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一语定江山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笼罩宫禁,朱厚熜立在殿外,道袍被雨水打湿了也浑然不觉。

那张狰狞的面容在闪电映照下显得格外骇人,手中攥着的念珠几乎要被捏碎。

“陛下,雨大了,回殿内等候吧……”

太监麦福小心翼翼地撑起伞,却被一把推开。

“那些御医进去多久了?”

“为何还没有消息?”

朱厚熜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回陛下,已有一个时辰了。”

麦福战战兢兢地回答。

这位在历史上也是嘉靖朝有名的大宦官,可以和黄锦相提并论,首创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任东厂提督的体制,是大明王朝吕芳的原型之一。

现在却是面无人色,声音轻微至极,生怕惊扰到里面。

“废物!都是废物!”

“若是垣儿有个三长两短,太医院所有人都别想活!”

朱厚熜突然将念珠重重摔在地上,珠子顿时四散飞溅。

周遭噤若寒蝉之际,麦福则暗暗叹息。

垣儿?

陛下什么时候如此亲密地称呼三皇子了?

是了。

大皇子死,二皇子疯,四皇子五皇子不久前捞上来,两个小小的身子抱成一团。

据说还是四皇子想要救弟弟,却被不熟悉水性,本能求救的五皇子直接拖了下去,两个孩子一起没的。

现在只剩下一位皇子了——

寝宫内,血腥味与药香混杂,令人窒息。

十余名御医围在床榻周围,却无人敢轻易下手。

三皇子躺在锦绣被褥中,半边脸缠着纱布已被鲜血浸透,露出的左脸惨白如纸,不断发出呻吟:“疼……好疼……”

“徐院使,这该如何是好?”

年轻的御医声音发抖。

首席御医年逾七旬,额头布满冷汗,手指在三皇子腕间微微颤抖。

别的伤势其实都好说,关键在于脸上以及眼睛。

脸上的伤痕是簪子划破的。

最后更是刺入左眼。

眼睛保不住了。

面容半毁?

再眇一目?

“徐院使,我儿有性命之危么?”

丽妃握着儿子的手,脸色依旧惨白,语气倒是恢复了沉稳。

或许是当年的宫变遭遇,让她更有定气,此时顾不上许多,只问生命安危。

老御医缓缓地道:“禀告娘娘,殿下服药后脉象稳定,若无高热,则无生命之忧……”

这其实就是要防止伤口感染发炎。

一旦炎症感染,对于这个年代,那才是真正致命的。

不幸中的万幸是,三皇子身体一向不错,是诸位皇子里面相对健硕的,这才能幸免于难,没有被推下水,后来又在挣扎之间,没有让疯了的阎贵妃造成更大的伤害。

“那就好……那就好……”

丽妃闻言轻轻吁出一口气,看着儿子痛苦的表情,露出浓浓的悲哀:“人还在就好……妾身已经不求其他了……只求上天不要让我母子分离……”

话音落下,一道再也按捺不住的身影已然冲了进来。

“朕的垣儿如何了?”

朱厚熜扑到床前,握住儿子的手:“爹爹在此,你定会无恙的……”

丽妃目不斜视,无动于衷。

三皇子的手虽然不会挣开,却也依旧冰凉,甚至在微微发抖。

“朕不要听借口!垣儿若有个三长两短,你们统统去给他陪葬!”

朱厚熜转过头来,对太医怒斥。

太医唯有叩首。

丽妃终于开口:“陛下,可否容许御医先行救治,是否责罚,日后再言?”

朱厚熜面色立变,但盯着这个面容冷肃的妃嫔,终究移开了视线,松开了手,缓缓走了出去。

麦福小心翼翼地迎上,就听这位主子幽幽地道:“回……回丹房……”

回到丹房时,大雨已然停歇。

但天光未明。

紫禁城上空的阴云仿佛凝固了一般,久久不散。

蒲团上,朱厚熜凝视着手中那枚暗红色的丹药。

恍惚间,丹药表面似浮现出五张稚嫩的面孔——

他的五个儿子。

“朕的皇儿……皇儿啊……”

之前他听闻噩耗,涌出的先是一阵不真实感,然后才意识到,一切是真实发生的。

对待子嗣上,朱厚熜确实没有李隆基残忍。

李隆基一日杀三子,是真的眼皮子都不眨一下,推到城外就处死了。

当然也与他儿子的数目很多有关,死三个无所谓。

而嘉靖至少从未想过害死儿子。

他只是要打压太子,使之无法对自己的皇位造成威胁;

接着废黜三子,使之无法觊觎太子的储君之位;

至于最小的老五,幸亏最小,长大了也有的好受。

当然无意识间,他也掐灭了太子的生机。

比如太子重病之际,只是一味责问太医,让他们务必救治,却从没想过让阎贵妃从冷宫里面出来,陪伴这个儿子,是否有所转机。

母子俩最后一面都未见到,彻底逼疯了阎氏。

偏偏一群内侍宫婢居然相信她的所言,协助完成了这场残忍的报复。

过程令人悲伤。

若不是四皇子去救弟弟,他不至于被淹死。

若不是三皇子掉头回来,他或许也能全身而退。

当然最关键的是,若不是三位皇子身边几乎没有护卫,只有伴读的内侍,即便阎贵妃再蛊惑下人,也是不可能近身的。

而就在侍卫刚刚赶到之际,阎贵妃纵声长笑,纵身跃入湖中,再未浮起。

天子带走了她全部的希望。

她也要让天子尝尝绝望的滋味。

“丹!”

“取丹来!”

殿内道士与内侍噤若寒蝉,唯闻丹炉炭火噼啪作响。

直到朱厚熜浑身瘙痒,猛然高呼出声,小道童这才战战兢兢捧来玉碗。

朱厚熜夺过丹药仰颈吞下,喉间忽涌腥甜。

“噗!”

喷溅的鲜血染红了道袍鹤纹,在众人惊呼声中,他重重栽倒在地上。

“快!传太医!!”

周遭的惊呼拉远,朱厚熜恍恍惚惚之间,似乎来到了太庙。

这里供奉着大明历代先帝,烛火长明,庄严肃穆。

他的视线首先落在太祖的画像上,旋即在成祖的灵位上稍稍顿了顿,一路往下,来到了明睿宗的灵位前。

画像中的父亲目光如炬,仿佛能洞穿人心。

实际上,朱厚熜已经记不清父亲的模样了,可此时迎着那注目,他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是朕的错……朕对皇子严苛寡恩……沉迷丹道……疏于教导……”

“可上天为何要如此惩罚?为何要让朕绝嗣?”

“武宗!武宗!朕绝不步你的后尘!”

殿外雷声大作,一道闪电照亮了太庙内历代先帝的画像,就在明睿宗旁边的明武宗朱厚照,画像似笑非笑,眼神里带着说不出的讥诮。

各地的藩王则磨刀霍霍,准备效仿这位,再度由藩王入住紫禁城,为万民之主。

你也没有能够继承皇位的皇子了……

把皇位交出来吧!

“不!不!!”

“唐王、晋王,皆与贼人有染,暗卫有证据,从他们下手……”

“杀!把那些藩王统统杀光!”

“朕的皇位,一定要传给朕的儿子!”

“将兵从边关调回来,镇压!镇压藩王之乱!!”

里间传来清晰的呓语。

一帘之隔。

外面跪着的重臣,听得面孔煞白。

诸皇子的噩耗,已然足够震动朝野。

天子此时此刻倒下,更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关键在于,储君人选。

太子病逝,德王疯癫。

四皇子五皇子惨遭不幸。

只剩下残疾的三皇子……

家天下的继承制度,更看重血统,而非身体健全,残疾可能影响形象,但不是绝对障碍,如明仁宗朱高炽腿疾仍继位。

苛刻现在三皇子毁容外加独目,实在太过严重,还不知能恢复成什么模样。

正常情况下,已然失去了继承权。

可不考虑疯傻的二皇子,他又是如今剩下的最后皇子,如果不为储君,那就真的要重现武宗后事了。

群臣思绪浮动,包括严嵩在内,谁都不敢多言。

毕竟听听里面那位的疯话,要将全天下藩王杀了个干净,就害怕自己的皇位外传。

这样的情况下,谁敢多言,不怕株连全族么?

“诸位爱卿,可有谏言?”

王皇后缓缓走出,渴求的视线落在最前列的一众老臣身上。

迎接她的,是或昏睡,或木然的沉默,无人敢抬头。

直至一道年轻的面容映入眼帘,目光明亮,毫无动摇。

王皇后露出最后的期盼:“海卿?”

“娘娘且莫慌乱!”

海玥出面:“当务之急是为陛下用药,待龙体稍安,再请陛下明诏立三皇子为储君,以正国本,安定内外!”

此言一出,内外皆惊。

谁也没想到,这位会于此时此刻,力保三皇子。

海瑞由于品阶尚低,没有资格位列堂中,不然的话,会理解兄长的选择。

原因很简单。

大明朝堂经不起再一次藩王入主的折腾了,到时候即便没有亲生父亲的礼议争执,也会有无数的波折,将原本的中兴之世硬生生打断。

因而三皇子哪怕残疾,依旧是储君的不二人选。

帐内的丽妃身体轻颤,王皇后又惊又喜,赶忙接着问道:“然陛下忧诸藩之患,若藩王有不轨之举,不知可有良策解之?”

海玥肃然拱手,声若金玉相击,一语定江山:“立储君以正国本,继大统而承天命,此乃万世不易之道,若有藩王谋逆,假托乱命,祸乱朝纲,当共诛之!”

(本章完)

第345章 大结局

“大汗!东面突围!”

山脚下的朔风卷着血腥味,将破碎的狼旗撕扯成缕。

俺答汗的甲胄已布满箭痕,弯刀上凝结着层层血痂。

他环顾四周。

明军的铁骑如黑潮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刀光映着落日,将整片天地染成血色。

亲信拖着重伤的左腿嘶吼,欲掩护他突围。

但也有族人的视线危险而灼热,看着他的大好头颅,欲向明军领赏。

俺答汗突然大笑,笑声震得胸前的胡须簌簌颤动。

他望着远处那面“俞”字帅旗,旗下一个魁梧的大将正挽弓搭箭。

十年的恩怨,终究要在这大漠黄昏作个了断。

“本汗……”

“生不逢时!”

“长生天既不容本汗入主中原……”

俺答汗猛地扯开甲胄,露出布满刀疤的胸膛:“那就让鹰隼带着本汗的魂魄,永远盘旋在这草原之上!”

“来吧!!”

寒光一闪。

俞大猷的箭矢穿透风沙时,正看见那道魁梧身影猛地坠下。

弯刀插在黄沙中,刀柄的红绸像一簇将熄的火焰。

残阳如血,给俺答汗的甲胄镀上最后一道金边,恍若当年那个纵横草原的年轻可汗。

“报!敌酋授首!”

“噢——!!”

欢呼声如浪涌起,俞大猷同样如释重负。

真正与俺答汗交锋后,才知这个枭雄有多么难缠。

庆幸的是,如今的大明早已今非昔比,再不是曾经模样,经过合纵连横,四面围堵,终于将之斩于马下。

再浮现出后方京师的动荡,还有那个上下一心平定风波的会首,俞大猷露出由衷的欢颜,振臂高呼:

“大明万年!大明万年!”

……

“大明会万年么?”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乾清宫的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朱厚熜裹着厚重的毯子,半倚在躺椅上,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处的龙纹,听了前线的大捷,也只是轻叹一声。

这位是服丹中毒,外加噩耗的精神刺激,本就走下坡路的身体彻底垮掉了。

即便苏醒过来,也时日无多,硬生生撑了小半年,终于到了油尽灯枯之际。

如今的的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唯有那双浑浊的眼睛,还闪烁着最后的光亮。

海玥静立一旁。

暮色为他清俊的面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正是天子召见的最后重臣。

“明威!你没变啊!”

朱厚熜打量着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秋风扫过枯叶:“这些时日,多赖卿力,太子方能稳居东宫,未生波澜……”

“臣岂敢居功!”

海玥微微躬身:“殿下天纵英睿,虽遭厄难,反淬炼心志,来日必成治世明君。”

“果真如此么?”

朱厚熜嘴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目光穿透殿宇,望向渺远之处:“朕亏欠那孩子太多,如今竟不知从何弥补……”

将死之人总盼甘言慰藉,海玥却肃然再拜:“殿下面上伤痕可愈,心中创痛难平,陛下若存慈念,当亲临东宫,父子相见!”

朱厚熜怔住,半晌后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叹息,突然伸出手。

那只曾经执掌天下权柄的手,如今枯槁如柴,却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海玥没有躲闪,任由这位握着,听着最后的嘱托。

“朕要你答应一件事!”

“待得新帝登基后,让他尽快诞下皇孙,尽快立储!”

朱厚熜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像要看穿海玥的心:“一个健全的皇孙,就可堵死藩王任何不轨之心,你明白么?”

殿内陷入沉寂,唯有更漏声滴滴答答。

海玥感受着手背上那强行汇聚的微弱力量,缓缓地道:“新君早得麟儿,延续大明正统,此乃应有之意。”

朱厚熜这才松开手,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在锦褥之中。

他的目光渐渐涣散,却还固执地望着殿顶的藻井,那里绘着九条金龙在祥云间翱翔。

“好……好啊……让朕的孙儿……做个谁也夺不走权力的皇帝……”

最后的试探结束,朱厚熜的声音越来越轻:“海玥……明威……你要什么呢?到底要什么呢?”

最后一缕夕阳悄然隐没,殿内的烛火次第亮起,夜风穿堂而过,吹动了嘉靖帝的鬓发,也吹散了这位遗言。

这位自认为将臣民玩弄于鼓掌之间的天子,带着人生中最大的也是最后一个疑问,合上了眼睛。

“送陛下!”

海玥送别这位大明天子,并无丝毫悲痛,眼神中则有感慨。

不能只看后面的堕落岁月,综合其人生,嘉靖已经算是诸多天子里面,有所作为的一位。

后面的隆庆、万历、泰昌、天启、崇祯。

逆天之处更多。

所以……

没有皇帝,对天下人很重要。

但很可惜,还不现实。

后世有人觉得,大明很多皇帝不务正业,长年不上朝,但朝堂依旧运转,因为有着完备的官僚体制。

这方面同英国的君主立宪制颇为相似,而明朝有内阁,君主立宪制也有内阁,可以将权力下放。

由此十分可惜,大明错失了走君主立宪制的道路,不然的话,不至于被昏君把持朝政,先是被蛮夷入侵,改朝换代,后又闭关锁国,被西方列强蹂躏,签署了种种不平等条约。

海玥却很清楚,集权逐渐抵达巅峰的大明,根本走不了君主立宪制。

就不说东西方地理文化的不同,西方的君主立宪制,其实根本不适合大一统思路的中原王朝;

也别提君主立宪最根本的阶层在资产阶级上,资产阶级又与农耕社会有着结构性的矛盾;

就讲用宪法牵制皇权,干预朝政,就是闻所未闻的思想。

一旦有人提出来,会成为公敌。

且是上下各个阶层的敌人。

甚至底层老百姓都不答应。

天下只会大乱,最后一番动荡后,再选出新的皇帝。

所以永远不要想着,把一个西方的制度拿来,模仿复制,就能强国强民。

但同样的。

如明清这种极端的君主专制政体,收天下之权以归一人,道路也即将走不通了。

因为世界在变化。

大航海时代的开启,佛郎机商船的侵略,其实就是一记小小的警钟,西方正在飞速地发展。

而封建集权制的未来,就注定了除非个个皇帝都是穿越者,且是那种点满技能,还能顾念天下苍生的英豪,不然的话,一代强二代强,到了三代四代,必然会开回头车。

因为统治者的路线,就是要弱民,乃至弱国,这样皇位才能坐得安稳。

一切的一切,势必以统治的稳固为核心。

所以一向领先同时期的东方王朝,在未来东西方的交锋中,沦入任列强欺凌的悲惨境地,有一个关键原因,就是极端的君主专制,确实在时代的浪潮下被淘汰了。

当看清楚这些。

海玥的思路就很清晰了。

他要改变制度,但并不是从一个极端直接走向另一个极端,而是根据当时代规划出适合的路线。

如开明专制。

这是十八世纪下半叶,封建专制君主执行的一种政策,简单概括成一句话,就是“明君必须施仁政”。

在绝对君主制下,君主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统治整个国家,哪怕是不合理的命令,也能得到贯彻。

但是在开明专制制度下,国民只服从合理的、符合绝大多数群体利益的政令,而对于君主一时喜恶的命令,则不予接受和服从。

现在的改制要循序渐进。

将这些改变,融入到嘉靖革新里面。

所以找准机会,海玥就带领群臣,打破一个皇权不可战胜的禁锢思想。

为的并不是简单地把至高无上的权力,从一位抓得最牢的皇帝手里夺过来,那只是权臣的路线。

而是要给予臣民敢于反抗的初心。

如果能走出这一步,或许能成功遏制住皇权肆无忌惮的集中,经过数十年的努力,再看国家未来的走向,或许到那个时期,有了更合适的改制土壤。

当然,更有可能是一时功成,未来前功尽弃。

可即便如此,也无悔来到这个时代走一遭。

至少他努力过。

而如今的局势,却比起设想中要好的太多。

公元1546年,明嘉靖二十五年十二月十四日,嘉靖帝朱厚熜驾崩。

嘉靖第三子,太子朱载垣继位,改元景和。

从这一刻起,正式揭开了长达四十六年的景熙大改革的序幕。

两朝首辅海玥,对于整个大明的改革,正是嘉靖始终未明的答案——

带上一群昔日并肩,前路同行的伙伴!

从根上改变这个世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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