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四章 电影代表

“我们很欣喜的看到中国新一代导演的变化,不谈理想,不谈信仰,不谈政治诉求,整个故事的推动力都是个人欲*望与社会欲*望。”

“很喜欢《香火》中对叙事节奏的拿捏,虽然片段式的情节构架显得非常刻意,但对一位新人来说,他无疑交出了一部优秀的作品。”

“在这个沸腾的年代,慈悲的佛祖大概和众生一样疲于奔命。”

“《制服》在影像的控制上达到了一定水准,并于不经意间显现出独特的个人气质。它简约到每一秒钟都在回避夸张的戏剧性。但很可惜,导演的功力尚不足以支撑在这个简单的框架下想表达的复杂情绪。”

……

许是到了电影节尾声,绝大部分有话题的作品已经放映完毕,《综艺》和《银幕》用了很惊奇的版面来报道这两部片子。

媒体对新人新作还是挺包容的,多为赞誉之声,即便不客气,也是比较客观的指出不足,并非冷嘲热讽。

所以第二天,宁皓算体验到了一把小成名的感受。

他刚从房间下来,在大厅里就被国内的各路记者团团围住,死乞白赖的想挖出点猛料。没办法,写稿的也辛苦啊,此次华语片堪称全军覆没,只有《香火》在评价上捞回了点面子。

“你的处女作如此受欢迎,你有什么想说的么?”

“真不知道说什么,我从昨天到现在。一直感觉像做梦一样。”

“那你的下部电影有计划么?”

“呵呵。我还没想那么远。”

“如果你获奖了,你最想感谢的人是谁?”

“……”

他略蒙,反问道:“平行单元还有奖么?”

“当然有了,还有自己的评审团呢。”某位女记者为其扫盲。

“呃,那等我真拿到奖再说。”

宁皓打了个哈哈,小心的冲出人群,刁亦南则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慢慢悠悠的跟在后面。记者们对他没兴趣,立马又到处逮褚青,但那货久经战阵,早特么从偏门跑了。

啧!

包括那几个欧洲小片商在内的所有人,全恨不得掐死丫的。

而与此同时,距酒店半条街远的地方,程颖正跟褚青汇报情况:“MK2说晚上有个小型酒会,想邀请我们过去。”

“小型酒会,有多小啊?”他觉着搞笑。

“装傻是吧。就是请吃饭呗。”程大小姐白了他一眼。

“他们说几点?”

“七点。”

那货琢磨琢磨,问:“你说咱们几点去?”

“呃,八点?”

“就一个小时?太厚道了。”

“那就九点!”

姑娘特懂他的意思,不过也提醒道:“俩小时就够了啊,别玩脱了。”

“嗯,我知道。”

其实这有点吊丝心态。你摆了我一道。我也得恶心恶心你,虽然最后还得跟你合作。

就像当初李连结去好莱坞闯荡时,第一部片叫《致命武器4》,在意向已经敲定的情况下,他还足足等了美国制片人两个小时,就为了一个出场七分钟的反派配角。

结果片子上映,观众评分一出来:梅尔吉布森——8.1,Jet Li——7.9。

第二个礼拜,就有公司为他量身打造剧本,负责此项目的还是那个制片人。这回李连结让他等了俩小时。那美国佬还特么笑呵呵的。

观众喜欢,你就得装孙子,在任何行业里,一切凭数据说话。

其实提起来特悲哀,因为自己实力不行,软硬件都被人家碾压,才得靠这种幼稚的方式赚回点脸面。

……

晚九点,褚青和程颖准时赴约。

MK2亦不敢逼的太紧,免得丫破罐破摔,把片子全砸手里。所以杜特龙那货没半点不满,反倒愈发像个法国老绅士,跟他亲热的抱了抱。

这个不奇怪,稍微意外的是,皮埃尔里斯安也在场作陪。可他随后想想,好吧,应该是和事佬。

果然,就见这老头先开口道:“褚,虽然那两部电影都很有特色,但非常可惜你这次没带自己的作品来。”

“您总得让我休息一下啊。不过我最近倒接了两部片子,等这边事情忙完,差不多也该开拍了。”

他对这老头的印象很好,言语间比较尊敬,道:“不瞒您说,拍完《盲井》之后,我觉得自己的状态非常不妙,在家休养了好长时间。”

“OH!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老头忙问道。

“呃,还可以吧,应该没什么事儿。”

“那就好,都是该死的体验派!”里斯安笑道。

“没错,都是该死的体验派!”他也笑着应和。

“那我们为了该死的体验派,Santé!”杜特龙逮住时机,举起了酒杯。

“Santé!”

褚青的法语发音还像模像样的,起码能唬住A1级水准。

接着,双方装作和谐的样子又闲聊几句,杜特龙便取出了一份初始合同递给程颖。到此,气氛忽然安静下来,程大小姐细细检查,另外仨人则默契的切着大蜗牛。

MK2的胃口不小,想打包那四部电影,而给出的待遇也不一样:

《盲井》最为优厚,MK2负责全球代理权,并且知趣的降低了4%的佣金。

《香火》也是全球代理,抽成与《今年夏天》持平,为12%。

《无间道》则是法国区的发行权,条件一般,只是凑数。

《制服》他们似乎不太看好,没谈代理。想直接买断。

这四条一列。算挺有诚意了。

褚青听完程颖的讲解,暗自思量一番:别看《盲井》他们只要了8%,但这片子的荣誉和市场前景搁哪儿摆着呢,怎么着都是赚。

《无间道》就是个龟孙,早打发出去早舒心的那种。

剩下两部么,《制服》他还想争取一下。

说是争取,其实就是看程颖跟杜特龙叽里咕噜的互相掰扯。俩人谈了大概二十多分钟。总算又挖过来一条:《制服》的DVD分成。

谈妥的那一刻,他觉着整个人都松了一块,自己投资就有这个毛病,担惊受怕的。当然,褚青还在心中谨记,以后得多认识一下别家的大片商,以免被堵得无路可走。

……

敲定了意向,就没啥可留的了。

杜特龙随便找了个借口独自闪人,皮埃尔里斯安却没走。示意褚青再坐坐。

“怎么着老爷子,您还有什么事儿?”他心情轻松了许多,随口拽了句京片子。

程颖毫无压力,自动转换成法国俚语。

“哈哈!”

里斯安大笑,圆头圆脑的瞅着特吉祥,慢吞吞的喝了口酒。才道:“是这样。戛纳组委会想请你担任他们在中国的电影代表。”

“……”

这回程大小姐倒一怔,她没听过这个词,只好按字面翻译。

“呃,这个电影代表是干嘛的?”褚青也愣道。

“简单说,这是一种资格,可以直接推荐电影给选片人,甚至组委会。”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给自己带来多次惊喜的年轻人,解释道:“你知道,我们在各大洲都有专门的选片人。以便收集那些优秀的电影。但每年全世界出产的影片太多了,以前排名第一的是北美,其次是欧洲。可近几年亚洲区的产业发展非常迅猛,选片人往往要从上千部作品中挑出几十部最有价值的,这个工作量太过庞大。所以我们在那些产业大国中,还设置了一位电影代表作为帮手。”

“那以前中国没有么?”褚青整理了下思路,不解道。

“呵呵,你觉得应该有么?”

里斯安反问了句,又笑道:“我们分析了从去年到今年上半年的中国电影产出比率,发现速度增长得令人恐惧。其实直接一点,这是个政策至上的国家,既然你们准备扶持电影产业,那我们绝对有理由相信,以后几年甚至十几年的中国电影数量,会呈现一种井喷式的爆发。”

他点点头,表示明白,继续问道:“你们为什么找我?”

“我们对电影代表的选择,原则上不包括片商、制片人、导演和演员,因为会涉及私利。我们往往会找一些,比如学院教授,资深影评人,影展策划等等来担任。我们开始的目标是张先民教授,但后来觉得你更合适。”

里斯安伸出粗短的手指头,又一根根按上,道:“独*立、纯粹、判断、能力以及影响力!贾璋柯的两部作品,楼烨的一部,王晓帅的一部,姜闻的一部,汪超的一部,宁皓的一部,刁亦南的一部……几乎所有新生代的导演你都接触过,你可以平衡他们的关系,还能不断的帮助新人。就像你为柏林带来了《盲井》,你为戛纳带来了《今年夏天》、《制服》和《香火》,每一次都让我们惊喜,我们喜欢并期待你的这种未知性。”

“……”

他有点脸红,被夸得特不好意思,顿了顿,道:“这个有限制么,像我自己演的片子我能推荐么?”

“当然可以,只要你认为它足够优秀,而且我们也相信你的职业性。”

“呃……”

褚青舔了下嘴唇,话说到这份上似乎也没啥可问的了,不过还带着最后一点犹豫,道:“那我就,我就接了?”

“哈哈,褚,这绝对不是一项轻松的工作,等你了解它的辛苦,怕是要怨恨我这个老头子。”

里斯安摸了摸半秃的脑袋,笑道:“作为回报,我给你最高的代表等级。你可以直接跟组委会交接,他们会从你推荐的电影中优先选择,成为主竞赛或者平行单元的作品。同时,你也将成为戛纳真正的嫡系!”(未 完待续 ~^~)

第三四十五章 日记

嫡系,是个很微妙的概念,就是那种所有人都知道但你自己绝不能承认的微妙。

其实欧洲三大展都有自己的嫡系,就像金基德于威尼斯,王佳卫于戛纳,张艺某于柏林……这与我们想象中的“走后门”或“潜*规则”不一样,所谓嫡系,是源于行业社会里“圈子”的传统。

这并非金钱交易就可以得到的,至少需要在艺术风格、思想表达、创作视角、身份背景等各方面满足电影节的高期待,强求不来。

对嫡系的重视和培养让门外人只有羡慕的份,至少每年,他们都会获得一次全球闪光灯的注目。

那怎样才能被电影节相中?用个挺敷衍的说法,叫因缘际会,或者贵人相助。

皮埃尔里斯安,这位曾经把侯孝贤、王佳卫、陈楷歌带进戛纳的牛掰老头,便是褚青现在的贵人。

若按他的发展经历,生涯巅峰是在柏林,理应成为柏林的嫡系,但科斯里克刚刚掌权,许是经验不足,倒被戛纳抢了先。

一般来讲,拿到这个资格证的多是导演,很少有演员被引进圈子,比如梁朝韦,他与戛纳的关系就很普通。

而褚青的上位,在于他和里斯安、MK2交好,并且拥有一个提携菜鸟的伯乐身份。

现在,他接受了电影代表的任命,从整个产业链来看:基层演职员——中间创作者——投资、制作人——市场发行——行业寡头。

他起码占到了中游偏上的位置,可以开堂坐馆了。

至于这货的具体工作。简单说:他今年看了三十部电影。觉得其中的五部不错,便有权从海选环节直接送到总决赛门口,即戛纳的艺术总监——蒂埃里弗雷莫那里。

当然,最终入围的决定权还是掌握在弗雷莫和主席雅各布手中。

即便如此,也足够褚青变成一盆香喷喷的唐僧肉了。

……

5月25日,戛纳影展闭幕。

楼烨和王晓帅昨天晚上就走了,因为他们没有收到颁奖礼的邀请函。俩人都很郁闷。尤其是楼烨,他在这守了好几天只为等事情转机,却赤果果的打脸。

褚青没走,他领到了三张红函,这意味着《香火》和《制服》必有一部获奖。

获奖的会被挽留,这是众所周知的惯例,但还有个更重要的暗示,就是邀请函。当年《鬼子来了》惊艳戛纳,临近闭幕时有人问姜闻。你领了几张票?

姜闻傻不拉唧的答十二张,那家伙瞬间就疯了,说你这肯定是大奖!

这会褚青手里只有三张,可以预见,顶多是个安慰奖。而他又很难做,因为从反响来看。《香火》拿奖的可能性要大些。那宁皓必须得去,再加上程颖,票就用完了。

本想向组委会再要一张的,可惜被告知,没座了!

他就艹了!

幸好刁亦南表示理解,主动说留在酒店休息,褚青倒觉着特对不起人家,心有愧疚。

晚上七点钟,颁奖礼开始。

本届的影片质量普遍不高,导致过程相当无趣。媒体例行公事的记录,没什么大期待。

最终,金棕榈被探讨校园暴力的电影《大象》摘得,同时古思凡森特也拿下了最佳导演奖。影后给了加拿大的一位女演员,影*帝则是双黄蛋,皆出自土耳其影片《乌扎克》。

跟主竞赛相同,一种注目单元也有自己的评选奖项。其中最佳影片被意大利的《La megliogioventu》刷掉,评审团大奖颁给了一部伊朗电影。

而在晚会进行到中段的时候,台上的某位哥们终于念到了一个名字:

“特别关注奖,《香火》!”

新丁宁皓兴奋的情难自已,颤颤巍巍的走上台,拽着事先背好的英文感言。

褚青和程颖却不太上心的拍着巴掌,也难怪他们,这种一听就是临时想出来的小奖项,着实提不起兴趣。

颁奖礼结束后,便是官方酒会。

大家不好让刁亦南独自久等,意思意思的去转一圈,就打道回府。即便如此,在短短的时间内,褚青也收到了几家乡下影展的邀请。

他斟酌了一下,决定按照影片风格各自攻城,《制服》去十月份的温哥华国际电影节,《香火》去十一月份的东京FILMeX影展。

应该能各有收获。

…………

“5月14日

今天接到了剧组的通知,让我去拍几张照片,留些资料。

这是导演的处*女作,而且我隐约听说过这个剧本,在圈子里还挺有名的,似乎在2000年就写完了。好多导演都看过,都想拍,但难度太高,预算太大,辗转了好几年,还经历过开拍后但是中途夭折的事情。

我最不喜欢剧组的这种试镜了,因为我不喜欢被挑来挑去。

以前晓婉姐经常对我说,做演员应该有点野心,想象一下站在领奖台上会是什么感觉。但我觉得那些离我太远了,完全不可救药。

不过这次,晓婉姐找我谈了好久,很希望我能拿下这部戏。所以我还是要调整好心态,任何职业都有面试的,没什么尴尬的,去试试吧!

其实我想给他打电话,问问他的意见,可这个时间,法国那边应该是午夜了……好吧,我知道我在找借口。”

……

“5月16日

百经周折,终于在一个朋友那里借到了剧本。

我心里又焦灼又激动,像被施了魔法无法入睡,毫无疑问,这是足以令所有演员期待的一个角色。我还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觉得那小小的灵魂钻进了我的身体。不由分说地就开始发展壮大。

人淡如菊,外表清冷,内心灿烂。

我好想演啊,可想起前两天的试镜,我的心就揪成一团乱麻,状态根本不对。

他不是早就告诉过你嘛!

你以为自己在拍广告啊?不要总露着你的招牌笑容!

简直懊恼死了,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试一次。”

……

“5月24日

乐极生悲。否极泰来。

早上一起床,阳光明媚,风轻云淡。剧组打电话让我去试妆,梳上两个小辫子,穿上白衬衫,蓝裙子和小白鞋。

哈哈,真像小时候去参加小合唱的样子!

每年的六一儿童节,一大早,家乡小城的街头巷尾就充斥着孩子们的喧闹声。满眼所见都是簇新的白衬衫蓝裤子。而且每年这个时候一定是发大水的季节,路上随处都是湍急的小河流,在下水道的出口是翻腾的漩涡,男孩们疯狂的打闹,女孩们则手里拎着小白鞋大呼小叫……

我似乎能感觉到在脚趾间穿流的小溪,那一丝痒痒的凉意。

这个感觉太棒了。我就带着它站在镜头前。突然发现那个角色在我心里找到了合适的土壤,在这十来天暗淡的期待中竟然已经悄悄枝叶繁茂,我却浑然不知。”

……

“5月28日

晓婉姐说,我好像变的主动了,懂得争取一些东西了。昨天又在公司碰到了周逊姐,她也说,你好像不太一样了,眼睛里有杀气。

或许是吧,因为我真是太喜欢这个角色了。

据说试镜的演员有一千来人,都是一步步的拍照片、拍DV、试装。而进入最后大名单的,还不到十个人。

我难以想象,我居然在经历一场1000比1的疯狂争取,而且谁也不知道,谁会离开,谁会留下来。

这几天我一直在剧组试戏,从来没有和这么多演员试过戏,一会儿和弟弟,和果子,和伞兵,一会儿又和爸爸妈妈一家人试。

导演和摄影就在屋子的角落里用DV拍下来,墙上则贴满了候选演员的名单。在那个角色下面有八张照片,每人都扎着小辫,都有一张干净青春的脸。

我忍不住悄悄打量每张面孔,猜测谁会是那个幸运儿。

我感到非常不安,因为我一向自认为是个万事随缘,对得失比较淡漠的人。可这次,我真的感到了压力。无论如何,我首先要做的就是收敛好心神,把戏试好。

导演已经给我们安排好了课程,这段时间我将和那些竞争者一起生活。

每天7点起床,9点钟去学手风琴到12点半,1点钟到剧组学一小时方言,下午则是打乒乓球,6点回到剧组吃饭,再学方言到晚上8点半或者9点,然后回家。

导演是个话不多的人,在他脸上也看不到态度,觉得你好或不好。只是让演员自己发挥,不时说一些鼓励的话,很和蔼,但让人有点摸不透。

但我感觉自己还不错,那位打球教练说你应该去演运动员,眼睛里很有杀气,而且体力很好。

哈哈,又是有杀气,不过我真的打得很棒,我可以连续三盘不停地扣杀,扣杀,扣杀。

其实真正辛苦的是手风琴,因为以前没接触过,我每天晚上回家还要加练两个小时,肩膀和尾椎骨又酸又疼。”

……

“6月1日

我觉得在一点点的进入这个角色。

我自己是个很平和的人,可她不,她比我有力量得多。

她可能给你呈现出一个悲剧的结果,但她觉得自己是幸福和成功的,因为她能按照自己的想法生活。

对于一个生命体来说,这是最重要,也是我最向往的。

所以现在我挺能理解她的,我自己也是一个爱幻想的人,我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得不到,那我就会比较痛苦。”

夜,京城的一间小公寓里,张婧初写下了最后一个字,慢慢合上了日记本。(未 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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