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扯一个弥天大谎!

“夏尚书,回来!不怕耳朵被震聋了吗?”

纪纲今日不在,两个小吏放下笔,连拉带拽方才把夏原吉拖回了椅子上。

而夏原吉坐在椅子上,还是躁动不安地死死看向墙壁,仿佛目光能穿透墙壁,看到对面一样。

夏原吉心态产生的变化,并不难理解。

‘钞法注定败坏’这道题,被历代帝国的财政精英们研究了近二百年不得其解。

夏原吉曾经不服气,作为这个时代的顶尖财政专家,他觉得他就是那个解题人。

可事实证明,他错了!纵使他再顶尖再聪明,还是没有能超越前人。

所以,原本在灰心丧气的夏原吉看来,这道题是注定无解的。

可有一天,忽然有人说这道题有解。

夏原吉的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这很正常,因为自己解不出来的题,如果一个无名小辈说自己能解出来,岂不是让他的才华天纵成了笑话?

况且,那么多前辈都解不出来,凭什么你小子能解出来?

所以夏原吉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

但很快,夏原吉的心态便发生了一丝转变,因为对面的小子,竟然真的对“经国济民”这门在当世非常深奥的专业,堪称了如指掌。把货币的起源和发展演变,说的头头是道。

而最后,更是通过游戏证明了原来的解题思路绝对行不通以外。

提出了新的,让人足够眼前一亮的解题思路。

夏原吉现在倒也算不上“朝闻道夕死可矣”,但终归这是困扰了他多年的心魔。

自视甚高的他,每当午夜梦回,想到自己这辈子都要被‘钞法败坏’这个无解难题所困,夏原吉不知道多少次披衣而起、对月唏嘘。

他太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而眼下,这个问题答案距离他只有一步之遥!

好在,姜星火向来不是一个喜欢吊人胃口的人。

姜星火温和而坚定的声音,透过墙壁被扩大,传到了密室内,形成了回环音。

“如何破解两百年无论是何国何人主持的钞法,都难以持续到四五十年的问题呢?”

“就如同刚才所说,我认为产生的原因主要有两个方面。”

“其一是实体,也就是真正创造的真实价值;其二是影子,也就是超发的货币。”

“而这两者,对于一个基本依赖体内循环的传统农业国来说,就形成了一个走不出去的悖论。”

“基于农业所收上来的赋税总量是基本固定的,就是围绕一个基准线上下波动,也就是财政收入基本固定。可不同时期需要的财政支出却不是固定的,一旦运气不好,连续遇到倒霉的事情.就像是你们在模拟游戏里遇到的一样,那短时间内财政支出的需求会激增。”

“需求激增,国家唯有超发纸钞靠印钱来解一时之急,而超发纸钞基本上都是无法控制的,必然会导致钞法败坏,走向【换钞】。”

闻言,刚才被游戏里年年扣钱折腾到麻木的朱高煦,深有感触地点了点头。

就是如此,作为一个帝国的统治者,都不追求风调雨顺,能每年小灾小难熬过来就不错了。

而最让人糟心的就是,坏事情通常会引发连锁反应,继而陷入恶性循环。

明末就是一个跟元朝一样典型的恶性循环,譬如旱灾会引发饥荒,饥荒会引发起义,镇压起义需要钱,忙着抵御后金的朝廷又没钱,没钱就要开源征三饷就要节流裁撤驿站,然后.然后天下无敌的大明就亡了啊。

李景隆急切道:“姜郎,道理我都懂了,可是怎么解决呢?”

这个问题,也同样是隔壁密室的夏原吉所期待的。

“别急啊。”姜星火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办法当然是有的,第一是打开国门走出去。通过长期稳定的跨国贸易,带动出口相关的大规模手工工场(非工厂)与作坊的产业发展,让制造产业创造更多的真实价值,就相当于传统农业以外的自我造血,自然就能获得更多的、源源不断赋税。同时进口和出口,也会带来高额的关税收入,嗯,也就是市舶司收外国货物的进门税。”

“第二,便是控制纸钞超发这个影子,并且让它由完全的虚体,变为半实体,继而反过来与真实价值这个实体相辅相成。”

隔壁密室,夏原吉皱紧了眉头,陷入了苦苦思索的状态中。

便如前面所说,朝贡贸易体系之所以存在,便是因为以中国为核心的这一圈的国家,其实并没有太大的贸易价值。

换句话说,唯中国富有四海,四海之外皆穷苦蛮夷尔。

那么姜星火所说的跨阔贸易促使制造产业发展,在传统农业以外发展大规模的手工业工厂,就必须是突破朝贡贸易体系才能实现,便如元朝那般把货物卖到更遥远的极西之地去。

那么夏原吉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朱棣。

所以说,前段时间在中秋大宴上号召全体宗室、勋贵下西洋,应该便是这个意图。

但又不完全是,或许只是一个开端。

毕竟由皇帝主导的行动,很难惠及民间,形成新的造血能力。

第一点的实现还有些为时尚早,夏原吉的注意力,全部被第二点所吸引了。

如何让纸钞超发这个影子由虚变实?

想不通!

实在想不通!

夏原吉打破了脑袋,也没能在短时间内想明白这一点。

就仿佛前面是一片大雾,无论如何都走不出去一样。

墙对面的李景隆则有些了然,他回忆起之前的内容试探性地问道。

“这也就是姜郎所说的‘白银宝钞’。”

“不错!”姜星火点了点头,“就是白银宝钞!”

“第一点目的其实没什么好讲的,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我们今天要讲的重点,就是这第二点。”

听到这里,隔壁的朱棣和夏原吉,同时屏住了呼吸。

“首先我们要讲清楚,白银宝钞是什么?”

“白银宝钞,就是以白银为锚定物和储备物,所发行的货币。”

姜星火刚解释了一下概念,就被朱高煦插话打断了。

“姜先生,储备物我知道,什么是锚定物?”

姜星火也不急躁,耐心地给他解释道:“你可曾见过船只航行?”

“俺自然是见过的。”

朱高煦憨憨一笑,说话声音如闷雷般:“当初俺渡河可不少,姜先生说的锚定物,听着像船锚,但总归是不太理解。”

姜星火微笑颔首:“跟船锚也大差不差。”

“就是船舶在航行时需要停靠,就锚定了锚点,让它停止前进和转弯。而如果把货币的超发比喻成随波而行,也要有个船锚来让它不乱跑。”

“换言之,货币锚定物所起到的作用,就是如船只船锚一般,因为本身重量够重,压得住船,才能让船不会顺流而下狂飙千里。”

由虚变实,船锚.

隔壁的夏原吉,像是忽然醒悟了什么一样,他的瞳孔越睁越大。

“臣明白了!”

夏原吉有些激动地站起身对朱棣说道:“臣明白了!想要把完全靠国家信誉发行的纸钞这个‘虚’变成‘实’,就需要在纸钞上面寄托有实际价值的东西!”

“不对,不对。”

夏原吉从激动的状态中,又突兀地脱离了出来,他在原地踱步,口中念念有词。

“如果臣所料不差,姜星火所谓的‘白银宝钞’,便是如元朝金银平准库一般,让宝钞能和白银自由兑换,如此一来,只要朝廷能保持不乱动金银平准库里的钱,就能让宝钞稳定在一个相对的水平。”

“可是臣也并非没有设想过给宝钞增加平准库来稳定币值,这里面问题有两个,一个是朝廷遇到困难,总是会打金银平准库的注意的;另一个是,即便是不打这个注意,宝钞还是会越发越多,可金银的开采数量却跟不上。”

“不对,姜星火的这个主意还是不可行!还是在走前人的老路!”

夏原吉有些沮丧地坐回到了座椅上。

朱棣却轻笑了一声。

“陛下何故发笑?”夏原吉沮丧问道。

“笑伱太急.夏卿这是关心则乱啊。”

夏原吉苦笑道:“如何能不关心?臣一生难解之事,不过钞法二字!”

“如今本以为找到了答案,没想到,还是在走前人的老路,行不通的。”

没想到,朱棣却胸有成竹地说道。

“姜星火指的路,从来都不是老路。”

这一点,朱棣非常确信,因为无论是削藩还是绑架宗室勋贵下西洋,亦或是后面提出的国运论、摊役入亩,全都证明了这一点!

摸不着头脑,不明白朱棣为什么如此肯定的夏原吉,一时茫然。

墙对面,老歪脖子树下。

姜星火说道:“其实关于货币虚实的这个问题,还是回到之前所说的那个争论上,纸钞究竟是不是一张纸。”

“这个问题我之前的答案是,不是一张纸。你们可能还是不太相信,因为刨除上面的国家信誉不谈.它也确实不剩什么了,便如元朝那般频繁的换钞,又有什么国家信誉可言呢?”

“之前你们已经模拟过了中统钞到至元钞的变化,后面元朝又搞了至大银钞,一贯至大银钞可以兑换至元钞5贯,中统钞10贯。也就是说,中统钞再次被人为贬值八成,名义价值降为发行之初的4%。这还没完,至正十年元朝再次变钞,增发至正交钞。这次变钞的结果是.”

“两年不到,义军遍地;十八年后,大明建立。”

李景隆面露古怪,一想到这段并不算遥远的历史,他曾经亲自扮演元朝统治者模拟过,就开始为真正的元朝统治者默哀了。

下不了决心修黄河怕花大钱,等待后人的智慧来解决,结果黄河年年决堤,后人想修的时候,直接把“我大元”修进了坟墓。

痛,实在是太痛了!

姜星火笑了笑说道。

“这个故事就告诉我们,光有储备物是没太大作用的,因为朝廷一想用钱,就会打储备物的主意,偷偷挪用储备物去应急.然后,然后大概率就不会还回来了,而且下次还会拿更多。”

李景隆琢磨了片刻才回过味来,问道。

“所以说,储备物和锚定物不是一个东西?”

“当然不是一个东西。”姜星火理所当然地说道。

不是一个东西?

隔壁的夏原吉心乱如麻。

姜星火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打乱了他的全部认知和想法。

夏原吉刚才之所以会那么沮丧,便是认为所谓的“锚定物”跟元朝的金银平准库差不多,都是用来通过兑换的方式,保证纸钞币值稳定的。

而如今姜星火竟然说“锚定物”跟平准库不是一个东西?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夏原吉心头震惊,这种全新的经国济民概念,他闻所未闻!

是真的听都没听说过,妥妥的降维打击!

夏原吉迫切地看着墙壁,等待着姜星火的解释。

到底,什么是锚定物。

“刚才我们说过,锚定物就是能让纸钞货币这艘大船,稳定下来不随波逐流的船锚。”

姜星火的讲解,简单易懂!

锚定物,就是能让纸钞货币稳定下来的东西,而不是一路超发一路往地府里俯冲,缺乏阻拦根本停不下来。

可是这只是一个比喻,并没有落到实处。

那么,锚定物到底是什么?夏原吉现在无比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可惜他又不能冲到墙对面去,只能隔着一堵墙,苦苦等待。

姜星火没有让夏原吉等待太久,姜星火沉吟了几息捋了一下思路,便说道。

“锚定物有价值锚、货币锚、通胀锚,我们现在只需要明白价值锚即可。所谓的价值锚,就是让货币的价值,与有价值的事物相挂钩,最简单的,就是黄金和白银;更复杂一点的,有债务和石算了,你们知道简单的就行了。”

姜星火态度极为严肃地说道。

“这种挂钩,绝不是你们所理解的,一张纸钞就能固定兑换多少金银!元朝的这种做法是没有用的。”

“因为,纸钞和通胀,天生形影不离!”

纸钞和通胀,天生形影不离.夏原吉反复地念叨着这句话。

一针见血!

没深入研究过纸钞的演变,或者祖上没从事过国家的经国济民管理工作,夏原吉不相信对方能说出这种话。

可偏偏吊诡的是,姜星火这个名字,他连听都没听说过!

难不成,真有生而知之者不成?

“所谓通胀,就是因纸钞超发,购买同样事物需要花费比过去更多的纸钞的现象。”

“所以就如同大禹治水一样,堵不如疏!”

“想要让纸钞价格稳定永远不改变,是不可能的事情,不仅朝廷会超发,民间也会随着繁荣创造更多的真实价值,也就需要更多的纸钞作为一般等价物。”

听了这话,夏原吉恨不得击节叫好,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这也是朱元璋制定的钞法在他看来必定败坏的结症。

就算朝廷不超发宝钞,随着民间创造财富能力的增长,宝钞一样需要超发,否则宝钞就会变得比纸面价格更贵,进而形成宝钞-铜钱的利差。

而姜星火这番话里,最难做到的就是堵不如疏这四个字。

因为所有玩纸钞的朝代,一旦开始‘疏’,那就如同在黄河大堤上钻了个孔,过不了几年就是纸钞超发到洪水滔天了。

那么,到底如何‘疏’?如何才能确保‘疏’的时候,纸钞的币值能稳定下来?

夏原吉隐隐约约,理解了‘货币锚’这个概念。

但还需要姜星火给他把这层乌云拨开,才能见到后面的大日。

“价值锚,就是让纸钞与白银价格单向挂钩,以白银价格锚定纸钞,但纸钞不锚定白银。”

姜星火笑了笑,说道:“当白银作为锚定物而非储备物时,就不需要实体白银大规模地进行流通,也不需要国家的白银持有量等于纸钞发行量。”

“白银不会成为真正的货币,也不用担心大规模流入白银,使得白银贬值成第二个宝钞。”

“如此一来,纸钞既获得了价值锚定,又获得了价值附加,不再是完全依靠国家信誉的一张纸。”

其实,这就是贵金属本位制的原理。

无论是金本位英镑还是金本位美元,挂钩的都是黄金的价格,但黄金其实并没有大规模地在市面上流通。

有了这种相对坚挺的锚定物,货币才不会剧烈地贬值。

但这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实行贵金属本位制的国家,手里掌握着绝大部分该贵金属!

否则若是锚定物在他国之手,货币体系随时都可能被锚定物的剧烈价格波动弄崩溃!

锚定物,需要绝对稳定!

这也是为什么要有日本银矿在手这个前提条件,大明才能玩白银宝钞的原因。

便是因为有了日本银矿,就控制了此时世界上三分之一的白银产量,或者说,亚洲范围内的几乎全部白银产量。

但这个在前世不算很高深的概念,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如同一道霹雳划过了漆黑的夜空!

自宋金以来,无数财政精英们,所触及的最高玩法,不过是将金银作为平准货币价格的储备物。

谁能想到,用白银来当锚定物,在价格上相互挂钩,在数量上同比例放大到纸钞的发行量上呢?

而且,多余的白银还可以投入到官方航海贸易中,对外国形成额外的免费财富掠夺。

震撼!

无比震撼!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达者为师矣!”

“今日心魔得解,经国济民之道本以为毕生不得穷尽,未曾想还能更进一步,皆是姜师之恩。”

“姜师在上,受夏某一拜!”

此时的夏原吉坦坦荡荡,心头再无任何轻视之念,反而郑重其事地对着墙壁下拜,跪的堂堂正正。

夏原吉的心头全是一个念头。

从此以后,宝钞有救了!

而姜星火自然不知道有人在隔墙拜他,姜星火顺着锚定物的思路,继续讲了下来。

“当有了白银作为白银宝钞的锚定物后,第一步算是走出去了,但这还不够!”

“还不够?”李景隆咂舌。

“当然不够。”姜星火说道,“第二步,便是白银单轨制。只有完成了第二步,才能实现第三步,让白银宝钞成为整个世界贸易体系的唯一结算货币。”

“当完成这三步,白银宝钞将会绑架所有在大明贸易体系内的国家,宝钞的通胀,将会由体外循环流动到其他国家稀释分担,从而在最大限度上,以百年为尺度维持国内的缓慢通胀。”

“扯一个弥天大谎,让整个世界随之起舞!”

(本章完)

第83章 白银单轨制

白银单轨制!

绑架所有国家,成为世界贸易体系的结算货币!

从来没有听过的概念,让朱棣和夏原吉面面相觑。

朱棣怔了几息,旋即问道:“夏卿,白银单轨制,结算货币,这是什么意思?”

夏原吉回答道:“回禀陛下,白银单轨制是什么意思,臣并不太清楚。但是结算货币,臣倒是能从这个名字听懂个大概,这个说起来也不算复杂,臣给您讲解便是咱们大明与周边的国家以后下西洋要做生意对不对?”

朱棣点了点头。

夏原吉继续说道:“结算货币,就是咱们大明拿着大明宝钞去买东西,人家必定是不认得吧?”

“那是自然。”朱棣笑道。

夏原吉接着说道:“可是假如把大明宝钞换成白银,人家肯定认啊!毕竟白银还是很值钱的。而这里用来交易时付账收账的货币,臣所料不差的话,就是所谓的结算货币。”

朱棣想了想问道:“那如何让大明印的纸钞,成为西洋诸国的‘结算货币’呢?靠武力恐怕不可能吧。”

“这个臣也不清楚。”夏原吉尴尬地咳了一声,“或许所谓的‘白银单轨制’就是它的前置步骤吧,臣虽然不明白具体意思,但是看字面意思,这里的‘轨’,应该跟‘车同轨、书同文’里面的‘轨’差不多的意思。”

朱棣点点头,表示理解。

在他的设计中,未来第一次下西洋,大明是打算先向海外出售丝绸、瓷器等物资。这些货物的价格,估量当地情况之后再统一出售,比如说价值千贯的丝绸,在海外最少需要卖出十倍甚至数十倍的价格,如此才不枉大明声势浩大地下西洋一趟。

但是在这里面,却存在着极度缺乏信息的隐患。

首先一个问题就是:海外诸国究竟会不会买?

其次,现在海外诸国到底都是哪些国家?从元朝乃至宋朝继承的堪舆图和海图,恐怕过去了这么多年,早都已经落伍了。

因此,朱棣决定第一次下西洋以探路为主,派亲信到那些遥远的地方走一遭,看看具体情况,再接着规划以后是以远洋为主,还是就在传统的朝贡体系范围内打转。

且不说密室内的朱棣和夏原吉在做着计较,墙内,姜星火也开始了对构建‘白银宝钞’体系的深入讲述。

“……白银单轨制的核心,就是废金、铜,留白银,说白了,就是白银独尊!”

李景隆看了看墙壁,自觉地提问道。

“姜郎,如果以白银为核心,那么金银不能共存这一点我知道。可是为什么跟铜都不能共存呢?铜作为辅币不可以留下来吗?”

被打断的姜星火并没有不悦,他极为耐心地解释道。

“不能。原因也很简单,我给你举一个具体一点的例子,你就清楚了。”

“还是以元朝举例。”

好吧,倒不是姜星火这么偏爱元朝,而是元朝确实是中国古代历史上,货币更化(折腾)经验最为丰富,贡献了最多失败案例的朝代。

“按照之前所说,你们应该清楚,元朝前后经历了四次变钞。”

李景隆目光闪烁,他‘亲历’了中统钞到至元钞,至元钞再到至大银钞的过程。

至于最后一次至大银钞【变钞】为至正交钞,虽然李景隆并没有‘亲身‘经历过,但是根据他小时候他的父亲,初代曹国公李文忠的叙述,也清楚至正交钞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至正交钞,简而言之不如擦屁股纸,用来擦屁股都嫌硬。

姜星火继续说道:“至正交钞发行后,元朝货币信用彻底崩塌,一百年间被连续骗了三次的老百姓,彻底对元朝政府发行的货币失去了信任,所以第四次变钞,其实并没有成功。”

“变钞不成功,元朝政府无奈,只能发行铜钱作为辅币。看起来很正常是吧?纸钞都没人认了,那只能发行辅币啊。”

朱高煦点了点头道:“确实如此,不然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俺觉得。”

李景隆接话道:“是啊,这样看起来似乎也挺合理,毕竟元朝政府想要稳定民心,也需要有些东西才行。铜钱嘛,用了上千年了,应该是最适合的选择。”

“那么这个看似非常合理的抉择,结果是什么呢?”

听了姜星火的话语,李景隆脸色一黑。

在不久之前,他根据自己的理性判断,也非常‘合理’地做出了不修黄河的抉择。

最后的结果,咳咳,就不说了。

“后果就是,从此元朝自立国之初苦心经营的纸钞体系直接崩塌,铜钱再次成为主导货币。”

“紧接着民间就出现了‘尔来岁颇丰收,而物价甚贱,得钞为艰’,‘粜终岁之粮,不酬一引之价,缓则输息而借贷,急则典鬻妻子’的情形。”

“一年后,红巾起义大爆发,太祖高皇帝崛起于乱世。”

姜星火说完了结果,反问道:“那聪明的伱们,开动脑筋想一想,为什么铜钱没有起作用呢?”

“为什么丰收的时候物价很贱,获得纸钞却很难呢?按理说,不应该是纸钞遍地都是,而获得新成为主要货币的铜钱也很容易吗?”

这个问题,问的李景隆和朱高煦一愣。

对啊?

为什么呢?

为什么会原本不被百姓信任的纸钞变得极为罕见,而铜钱更是见不到影子呢?

“或许因为这是元朝历史上第四次变钞,发行的纸钞并不多,而天下大乱既起,各地交通与秩序更是混乱无比,印发的纸钞运不出去,所以各地流通的很少?”

旁边的朱高煦忽然开口,给出了他的答案。

“就算是这样,铜钱怎么会也没有?”李景隆皱眉道:“况且这种可能性很低,元朝既然做好了变钞的准备,那一定是事先都印够了新钞。这绝不会是一个偶然事件,肯定存在某种原因,让元朝的纸钞出现了问题的同时,铜钱也出现了问题。”

李景隆顿了顿道:“最古怪的地方就在于,‘铜钱消失去哪了’这个问题。”

“夏尚书,元末的铜钱,都去哪了?”

密室里,朱棣也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这件事,臣倒是真的知晓一二。”坐在身侧稍后的夏原吉言道,“据臣所知,最近一甲子的时间以来,铜钱并没有消失,依旧在全国范围内流转。只是不知何故,却偏偏在元末的那时间突然消失了一大部分,然后几年后随着元末群雄割据的局面形成,又重新浮现。”

夏原吉停顿片刻,继续说道:“这样的现象在当时形成了严重的钱荒,元朝的铜钱数量持续锐减,就仿佛.铜钱都在一夜间就莫名其妙的丢了一般。”

“具体原因未知,但这些在当时消失的铜钱数量庞大,恐怕有上亿万贯。”

“这么多!”朱棣惊了一瞬,随即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朱棣沉默刹那,复又问道:“如此说来,这些铜钱没过几年又自己回来了?”

夏原吉迟疑道:“这……这说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根据元末相关笔记的记载,确实如此。”

“是元朝贵族亦或是汉人豪强藏匿起来了?还是百姓自发藏匿?”

夏原吉微怔,旋即苦笑道:“陛下,臣愚钝,这个问题,恐怕只有隔壁那位姜师能够解答了。”

“姜星火。”朱棣眉头皱紧喃声道,“难道这就是所谓天命在朕?朕要做周文王?那朕的儿子,谁会是周武王呢?”

夏原吉闻言不由得愣住,好奇道:“皇上为何会这般认为?”

朱棣摇摇头,淡淡道:“朕只是随便说说罢了,且继续听吧。”

涉及到争储之事,夏原吉见状不敢多嘴,与朱棣继续耐心听了下去。

老歪脖子树下。

博学多才的纸上兵圣李景隆眼珠一转,似是又想起了点什么。

李景隆捻了捻自己打理精致的胡须,提出了另一种可能。

“元朝既然禁止民间持有铁器,并且在灭金战争中大规模地毁坏了北方所有传统的名城大邑,那么是不是因为忽必烈做了跟秦始皇一样的事情所以导致了铜钱不足?”

李景隆用他那充满磁性的男中音,抑扬顿挫地吟咏道。

“隳名城,杀豪杰,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镝,铸以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

朱高煦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不就是想说,是不是蒙古人把铜钱都收缴起来了吗?”

“咳咳.”李景隆认同地点了点头。

“不是。”姜星火回答的异常干脆。

“蒙古人非但没有收缴民间金朝、宋朝的铜钱,反而还任其流通,虽然在名义上不承认铜钱,但在蒙古人统治中国的近百年里,铜钱一直是事实上的民间小额交易用币甚至,蒙古人还把大量缴获来的铜钱,出口给日本。”

“啥?”

朱高煦愣了愣,还有这种操作?俺真没见过。

蒙古人不是跟日本人狗脑子都打出来了吗?

大约是看出来了朱高煦的疑惑,姜星火补充了一句:“别惊讶,站着挣钱嘛,不磕碜。”

“那到底是为什么?”

李景隆和朱高煦彻底想不通了。

“这其实是一个很经典的经国济民概念——劣币驱逐良币。”

“这也是为什么要实行白银单轨制的最主要理由。”

“劣币驱逐良币?”

朱棣无意识地拧动着手上的玉韘。

“夏卿,姜星火说这是很经典的经国济民概念,你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夏原吉的面色一阵青一阵红,像是在表演变脸一样。

怎么回答皇帝?

难道要说大明的户部尚书,压根就没听过这个所谓的‘经国济民概念’?那会不会让皇帝觉得我很蠢?

可夏原吉急速转动的脑袋瓜里,任他怎么翻找记忆,也没有找到姜星火口中这个“劣币驱逐良币”的东西。

“回陛下的话。”

夏原吉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静,但他还是能感受到语调中微微颤抖,显然内心十分慌乱:“臣愚昧,并未听闻此等说法。”

朱棣点头,对这个答案似乎并不惊讶。

“夏卿都没有听过的话,那么朕该如何判断姜星火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呢?”

夏原吉连忙说道:“陛下,臣虽未曾听过,但经国济民多年,只要原理臣能听得懂,是否真实,臣还是能够判断出来的。”

朱棣笑容依旧:“嗯,朕自然是相信夏卿是有真学问的,如果夏卿认为姜星火说的话有问题,那夏卿便及时与朕说说看吧。”

夏原吉勉强点头,心里却变得有些复杂。

这次的诏狱听课之旅,彻底打碎了他的金融认知观。

原本一开始,他以为姜星火只是个胆大包天的狂徒。

后来,他觉得对方说的有点道理。

再后来,嗯,这人确实是有东西,但不多。

再再后来,震惊!这道题竟然有新解法!

再再再后来,你在说啥?我咋听不懂了?

总而言之,夏原吉从最初的轻视和嘲讽,慢慢转化成现在的敬佩和崇拜,再接着又被震惊填满,整颗心都变得麻木起来。

夏原吉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听完课尽快离开诏狱,然后把今天的所见所闻写成一篇万字文。

不然他怕忘了那些在讲课中,结合自己主持户部的阅历所领悟的那些东西。

这些东西,属于灵光一闪,根本不是小吏纸笔所记录的那些。

而这些东西,将会让他成为自南宋以来,变革钞法最为成功的名臣,在经国济民之道,留下自己的名字!

想到这里,夏原吉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跳也渐渐加快。

“夏卿,你怎么了?身体有哪儿不适?”

朱棣关切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夏原吉摇头,强忍住即将冲破喉咙的嘶吼,露出了温和的微笑,声音低沉浑厚:“陛下,夏某没事。”

“直接给你们讲的话,我估计你们肯定是不可能听得懂的。”

姜星火笑道:“那好,咱们换个思路讲,讲你们定然能听懂的那种。”

“既然你们都说到了,元朝是因为几次换钞失了民心,所以才重新捡起了铜钱.嗯,那我问你们,若当今的天子见到了大明宝钞贬值的不成样子。你们说他有没有可能,会被迫取消纸钞,并且没有任何补偿。然后把如今与纸钞并轨运行的铜钱,重新恢复作为主币?”

李景隆和朱高煦闻言纷纷摇头。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永乐帝怎么可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直接取消大明宝钞,又没有任何措施,民心会动荡不安的。

李景隆道:“虽然不知道姜郎为何提出这种假设,但这不可能。”

“我也觉得不可能,这有点太荒谬了。”朱高煦也表示否定,“官员们又不是傻子。”

“呵呵。”姜星火笑了笑道:“这不算推测,只是假设罢了。”

“那么元末既然是这么做了,假设,假设现在也这么做,你们觉得铜钱的价格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当然是更值钱了啊。”李景隆理所当然地说道。

姜星火击节道。

“巧了,元末的广大汉人豪强、士大夫,也是这么想的!”

李景隆一呆。

“那大家会怎么做呢?既然法律规定换了至正交钞,那把变得值钱,并且在肉眼可见的未来一定会继续升值的铜钱藏起来,只用至正交钞来交易,是不是很合理呢?”

“这就是劣币驱逐良币的道理,明白了吗?”

两人一同陷入沉默,这个假设本身并不合理,但如果认为它成立,推演出的结果却又令人感觉很靠谱的样子。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朱高煦挠了挠大胡子,他已经有点开始晕了。

过了片刻,朱高煦忍不住问李景隆道:“如果你是元朝的汉人豪强,那你会不会这样做?”

李景隆笑道:“你觉得呢?”

听到了他俩的对话,姜星火叹了一声:“如果我是的话,我也会这样做,因为这里还有一个逻辑——那就是在大家都这么做的时候,这么做不一定赚,但谁不这么做就一定会吃亏。”

“姜郎,我还有一点不解。”李景隆复又问道:“既然大家把铜钱都藏起来了,拿手中的至正交钞做交易,至正交钞本身就不值钱没人信,为何最后连至正交钞都变得极度匮乏了呢?”

朱高煦闻言一愣,对啊,这个问题他怎么没想到?

头皮好痒要长脑子了。

密室内,朱棣再一次看向了自己的户部尚书。

夏原吉心中一凛,他可不想让皇帝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那可显得他太无能了。

夏原吉连忙说道:“陛下,这个问题臣知道怎么回事。”

“说来听听。”

“说来也简单,纸钞跟铜钱金银还有一点不一样的地方,那就在于,铜钱金银可以埋起来日后用,可纸钞,不流通就是一张废纸。”

夏原吉舒了口气,这道题,他肯定答对了。

朱棣还想继续问下去,而隔壁的姜星火,已经给出了更为详细的解释。

姜星火说道:“其实这个问题,我们之前也讲过。”

讲过?

李景隆和朱高煦面面相觑,他们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原因很简单,社会秩序崩溃了,货币失去了交换的基础。”

姜星火阐释道:“之前我们讲过,一般等价物是基于社会大分工和交换,为了便捷交换过程才产生的。而元末战乱的时候,汉人豪强、民间村社,多筑坞堡以自守,几乎所有的分工都在坞堡内部循环完成,哪还有什么对外交换可言?”

李景隆费解问道:“既然没有对外交换,至正交钞应该变得不值钱了啊!为何反而会稀缺呢?”

“还没说完。”

姜星火继续说道。

“可天下之大,总有地方的百姓是住在元朝统治的城池里,住在没有坞堡的乡野间.当整个社会的分工都衰退,交换需求也日趋枯竭的时候,至正交钞的流通也陷入了停滞。”

“货币在流通环节中停滞的结果,就是留在了最后一个人手上,没法传递到下一个人手里,哪怕下一个人此时在元朝的统治区域内,正急迫地需求卖了粮食拿到至正交钞去交税。”

听到这里,不仅李景隆有些恍然,朱高煦也明白了怎么回事。

姜星火已经把“劣币驱逐良币”的整个过程,用极为生动的例子,给他们详细地讲述了出来。

“所以。”李景隆抢答道:“才会在至正交钞极度不值钱的时候,反而出现了钱荒!”

姜星火点头予以肯定。

“你很聪明,不愧是我的学生。”

姜星火继续说道:“本质就是因为,货币是用来交换价值物品的物品,当既没有交换,也不再产生价值物品时。货币,也就失去了它应有的意义。”

“而这,也是建立白银单轨制,并且舍弃金和铜的理由所在——那就是在制度上,彻底断绝劣币驱逐良币的可能。”

讲到这里,白银单轨制的理由和必要性算是彻底讲明白了。

不仅李景隆和朱高煦听明白了,连隔壁的朱棣和夏原吉,甚至是那两个小吏,也完全搞懂了。

没办法,姜星火已经把这些经国济民知识掰碎了,喂到他们嘴里了。

这要是再搞不懂,那连不爱动脑子的武夫朱高煦都不如了。

“所以建立了白银单轨制,下一步就可以让‘白银宝钞’成为整个世界贸易体系的唯一结算货币了吗?”

李景隆有些热切地说道,因为他很清楚,此时隔壁朱棣应该也竖起了耳朵,等待着这个问题的答案。

作为朱棣不那么随心而动的“嘴巴”,李景隆必须尽可能地多问一些他觉得朱棣会感兴趣的话题。

而在李景隆期待的目光中,姜星火却摇了摇头。

“白银宝钞这么复杂的体系构建,怎么可能直接实现最终目标?”

“第三步还有三件事情要拆开来做。”

“其一,恢复大明宝钞部分币值,到一个相对可以接受的换钞水准。”

“其二,大明宝钞换钞为白银宝钞后,施行严格货币管制,以实体白银为‘离岸白银宝钞’,白银宝钞与‘离岸白银宝钞’互不干涉,并行流通。”

“其三,待大明掌握着定价权的实体白银,成为国际贸易体系的结算货币后,签订协议,以白银宝钞,正式代替实体白银这个‘离岸白银宝钞’,打通国内外货币体系。”

“如此一来,只要大明的军舰横行四海,锚地遍布山川要害,则白银宝钞将成为真正的世界货币。”

“须知道,货币征服人心,远胜刀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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