些,什么犄角之势,内外夹击的鬼话,骗骗别人就算了,想蒙打了一辈子仗的侯君集还是难了点儿。

“侯君集,话也别说的那么难听?”

见对方已然不留情面,于文舟也是脸色冷漠道:“你是皇后的父亲,自然牢牢的绑在皇帝的这艘破船上。若不是这样的身份,我不相信你不为自己的家小考虑考虑。”

“我们世族原也想支持皇帝的,可你看看,他是明君之相吗?”

“才登基一年,就已懈怠,天天追求修道长生,把好好的一个国家祸祸成什么样了?突厥人都是他招来的,一个小小的施罗叠,用了近一年还没有平定。”

“还逼反了李佑,如此昏君,焉能不败,我们凭什么要和他一块儿死?”

说完,于文舟也不再装了,不待侯君集说什么,直接转身就走。

走到帐门口的时候,还回头冷笑一声:“侯君集,别怪我没提醒你,这右贤王不管身份如何,他是汉人无疑的。此次南下,必然是为了图谋帝位。”

“你和李承乾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就算别人可以投降,你却是不能的,这次大唐必败,你还是好好想想退路吧?”

“你”

见于文舟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侯君集气急败坏的大吼一声:“混帐,都是混帐。”

此时帐帘一掀,苏定方和梁建方联袂走了进来,后来还跟着新提拔起来的薛仁贵、王玄策等东宫恃读将领们。

一进门,苏定方就破口大骂:“如今国难当头,这些平时耀武扬威的人都他么的怂了。大帅,这几天陆陆续续有上百中层将领离去了,要这样下去,不等突厥人打过来,我们自己就要乱了。”

“是啊。”

薛仁贵脸色也是极为难看:“最主要的是,他们不但自己走,还带走了不少基层校尉和军卒。大帅,我的左卫两万人,这几天已经走了不下三千人。”

王玄策也是附合道:“我的右骁卫,也有四千人离去。”

“我的左武卫也是,有些人连招呼都不打,直接跑了。”刘仁愿也是忿忿不平道。

“还有我的右武卫,我的左威卫,我的金吾卫”剩下几人也纷纷报出自己军营中的损失。

面对这么大面积的逃兵,众人都有些手足无措。

副帅梁建方上前道:“大帅,这些还都是我们东宫出身将领的区域,还有近一半军力都是从西域和北方调回来的,他们的主将都是世族出身的将领。”

“这边有我们镇压,损失还少些。”

“而那些军中,听说都是成建制的离开,有些一营两万人中,就能跑上一万五,每天早上醒来,都有大片的军营空出去。这么大的规模,我们都不敢拦。”

“若是阻挠他们,恐怕不等突厥人来,我们就要先打上一仗。”

侯君集脸色一阴:“都是朝西边去的吗?”

“是的。”

王玄策还兼着锦衣卫指挥使,信息很是灵通:“很多军队离开军营后,直接护卫着从长安城内出来的世族们,朝着西域而去。那边有他们的封国,世族即然选择了放弃朝庭。”

“肯定要把能抽走的力量全部抽走,不会留下来送死的。”

最后思虑一番,侯君集叹了口气:“罢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他们要走,就随他们去吧!不要和他们发生冲突,我不相信所有的军卒,都愿意跟着世族走。”

“你们尽量安抚好留下的军卒,那些主将离开,而有军卒选择留下的,你们商量一下,把他们吸纳到你们的军中。若是人数不足,就压缩建制,务必要保证留下的人有战斗力。”

“是,大帅。”

众人应诺,随后,这些人中年龄最少的李敬玄犹豫了一下,试探的问道:“大帅,如今内忧外患,形势危急,不知道皇上有没有什么应对策略?若是有成熟的方案,也能安抚一下军心。”

“没有,听说皇上把自己关在御书房中,已经三天不见人了。”

侯君集脸色严肃的说道:“皇上是怎么打算的,老夫也不知道。不过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我等将领,只需尽自己的本份即可。就算突厥人攻破长安,老夫也不会退后半步。”

“老夫活了大半辈子,做了两朝忠臣,大不了就是一死,把这幅老骨头提前埋了”

说到这里,侯君集话锋一转,眼神微睨,看着众人淡然道:“当然,你们都年轻,也是有家有口儿的人,此战九死一生,若是你们想谋一条生路,老夫也不怪你们。”

“你们也可以离去,明哲保身也行,投靠世族也罢,老夫不会为难你们”

呃.

这话一说,众人脸色一变,薛仁贵首先单膝跪地,抱拳道:“大帅,末将即是大唐的臣子,又是皇上从做太子时就培养的,深受皇恩,唯有以死报国,还请大帅勿要相疑。”

“不错,大丈夫生而为人,当知恩图报。”

王玄策紧接着慨然道:“皇上待我等亲如手足,若是此时离去,和禽兽何异?请大帅放心,王玄策宁可马革裹尸,决不会学世族那群败类,苟且偷生。”

“我等誓与长安共存亡!”其余众人也断然表态。

侯君集欣慰的点了点头,激动的赞道:“好,不愧是皇上亲自挑出来的,都是好样的儿。老夫相信,有你们相助,我们精诚团结。突厥人想拿下长安,灭我大唐,没那么容易。”

众人再次起身后,侯君集吩咐众人将留下的军卒打乱混编,重新划分,最后道:“世族将领和皇上不是一条心,他们留下,看似人多,实则战力并不强。”

“现在好了,去冗存精,留下的都是真正愿意保家卫国的。”

“你们将这些人牢牢掌握在手中,加以训练,老夫相信,我们一定能守住长安。”

众将轰然应道:“谨尊大帅之令!”

又商量了一阵,众人才缓缓离去。

待帐内没有其他人时,侯君集凝重的脸色瞬间一收,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缓缓回到了案后坐下。看着面前扔了一地的辞呈,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这几天不断有世族的将领们离去,并且还带走了一部亲信人马,护卫着自己的家族,前往西域。在外人看来,做为大唐军中顶梁柱的侯君集,面对这样的困局,此时应该如热锅上的蚂蚁。

可实际上,侯君集心中前所未有的振奋,若不是此时在军营,他恨不能仰天狂啸一声,来舒发内心的痛快和激越。

他现在明白了,全明白了。

这种看透局势,举世皆醉我独醒的感觉,实在是太让人痛快了。他之前就已经很佩服皇帝了,可现在的局面发展,还是让他产生出了一种井底之蛙观天上皓月的仰幕。

皇上太英明了,他为自己有生以来,能和这样的明主共处一世而感到庆幸。

他知道李世民最后的心愿就是清除世族,夺回皇权。世族经过几百年发展,早就和大唐融为了一体,触角遍布天下。除了他们自己之外,无人能把他们和百姓们分开。

(本章完)

第1230章 皇帝昏厥

无论是皇帝还是外敌,只要针对世族,就绕不开包裹在他们外围的百姓,他交织缠绕,骨肉相连,不分你我,这也是杨广和李世民最后失败的根本原因。

原本侯君集也觉得这道题是无解的,哪怕李承乾拥有整个突厥的战力为底气。他可以轻易灭亡大唐,改朝换代,却无法清除掉渗透进骨子里的世族门阀。

就像他侯君集可以随便毁灭一个人,却无法把这个人身上的病毒给清除掉。

可就在他的眼皮下,李承乾将不可能的事情给办到了。

先是山东,现在又是关陇,突厥人的八十万大军南下,以泰山压顶之势,从北方缓缓压来。步步逼近,环环相扣,压得人们喘不过气,看不到希望。

最后利用世族保全自身的自私心理,让他们主动选择抽身而去。

就拿军中来说,世族经营百年,其中一半以上的将校和军卒,都是他们的力量,和朝庭的军队混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也无法把他们分清楚。

当皇权和世族利益一致的时候,朝庭可以顺利调用他们;若是皇权和世族起冲突的时候,这些人会让你根本无法调动军队。

侯君集带兵多年,对此早就心知肚明,世族是一个群体,紧紧的附在大唐这颗树上,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现在好了,皇上用灾难和兵祸,把局势推到了悬崖边上,眼看下一步就是万劫不覆。在这种情况下,拥有独立意识的世族,自然不会和大唐同归于烬。

这几天,不但朝堂上乱了,北地的百姓们乱了,就连军中也乱了。

侯君集现在已经明白皇上把他放在这个位置上是干什么了,就是让他稳住大局,收笼剩下的军力。原本血脉相连却心思不一的人,在各家世族的指挥下,剥离的干干净净的。

这比往日费多大功夫,都要得到的效率高。

侯君集知道皇帝为什么把自己关在御书房中不见外人。表面上看起来是慌了乱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实际上就是在拖延时间,断了世族的希望,把局面弄得更加危险。

实际上危险吗?

再没有比现在更安全的时候了,侯君集知道,右贤王那八十万大军,都是友军,真到最后时刻,是挥兵东进,平定李佑。还是转而西向,把世族一锅端了,都要看皇帝的心思。

刚刚侯君集也是想到这里,才故意试探的。

都说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危机时刻最见人心。那些恃读出身的将领,若是暗中投效了世族,或者心思稍有不坚,就会被洗出去,再也没有了进入皇帝眼中的可能。

这是一场战争,现在已经在打了,忠诚与背叛就是能否取得胜利的关键。

每个人都要经过考验,只有坚定的站在皇权一边的人,才能获得后面的巨大回报。因为世族一旦离开,朝庭将会空出大量实权的职位,等着奖赏那些忠心耿耿的臣子们。

太极宫承庆殿内,中枢重臣们急的团团转,皇帝已经闭门不出五天了。

这几日中,突厥人又南下了几百里,已经攻下了胜州、宥州、灵州、夏州等北河套之地的诸多地域。这次突厥大军人多势众,分兵四路南下,每一路都有二十万骑兵。

不是空虚的关内道诸州能抵挡得住的,尤其是突厥人对当地世族豪门的辣手,更是让京畿之地的世族们乱了方寸,不少臣子连朝也不上了,直接携家带幼的逃出长安。

关内道北部和京畿附近州郡,都有人不断南下。那些从北方逃来的乱民,无限宣染着突厥人的暴行,使得京畿之地的百姓也无法镇定,很多就加入南下的逃命大军中。

人心恍恍,世道动乱。

就连军中也受到极大影响,短短几天,从北方和西域调回的大军,就缩水一半。

可在这种时候,皇上却躲在御书房中,即不上朝,也不理政。无论是中枢重臣,还是六部尚书,一律不见,仿佛真是的经不起这样的大难,在独自逃避。

房玄龄站在殿内,神色焦急的对王德说道:“王德,你再去通禀告一声,就说老夫要面见皇上。大厦将倾,有多少事等着他处理,朝中有多少官员已然离开,若是再继续耽搁下去。”

“这大唐,就是神仙也难救了。”

“就是啊,如今长安城内外皆乱,天下已然失控。”

萧禹也是急着说道:“我等需要皇上出来主持大局,不管敌人有多强大,我们大唐立国三十年,根基深厚。只要皇上能安抚民心,组织力量应对,还是能挡住的。”

张玄素也是神色俱厉的道:“皇上是天子,在这种关口,怎么能逃避呢?突厥人已经打到定襄云中了,只需十日便能到达长安城外,皇上又能避得几时?”

“快去通传,我等要见皇上。”

岑文本、刘泊、马周等人纷纷大声喊道:“皇上,皇上,臣等求见啊”

王德脸色虽然沉重,却是不慌不忙的说道:“诸位大人,你们就别喊了,皇上这两日偶感风寒,身子不适,不在御书房,在后面的静室内呢!隔着一条长廊,你们在这里喊的声音再大,那里也听不见。”

“皇上早有旨意,朝政都是中枢重臣在打理。”

“如何应对,你们都比他有经验,你们商量着处理就行了,只要你们协商一致,皇上无有异议。”

“我们就是再有经验,有些事情也无权处理。”

萧禹冷哼一声:“这几天的事情每一件都是十万火急的军国大事,需要皇帝亲自过问,他若是再不出来,我们就去找太后主持公道了。”

“不用去了,哀家就在这里。”

忽然,一道威严的女声从殿门的方向传来,众臣回头一看,长孙无垢一身庄重的太后礼袍,在晋阳公主和皇后的陪伴下走了进来。

“臣等参见太后!”

众人还没有跪下,长孙无垢就摆了摆手:“罢了,都什么时候了,就别讲这些烦文辱节了。”

“太后,您来的正好,现在齐王谋反占据洛阳,突厥右贤王大军又南犯,皇上却闭门不出,臣等也是束手无策”

房玄龄还没说完,长孙无垢断然道:“房大人,你不用说了,情况哀家都清楚了,你们早就应该去大明宫了。皇上许是没有经过这样的场面,一时间有些方寸大乱也是情有可原。”

“你们在此稍候,哀家这就去请皇上。”

说完,长孙无垢看向王德,凤眉一皱,冷声道:“还不带路.”

王德一慌,虽然皇上有令,谁也不见,皇太后却不在此例,他也不敢推托,连忙引着长孙无垢,朝着内殿走去。

长孙无垢突过回廊和两道宫禁,来到后方的静室前,想了想,吩咐道:“你们都在外面等着,没有哀家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是,母后。”晋阳和海棠应了一声,连忙守在门口,王德和恒连等人也驻足不前。

长孙无垢站在门前,整理了一下思路,她脑中想了很多,有儿子躲在静室角落偷偷落泪的场景;也有喝得酩酊大醉,借此逃避的情形;甚至摔打东西、疯狂咆哮的模样等等。

自己做为一个母亲,又是太后,该如何劝导儿子振作精神,出来收拾残局。

同时心中也默默的叹了一声,她也搞不清楚,明明之前还是一片大好的情势,怎么突然间就急转直下,李佑反了,那么多百姓附逆反抗朝庭;突厥人又趁火打劫,重兵压境。

想到这一件件的噩耗,如同雷霆般叠加着压下来,逼得人喘不过气来,别说没经过风浪的儿子了,就算是她也有些慌了神儿。

“乾儿,母后来看你了。”

长孙无垢声音轻缓的唤了一声,随后打打开了房门。

这是一处内外两间的大殿,外面是类似客堂的布置,再里面才是皇帝平时修练打座的静室。

竖起耳朵听了听,一片安静,长孙无垢略略松了一下,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待见到里的场景时,长孙无垢的心瞬间停止了跳动,整个脑袋一片空白。只见中央的蒲团上,一身龙袍的李承乾摊倒在地上,仿佛没了声息,一动不动。

“来人,快来人啊!”

一声刺耳的呼叫声,骤然在静谧的殿内炸起。

门外的晋阳公主和海棠,还有守在此处的恒连和王德,都是一惊,猛然冲了进去。待看到皇帝人事不省的时候,所有人都慌了,他们万万没想到,皇帝竟然昏倒了。

大家都乱成一团的时候,只有恒连冷静的上前,颤颤巍巍的把手指放在皇帝鼻下,微微探了探。这个举动顿时让众人想到了什么,吓的混身发抖,海棠甚至捂着嘴巴,生怕自己会叫出声来。

恒连压住噗通乱跳的心脏,待感觉到那微弱的气息后,瞬间舒了口气,连忙说道:“皇上气息正常,只是有些虚弱。还有身体有些发热,恐是生了风寒,快传太医前来疹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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