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咔嚓!咔嚓。”

空寂干尸身上,浮现出一道道密集裂纹。

比这种外在表现更强烈的,是他此刻正逐步崩溃的佛心。

他比当初的弥生要好很多,到底是青龙寺空字辈高僧,这一生见过太多玄异。

可即使如此,李追远当下的呈现,也超出了他的认知与接受极限。

空寂法师舍弃一切,只为青龙寺做缝补,可在对面,本该站在佛门一侧的菩萨,却以近乎疯狂的方式,给那位少年进行增益,只为阻止他化解青龙之劫。

以他的地位高度,他对菩萨并没有那般虔诚崇拜,一定程度来说,菩萨的这种存在,本就是游离于天道规则的禁忌边缘。

但无法否认的是,他对菩萨是有一种朴素期望的,毕竟,空寂本身就是一个沉浸在自己逻辑中的殉道者。

菩萨以实际行动,将他内心底线打碎。

如若连到了菩萨那种境界,尚且能被利用驱使,那世人修佛修到最后,真能到达那处所谓的彼岸么。

假如年轻,他仍可继续追寻与印证答案,然而,他是在自己生命的最后读秒,被颠覆了既定认知,这才是真正的残酷。

这就是李追远,把他这具干尸保留下来的原因,既然你不怕身死,那我就诛你的心!

让仇人痛快的死,是对自己复仇快感的极大不尊重。

少年仰起头,这一刻,靠着菩萨的倾力相助,他得以完全掌控了头顶的这张佛脸。

李追远闭上了眼。

天空中的佛脸眼眸,也随之闭合,孽力传输终止。

景区内密密麻麻的黑色莲花停止燃烧,好似被定格。

青龙寺内,那座佛塔顶端的眼球闭目,一切归于平静。

被孽力侵袭过的弥悟和尚,茫然地看着这一幕,嘴巴张得大大的。

为什么停止了?

如果就这样失败的话,那他的被殃及,岂不是彻底没了意义?

镇魔塔裂缝的修复趋势停了下来。

塔内,弥生愕然发现,第一层师父们先前灌输进自己体内的力量,不再倒吐。

弥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但他右脸流露出“我佛慈悲”的温和笑容,左脸则毫不遮掩,呈现出希望再现的兴奋狰狞。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李追远不会满足就这样停止,他本人以及他的伙伴们可都被孽力冲刷过身子,而且伙伴们因为过于相信他,完全没有及时止损开溜的打算,还在这里继续泡着。

这种信任,自然不能辜负,再者……少年也没有做亏本买卖的习惯。

闭起的眼眸,是在做最后的调试。

好在,原理并不复杂,甚至过于简单得让李追远都有点不适应。

青龙寺为了不辜负空寂法师的牺牲,做了非常周密的准备,搭建了最合适的台子。

这群和尚甚至将寺内祖庙给笼罩隔离了,生怕孽力引入时,会刺激到祖庙里的龙王之灵现身阻止。

而这,也是帮少年扫除了一大障碍,可谓大开方便之门。

明明是堪比正统龙王家的江湖顶尖传承势力,却主动把自家龙王之灵蒙上了眼睛,仿佛生怕小偷动起手来有顾忌。

李追远抬起手,指尖在闭合的左眼处,轻轻按揉。

已全身龟裂的空寂干尸,嘴巴张大,下巴大面积脱落。

他察觉到,少年接下来打算做什么了。

可他无力阻止。

瞪大的独眼,充斥着红色血丝,如同即将爆开的红珠子。

他不理解,少年阻止他修补镇魔塔就罢了,为何还要主动去撕镇魔塔的口子,将这场浩劫扩大化?

李追远开口道:

“我也不理解,你们青龙寺上一代点灯者,合谋逼迫我家秦叔走江失败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在我家秦叔身上留下那种印记?”

得亏秦家人精神抗性强得超乎想象,否则事情的结局就会变成要么秦叔杀了柳奶奶和刘姨,要么柳奶奶挥泪斩了入魔的秦叔。

“是你们,先把事奔着做绝去的,我现在,才哪儿到哪儿?”

少年的左眼,缓缓睁开。

天空中的巨大佛脸,眼眸再度开启。

青龙寺的那座佛塔顶楼,眼球凹陷。

其所在的这座佛塔,开始疯狂向四周其它佛塔抽取佛光,而后这些佛光全部汇聚于眼球中。

它不仅不再输出孽力,反而开始抽取寺内的佛力。

弥悟和尚张开的嘴,闭合不回去了。

理性告诉他,此时应该冲上去,将那盒子关闭,中断这种倒流。

但感性上,因其所处的位置,使得他的身体开始被浓郁至极的佛光穿淌,体内先前留下的可怕孽力逐步被中和化解,暖洋洋的无比惬意。

弥悟和尚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不想这种感觉结束,哪怕多持续一息,他都能因此得到极大好处,改善体质、增进修为……

他也是镇魔塔扫地僧之一,之所以被选择过来上塔开启盒子,就是因为他没有价值,属于可以随便被消耗的棋子,每当寺内有这样的事情时,都会习惯性地从镇魔塔区域里找人。

“噗通!”

弥悟和尚“晕倒”了过去,心里默念自己不是这会儿才晕的,他是在被孽力第一轮冲刷时就昏死过去,接下来发生的任何事,他都不记得了。

原本,为了镇压镇魔塔外溢,青龙寺设下层层阵法禁制,将影响范围只局限于寺内那一小块区域。

可当佛光被倒抽后,使得青龙寺对镇魔塔的镇压力量降低。

先前已修复了一半的塔身裂缝,再度开裂,并愈演愈烈。

“哈哈哈哈哈!”

塔内,弥生笑得既慈悲又癫狂。

底层师父们的力量,以比之前更为迅猛的方式,注入自己体内。

这哪里是转机,简直比他预想的最佳结果,还要好得多得多!

弥生左半张身子的魔气越来越浓郁,但他魔性的增强并未压倒佛性,反而是魔高一尺佛高一丈。

这说明,他的佛性非常高,高到难以想象,他的资质太好了,好到入寺时,讲法测试的高僧,测试不出,最后使得青龙寺,将他分配至镇魔塔当扫地僧。

眼下,这磅礴的魔性,相当于在刺激挖掘他的佛性,虽是一种严重透支,可他能禁得起这般挥霍,亦称得上恐怖。

空寂法师还在震撼于李追远的天赋可当佛子,可实则真正的佛子早就在青龙寺中。

既见真佛,却不识真佛。

过往,弥生和尚不是没机会在寺内其它区域行走,被临时派遣去其它区域打杂,可寺内的一尊尊放在世俗中,能让信徒们大呼灵验的佛像,却无一对经过“眼前”的弥生表露出任何兴趣。

祂们是,

既见真佛,却不敢认真佛。

因为真正佛性无垠的佛子,能将祂们的临时赐予与借用,转化为己身。

高高在上接受供奉的佛,怎能允许自己被这般拿取掠夺?

这座镇魔塔,明明镇压着千年以来的万千魔,所谓的传授佛法,也是各怀恶毒心思。

可只需要一点点养分肥料,即使是如此肮脏狰狞的土地,依旧能孕育出佛种。

弥生双臂撑开,海纳百川,气息以恐怖的速度不断攀升:

“世间不容我,我自向魔中取真佛!”

景区上方,浓郁灿烂的佛光从佛眸处倾泻而出,如同下起了金色的磅礴大雨,迅速消融掉此处的孽力。

下方,所有人都沐浴在这种舒畅中,内心的阴影与身上的破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快速化解。

就连空寂干尸,身上的龟裂也弥合了不少,像干燥的海绵重新吮吸起了水分,这让他,终于能够再次发声说话:

“不,不能这样,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快停下,你快停下!”

见少年不搭理自己,空寂干尸仗着恢复了一点,强行站起身。

谭文彬手持锈剑,抽在了干尸膝盖上,让它又跪了下去,再将锈剑抵压在其肩膀处,制止了法师的移动。

“不能这样,会制造出劫难的,会出劫难的啊!”

李追远无动于衷,任凭那金雨滴落在自己脸上,享受着这种身心被荡涤的美好。

青龙寺以牺牲一名空字辈长老为代价,不仅没能得到想要的孽力,反而损失了底蕴佛光。

众人身上的孽力都不见了,四周的空气也变得格外清新。

润生皱着眉,洗干净身子后,他现在很排斥这雨水,让他有些不舒服。

谭文彬也是一样,像是洗完澡后嫌弃这洗澡水太过干净,破坏自己皮肤保护层。

润生体内死倒气息浓郁,谭文彬更是怨念充沛,佛光与他们的相克,也就是没地方能躲,要不然真想避避雨。

阿璃将头低下来,没有主动去接引这佛光。

女孩清楚,她可以靠这佛光来缓解弱化自己的梦魇,但她如今已经从噩梦中站起来了,也将这噩梦视为自己能掌握的力量,她希望自己能有更大的能力去帮助少年,自然不可能去做弱化。

如果他不在了,这世界对她而言,只不过是一个更大的噩梦。

林书友盘膝而坐,开启真君状态,猛吸这珍贵佛光。

童子:“乩童,多吸点,大口吞,机会难得,机会难得!”

白鹤童子无比激动,恨不得拿起皮鞭狠抽阿友吸得更快点。

陈曦鸢将自己的域开启,尝试为自己的云海生虹中,增添一抹金色。

陈姐姐伸手去触摸,她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域又多了一层新变化,只是觉得这样更好看了,并幻想着以后有一天,当自己把域展开时,就能变出一个童话世界的美好画面。

李追远眉心处,莲花印记隐隐复苏。

在真君庙中,作为心魔的少年与本体,曾分别吸收过普渡真君的莲台与莲子。

此时在佛辉照耀下,竟出现了新种子破土而出的趋势。

精神意识深处,本体看着面前的鱼塘里,长出了一枝莲。

虽然相对整座鱼塘而言,无比渺小,但这是一个新的开始。

陈靖心底的燥气降低,被远哥开课后的狼性本能被压制了下去,等回去后,他再不会想着去和小黑发脾气了。

“唉,毅哥没来修窑,可惜了。”

梁家姐妹十指相扣,借助佛光营造出的绝对平和心境,来稳固二人新提升的默契。

徐明的鼻子,终于不痒了。

但他还是伸出手指进去抠了抠,并故意发力,把鼻子抠破,这次出来的不再是枝条,而是流起了鼻血。

“啊~”

花姐躺在喷泉边缘,双臂撑开。

她很舒服,舒服在哪里,她不知道。

花姐双手揉了揉自己的胸,又抬起双腿:

“晓宇,你看我有没有再发育?”

“姐,这是心理作用。”

“啊?就没有肉体作用?”

“我劝你赶紧入定,回忆过去的心结,争取趁机化解,以后就不会在境界提升时变成扰乱你的心魔。”

花姐听话地闭眼入定。

罗晓宇指尖掐着一枚棋子,小远哥再次展现出他的能力,把局面逆转,对此他一点都不吃惊,毕竟那位是能震得自己想要二次点灯认输的人,在他心目中,少年就是他认可的这一代龙王。

但让罗晓宇吃惊的是,他知道这佛光宝贵,能起到心理作用,可为何沐浴在这佛光中时,他脑子里浮现出的是清新靓丽的大长腿尼姑?

罗晓宇忍不住握拳,连续敲击自己额头,心中哀叹:

“我的内心,居然自卑猥琐到这种地步了么?”

金雨持续下,景区内的莲花,黑色逐渐褪去,盛开灿烂后,又慢慢走向枯萎。

靠着谭文彬给的符纸,被罗晓宇打开阵法得以逃出景区的曹不休,停下奔跑的身形,转过身,不敢置信地看着前方景区内的场景。

“啪!”

曹不休使劲抽了自己一巴掌,骂道:

“蠢货,蠢货啊!”

走时不是没犹豫过,可最终选择了理智,倒不如没脑子的一信到底。

曹不休竭尽全力地往回奔跑:

“等等我,再下会儿,再下会儿,等等我!”

这辈子,曹不休都没跑这么快过,因为他身上仍孽力缠身,只需要进去淋会儿雨,他就能重新拥有幸福的晚年。

可命运往往喜欢与人开这样的玩笑,当曹不休重新来到景区门口,还没来得及张口祈求罗晓宇再把门开开让他进去时……

雨,停了。

青龙寺不是傻子,当意识到事情滑落向莫名其妙的方向时,他们必然会想办法赶紧阻止,减少损失。

李追远也知道,这只能偷得了一时,不可能一口气全部偷干。

但哪怕就这一时,也够用了,既恶心了青龙寺,又增益了自己。

收取了一笔复仇利息的同时,又成功将目录二正式打开。

曹不休跪倒在景区门口,目光涣散。

他当然清楚,那位少年早就有化解孽力的方法,所以才同意让自己离开。

那位少年是故意的,在少年眼里,自己协助空寂布置了这里,本就是有罪,开门让他逃走,就是少年对他的惩罚。

“呵呵呵……”

曹不休笑了起来。

“空寂啊空寂,你枉为青龙寺高僧,都是治罪,你看看人家是怎么治的!”

景区上方,佛脸消散。

李追远主动挥手,以风水之力,抹去了其痕迹,不给青龙寺通过这个“回溯”向自己的机会。

自己的下一浪,必然是推向青龙寺或者青龙寺的某个分支,在这之前,还是先给青龙寺留一点神秘感吧。

已经大张旗鼓过的他,再大张旗鼓,反而不合时宜了。

在琼崖时,自己已经证明了拥有“同归于尽”的能力,这才让这座江湖无比忌惮,要是被哪个势力明确发现自己要和他们“同归于尽”了,那就等于逼着他们与自己鱼死网破。

到时候,无论是江上天道禁忌还是岸上邪祟威慑,都对人家失效了,人都要面临灭顶之灾了,还有什么不能舍弃?

以前,柳奶奶这边是光脚的,得耍横,现在穿上鞋了,哪愿意再去和你换命?

“噗哧!”

阿璃打开一罐饮料,没把少年事先摆在外面的药丸放进去,直接插入吸管递给了少年。

李追远接过来,含住吸管。

刹那间,明家人的极端报复出现,极大缓解了少年的疲惫。

原来,阿璃把饮料打开过,再将药丸提前放置在了里面,这样打开后就能直饮,少一个步骤。

为了完成这一步骤,女孩应该用道场内的阵法营造出了一个特殊环境,因为饮料里的气一点都没少。

不过,因时间有限,阿璃目前只来得及完成这一罐。

李追远喝完后,看着女孩:

“好喝。”

阿璃笑了。

女孩虽然不能开口说话,但她的心思,几乎全都放在少年身上。

空寂法师将脑袋低垂下去,得益于刚刚的金雨,他不再是干尸模样,皮肉充盈了一点。

不过,一场普照而下的雨,也不可能让他恢复到巅峰,无非是从死亡倒计时拉回到了强弩之末。

“你会遭天谴,天道……定不会容你!”

李追远站起身,走到空寂法师面前,淡淡道:

“这是我听到过,最温柔的诅咒。”

空寂法师:“天道有眼,正道昌盛,贼子,你枉为龙王门庭家主!”

李追远把头埋下去,凑到空寂法师耳边,小声道:

“你猜猜,我为什么能如此巧合地,找到你这里?”

空寂法师愣住了。

“我相信,你在青龙寺那边肯定做好了切割,而你在进行这种事时,也肯定小心翼翼、极尽遮掩。

那为何,就能这般简单地被我撞见,而我,又恰好拥有阻挡你此举的能力呢?”

空寂法师单眸中露出骇然。

李追远夸奖道:“不愧是高僧,确实见多识广。”

空寂法师:“不,不可能的,你在毁我佛心!我青龙寺为人间镇压邪祟,怎会遭天降责难!”

李追远:“这我就不知道了,而且,我也对此很奇怪,你看龙王虞家,被妖兽鸠占鹊巢、倒反天罡,闭门一甲子,天道也没急着去降劫。

所以,你们青龙寺,究竟在搞什么东西,搞得天怒人不知?”

空寂法师的身体,再度出现龟裂,他今夜,先被毁谋划,再被坏佛心,如今连正道之心也被崩碎。

一连串打击之下,他绷不住了,为了逃避,他开始主动进行圆寂。

李追远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想我很快就能知道了,我会联络你们青龙寺当代的点灯者,哦不,他在你们寺里的称呼,应该是叛逆吧?

我有种预感,这位叛逆,应该会告诉我答案。”

“噼里啪啦!”

空寂法师身体不断脱落,一缕缕火苗窜出,他燃烧起来。

李追远走到空寂法师身后,指尖发力,捏扁了手中的饮料罐:

“你放心圆寂吧,不用担心下面寂寞,用不了多久,整座青龙寺都会去下面陪你。”

空寂法师:“贼子,贫僧若有来生,定要你……”

李追远:“谁告诉你,你会有来生的?”

“嗡!”

少年身上浮现出一层黑金色袍服虚影,酆都少君的气息溢散而出。

李追远将手伸向身后,按在了空寂法师的脑袋上。

一道道黑色纹路从少年指尖一路向下蔓延,如铁锁般将空寂法师捆缚,强行打断了法师圆寂进程。

“你……你……你要做什么?”

“送你去地府,见你的菩萨。”

“不!!!”

黑色的纹路旋转,法师脚下出现了一道漩涡,将他那残魂吞入。

做完这些后,少年走到莲花池边,蹲下来,撩起水洗了洗手。

“彬彬哥,你们去帮罗晓宇做一下最后清理。”

“明白。”

佛光将这里绝大部分黑色莲花枯萎凋谢,但缝隙间,仍有丁点残留,在空寂下地狱后,它们失控,遵照本能地想要往外逃离。

这些东西倘若遗落到外头都是麻烦,必须得清理干净,以免自己沾染因果。

好在,罗晓宇的阵法,将它们都阻拦住了。

陈靖的狼鼻子发挥出了效果,他四处出击,将一朵朵企图渗透出阵法的黑色莲花找出,徐明以藤蔓做临时包裹,梁家姐妹与花姐跟在后头进行封印,谭文彬他们下来加入后,又给这些黑色莲花上再贴一张符纸,确保万无一失。

陈靖耸了耸鼻子:“好像没了。”

谭文彬也吸了吸鼻子:“确实没了。”

陈靖不放心,又绕着整个景区快速奔跑了一圈。

作为团队内唯二拥有好鼻子的人,谭文彬只得反方向也跑了一圈。

这座无聊冷清的景点,被二人仔仔细细、里里外外游览了个遍。

结束后,谭文彬边拍着额头边无奈道:

“小学时就算知道结束后要写游记作文,我都不会参观得这么认真。”

林书友指着面前这堆打包好的黑色莲花,问道:

“彬哥,这些怎么处理?”

选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布个阵,给它引爆消散掉无疑是最合适的,这东西实在是太棘手了,稍有不慎就能引发灾祸。

不过,沉吟片刻后,谭文彬还是道:

“小心点,都带回去,寄存到桃林。”

先带回去存着,保不齐未来哪天,小远哥就能用上了。

没办法,实在是穷怕了,不管啥玩意儿,都不舍得丢。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从上面走下来。

来时白雪皑皑一片死寂,走时给人以万物复苏、温暖和煦感,在这寒冷的冬日,当属特殊。

被大量佛光普照后,这处景点运势提升,很大概率能被“救活”。

这佛法交流会还真没白举办,空寂法师不愧高僧,哪怕不给钱,他也是真办事。

众人搬运着黑莲走出景区。

景区门口,跪着一个雪人。

身子轻轻抖动,曹不休身上的积雪脱落,他不仅印堂发黑,脸上也浮现出了浓郁的老人斑。

看着身前的少年,曹不休咧嘴,笑了笑。

“空寂那老畜生,死了?”

李追远:“嗯。”

曹不休:“那我这个畜生,也该死了,求前辈,赐我一个痛快。”

说完,曹不休将头磕了下去。

这是真心实意的请求,之前孽力缠身时他尚存逃出去多苟延一阵子再安排后事的心思,但经过希望在眼前升腾随后又在眼前覆灭的这一遭后,他彻底熄了心气儿。

李追远:“你是个武夫?”

曹不休:“在李家主面前,晚辈不敢自称武夫。”

这本是很正常的一句陈述,江湖武道,谁敢自认排于秦家之前?

只是这句话对着少年的面说,给人一种怪怪的感觉,像是在讥讽。

其余人只是把目光挪开,陈姐姐嘴巴一鼓、嘴唇一嘟,还是有点忍不住,干脆红唇斜向上歪了过去。

李追远:“打套拳,我看看。”

曹不休不知李追远是何意,不过死前能在龙王家主面前展示一下,亦是难得殊荣。

老人起身,打起了拳,没加力,动作很慢,可意境却都流露了出来,虎鹤螳猿……每一种演绎,都臻至化境。

罗晓宇一边看着一边抚摸着腋下夹着的棋盘,琢磨着是否能将此融入相关阵法中。

陈曦鸢起初不以为然,看着看着,双手跟着动了起来。

谭文彬点起一根烟,他能品鉴出老人武道意境上的不凡,但他不会学这个,他的团队定位不在这里,且靠着怨念激发的血猿之力爆发,也不适合这种意境绵延。

润生耷拉着眼皮,他是连秦叔如何打架都懒得看的,因为学不会。

童子:“乩童,这老家伙有点东西啊!”

林书友:“嗯,身法让人很着迷。”

童子:“那位还是记得咱们的,真好。”

展示结束,曹不休收拳调息,目光看向李追远,等待点评。

李追远:“果然,武夫的心思不能太多,多了就不纯粹了。”

曹不休抱拳道:“李前辈所言甚是,但晚辈年轻时身在此山中,林深不知处啊。”

老人的武道天赋很高,但他的心太杂了,什么都想学,什么都想鼓捣,反而因此耽搁了武夫之路。

如若他能专心于武道,哪怕如今年迈气血衰败,却也会是今日在场的一位无法忽视的强大对手。

这和草莽不草莽没什么关系,天才往往容易过度自信,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可一心多用,到头来追悔莫及。

李追远:“你家里还有人么?”

曹不休:“回前辈,有个家乡,但家中无人,孑然一身。”

李追远:“我有办法,能帮你延长些体面日子,但至多也就一个月。”

曹不休目露希翼,重要的不是时间,重要的是体面,他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再活一个月。

“多谢前辈大恩大德,如有来世……”

“不用等来世,我需要你拿出半个月的时间,来教一下我两个伙伴武道意境,只要能教出成果,我不仅给你续满这一个月,还会让一个人带你回家乡安葬后事。”

曹不休:“晚辈愿意!”

李追远:“林书友。”

“在!”

“叫老师。”

“老师。”

童子虽然战斗厮杀经验丰富,但那是阴神状态下的,祂真正拥有血肉生命的时间也不长,不可能感悟出活人的武道,而林书友现在恰恰缺这一点。

阿友仗着地府赵氏鬼官的殷勤献祭,战斗风格越来越直来直去了,如果能从曹不休这里学到些意境,对他未来的提升将非常明显。

“陈曦鸢。”

“老师。”

陈姐姐乖乖地先叫了。

李追远:“你旁听就好。”

陈曦鸢:“哦,好吧。”

陈姑娘这方面的问题,比林书友要更明显也更严重,但陈平道都无法纠正的坏习惯,李追远不觉得自己能纠过来,姑且试试吧。

大家伙儿站在景区门口,等车。

李追远看向陈曦鸢。

“哦,我懂!”

陈姑娘走到对面马路上,开始眺望。

很快,一辆空置的货车出现。

陈曦鸢边兴奋地对货车招手边对马路对面的众人喊道:

“我们今天的运气真好呀!”

……

镇魔塔的裂缝,没能修补成功,并且因镇压的佛光短暂减弱,裂缝变得更大了些,黑色更浓、覆盖区域也更大。

一身扫地僧打扮的弥生从黑色中走出,来到休息处,放下扫帚。

这时,另一个和尚被搬运进来,没做什么额外安置,就被这么放在地上。

弥生站到弥悟身边,低头看着昏迷中的年轻和尚。

镇魔塔这里的和尚,很少有交朋友的,因为大家伙都走得很勤。

乱交朋友,容易让自己伤心,也容易让别人为自己伤心。

弥悟是个例外,他运气很好,小时候几次差点变疯,被抓走关去戒院,最后却都能惊险恢复过来,然后再被丢回这里。

对他们这类资质非常平庸的僧人而言,在这里,才能发挥出所谓价值,也是他们能被继续允许留在青龙寺的最大意义。

后来,等弥生渐渐长大,能与镇魔塔里的师父们交流后,他就有能力保护弥悟了,多次暗中出手,避免了弥悟的迷失,再之后,他就可以和师父们打招呼了,让师父们在自己不在时,照顾一下扫地的弥悟。

这时,“昏迷”中的弥悟眼皮抖了抖,悄悄睁开一道眼缝,发现站在自己跟前的是弥生后,他放心地把眼睛睁开,坐起身。

“嘘!”

弥悟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他爬起来,抓着弥生走到工具架边,那里摆放着锄草用的工具。

弥生的手被弥悟抓着,往工具锋利处去刮。

第一下,没裂口,第二下,也没裂口。

弥悟:“你再忍忍啊,弥生,我再加点力。”

弥生点了点头。

下一次,弥生的掌心被成功割开一道口子。

弥悟把自己的手掌也贴过去,划开一道口子,然后抓住弥生的手,让两个人的伤口重叠在一起。

“弥生,我跟你讲啊,我这次运气不错,体内留了点光,我分点给你,到时候我们资质都能变好些,就有机会离开这镇魔塔,去其它堂修行更高深的佛法了,嘿嘿。”

弥生闻言,扭过头,看向那座距离镇魔塔最近的佛塔。

他回来得匆忙,并不知道弥悟被安排去了那里。

“弥生,出来!”

有管事师兄找,师兄一身干整的僧袍,站在灰蒙蒙的一线之外,生怕靠近,沾染了镇魔塔里的黑。

弥悟:“不急,你先去,伤口包扎一下,等你回来,我再划个新口子,把血挤给你。”

弥生没松手。

“弥生,还不速速给我出来!”

弥生侧脸,看过去。

他在外头,已经杀了不知多少寺里外派出去的师叔了,这种师兄,他都懒得搭理,因为太弱,心肝不好吃。

“弥生,是弥悟死在里头了你在给他超度么?有师叔找你,还不速速与我过……”

灰蒙蒙中,伸出来一只手,将这位师兄脖子掐住,悄无声息间,将他拽入这片黑色。

弥生懒得杀他,只是将他丢去了镇魔塔黑色浓郁处。

师兄滚落在地,站起身后,面露惊恐,随后,眼里流露出茫然,开始大哭大笑,俨然是疯了。

在寺里,误入镇魔塔地界疯了的人,很多,有些和尚自我感觉良好,故意往镇魔塔区域凑,想要打磨心境。

弥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在催促弥生快点出去,别让师兄等太久。

弥生问道:“想不想离开这里?”

弥悟:“想!可是……你呢?”

弥生:“我还得留在这儿,我的地还没扫好。”

弥悟:“那我留在这里陪你。”

弥生:“好,到时候,我们一起出去。”

与弥悟分开后,弥生走出灰雾范围,找到了那位唤自己前来的管事师叔。

管事师叔还在不满传话的那位师兄为何动作这么慢,嘀咕着等他回来了得好好教训他,然后很不耐烦地领着弥生去往它处。

一层层的向上引送,负责接引的寺内各级和尚神情也逐个发生变化,从轻蔑到疑惑到凝重到复杂……直到,露出了笑脸。

当弥生被引送到一位白须老僧面前时,老僧面露慈祥温暖的笑容:

“在外头为寺争脸面,辛苦了。”

……

南通,白家寿衣店。

店外,外摆了大量桌椅,不是寿衣店的,而是隔壁炒菜店的顾客,炒菜店的名字叫“蜀味”。

白糯坐在柜台里面,把玩着自己的羊角辫,目光却一直盯着外头,瞧见有一桌客人吃完离后,她马上冲出去,飞速地把桌上烟盒拿起来,见里头还有几根,她开心地笑了。

没办法,姐姐限制自己每天的吸烟量,自己又答应了姐姐不能偷不能抢更不准偷偷买。

好在,可以捡。

门口食客这么多,有懒得拿走的,也有忘桌上的,每天就靠捡这些,就足够她舒舒服服地吞云吐雾了。

可惜,大白鼠周末两天不开门去做义工,那两天没得捡。

但也不慌,前五天自己抽掉的烟头她都存起来,那两天就靠在麻袋里扒拉瞅着长点的烟头续命。

躲到巷子角落里的垃圾箱后头,白糯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你呀你。”

从邮局回来的薛亮亮经过巷子,驻足往里一探头,看见了白糯。

白糯奇怪道:“姑爷,我躲得这么好,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薛亮亮伸出手指,指了指上面。

人是躲在垃圾箱后,但烟在往上飘。

白糯:“姑爷,你最好了,千万别告诉姐姐。”

小姑娘走上前,抓着薛亮亮的袖口晃动着发嗲,顺带抖了抖烟灰。

薛亮亮宠溺地摸了摸白糯的头,他把白糯看作自己的小妹妹,虽然这个小妹妹年纪比自己奶奶都大。

“嘿嘿,谢谢姑爷,姑爷真好。”

说完,马上又嘬了一口,生怕自燃浪费。

忽然间,白糯感知到旁边店内迸发出一股强大的气息。

小姑娘吓得一哆嗦,手里夹着的烟也落了地,混入垃圾箱旁的污水熄灭。

“糟了,姐姐发现我偷偷抽烟了!”

白糯不理解,为什么这次姐姐这么生气,而且居然不顾姑爷在家也要将气息外泄出来?

“嗯?”

薛亮亮作为普通人,察觉不到什么气息,他见白糯吓成这样,下意识认为是店里出了什么事,就走出巷子,刚回到店铺,就看见那位年迈的白家娘娘一脸惊慌地从里屋跑出来,看见自己后,她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赶忙扑上来抓着自己的胳膊喊道:

“姑爷,娘娘要生了,要生了!”

(本章完)

第514章

寿衣店的里屋是个休息间,里面陈设很简单,摆着几面大竖镜,方便客人来试穿。

老人和得重症的人,因为距离死亡近,反而对这些没什么忌讳,常有老妯娌、老夫妻结伴来店里挑衣服。

薛亮亮推门而入,看见自己妻子捂着肚子坐在沙发上,面色苍白。

“芷兰……”

走近,薛亮亮看见沙发对面的竖镜里,妻子长发飘飞,一缕缕黑气在疯狂四散。

哪怕不看镜子,靠近时薛亮亮也能察觉到温度的骤低。

白芷兰下意识地抓住丈夫递过来的手,寻求安全感。

薛亮亮全身一个寒颤,强忍着没表现出来。

白芷兰看见丈夫手背上呈现出青紫后,马上就将手松开:

“夫君,你离我远一点……”

她现在无法控制自己的气息外溢。

“芷兰,是要生了么。”

“很像是……”

薛亮亮没想到妻子的生产来得这么突然,虽然按理说,他妻子早就该生产了。

但既然迟迟不生,就只能按照长期怀孕的特征去判断,但问题是,妻子的显怀程度一直来得很慢,哪怕是现在,看起来也就相当于普通人六个月的样子。

当大家都习惯这个节奏后,连白芷兰本人都没预料到,这一切会来得如此快,简直毫无征兆。

正常丈夫在这个时候肯定会立刻将妻子送医院,可薛亮亮这会儿送医院才是添乱。

“芷兰,告诉我,该怎么做?”

白糯风风火火地跑进来,她是几位跟随上岸的白家娘娘里,看起来年纪最小实则年纪最大的。

“姐姐,你这个情况家肯定不能回了,我们送你回白家镇。”

在居民区里产子,而且是这种意外情况,一个不小心就会牵连小区无辜。

再者,白家镇就算已经空置废弃了,但白芷兰在带着姊妹们上岸前,在祠堂里刻意布置好了产房,留待日后使用。

白糯将白芷兰搀扶起身,可与姐姐近距离接触后,她愕然发现姐姐散乱的气息,在强力压制着她,这使得自己哪怕想从外头找个纸车纸轿来临时代步,都办不到。

而姐姐这个情况,也没办法使用术法。

白糯:“姑爷,去叫车,我来开!”

房间里的温度越来越低,墙壁上都挂起了霜,路途上只会更加严重,普通司机根本承受不住。

薛亮亮刚跑出里屋,店铺前就传来三轮摩托车的轰鸣声,一众食客慌忙让开,桌椅板凳倒了一地,伴随着摩托车发动响起的还有音响:

“让我将你心儿摘下,试着将它慢慢溶化……”

身穿厨师白褂的大白鼠,将帽子往地上一甩,推了一下墨镜,对站在店里的薛亮亮用力点了点头。

白家娘娘刚刚气息紊乱时,正在炒菜的它吓得锅碗瓢盆摔了一地,蜷缩在厨房角落。

但很快,它就反应过来不可能是针对它,且那位娘娘自从上岸后,脾气一直很温和,那就只能是因某种原因失控了。除了要生孩子,还能是什么原因?

白糯搀扶着白芷兰出来,坐上了三轮车,道:

“去白家镇,快。”

食客们见孕妇如此虚弱的出来,对老板的这种举动也就理解了,边鼓掌叫好边打着喷嚏。

白芷兰坐上车的刹那,饶是鼠鼠自己,也是打了个大哆嗦,透心凉。

鼠鼠很担心,情况要是继续恶化下去,没开到江边发动机就得熄火。

不过无所谓,他这个三轮车的脚踏板没有拆,到时候自己可以站起来蹬。

“嘀!嘀!”

三轮摩托驶了出去。

薛亮亮跟在后头跑着,到大马路上后,看见一辆出租车驶来,他马上上前拦截。

司机踩下刹车,骂道:“神经病啊,没看见有客了!”

薛亮亮掏出钱包,将里面的一沓钱分出两份,一份给后排乘客一份给司机:

“对不起,我妻子生产,我赶时间,很急!”

拿到钱的乘客脑袋发懵地下了车,司机把钱往车座底下一丢,道:

“快上车!”

坐上车,报了位置,司机愣了一下,以为是位于江边镇上的卫生院,还是立刻掉头向这个方向开去。

薛亮亮强迫自己冷静,然后掏出大哥大,用哆嗦的手把天线拔出,一个键一个键地拨通了电话。

这时候,他唯一能求助的,只有一个人了。

……

“我家翠翠啊,以后考上大学,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在哪儿落户就去哪儿落户,我是无所谓的,二饼!”

花婆子:“咋了,不给你家翠翠招上门女婿了?三条。”

刘金霞:“招了一次了,还招第二次?我又不姓李,犯不着一辈子就扛着他老李家吧?

儿孙自有儿孙福,她以后找什么对象,什么时候生孩子,我都不在乎。

她要是以后缺钱呢,我就给点,要是缺人帮忙带孩子呢,我就跟她妈一起去搭把手,要是啥也不缺,那更好,我们母子俩乐得在村里过自己的日子。”

王莲:“还是霞姐看得开。”

刘金霞:“不是看得开,是年头不一样了,以前没办法,只能在地里刨食儿,想进个厂都难,现在嘛,年轻人不都喜欢往外闯么?

对了,柳家姐姐,那事儿你跟三江侯提过没?”

王莲:“啥事儿?”

刘金霞:“以后孩子姓的事儿。”

柳玉梅捏起一块糕,送到刘金霞面前:“张嘴。”

刘金霞张开嘴,把糕点咬住。

柳玉梅:“嘴堵住了么?”

刘金霞点头。

花婆子和王莲都笑了。

村里脾气出了名火爆的刘金霞,也就只有在这里能变得乖巧。

东屋里,阿璃打开一口新箱子。

紧接着,女孩将布包拆开,从中取出一个被捏扁的饮料罐,小心放入。

做完这些后,女孩起身,走到厅屋供桌前,对上方的列祖列宗进行甄选。

“阿璃。”

少年的声音自外面响起。

阿璃走了出来。

李追远手里拿着鱼竿和鱼护,准备带女孩去村里小河边钓鱼。

从苏州回来后,阿璃全身心地扑在制作新饮料罐上,怕女孩太累,少年强行叫了停止。

没李追远盯着,阿璃的习惯是榨干自己精力后再睡觉,醒来后再继续榨干。

在江上遇到极端情况时,透支无法避免,在生活中,就没必要那么拼。

二人来到河边,抛出鱼钩做好固定后,就坐了下来。

天很冷雪未消,但今天没风,坐在这儿晒晒太阳,也很是惬意。

前方田埂上,笨笨骑着小黑在飞奔。

这次倒不是在逃课贪玩,而是在完成两位阵法老师的课业。

小黑身上绑着一副狗鞍。

上面夹着不少红红绿绿的小旗,到了地方后,小黑就放缓速度,笨笨抽出一支小旗,侧身骑狗、插入地面。

这小旗子在农村很常见,坟头上会插这个,而孩子们则很喜欢把这些旗拔出来当玩具玩。

大人们对此往往不会制止和责骂,或许,对躺在坟墓里的逝者而言,有群孩子在自己墓边玩耍,也挺热闹的。

李追远双手枕着头,躺靠在树上。

阿璃找了根草茎,扒开外皮,送到少年嘴边,让少年张口咬着。

女孩抱着膝,没有看向河面观察钓竿,而是对着少年坐着。

当初李追远故意选二楼露台东南角坐着看书,就为了能在翻页之时看一眼坐在东屋里的女孩;

后来女孩次次早晨都在男孩醒来前就出现在房间里,也是为了能多看看男孩安静睡觉的样子。

萧莺莺骑着三轮车,在拐入村道时停下。

她下了车,从车上酒坛里打了一碗新买来的酒,又匀分出些素丸子、炸豆腐摆了个小盘,放在了亭子里,顺带给香炉中点了三根香插上。

张礼在旁行礼感谢。

萧莺莺骑上三轮车回家,途中看见了田里头策狗狂奔的笨笨,脸上露出了笑容。

她能看出来,笨笨是在学习,而不是在贪玩。

等经过新安了栏杆的水泥桥,看见下面河边坐靠在那里的少年少女时,萧莺莺脸上的笑容先是习惯性收起,又缓缓浮现。

她是在完成复仇,沉塘后接触到清安的气息时,才开了智,在那之前,被残害后变成死倒的她,处于浑浑噩噩凭本能行事的状态。

事后回想起来,她也想不通自己当时为何会奔着这孩子来,而且差点给这孩子遭了劫难。

若是硬要找个理由,大概是某种生前的执念吧,在自己于大胡子家表演节目唱歌时,人群里的这伙孩子中,她一眼就看中了这个孩子,他不仅穿得最洋气,长得也最好看。

李追远看了一眼桥上经过的萧莺莺,走江后他经历过很多次危机,但这辈子有记忆以来,最绝望的那次危机,是她给的。

少年收回视线,对阿璃道:

“待会儿要不要去窑厂看看他们?”

阿璃点了点头。

窑厂的工期还在继续,但纯粹是为了不让太爷起怀疑而故意磨洋工。

此时,曹不休正在讲解武道意境,林书友在很认真地学,陈曦鸢也跟着在练。

从效果上来看,林书友学得比陈曦鸢快多了,至少那种架子感已初具雏形。

而陈姑娘,打得还是很生硬,她是骨子里抗拒学这个,如果不是小弟弟的要求,她早晒网去了。

曹不休对林书友很是满意,能在生命最后时刻,把自己的绝学种子教授出去,不失为一种美好。

“对,就是这样,用心感悟。”

曹不休边鼓励着边打开旁边的糖罐将手伸进去,摸来摸去,空手而出,一整罐糖,半个上午,竟被他一个人给吃光了。

他的消渴症不是天生的,而是他真的爱吃糖,烂脚后为了不截肢不得不克制,这会儿命就只剩一个月了,肯定疯狂地造。

林书友:“老师,我去给你买。”

陈曦鸢:“阿友,你接着练,我去买。”

坐在河边的李追远,看见远处村道上抱着罐子哼着歌走来的陈曦鸢,开小差让她感到愉悦,陈姐姐时不时还转个圈。

没开域,加之刻意玩耍,圈一不小心转大了,转到了村道水泥路边缘,她身子先是前倾再是后仰,踮着脚,努力维系着平衡。

等彻底稳住后,她开心地笑了,接下来就故意沿着路边走。

陈曦鸢身材高挑,腿长,除了刚开始还会有些许摇晃外,走着走着就顺畅起来,还给人一种独特的优雅感,像是只迈步前进的丹顶鹤。

这武道意境感,就这般流淌出来。

“小弟弟!”

陈曦鸢走在水泥桥上对下方招手。

李追远:“练得不错。”

陈曦鸢脸一红,以为小弟弟知道了那边的教学进度故意在调侃自己,当即不满道:“哼,我听得懂!”

李追远:“继续努力。”

陈曦鸢:“小弟弟,不是说好的么,不许跟我说反话。”

李追远没作解释。

有时候,真不怪赵毅在陈姑娘面前总是受内伤,老天爷追着喂饭,虽羡慕眼红却能理解,但这种被喂了饭自己还不以为意、甚至都不知道的,真的很让旁观者内心冒火。

“张婶,这些糖,我都要了。”

“全要啊?”

“嗯,全要,你再去进些吧,可能晚上我还得来买。”

“丫头,你是要办事么?”

“嗯?”

“办喜事?”

“我?”

“你要是准备办事,我就去给你批发进一批,这样单买不划算。”

“不是办喜事,是有人爱吃,这样吧,张婶,你就当办喜事帮我进糖吧,就按办一个月的喜事来进。”

“真的假的?”

“真的,钱给你。”

“好,婶儿帮你安排。”

这时,柜台上的电话机响起,张婶先放下手中的活儿,接起电话。

“好,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喊小远侯。”

张婶儿习惯性地想把电话挂了去喊人,陈曦鸢伸手接住了话筒,她刚刚听到了话筒里传来的薛亮亮焦急声音。

这时候,就不在乎什么规矩了,她把话筒接过来,问道:

“喂,亮亮哥,你找小弟弟是有什么事么?”

“我妻子突然要生了,人已经送去了江边,我担心……”

“好,我这就通知小弟弟去!”

陈曦鸢挂断电话后,立即向河边飞奔。

大哥大太大也太沉了,在家里时,李追远没有随身携带的习惯。

不过,谁想找他都不会联系不到,少年就算不在家里,也在张婶的山歌覆盖范围内。

“小弟弟,亮亮哥突然要生了!”

李追远站起身,他知道肯定是生产出了问题。

“人在哪里?”

“江边。”

李追远:“你先去村口叫车。”

陈曦鸢:“好!”

鱼竿鱼护留在原地,李追远和阿璃上岸,家都不回了,一起往村口走去。

隔着很远,李追远对笨笨招手。

笨笨看到了。

确切地说,因为太怕李追远了,所以只要李追远出现在他视野范围内,他必然会留意观察。

笨笨伏下身子降低风阻,小黑张嘴吐舌四蹄飞奔。

一人一狗跑得太快,临近村道时为了刹车,在田埂上跟黄牛般犁了一下地。

李追远:“你去通知谭文彬他们,亮亮哥妻子要生了,让他们准备好东西去白家镇。”

笨笨和小黑一起点头。

随即调头,向着窑厂工地奔驰而去。

“汪汪!”

笨笨伸手拍了一下小黑的狗头,示意它别吵。

他在一字一字卡卡顿顿地组织李追远的话。

其实,笨笨早就到会说话的年纪了,但他现在还是习惯肢体语言和短音来做交流。

放在普通孩子身上,父母就得担心起来了,不过大胡子家那边没人担心,因为笨笨是再标准不过的“贵人语迟”,心思太细腻导致正常语言能力目前还不能匹配上他的表达。

李追远和阿璃来到村道口时,陈曦鸢已经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乡间地方,出租车司机很不爱来,就算来也不打表,但每次陈姑娘需要时,他们就会出现。

坐上车后,陈曦鸢回头问道:

“小弟弟,生孩子这么危险么?不不不,我的意思是,白家娘娘那种的,生孩子也会危险啊?”

正常人生孩子肯定有风险,但白家娘娘都不算是人了。

李追远记得上次见到白芷兰时,她并不显怀,而且她不用去医院产检,自己有能力关注好自身情况。

忽然的生产,必然是个谁都没预料到的意外,当然,这意外或许本就是应有之意。

李追远:“她自己选的男人。”

无法否认,他们是日久生情,至少亮亮哥肯定是。

但在白家选婿前,是白芷兰自己挑的丈夫,不得不说,她眼光实在是太好了,问题,恰恰又出在这里。

冥冥之中,会有一种运数,抗拒让薛亮亮的孩子,从她肚子里诞生,因为她的身份实在是太尴尬了。

以事后诸葛亮分析,一般人被白家镇掳过去当赘婿,掳了也就掳了,大不了过阵子在哪处江边出现一个浑浑噩噩、如同做了一场长久春梦的男人。

可薛亮亮被掳走后,却能牵扯出秦叔这样的存在,降临白家镇,这是怎样的阻止力度?

照此推断,意外本会更早降临的,但自己把白家镇给灭了,让白芷兰她们洗白上岸,反倒因此把意外做了推迟,让孩子能在母亲体内多发育一段时间。

可该来的总归要来的,白芷兰,她终究不是人。

若想让这个孩子安全降生下来,除非……

李追远眉头皱起。

这就是他虽然精通相学命学,却向来不喜也不深信的原因,因为一旦沉迷进去,会给你一种仿佛一切都是注定的宿命感,少年对此很排斥。

出租车来到江边,江边还停着一辆出租车,司机失魂落魄地抱头蹲在那里。

“我早该猜到的,我早该猜到的!”

司机很自责地流着泪。

是他将薛亮亮拉过来的,他觉得上车时看到乘客撒钱的反常举动时就该察觉的,一个人只有在什么时候对自己的钱不在乎?觉得以后再也用不上时!

结果,车一停,乘客就打开车门,一头扎进了江里,再也没冒出来。

载着李追远的司机跑去询问情况,结果回头一看,发现自己载来的两小一大乘客都不见了,他瞪大了眼睛,抱起了自己的脑袋。

陈曦鸢把域开启,隔绝视线的同时,带着李追远与阿璃来到江底。

白家镇门牌上的灯笼早就不亮了,里面的坍圮也随处可见,这倒使得白家镇像水下遗迹,反而没那么阴森恐怖了。

紊乱气息的源头,在白家祠堂原址。

李追远走过去时,看见薛亮亮坐在祠堂门口,里面太冷了,他进不去。

少年从陈曦鸢的域中走出,薛亮亮听到动静,扭头看过来,然后迅速起身,跑过来抓住李追远的胳膊:

“小远,小远,你帮帮我,你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亮亮哥,我进去看看。”

“好,对。”

薛亮亮松开手,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让开了路。

李追远走进白家祠堂,里面阴气浓郁得吓人。

少年将恶蛟释出,让它环绕在自己身边,帮自己驱散阴气袭扰。

陈曦鸢撑着域,带着阿璃进来。

刚进门,听着里面传来的女人惨叫声,阿璃停下脚步,闭上了眼。

“小妹妹,姐姐还是带你出去吧?”

阿璃摇了摇头,在祠堂台阶上坐了下来,双手抱着膝盖,将头低下。

李追远回头看了一眼,示意陈曦鸢留下来照顾阿璃,陈姐姐点头表示知道,她陪着女孩坐了下来。

祠堂内,点满了白色蜡烛,这产房,看起来像灵堂。

白家娘娘们看见了李追远的进入,没人阻止,而是纷纷低头退开。

这场生产,她们没人能帮得上忙。

白芷兰躺在棺材里,一身便服,面色惨白,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

棺材内,有阵法气息在流转,与祠堂内的布置进行着呼应。

而棺材内壁,则遍布爪痕。

白芷兰伸出手,抓住棺材边缘,看着李追远,艰难道:

“帮我……求求您……帮我……”

棺材内的阵法原理很简单,将母体的阴气转入胎儿,让其得以诞生,这就是历代白家娘娘的产子方式,可以说,他们自出生时起,就不算严格意义上的人。

但如今情况时,无论白芷兰如何不惜代价地将自己的阴气注入胎儿体内,胎儿始终无法具备离开母亲身体存活下去的条件。

生下来不难,正如陈曦鸢在出租车上所说,在她看来,白家娘娘那种特殊体质,你让她们自己给自己剖腹、把孩子取出后再自己给自己缝合,都很轻松,理论上并不存在难产的可能。

可白芷兰感知到了,自己的孩子,一旦脱离她,真正降临到这个世上,就会立刻死亡。

她如此痛苦,不是因早产生不出来,而是在和那种结果做斗争,不敢生,她在竭尽全力,将孩子继续保留在自己体内。

李追远将手伸入棺材,按在白芷兰的肚子上。

少年能感知到里面小生命的气息,像是种脉象,看似存在,实则外力轻触即断,徒有其表,而无其神。

这不禁让李追远想起了在自家祖坟挖出来的那卷破草席,打开前没死,打开后……该死的就死了。

很不幸的是,事情往最极端化的方向发展了,与李追远在车上所预测的一致。

白芷兰:“求求您……杀了我……杀了我……”

李追远有些意外地看向白芷兰的脸,她目光坚定。

她居然,也知道了。

李追远:“什么时候知道的?”

白芷兰:“之前……就有预感了……我做了很多次和他的梦……梦里不是他在找我……就是我在找他……我们始终……见不到一起……”

让孩子生下来的方法很简单,也很残酷,那就是……去母留子。

这就是无法触摸的规则,它没有实质,却又真实存在,就比如妖魔鬼怪虽然看起来各个强大无比,但它们在这世上的生态位比人低。

谭文彬体内的四头灵兽之前做人时,那叫一个小心谨慎,生怕被有道行的人发现,它们也曾委屈过,为何它们像是天生带着原罪。

大白鼠和木王爷他们,对做人如此汲汲以求,就是因为只有做人才有尊严。

这确实不公平,却又没道理可讲,也不懂能跟谁去讲,而且站在人的角度,你也不可能去讲。

虞天南心软了一下,然后龙王虞就几乎不复存在了。

眼下的情况是,有一股意志,不希望这孩子,有这样一位不合适的母亲。

白芷兰:“求求您……帮我……生下他……求求您……让他活……”

这是白芷兰的决定,她要把自己的命,给孩子。

她早就不是一位白家娘娘了,也早就不是一位合格的家主,她是一个妻子,更是一个母亲。

李追远:“我得问一下,亮亮哥。”

白芷兰:“不要……不要告诉他……”

白芷兰的手,抓住了李追远的衣袖,极尽哀求。

她不是不希望自己丈夫来承受做这种艰难抉择之苦,而是她笃定,自己丈夫做出的选择,不是她想要的。

李追远目光下移,看着抓着自己衣袖的指甲,淡淡道:

“松开。”

少年的积威在的,这种话语,让白芷兰下意识地松开手,等她反应过来再想去抓时,少年已转身离开。

“不要去……”

白芷兰从棺材内强行坐起身。

往外走的李追远抬起手,向下压了一下。

“嗡!”

这里的阵法被少年掌握,把白芷兰镇压回了棺材内,无法动弹。

往外走,看见阿璃坐在祠堂大门内侧的台阶上,李追远心里疼了一下。

有些事,自己和柳奶奶都认为阿璃不知道,可事实是,阿璃似乎知道。

可是这时候,自己没办法安慰她。

在少年走上台阶要出门时,阿璃伸出手,拽住了少年的裤腿,少年刚准备停下,女孩就将手松开,继续抱着自己的膝盖,低着头。

李追远没做停留,走到外面。

外面,谭文彬他们都来了,效率很高,谭文彬和润生手里抱着特意从药园里采摘的草药,林书友左手提着两箱牛奶,右手还提着一篮子鸡蛋。

太过匆忙,鸡蛋不仅没点红,甚至还是生的。

“汪!”

狗叫声传来。

笨笨骑着小黑在白家镇巷子里乱窜,这去报信的,竟然也蹭着车过来了,还下到了江底。

谭文彬自是不可能主动带着他们,但他们自己跳进了后车厢,等大家下江时,又自己跟了下来,怕他们俩被淹死,只能拉着一起下来了。

笨笨骑着小黑出来了,看到李追远的神情,笨笨马上抱住小黑脖子,一人一狗安静下来。

事情不妙,这时候不能引起他的注意。

谭文彬等人也看出了事情似乎很严重,没人说话。

李追远:“亮亮哥,你跟我过来一下。”

薛亮亮跟着李追远走到院墙另一侧。

“小远,里面怎么样了?没事吧,肯定会顺利的,对吧?”

“亮亮哥,有件事,我必须得问你。”

薛亮亮:“保大!”

于惶恐不安中自我安慰,但真需要做抉择时,薛亮亮的真实性格还是展露无疑。

薛亮亮继续道:“小远,我们是好朋友,我们是好兄弟,你和她,没关系,对吧?

所以,不管她在里面说什么,要求你什么,请你一定要听我的,这是我的选择,保大,孩子我不要了,我只要她,只要她!”

李追远:“我还得告诉你,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个男孩。”

当初白芷兰和白家镇第一次决裂,就是因为白家镇通过自己的方法,验证出肚子里的是个男婴,按白家镇规矩,男婴得处理掉,不能留下。

薛亮亮:“这和男孩女孩有什么关系?我要她,小远,我要她!”

李追远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见李追远答应了,薛亮亮先是舒了口气,随后身子后仰,重重瘫坐在地,双目渐渐失神。

李追远拿出一张黄纸,竖起一根手指,恶蛟轻咬了一口,指尖破开流出血,少年用自己的血,在黄纸上写下文字。

写完后,李追远对薛亮亮道:

“亮亮哥,我觉得还是谨慎点好,把丑话说在前头。

为了避免以后的麻烦和翻脸不认账,黄纸红字,我们把这件事,记清楚。”

李追远将带着自己血字的黄纸,递送到薛亮亮面前。

薛亮亮接过黄纸,双目重新聚焦,然后疑惑地看向面前的少年:

“小远,真的要签这个?”

“嗯。”

“好,我签!”

薛亮亮咬破自己手指,在上面写上自己的名字。

李追远拿着黄纸,走回祠堂,再次来到棺材前。

白芷兰在呵斥那三位白家娘娘来帮她破开阵法束缚,但很显然,没人照做。

不是不忠诚,也不是慑于李追远淫威,而是她们发自内心地不赞同姐姐的做法。

李追远站到棺材前。

白芷兰提前绝望地闭上眼。

李追远:“他要你活。”

这个答案,她早就知道了,可这时候她心底并没有被爱人坚定选择的甜蜜,只有身为母亲的痛苦。

李追远:“他的孩子,要是能生下来,肯定不一般的,这你应该知道。

毕竟,你们白家镇历史上,应该从未有白家娘娘生产时遭遇过你这样的情况,或许,这个孩子,就是你们白家镇世世代代潜藏于江底,所追求的夙愿。”

白芷兰把眼睛睁开,看着李追远:“我要生下他,不是因为他会有多不凡,而是因为他是我们的孩子,我的孩子!”

李追远:“所以,你能接受他普通么?”

白芷兰:“我只要他能活着。”

李追远:“那你,就把这张黄纸签了吧。”

少年将黄纸,递送到白芷兰面前。

白芷兰看着上面的血字以及自己丈夫的签名,她先是面露不敢置信,随后眼里流露出大喜。

因为黄纸上写的是契书,经父母签字画押,这个孩子,将拜李追远为干爹。

在白芷兰看来,这意味着少年将保下她的孩子。

李追远:“你不要高兴得太早,这不是普通的干亲关系,我写在黄纸上,就是要将它昭告天地的。

我的身份是特殊,也的确尊贵,但以这种方式和我强行绑定上关系,不会有好事。

他将不再不凡,我能想象出的最好结果,就是他能变得普通,很普通很普通的那种……笨小孩。”

白芷兰:“我只希望他能健康……不……我只希望他能有机会睁开眼,看一看这世界,看看他的父亲。”

“那就签了吧。”

白芷兰眉心,凝聚出一颗血珠,飘在了黄纸上薛亮亮的名字下方。

李追远将黄纸卷起,走到院子里。

好了,现在他可以把这个好消息,正大光明地告诉天道了,等同跳脸,那么,天道是会高兴呢还是会高兴呢?

想把这个不凡的孩子,在保留母子的前提下生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削去这孩子的命格,让他变得平凡。

古人认干亲,求的是搭命格求庇护,只要是脑子正常点的,都会选亲族朋友里混得好的,去给孩子认干亲,没见谁会跑去找生活事业一团糟的人去认,大家都会觉得晦气。

所以,反其道而行之,就是要找一个晦气到彻底,最好是为天地所不喜的家伙,和这孩子认下这层关系,把这孩子的命格,使劲往下拉。

对此,李追远对自己有着十足的信心,自己几次二次点灯都失败了,简直是演都不演了。

“魏正道啊魏正道,这是我第一次,得谢谢你当年做的这么多好事。”

少年指尖一甩,黄纸燃烧。

刹那间,祠堂内的所有蜡烛,集体熄灭!

“呜哇……呜哇……呜哇……”

婴儿的哭啼声自里面响起。

白糯流着泪,把一个小婴儿抱着跑出来,激动地大声喊道:

“母女平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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