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5章 憨叟

在庆历八年时,仁宗皇帝因为河朔地大兵雄而进行节制,分别设文臣于魏,瀛,镇,定四路为安抚使。

如今契丹咄咄逼人,故又让韩琦,文彦博两位重臣坐镇河北。

现在韩琦病重令河北,汴京上下都是忧心忡忡。

在白马县渡河前,章越遇到李清臣,天子让他与章越一起去探望韩琦。

李清臣是韩琦侄女婿,又受到王安石重用主持变法,得知韩琦病重,二人火速北渡黄河前往相州。

韩琦所坐镇的相州,古称为邺城,也是北齐的国都,北齐被灭后被杨坚夷为平地。

章越直抵韩琦的州衙。

一路上李清臣对章越道:“韩侍中的威名夷夏具瞻,辽使每到京师即询问韩琦的近况,显然对韩公忌惮非常。”

“甚至辽国内有等言语,有此人在未可轻易伐宋,如今韩公一去,国家崩一柱石啊!”

章越觉得李清臣的话略有夸大,不过韩琦的人望和人缘很好,大家吹一吹也是正常。

一旁徐禧则不屑地撇了撇嘴,对黄好义道:“然也,陕西也有‘军中有一韩,西贼闻之心骨寒’言语。”

黄好义闻言道:“对对,还有那个夏竦何曾耸,韩琦未足奇。”

章越耳尖听到了他们言语心道,此二人真是酒囊饭袋不成?不过话虽回来,自己最早在韩琦下面为官时,也颇对他不以为然,但如今历练官场久了才知韩琦有多难,这么多年下来唯有衷心佩服。

至于拿着好水川之事,抓着韩琦过错不放的人,倒似极了刚踏入官场的自己。

拿无知当个性。

章越想到这里,也没有心情批评徐禧,黄好义二人。

到了相州州衙时,韩忠彦及弟弟韩端彦,韩纯彦,韩粹颜及其堂兄韩正彦,都在州衙门前相迎。

章越,李清臣与二人见礼。

章越与韩忠彦问道:“韩侍中如何?”

韩忠彦叹了口气道:“还能如何……就在这两三日了吧。”

章越听韩忠彦的口吻道:“难为你了。”

韩忠彦苦笑道:“一言难尽。”

章越知道以往在太学之中,韩忠彦便畏其父如虎,此刻见他如此仿佛又觉得怪怪的。

当即章越走入州衙,韩琦的州衙里是欧阳修为其撰写铭记的昼锦堂,作为族学的存在。

这章得象所建的昼锦堂同名,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抄谁的。不过正如范文正公的范氏族学一般,功成名就后回馈家族,这是一件宰相们人人为之的事。

族学中还有万籍堂,堂中有万卷藏书,与司马光读书堂,欧阳修的六一堂皆名闻当时。韩琦晚年时手不释卷,并将藏书全部点校,颇有老干部的风范。

章越入内探视韩琦,但见韩琦躺在床榻面颊消瘦至极,人也是昏迷不醒。

章越探身入帐看了一眼唤道:“侍中,侍中,韩侍中!”

一连数声,韩琦没有反应。

章越回头看向韩忠彦和李清臣,却见李清臣已是泪流满面,眼泪滚滚地落在衣襟上。

至于韩忠彦神色沉重,当即上前在章越旁言道:“爹爹,爹爹,章枢副替陛下来看望你了。”

韩琦犹自不答。

韩忠彦当即命人拿了百年人参熬的参汤给韩琦喝下,韩琦一开始牙关紧闭,韩家的下人想尽办法,这才喂了一点进去,不少还洒在了衣裳上。

章越见了这一幕,也是非常难过。

仁宗皇帝驾崩当晚,韩琦,欧阳修等人一并拥立英宗皇帝的一幕犹在眼前。当时的韩琦何等英锐果断,用欧阳修的话来说,就是措天下事于泰山之安。

但如今居然老颓成这个样子,连口汤都喝不进去。

这世上最见不得的就是英雄白发,美人迟暮吧。

章越见此退了出去,韩忠彦留在室内,韩正彦,韩端彦等几个韩琦的子侄正在一旁。

章越看着数人迟疑不定,甚至惴惴不安的样子,猜到了什么。

于是章越对他们言道:“英宗皇帝以小宗入大宗,那局势危机四伏,各方都是暗流涌动。当时我亲眼所见,韩侍中不以武力镇压,以仁宗皇帝一句遗命扶英宗皇帝登上帝位,不使天下生灵涂炭,功盖海内莫过于此。”

听了章越这话,数人露出喜色道:“陛下面前仰仗章相公了。”

“陛下烛照万里,不劳我多说也明白。”

正言语间,韩忠彦步出道:“爹爹醒了!”

章越立即步入内,但见韩琦已在与李清臣话语,一旁韩忠彦道:“爹爹,章相公来了?”

韩琦神智有些不清醒的样子问道:“是章希言(章得象)吗?”

韩忠彦露出囧色。

章越倒上前道:“侍中,在下章越替陛下来看你了。”

韩琦恍然,伸出干瘪的手掌道:“是,度之啊!伱如今也是相公了。我记起来了。”

章越道:“侍中有什么话要我转告陛下的?”

韩琦摇了摇头道:“这些年我虽在外,但蒙陛下常常垂问国事。言语都在奏疏中了,没什么好说的。”

章越问道:“那可有什么为子孙求之的?”

韩琦道:“穷达固有命,吾入朝殆将四纪,孤直自信,从来未尝求合于权要以求沽进,此事独人主知之。我韩琦出将入相二十多年,遂至三公,其所持者,唯有忠信与天道是也。不必再求什么了。”

此刻韩忠彦等子侄闻言都是默默垂泪。

李清臣问道:“那有无话要告诉丞相的?”

韩琦道:“有人道王介甫故作痴愚,以使政敌放松警惕,我以为不然,我虽与他政见不合,但知此乃聪明人不拘泥于外物也。”

“此人日后功业毁誉不定,也不知能否安邦定国。”

章越道:“此古以来拥立新君乃第一功,安邦定国次之。侍中相三朝立二帝两朝顾命,功莫过于此。”

韩琦平淡地道:“吾不过一憨叟尔。”

章越叹了口气道:“侍中保重!”

韩琦这时却突睁开眼睛道:“度之,吾有一事托你。”

“侍中请吩咐!”

“当年你给我的安国寺塔记,我很喜欢。这墓志铭也由你代之!”

章越道:“侍中放心,此事着落在我身上。”

韩琦闻言露出一个放心的神色:“我韩琦此生忠于朝廷,不负先帝所托。陛下是知道的。”

说完韩琦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当日晚上,有人见一大星坠于昼锦堂后。

是夜,韩琦薨。

(本章完)

第956章 韩琦身后

韩琦甍之事,韩家上下早就准备。

次日章越闻讯而来时,但见韩府中白幡招魂都已周全。

韩琦妻子在先亡故,如今韩琦又是病逝,其丧事由其侄儿韩正彦来主持。

至于韩忠彦穿着孝子服一脸茫然,这里是相州,自没有汴京有那么多达官显贵上门问询,消息传至官家那还要些功夫。

所以韩忠彦一副无事可做的样子。

章越拜祭了韩琦后,便在后堂找到了韩忠彦。

韩忠彦道:“度之,你答允给爹爹写墓志铭的事太轻率了。”

章越道:“有何轻率?当初答允给你爹爹写安国寺塔记时,我便知道以后会摊上这么一事。”

说完韩忠彦与章越二人都是相视一笑,聪明人说话就不用说得太透。

“说说你吧,以后打算如何?”

韩忠彦苦笑,这些年他吃了好几个挂落,一个他在同知礼院是反对王安石提议在经筵上坐下讲经,然后因越王立嗣之事被罚铜三十斤。

此事与王安石脱不了干系。

此外三司大火之事又牵扯到韩忠彦。

这与吕惠卿相关。

这还是韩琦在的时候,尚且如此敲打韩忠彦,韩琦现在不在了怎么办?

因此章越抵达韩府时,子弟中那等惴惴不安的心情可想而知。

韩忠彦道:“度之可知晏几道现今如何吗?”

章越点点头,晏几道是晏殊的小儿子。

郑侠之案时,公人在郑侠家中抄的晏几道给他写的一首诗,诗云‘小白长红又满枝,筑球场外独支颐。春风自是人间客,主张繁华得几时?’”

因为这件事晏几道被牵扯进郑侠案中,以讥讽新政为名被下狱论处。

晏几道是宰相之子,姐夫冯京还是当朝参政,居然弄得如此狼狈。

韩忠彦道:“晏七此番获罪后,虽得官家赦免,可是家财散尽,已是一贫如洗。”

章越记得晏几道性子颇为高傲,他的诗词很有名,别人要拜访他,他却道今政事堂中半吾家旧客,未暇见也。

韩忠彦道:“以往爹爹在时,有他支撑着,为我们遮挡风雪。他一走这霜刀风剑便来了,他怕我落得与晏七无二。故而托伱写墓志铭。看在你的面上,旁人便不敢动我韩家了。”

章越道:“师朴,王丞相虽是执拗,但不至于此。官家也不容人敢诋毁韩家。”

韩忠彦自嘲道:“爹爹去了,难道我韩家沦落到要求人托庇吗?”

章越道:“一时委曲求全并没什么,切莫学晏七。”

顿了顿章越道:“当然要紧的你当自立自强。有什么难处,只管与我言语!”

韩忠彦嘴一撇道:“我一定要承你章三的情吗?”

章越失笑道:“你我同窗一场!有什么交情比得过如此!”

韩忠彦不屑地道:“何止同窗,别忘了,你我还是同年。”

“对,对,我差点忘了。”

韩忠彦道:“你等我三年,三年后咱们一起办大事,搅动整个天下。”

“大言不惭!”

二人相视同笑。

之后章越向韩忠彦告辞。

“小心辽人,北虏狡诈。”韩忠彦提醒道。

……

韩琦病逝的消息,由章越书信飞速传至京师。

首先接到消息的王安石。

王安石闻讯后竟是持信半响不语,王雱,王旁都是稀奇。

王安石与韩琦关系并不好啊。

二人的梁子是王安石在韩琦幕下时结下的,那时候二人便尿不到一个壶里去。王安石为中书舍人时就封驳过韩琦的命令。后来苏辙制举,王安石拒绝为苏辙草拟制书,同时影射韩琦为汉朝权臣王凤。

又因鹌鹑案,王安石与韩琦更是扯破了脸。

王安石为相后,韩琦一直在朝野反对和抨击他的新法。如今韩琦死了,王安石应是称快才对啊。

王安石对他两个儿子道:“其实陛下倚重我,也是因韩琦在野之故。”

王雱,王旁二人闻言不由恻然。

顿了顿王安石道:“当初官微身卑,不知道为宰相之难,如今为相七载,终于知之。韩公德量才智,心期高远,诸公皆莫及计也。”

说完王安石长叹一声。

王安石如今自承看人确实不行,一个是章越,一个便是韩琦。

其实想想当年之事,韩琦一直屡屡照拂自己,并容忍自己对他的冒犯,但王安石偏偏不识相,一而再再而三的顶撞韩琦。

到鹌鹑案时,大理寺,审刑院将矛头都指向王安石,认为他是犯了傻。

王安石当时应表一个我错了的态度,但老王偏偏起了性子,如同中二少年一般坚持,我没错,错的是所有人,我拒绝道歉。

最后韩琦给王安石台阶说此事就算了。

按道理王安石应就如此向韩琦道谢,但王安石也不去。

数年后吕诲便以此事为借口弹劾过王安石。

王安石也为当初所为的事买了单。

王旁道:“爹爹,韩侍中人死不能复生,写几句挽词聊表心意便是。”

王安石点点头,当即挥笔写了首挽词,其中有一句‘心期自与众人殊,骨相知非浅丈夫。’

写完之后,王安石觉得不能尽其意,当即挥笔又写了一首。

两朝身与国安危,曲策哀荣此一时。

木稼尝闻达官怕,山颓果见哲人萎。

英姿爽气归图画,茂德元勋在鼎彝。

幕府少年今白发,伤心无路送露輀。

王雱,王旁看王安石最后一句,不由为王安石难过。

王安石这次复相入京,路过瓜州时凝望扬州,想起当年在韩琦幕下的日子作了一首诗。

白头追想当时事,幕府青衫最少年。

两首诗合在一处看,顿时觉的伤感无限。

韩琦已作鹤西去,当初幕府少年如今成了宰相,他们同样面对是积重难返的国势,同样面对无数官员和百姓的质疑,同样是天下没有几个人了解他们呕心沥血,披肝沥胆想要治理好国家的苦心。

王安石此刻为韩琦难过,何尝不是为自己难过呢?

……

而此刻身在宫中的官家得到了韩琦甍的消息,心情是且喜且悲之。

他忘不了变法遭到韩琦反对时,别有用心的人造谣说韩琦起兵清君侧。

更有甚者如吕公著将此事信以为真,居然上疏天子言:“朝廷摧沮韩琦太甚,将兴晋阳之甲以除君侧之恶。”

这将官家吓得是惊慌失措,还真以为韩琦奉了两宫太后密令带兵进京废除自己。

韩琦一死,一个潜藏的对手便没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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