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6章 七天

苹果树的新嫩芽叶映着晚霞,点燃一挂火树银花。

李沧看着自己的手,白皙,修长,没有任何受过创伤的痕迹,再摸摸自己的背,嶙峋突兀的脊椎周围发散着无数蠕虫般的筋络凸起,质地坚韧,知觉敏锐。

还timi真是我。

所谓的尸态病毒或许仅仅只是一种诱因而已,这无关紧要,真正的问题在于,这破本子难道它从来就不是个剧情而是一种世界线机制?

轰~

火力覆盖的线条触目所及的半空中交织出一道道绚烂的纹理,随即变得肮脏,李沧伸手握住床头桌上的水杯,免得它被震落。

“这么快?”

军方对盐川的清洗是全方位立体式的,以雷霆之势摧枯拉朽,如果一切如常,最多到天亮时分,就能对盐川完成基本掌控,然而——

轰~

这一声沉闷的炸响远比万炮齐发来得更加震彻心灵,9度抗震的二院主楼顷刻间被撕出一道道巨大的裂口,就像只快板一样在大地的波涛中翕合碰撞。

饶其芳和厉蕾丝第一时间出现在李沧的病房中,平均每人每只手里都至少提溜着两条人,好似人体的重量和地震的震波完全不存在似的,身轻如燕,如履平地。

“李沧?”

“儿砸!”

“姐夫!”

“嗯”李沧随手把PSP和手机丢给厉蕾丝:“走吧,东南方向,朝废墟群走就行了,等结算出本,医院里的人能带多少带多少。”

“那你?”

“等个人!”

饶其芳和厉蕾丝没多少犹豫,深深看了李沧一眼就准备撤了,厉清怡却很是入戏的哭哭啼啼:“姐夫,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认得你的,我们说定了哦,喏,你不可以反悔!”

厉清怡手掌摊开,饶其芳送她的那枚戒指又回到了他手里,李沧笑笑,把戒指戴上:“去吧!”

第一个小时。

李沧已经能看到病房窗外景园小区的楼顶,黄黑色并且越来越黑的浓烟尘霾膨胀升腾,空中的鸟雀无头苍蝇似的乱飞,坠落如雨。

第一天。

空中升腾着从肉眼微不可查到米粒大小的灼灼火星儿,医院里大概还留着三百来个人不肯走,或者说,已经走不了了,四周围都变成了立陡立隘的悬崖,动辄几十几百米之高,上头或多或少都顶着盐川的城市碎片,小小一座盐川城,现如今硬是铺天盖地直到视界尽头。

偶尔会有火焰或岩浆在某一个方向形成逆流的瀑布直挂天际,久久不曾倒卷落下,反而像极光一般蜿蜒,留守二院的人只能组织起来尽量封闭门窗缝隙,挤进地下冷库以抵抗肉眼可见的恐怖高温毒烟。

第三天。

清晨的太阳从大地的裂隙间投出一束束丁达尔效应质感拉满的光幕,一只行尸持之以恒的拍打着李沧的窗,它身上的汗水和血迹暴露在阳光下,几乎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油脂,黏连的皮肤在玻璃窗上拉拽出一条血色、微黄、发黑的肮脏长痕。

“热啊~”一个挂着尿袋的老头推着输液架慢吞吞的走到李沧门口,扬了扬手里的棋盘:“杀一局?”

“来!”

“你这好,视野好,能看到外面!”

“五十度呢!”

“老子蒸桑拿都蒸一百二十度!”

“啊对对对!”

“呵~”老头儿高傲且不屑的摆了棋,坐好,佝偻的背都挺直了:“要不是楼上老马昨晚上没了,老子才不愿意找你这臭棋篓子,那老东西,看着挺结实,谁知道一宿人就给没了,拉胯!”

“人老马住的呼吸科,能挺过去才怪,你一掏粪的,有啥可得意的?”

“兵贵神速,出車,沧啊?”

“拱卒,老驴?”

“你爷爷才老驴呢,老子姓他妈扈!”老头儿眯着眼睛瞧向窗外,马走了个田:“小兔崽子你说,这玩意地球要是他娘的炸了,真是这个样儿不?”

“诶诶诶,手脚干净点啊,老东西有没有武德,咋还玩赖呢?”李沧说:“你管它是不是这个样呢,它要是别的样儿你老东西能看见是咋,这会儿骨头渣子早都他娘的原子化了!”

“啥是原子?原子弹那个原子?”老头儿一本正经的说:“我还寻思着,等啥时候国家能把原子弹装王八盒子里射出去,完了老子再死,谁成想等来个这狗逼养的西洋景儿,还有啊,那个啥少妇山黄石宫的,一直说要炸要炸,干等它也不炸啊,逼养的这事儿你说到底是不是阿美莉卡人鼓捣出来的,那什么,你读过书,炸弹指定是比病毒好做吧?”

“那叫富士山!黄石公园!”

“穷逼地方哪里富了,hetui,老子以前一个班全他娘面朝黄土背朝天,种地的,不也把小鬼子一个连队造枪造炮的干了个精光?”

“你老东西想说的意思是不是农业国打工业国?”

“对对对,你小兔崽子还是有点东西的~”老家伙摁着他那个炮在棋盘上溜溜达达:“诶我说,要不这么着,你悄摸爬出去,给我重孙女救过来,我跟她说你俩订过娃娃亲,完手一抖气儿一咽,这活儿你说它不就妥了么!”

“你占我便宜?还timi一家子人都想占我便宜?”

“这话说的,长得好看又不能当饭吃不是!但我重孙女儿——”

“确实,你重孙女能给我当饭吃。”

“小逼塞子信不信老子把尿袋塞你嘴里?”老家伙暴怒:“你真是油盐不进啊你!”

“你重孙女不是在地下冷库躲好好的?”

“可她漂亮啊!顶顶漂亮!”

“没看出来!”

“呸,老子见过挨饿的人什么样,人不人鬼不鬼,我重孙女儿人美心善,不能遭那样的罪!”

李沧想了想,从抽屉里摸出一把枪和两把匕首,往棋盘上一甩:“给她呗~”

老家伙看着整个人都哆哆嗦嗦的尿袋直打水漂,手端起来枪来却如苍鹰之爪盘之于山,摆弄一阵,丢回床上:“这玩意没用!”

“在你手里有用。”

“老子枪口不朝自己人,真到了那一步,一把枪又放得倒几个?”

“一把枪加俩弹夹,也就61个人呗!”

“握草有这好东西你咋个不早放屁,你小兔崽子狼子野心坏水儿不少啊你,给我给我!”

“下赢了就给。”

“那不行,你这是乱我道心,本来能赢的也输了。”

“你老东西天天吹牛百步穿杨手起刀落刀起头落,这点事儿就乱你道心了?”

“小鬼子也算人?”

“不要封建迷信,要相信科学,生物学是不会骗——”

“拿来吧你!”

李沧乐呵呵的又扔过去两个弹夹:“这可是承载了ICU梁副主任小舅子意志的圣遗物,沾着因果呢,你掂量好了再用!”

“有我重孙女儿重要?”老头儿斜睨,突然愣了一下:“就这一把?”

“就这一把。”

“它怎么就这一把呢?”

“不是你老糊涂了吧你,你真当我倒腾军火的啊,这玩意给你成打儿批发?”

“那不要了,你自个儿留着,我去把我重孙女儿叫上来!”

“老登,我都住这地方了,就这间屋子,你睁眼看看,你住大半年院了咋还一点医学常识没有,活吧你就,谁能活得过你啊?”

“老子当年身中八刀肚子上六个枪眼现在不照样插着根鸡毛尿管糟心巴拉的到处骂人?”

李沧一撩衣服,给他看了看后背。

老头瞳孔都缩成针尖儿了:“不是,祖宗,你小子正月十五刨人家祖坟尿人家棺材里了?”

第四天。

医院里还有一百五十个活人,不算福尔马林里泡着的冰柜里冻着的,各种物资凑和凑和够这些人活上一两个月都绰绰有余,但冲突不可避免。

枪响了三声,那个拿着枪从底下跑上来的被李沧用老头儿的吊瓶架从一楼直接杵回了负一层,小扈作为病人家属,长得还真有点水灵,跟老扈长相一点不沾。

“捡起来,补一枪。”

“啊?”

“快点。”

“.”

老扈站在楼梯口,看看自己重孙女再看看李沧,一看一呲牙一看一嘬牙花子:“般配,真他娘般配,配到姥姥家了!”

李沧瞥他一眼,做出高度评价:“怪不得人家不让你老东西带兵,一手带出来的孙女,枪都握不住,就这?”

老扈脸都绿了,抄起尿袋:“你他娘的???”

“走了走了,上面走廊里那几盆穿心莲没死,我还藏了袋火锅底料,打个火锅去?”

“有肉吗?”

“肉干!”

“也是藏起来的?”

“没,那不窗户外头晒着呢么!”

老扈反应半天才琢磨过味儿来他指的到底是什么,窗户外头晒着的不他妈就一行尸么:“不是你小兔崽子一天到晚哪儿那么的骚主意?你是真不怕人戳你脊梁骨啊你!”

“没办法,先天脊骨圣体,胎里带的!”

第七天。

窗户外面基本看不到什么了,火星子把絮状的灰直接焊在了玻璃外面怎么擦也擦不干净,不过病房里的温度反而因此降下来不少,且安静。

“穿心莲不好吃!”老扈溜溜达达的推着点滴架子又来了:“你小子天天窝这儿动也不动的,我当你死了呢!”

李沧有气无力懒得搭理:“今天又谁死了?”

老扈这次没骂娘,沉默了得有半分钟:“一楼往上,没活人了!”

没跟着下到地下的最轻也是个绝症,不想遭那个罪跟着折腾,能熬过去的,要么身体状态相对倍儿好,要么就得像老扈这样,心活。

李沧说:“跟小扈说,她该走了。”

“往哪儿走?”

“外面,随便。”李沧突然推了老扈一把:“别坐!”

“老子又没坐你脸——”老扈揉了揉眼珠子,又揉了揉:“这他妈啥玩意?这啥啊这是?”

床上垂下来的根本不是医院的白床单,事实上医院会要求管床护士把床单掖得整整齐齐,不允许垂下来。

李沧刚好也相信自己是个相当循规蹈矩的人,所以,垂下来的东西是蛛丝般细密苍白色的丝丝缕缕。

“是我的病!”

“你小子上辈子是个蜘蛛精?”

“呵,上辈子是个棒槌,专敲你这种老梆子!”

老扈啧啧称奇,上手掂了掂组合在一起呈现出一种维斯台登纹般质感的丝线幕布:“怪不得外面的那些行尸走肉都不搭理你,不对,它们甚至都只敢在外面徘徊不敢接近医院了,合着你小子比它们级别高,是它们领导呗?啧啧,成仙作祖就在今朝,谁言人族无大帝啊!”

“你都一把年纪了能不能看点正经玩意?”

“不行,看小姐姐跳舞我血压高啊,带劲,生早了哇,上次,不对,上上次拍心图那个中登,说我心图走线像他妈啥子猫抓板儿!”

“.”

老登擦擦手,慢吞吞的摸出个暖壶泡上一碗面:“小子,你还能吃不?”

“能,我劝你——”

“没地方可去喽!”老扈把尿袋一摆,说:“外面已经给那些鬼东西围起来了,医院拢共没几个好人,出不去的,咱爷俩喝点儿?你这有酒吧!指定有酒吧?藏哪儿了?”

李沧翘起大拇指:“肾癌噢!牛批!”

“到底有没有就完了!你跟我絮叨你爹呢?”

“第二个抽屉底下,有几瓶酒精,兑点水凑和凑和吧,啤酒利尿,我怕你尿袋爆我屋里,不好擦!”

“也成!”

“喝死你老东西,衣柜里,啤的白的红的都有,还有几包榨菜和花生米,把那包鸭子也拆了吧,有只规培狗从老家仙台特地给我带的呢,贼香,我都没舍得吃,便宜你了!”

“好好好!”老登喜滋滋的说:“你小子跟他娘百宝箱似的,真有你的,真不考虑考虑我重孙女儿?”

“红白喜事啊?”

“呸!晦气!”老扈骂了一句:“我怎么觉着,你小子就跟经历过一次这事儿似的,从头到尾,你说的东西就没错过,搁小说里,你小狐狸高低得是个穿越回来的主角儿,啧,你说你咋就不试试拯救世界呢?”

“救过了,比现在还烂!”

“咋?”

“你觉得行尸是人不?”

“是?是吧?嗯,当然是!”

“我觉得也是。”

“?”

第2247章 杀一是为罪

曾几何时,我与大神官阁下二分天下,一人剃魂,一人削肉,彼其娘兮,何其快活!

那叫一个少长咸集群贤毕至仙之人兮列如麻!

某种程度上,在某一个版本的分支剧情中,李沧确实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那条线上,没有活人只有行尸,尸活养魂,恰如枯木逢春,可以为人!

通顺了,终于通顺了.

怪不得之前分析的时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玩意似的,那把大神官阁下的戏份加进去起承转合一下子,这剧情不瞬间就丰满起来立体起来了么?

大神官阁下啊大神官阁下,你看看你看看,虽然你从来都没有直接出现在我的剧情中,但兄弟单位可一直都惦念着你呢!

忠诚!

和气生财!

李沧突如其来的恍惚几乎让老扈觉得他人都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尼玛,小兔崽子,吓死你爹了!”

“刚才说哪儿了?”

“说你爹了个蛋,老子回屋补觉去了,改明儿聊!”

“回见!”

老扈终究还是没能熬过去。

老扈走的第三天,小扈过来看李沧,并没有表现的多悲伤或惊惧,只是一味的问着老扈平时都和他聊什么,语气很平淡的说着她这是第一次到医院里来看老扈,也是最后一次。

突然某一瞬间,时间在李沧的感知中变得不甚明晰起来,需要用到那支手表才能确定过去的到底是一分钟、一小时又或者一天。

盐川城里的幸存者也终于发现了这一方甚至都已经开始耕种的净土,不断有人或者行尸向二院汇聚过来——

与其说是投奔,不如说是驱赶。

行尸的行为冥冥之中就很是有一种赚他上山坐把交椅的味道,此时地质碎片与地质碎片之间的界限对于除人类之外的部分来说尚且不能称之为天堑,放着盐川外面大有可为的广阔天地置之不理,偏居一隅死磕钢筋混凝土,这无疑不符合行尸的第一生存定律。

小扈封闭了李沧所在的整条走廊,充当了一个领导者的角色,除了在二院墙内采集一些早发野菜在顶楼人造温室种植蔬菜,幸存者们最常吃的食物就是鼠、狗、鸟。

大把流浪的野狗经常性的在二院四周围出没,吃过了人肉和行尸肉的野狗膘肥体壮,青红眼珠透露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凶性,偶尔有那么一两只,甚至连落单的行尸都不大敢靠近它们。

不过猫倒是很受欢迎。

一开始只是几个小护士在灾前喂的流浪猫偶尔会送几只乌鸦喜鹊麻雀金鱼之类的东西过来,在收获了过于充沛的、收费级的撸法以及熟肉净水等等物质交换之后,事情才逐渐开始变得复杂——

小家伙们甚至取代了信鸽提前开启了城际交流时代!

虽然但是

信鸽也是从它们嘴里出现的吧!

总之,这给了二院幸存者们绝佳的灵感,人类畏畏缩缩,只有猫猫负重前行,挂在胸前或者肚皮上的猫兜里总是乱七八糟的装满了各种讯息、地图、小零食。

此时此刻。

小扈怀里抱着一只大橘,坐在阳光下,望着门外徘徊呲牙的尸群发呆,是的,二院已经发展到不关大门了。

先来后到,二院的幸存者每个人都怀疑小扈有秘密,但他们可以选择不问,这里的异常是那种一望而知的抽象,抽象到让人心惊胆战却又逐渐麻木。

“那只行尸.怎么样了?”

“没动静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

周旺小心翼翼的瞥一眼小扈的脸色,他恐惧的来源不是小扈手里那把枪,而是对一个个把月前还懵懂无知的小姑娘在短时间内成长为把几百上千人打理的井井有条的领导人的心悦诚服,怪不得老扈那么喜欢他,这怕不是对自己未竟心愿的延伸吧?

小扈回眸看了一眼那扇掩映在苹果树下的窗,沉默半晌:“下午再送进去一只,取样测试的结果怎么样?”

“没有侵染性,细胞培养,呃,我不知道该管那玩意叫什么,总之,镜下边界清晰,两份样品相看两厌,我觉得有必要的进行几次活体测试,白鼠我们还是有一些的。”

“太爷爷说.来不及的”小扈低声自语:“测吧,随便你们怎么测,明天晚上,我会提出我的意见,至于有多少人愿意一起走,是他们的事!”

“扈姐,真的要走?”

“要走!”

周旺看看外面的行尸,咬咬牙,刚想说点什么肺腑之言聊表心意,就被小扈打断吟唱。

“喂了几天了,你已经猜到它们到底在怕什么了吧?”

“感染体!”

“他还有自我意识!”小扈淡淡的说:“而且,他没有感染我太爷爷!”

“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带着”

“我们手里有足够的行尸研磨的粉膏,还有那些衍生物,配合生化服,应该能让外面的尸群忽略我们,明天天一亮我会再用流浪狗试一试,尽量做得周全一点,我相信我太爷爷的判断,那个人的话我也相信,继续留在二院,连自掘坟墓都算不上,只能是殉葬!”

当晚。

小扈打开封闭的走廊门,移开重重堆叠的障碍物,走到那扇病房门前,敲了敲:“李李沧?”

脚下是蓬松犹如菌毯的丛生物,墙壁和天花板已经没有了原本的质感,极度吸音吸光的复杂类生物结构使得她一进入这个房间就如同进入了异空间一般,不由自主的一再提高声音。

隐隐似有莹莹辉光在苍白的藤蔓之中脉冲状涌动,吊顶灯已经失去作用,但房间依然明亮,曾经的病床前,一小块玻璃被擦的干干净净,能看到窗外的夜色。

“怎么还没走?”

“我想来问问”

“一旦成了行尸就不能再称之为人,我保证,你以后大概率也不会怀念变回人的日子,甚至很可能压根儿就没法适应。”

“你,你知道我是谁?”小扈友邦惊诧:“可是,为什么?”

“因为,很精彩啊,是那种纯粹的精彩。”

“即使.像.你这个样子也也是吗.”

管络窸窣,一具模糊的人形结束发呆,自墙角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并且递过来一包膨化垃圾食品:“是的。”

“?”

“当你看待事物的视角不再局限于自身,而是一种广谱的、多元的感知体系,到那时,或多或少,人类本身都会显得乏善可陈索然无味。”

“所以你现在还算是人吗,以后,还能变回人吗?”

“屁股决定脑袋。”李沧砰的一声拍开包装袋,把小扈吓得一激灵:“我现在的思维逻辑是生物构造决定的,这就造成了一种非常神奇的第一视角的旁观者效应,我无法形容那种感觉,总之,很有意思的。”

小扈沉默半晌,眼神中写满了心疼:“姐夫,很抱歉以这种方式认识你。”

“嗯。”

“那,我走了?”

“嗯。”

小扈上前抱了抱李沧:“他们可以死一次,那么就可以死第二次,这不是你的错,甚至都不是你!”

李沧笑起来有一种花枝乱颤的感觉,整个屋子管络之下的墙体都在跟着瑟瑟发抖,窸窣摩擦碰撞之间,一抹抹生机盎然的绿投射出来,冰冷,萧瑟。

小扈脚步匆匆,这次没有关门:“走!”

等在走廊外的周旺等人突然愣住了,对着那仿佛狐妖尾巴一样从门内汹涌而出的骨质苍白哆哆嗦嗦的问:“那,那是什么.”

“快走!”

仅仅一个晚上,李沧所在走廊的那三分之一主楼楼体就已经完全被完全占据,苍白的骨藤戳碎了地板,在地下一层那些人的头疼蠕动翻滚,直到凌晨时分,才再次陷入死寂。

然而幸存者们的选择却让周旺震惊,至少超过三分之二的人表示想要留在这里——

“你你们疯了?”

“到外面去!活命啊!你以为我们在做什么!用那些猫!我们几乎画完了整个盐川的地图!外面还有大把像这样的聚居点存在!”

“扈姐她”

有人打断道:“大家知道你们在鼓捣那些行尸粉末还是什么东西的,可我们又能逃到哪里去呢,这里有这个东西,外面的那些东西不肯进来,我们有吃有喝,甚至有充足的时间自由的去选择了结自己的方法,我不走,说出来不怕丢人,我小时候被狗咬过,我害怕那样的死法,我知道你们有很多计划,心怀希望,但是我我从外面逃到这里来,已经不想再去折腾了.真的放过我吧”

周旺不甘心:“那你们呢?”

“当然是留在这里陪沧老师呀!”一个小护士嬉皮笑脸的说:“私人时间哦,禁止打扰!”

“腻了,够了,累了,毁他妈的灭吧!”

“就是,分都扣到姥姥家了”

“不走不走,反正死了就回外面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嘿,还能体验一把变成行尸的感觉,妥妥的不亏啊!”

小扈带走了二百人。

二院从数千上万,到三百,到一百多人,再回到几百,上千,然后又下跌,计半月有余。

小扈一行人没带多少物资,都留给了那些人,事实上,他们涂涂抹抹身穿防护服再加一层衍生物,也拿不了什么东西,就那样在一群又一群徘徊不定嘶吼不已的行尸狐疑迷茫的注视下,缓步挪出了二院大门。

“吼~”

“救命!”

“安静,都别动!”

十几个泄露了人味儿的瞬间被撕碎,那种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撕扯感,即使现在回过头来看,依然十足恐怖。

“继续走。”小扈说:“按原定路线,脚步放轻,别弄出汗,一鼓作气,到粮库那边再说。”

稍微远离了成群结队的行尸,一群人悬着的心稍微放下,开始交流转移注意力。

“扈姐,你说的千万不能变成行尸,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啊,这玩意,还能模因传染不成?”

粮库。

近半完好无损的粮库可谓戒备深严,里面住着的人比二院那边还要多,食物不缺吃饱穿暖,心态可比经历过至少两次内讧的二院这边来的人好多了,堪称隆重的接纳了他们。

“扈小姐,辛苦了。”

“啊,这是当初入城的驻军,张连长。”

“欢迎!”

小扈没心思和他们打交道,草草应付几句,带着自己那边的人来到被安排的驻地轮流休息,现在的人心,隔着的可不止是肚皮,甚至隔着好几个人。

地质碎片互相远离,形成一座座一道道漂浮在天际线上的山峦,最后隐没在昏黄的烟云中,日子一天天在过,小扈每天都要在粮食储存罐仓顶待上大半天。

“扈姐,吃午饭了,今天听说有活鱼!”周旺说:“你怎么还在看啊,真搞不懂你每天都在看什么,诶,这个望远镜是那个张队送的吧,那货一看就不是啥好饼,你就瞅瞅他内个嘴脸吧!登徒好色!鹰视狼顾!”

小扈瞥他一眼:“天下乌鸦一般黑!”

“啊这.”周旺噎住了:“嗯咳,昨儿晚上听说又死了好几个,怎么感觉我们一到这儿,风头就变了呢,这里边杀人有啥用啊咱就是说,诶姐,你给我也看看呗?”

“嗯。”

“二院好白啊等等”周旺一脸震惊:“姐,你快看,快看,那边那边,来了几座空岛,有人上来了!”

小扈一把抓起望远镜,看着看着,忽然一口呕吐物喷出来:“我要出去!”

“姐,你咋了这是?”

“我没事”小扈刚才在望远镜里看到了一种不应该在现实之中出现的画风,既像是某种视觉扰动,又有些类似于跃迁通道中的迷幻马赛克,但远比跃迁本身来的更强烈,只是惊鸿一瞥,就有一种灵魂出窍若有所失的惶然:“我要出去!”

“出去?出去干啥??”

“我等的那个人,他到了!”

“姐你到底在说啥啊?”

小扈不理,甩了甩浑噩的脑子,清醒一阵后,急匆匆的往下爬,周旺一咬牙一跺脚,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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