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3章 1473:奇迹褚曜,月华三两【求月票

中年男人脸色瞬间变得精彩。

妻儿老小与一群宾客也惊得瞪圆眼睛。

不是,这是什么发展?

是褚相的风流孽债找上门?

一时间,不少宾客眼神添了几分兴致勃勃,对接下来的发展甚是好奇。直到褚杰率先反应过来开口摇人,朗声喝骂道:“人都死的吗?任由不相干贼人给褚相泼脏水?”

还是在褚相义父的大寿上泼脏水,不敢想今日过后会冒出多少中伤人的流言蜚语。

再位高权重也不可能没有攻讦他的政敌。

这些苍蝇会像是闻到屎一样扑上来。

褚杰心中萌生一缕杀念。

已经想好将人杀掉抛尸何地了。

褚相的妻儿也泪眼汪汪看着相敬如宾的丈夫/仰慕尊崇的父亲,心中忐忑不安。要真是风流债,何不将人带回家给个名份?如今这么一闹,谁不说丞相夫人无容忍雅量?

沈棠三两下踹飞家丁。

褚杰咬牙暗恨,亲自上场。

不过三四招就被沈棠一枪穿过两臂腋下,手腕略施巧劲压下枪身,迫使褚杰面朝大地无法抬头。一时动弹不得,甚为狼狈。沈棠拍拍枪杆嘲道:“这身手还敢亮出来?”

忘说,这世界也是普通封建古代。

褚杰在普通人里悍勇无双,但跟沈棠相比就是自讨苦吃。一众宾客目睹这一幕,吓得噤若寒颤,生怕大喘气被沈棠一枪挑了。褚相心忧义兄,忙伸手阻拦沈棠继续施暴。

“且慢!”

沈棠仰头挑眉:“想起来了?”

褚相压着火:“女君可否提醒我俩在哪见过?实不相瞒,褚某对你实在没印象。”

这话说完,褚相便紧张盯着沈棠手中动作。

生怕这句话会激怒沈棠暴起伤人。

这个擅闯寿宴的古怪女子却只是沉沉叹了一声,一脸没趣地收回长枪,抬脚将褚杰踹得摔了个屁股墩:“哦,没印象就没印象。那是我找错人,你不是我要找的无晦。”

褚相:“……”

一众宾客:“……”

褚杰爬起来骂道:“你有病?”

沈棠:“啧,我有病也是专克你的病。”

褚杰让无晦喊主公,她想起来就老不爽。

离去前,沈棠还抬脚踹翻最近的两桌寿宴,一边骂骂咧咧说什么“屁个义父”,一边原地起跳越过高墙,消失在黑沉夜色里。留下一众宾客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放个屁。

他们真不敢啊,怕沈棠一个扭头杀回来。

“这墙,怎么也有三米五……吧?”几乎相当于两个成年男子累加一块儿的身高了,正常人能轻松跳这么高?怎么看都是妖邪!

莫名其妙来大闹,又莫名其妙跑没影。

于是便有宾客萌生大胆猜测——

【许是褚相年轻时候伤了什么小畜生,于是这记仇小畜生特地化形跑来找场子?】

嗯,这猜测很符合逻辑。

熟悉的失重感又一次袭来,沈棠这回有了心理准备,不适感很快就被压下去。沈棠双手环胸蹲在田埂上,望着成片花海发起了愁。

“果真是一花一世界。”

这里的每一朵都是一方幻境。

“……这得,找到何年何月去啊?”

哪怕她知道此间时间感知跟外界并不同步——例如她以为自己身上过去好几年,实际外面只是过去半盏茶功夫——花田每一朵都找过来,所需时间也是极其惊悚的数字。

纵有千难险阻,她也不会放弃褚曜。

略微收拾心情开始继续找寻。

为了不重复进入,沈棠在已经进入的两朵花下方做了记号,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第三朵幻境。这次睁眼却出现在一个宁静祥和的小山村村口,放眼望去是一大片规规整整的农田。沈棠不确定褚曜会不会在这里,只能先打听此地情况——一个陌生的村落。

“前阵子改叫褚家庄了。”

沈棠:“褚家庄?村中村民姓褚?”

眼神浑浊的黢黑老汉吧嘴抽了口焊烟:“倒不是,村里大多姓金,因着村人都给褚地主当佃农,于是这片地方就改叫褚家庄了。”

“褚地主?”

直觉告诉沈棠,褚地主就是幻境中的褚曜,便给老汉塞了几块碎银子贿赂。老汉看到碎银子眼睛都直了,对沈棠的问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起这位褚地主,原先也是村里人,他爹娘喊他‘煜哥儿’。后来日子太苦,爹娘将他卖给了大户人家当书童。”

“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发达成了大人物呗,赚了不少钱,回来买了山买了地。你瞧见那尖尖山头没?从那里,一直到那里……”老汉指着远处几乎看不到的山,从左挪到了右,画了好一大圈,“全都是褚老爷的,他人不错,跟以前那些没良心的地主老爷不一样,待佃户还是挺好的,十里八村都想租他家的田干活……”

这些钱怎么来的,老汉也说不清楚。

唯一受人诟病的是褚地主姓褚,跟了主家姓,没改回来。年轻人觉得他知恩图报是真性情,年长者觉得他数典忘祖连老祖宗的姓都丢了。只是没胆子跑他跟前逼逼赖赖。

“那他家有什么人?”

“不晓得,只知道他找回来一个表姐。”

他那个表姐比他大了七岁,一个没嫁人的老姑娘,也不知道找回来前做什么谋生。不过这个问题也不是他一个老汉担心的,表姐表弟亲上加亲,过阵子兴许就有好消息。

地主褚曜家中人口非常简单。

沈棠跑了两天翻了不知多少个山头,一路打听一路找才找到他家。这时候,她不合时宜想起来当年公西仇随口说的“祖上阔过,玛玛骑着战马,从祖宅出发,随便挑一个方向驰骋狂奔,两三个时辰出不了族田”是个什么概念。褚曜还只是小地方的小地主!

地主家的院墙不是很高,隔壁就是集市。

沈棠随便找了个墙翻进去,碰到正主。

“褚无晦?”

沈棠有些不敢认。

地主褚曜身上既没有军师褚曜的儒雅随和,也没丞相褚曜久居高位的从容,眼波流转间俱是市侩算计。也许是平日有下地,他肤色黢黑不少,半敞开短衫的上身很精壮。

捧着个瓷碗坐门口石阶上嗦面。

他眼神锐利:“你是谁?”

沈棠:“无晦……不觉得我见之可亲?”

地主褚曜沉默了两秒,飞速嗦完剩下的面条,瓷碗连着碗里的汤全部砸向了沈棠。

嘴里骂道:“你勾引你太爷呢?”

沈棠:“……”

好消息,沈棠没被砸中。

坏消息,褚曜OOC了。

那句“你勾引你太爷呢”在她脑海循环。

沈棠抱着膝盖看着三朵花陷入沉默,思索一个问题:“无晦当真在这些花里面?”

自己别不是被圆满仪式耍了!

似乎是要驳斥沈棠的恶意中伤,第三朵花蕊中心幽幽飘起一点砂砾大小的光,柔美皎洁且朦胧圣洁,似一点月华,晃晃悠悠飘到她手心。落入掌心的瞬间,沈棠就肯定褚曜就在这里,光芒里面蕴含一缕微弱的熟悉气息。

“是要我搜集这东西?”

“刚刚那两朵为何就没有?”

被黑心主办方黑了还是褚曜不曾进去过?

眼下得到的情报还太少,沈棠还需要更多尝试才能得出正确推论。沈棠找遍全身也没找到能容纳光点的东西,生怕掉了。思来想去,她大胆尝试将其收入她的文心花押。

这样肯定不会掉。

沈棠毫不犹豫扎进第四朵花。

入眼却是有些熟悉的城墙,这不就是孝城城外么?只是比上一次更加残破!沈棠跳上废墟,城内满是还未燃尽的废墟,不时还有身披布甲的军士到处搜罗翻找什么东西。

“这些兵……”

沈棠记得是当年攻打孝城的兵马。

她没有去见这里的公西仇,避开武卒巡察直奔月华楼旧址。此地没被战火破坏,一群大战初歇的兵士在这里寻欢作乐——每个世界的褚曜都有不同经历,沈棠也不敢肯定这世界的褚曜被自己带走,还是继续困在月华楼。

“噤声,莫要惊叫!”沈棠从房梁翻下来,一把捂住衣衫不整的倌儿的嘴,在对方惊恐眼神中将人拖进杂物间,低声威胁道,“你敢乱叫我就杀了你!你乖乖配合就不会有事!此地是不是有个叫‘老褚’的杂役?现在在哪?”

倌儿道:“老褚昨儿死了。”

几个字惊得沈棠浑身一震。

“死了?”

“手脚慢……就被几个兵痞子踹死了。”

“死了?尸体在哪里?”

倌儿哆哆嗦嗦说了知道的内容。

待他回过神,手脚恢复力气,挟持他的歹人已经消失。他手脚并用爬出杂物间,慌忙逃命,却在下楼的时候被所见景象惊得双腿一软,滚下楼梯。楼内上下,无一活口!

尸体都还带着体温。

沈棠杀了一路人,找到了褚曜尸体。

这具佝偻、削瘦、苍老的尸体就这么蜷曲成小小一团,脊椎被人打断,骨刺穿破皮肉露在外。沈棠将他被血块粘成一片的灰白头发拂开,露出一张满是乌青错位的脸来。

沈棠半蹲着凝视了良久。

挖了个坑将他埋葬。

离开幻境前将唐郭兵马屠了个七七八八。

“没杀干净不是我不想,是你们侥幸捡回一条狗命。”公西仇不在孝城,省事儿。

回到花田,沈棠没有急着进入第五朵。

抿唇等了一会儿,花蕊并未飘出一点月华,她松了口气,稍作收拾才继续去找人。

万万没想到——

第五朵幻境的褚曜不叫褚曜。

他没被双亲卖给褚府,而是被人牙子辗转卖给邻国。沈棠在这个幻境找了一年,从没改名前的褚家庄开始捋线索,辗转两三国家,最后在一边陲小镇找到流浪乐师褚曜。

沈棠几乎要认不出。

他在战火中被焚烧大半张脸,剩下完好部分又在躲避军阀兵卒的时候被砍,意外得知自己有修炼天赋,搭了个启蒙末班车,如今有点文气在身,流浪也不至于随意横死。

沈棠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风沙肆虐下的酒肆里面拨弦高歌,舞步豪迈。半年前他与逃难至此的老板娘金蕊意外相逢,引为知己。因金蕊丈夫魏寿战死沙场,姐弟二人相认之后便相依为命,抓紧享受乱世中难得的平静。

谁也不知死亡跟明天谁先来。

“明日愁来明日愁,今朝有酒今朝吃。与其忧来日,不若暂于苦中寻乐而享之!”

乐师跟客人打成一片。

直到有人提醒,有个俊俏女郎一直看他。

乐师问沈棠:“女君这般瞧着在下作甚?是好奇世上竟有如此丑陋如厉鬼之人?”

沈棠再次问出那个问题。

“无晦,你不觉得我见之可亲?”

“女君俏颜似花,在下见之可亲。只是——”乐师歪了歪头,笑容带着几分纵情红尘的风流浪荡,凑近问沈棠,“无晦是谁?”

花田中,沈棠看着第二颗光点发呆。

第六朵幻境,褚曜还是褚曜。

只是他不在沈棠帐下,在郑乔帐下。

郑乔设计弄死了褚国王姬,王姬带来的陪嫁被辛国国主赏赐给郑乔。褚曜跟随郑乔回了庚国,辗转又随着郑乔打回辛国,跟沈棠兵马在屠龙局相逢。沈棠找到褚曜时候,他仍是一副苍老模样。戚苍带郑乔去书院旧址等死,剩余旧部被留下听天由命找出路。

“你不觉得我见之可亲?”

重伤的褚曜淡声道:“沈君这话是拿老夫逗趣吗?老夫只觉得你面目可憎而已。”

虽不知沈幼梨怎么跑来这里,还来奚落他一个将死之人,瞧着也比他在阵前惊鸿一瞥瞧见的模样成熟许多,但沈幼梨文武双修,早熟一些也很正常。他懒得搭理这混子。

沈棠叹气:“无晦可愿入我帐下?”

褚曜仿佛听到什么地狱笑话。

指指自己:“老夫?”

再三确认问:“入你帐下?”

不是,沈幼梨脑子被她的骡子坐骑踢了?谁人不知他褚曜是郑乔帐下走狗恶犬?

沈幼梨这么爱惜名声,招揽他?

褚曜抛出一个拒绝,反手匕首刺喉。

沈棠:“……”

她没能在这朵幻境获得第三颗光点。

第七朵幻境,不在古代。

沈棠出现在一座冰冷的钢筋城市,无数高耸烟囱冒着黑烟,街上行人穿着能防止酸雨腐蚀的连体衣,行色匆匆。沈棠整个人傻眼。

单手一个中指送给老天爷。

“你大爷,这圆满仪式真是冲无晦而不是我来的?”之前的幻境还能抽丝剥茧,根据已有情报找到褚曜,如今这个世界什么鬼啊?

好消息,沈棠半天不到就找到了。

又一好消息,褚曜成了幸福躺平的肥宅。

上面两代六人精准扶贫他一个,校园时期的好兄弟现在还能好得穿一条裤衩,唯一烦恼就是过于放纵,因为三高问题突发心梗住院抢救,家人现在强逼着他发誓去减肥。

肥宅褚曜放不下炸鸡可乐薯条。

“你,不觉得我见之可亲?”

肥宅褚曜怔怔看着沈棠:“真正啊!亲,可太亲了,你现在是出沈幼梨的委托?”

沈棠:“……”

收获第三颗光点之后更沉默。

几十朵幻境,帮沈棠解锁包括但不限于现代律师褚曜、古代讼师褚曜、千古明君褚曜、万世昏君褚曜、托孤大臣褚曜、弃文从武的武将褚曜、乞丐褚曜、商贾褚曜、秀才褚曜、夫子褚曜……当然,更多还是谋士褚曜,随机刷新在她认识的以及不认识的军阀帐下,有些幻境圆满幸福一生,有些幻境坎坷颠簸半世。

从世家到寒门,从士族到庶族。

曾居庙堂之高,也曾处江湖之远。

这些全都是褚曜,但也都不是她的褚曜。

沈棠竖中指骂天:“你是不是在玩我?”

老天爷:(σ)σ:*☆哎呦,现在才发现啊?

第1474章 1474:天意高难问【求月票】

“这都过去大半时辰了,怎还没反应?”

祈善从未觉得度日如年这四字能如此具象化,帐内滴漏发出的动静让他坐立难安。内心莫名不安无时无刻不在疯涨,似乎有只无形的手扼住他喉咙、挤压他胸腔,让他窒息。

方衍刚诊脉结束,他便上前探问。

“主上何时能醒?”

“主上脉象强劲如常,少白也说她时间一到自会醒来,可褚尚君……”方衍跟即墨秋对视一眼,颇感无力,“褚尚君的生机却一直在流失,我试着以金针激活其丹府却无效,少白用蛊虫也铩羽而归,说这是真灵即将湮灭。”

康时听到“真灵”二字就不淡定了。

“即墨郎君此前不是说真灵即为真我?是灵魂最重要的核心?若是真灵湮灭,人不就是活不成了?”这比他当年还要凶险!这都不是一只脚踏进鬼门关,是半截身子拖进去!

即墨秋点头:“确为如此。”

不过褚曜尚有一点真灵在殿下手中,这回即便是肉身湮灭,一切圆满后也能借助“封神榜”再生。说得无情些,大家伙儿只是分别几年。故而,即墨秋对褚曜结局并不伤感。

唯一缺憾就是“封神榜”以这一点真灵复生的褚曜会丧失部分记忆,这对于看重记忆的人而言,可能会纠结此褚曜非彼褚曜的问题。

“可主上不是都出手了?”

康时拒绝去想主上醒来看到褚曜尸体会是什么恐怖反应。主上能介入圆满仪式,肯定会拼上一切帮助褚曜,不会让褚曜在她眼皮底下出事。什么圆满仪式连他俩都应付不了?

即墨秋道:“是天意如此。”

即便是殿下面对天意也只能截一线生机。

“再者,殿下跟褚尚君并未碰面。”即墨秋蹙眉说着自己窥到的内情,“褚尚君的文士之道涉及凡人不该涉及的领域,想要握住它,自然要经历千难万险。圆满仪式让他在万千虚幻中找寻真我,找错一次便迷失一分,损失一点真我。真我耗尽之时是身死之日。”

天道相当固执死板且无情。

万灵万物只要在祂规则之内,怎么闹腾都行,一旦超出祂制定的规则,不管是什么高贵长生种,还是被气运钟爱的宠儿,说翻脸就翻脸的,想方设法也要将碍眼之物除掉的。

哪怕是跟天道一个户口本,也要死。

在肘击“子女”这方面经验丰富。

但,祂同时又有温情的一面。

要是被肘击的对象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截到一线生机,祂也会愿意放倒霉蛋一马。

祈善咬牙怒道:“他褚无晦是猪脑子?”

他以为褚曜是心志坚定之人,坚定自我有什么难的?能被一个分辨真假的圆满仪式弄得如此狼狈?这话看似是在怒其不争,实则是在担心褚曜。他跟褚曜是最早陪伴主上的,即便二人在政见以及辅佐主上方面有不少分歧,但不影响他们内心认可彼此,惺惺相惜。

如此人物要死了,他如何不伤心?

谁料,即墨秋下一句将他气了个够呛。

“倒也不能怪褚尚君,里面没有真的。”

一堆假的能选出一个真的才叫奇怪。

片刻不离的众人惊出冷汗,营帐浑是杀意,连带着大脑都要宕机了。康时觉得自己是不是产生幻听:“等等,什么叫做‘里面没有真的’?圆满仪式再难也不可能是死局!”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难度再大的圆满仪式也有一线生机。

不可能布下一个必死的局去考验文心文士。没有生机的圆满仪式不叫考验,叫谋杀!

即墨秋不懂众人为何如此震惊。

“因为真的就在外面啊,难道不是吗?”即墨秋看着恍然大悟的众人,平淡道,“幻境内再好也只是幻境,那里的荣华富贵皆是过眼云烟,唯有当下对他而言才是真实的。”

那些幻境也许是只是单纯幻境,也许是亿亿万万大小世界曾经发生过的,因为一念之差才造就幻境内外的区别。每个圆满仪式都将答案写在了试卷上,明心见性,见识真我!

答案是真答案,只是略写了。

考生答题不是被花里胡哨的题干分散注意力,便是考着考着就跑了题,走错了方向。

千千万万个虚假幻境咋可能找到真答案?

康时又道:“你的意思是说……”

他指了指呼吸平稳的主上。

第一次深刻意识到“天意”有多狡诈。

当年故意让他跟虞紫的圆满仪式撞上提升难度不说,还诱骗他跟虞紫自相残杀,唯一的正确答案是两人都放弃生路才能向死而生。轮到褚曜更别说了,正确答案就在考场外!

考场内的试卷答案全是假的!

饶是秦礼这般有涵养的也忍不住在内心暗骂圆满仪式阴险,要是主上不主动介入,褚曜这场考验必死无疑。不,往更早了推,要是没【柳暗花明】被动触发让少年褚曜在破府极刑后还保持希望,要是褚曜没用性命当代价换取丹府文心重塑的机会,褚曜又会如何?

秦礼道:“但主上都已经介入了。”

为何褚曜还是没找到正确那一条路?

圆满仪式故意阻隔二人相见?

即墨秋道:“我以为替考作弊加难度是常识,殿下进入考场也要被发一张卷子的。”

众人以为的协助,殿下帮褚曜一起做题。

实际上的协助,给殿下也发一张试卷。

即墨秋指了指头顶位置。

“天意,某些时候还是非常好猜的。”

众人:“……不,并无这种感觉。”

顾池等人暗中观察即墨秋,迟疑着问:“即墨郎君经历过什么,对这种如此熟稔?”

即墨秋:“……别问。”

问就是被毒打出丰富经验了。

考场外,“陪考亲属”焦急等待。

考场内,考生之一沈棠也累得精疲力尽。

她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在这个破地方待了多久,又进入多少朵幻境,除了文心花押装了越来越多的光点,其余收获一点都无。别说褚曜的人影了,她连他的鬼影都没瞧见一片。

“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在耍我?”

“嗯?look in my eyes!”

沈棠不知第几次从幻境出来,盘膝坐起准备复盘一下线索,想得脑子都要爆炸,脾气上来又开始中指骂天。老天爷安安静静被骂,也不还嘴。只是在忍无可忍的时候飘下一张小纸条,上面内容不是什么温情提醒,而是在沈棠看来近乎挑衅的话——君不耐,可离。

别逼逼,要么继续要么滚。

沈棠将纸条仍地上踩了好几脚。

“……什么垃圾东西!”

发泄了许久,沈棠感觉心头火气散了一些,这才继续进入幻境。殊不知,在她身形消失的瞬间,她脚下花田一点点消失,如水澄澈的天穹正映出另一片一模一样的花田景象。

在这个镜像颠倒的世界,仅有一人。

正是沈棠苦寻无果的褚曜。

他依旧是鬓发灰白模样,只是眼神呆滞晦暗,看着似抽了魂魄的木头,呆呆愣愣看着不太聪明。他正垂首低眸,茫然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似乎在思索自己为何会在这地方。

自己又是谁?

自己又在做什么?

他的大脑反应速度极慢。

不过,好在每个问题都能得到回答。

他似乎忘了很多很多东西,有些记忆怎么回想都想不起来,只是灵台有一个声音悄然告诉他自己一定要找到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他要找的人是谁呢?他又为何要去找对方?

这些答案似乎就在脚下这片一眼望不到头的花田之中,有些花蔫蔫打不起精神,或花苞枯萎,或花瓣腐败,那些盛开正艳的鲜花花蕊则都漂浮着一点类似萤火虫般微弱的光。

只是,这些光点太少太少了。

少得让他生出莫名难过。

零零碎碎只剩下三四十点。

【褚无晦,你还执迷不悟?】天穹之上传来一道难辨男女的空灵声音,威严中带着让灵魂都战栗的气息,让人生不出一点反抗念头,【这些世界中,有你渴盼的盛世太平。】

一个没有战乱且强大富足的世界。

【非我亲手所造。】

祂道:【有至高无上的权柄。】

褚曜曾在里面当过流芳百世的雄主。

【非我所求。】

祂道:【有你渴盼的天伦之乐。】

父母皆在,手足情深,妻贤子孝,连他自己也健康活到了百岁高寿,最后无疾而终。

【非我所得,我六亲缘浅。】

父母不在,兄妹皆亡,唯一的血亲就是表姐金蕊。褚曜一生无妻无子无女,唯有门下三个学生。褚曜内心确实渴盼亲缘温情,但也知道有些缘分强求不来,那些都不属于他。

哪怕祂说这些都是他自己,只要他愿意选择其中的一个,不管是权势、亲缘还是其他都唾手可得。只是褚曜固执,不肯选它们罢了。

【有你向往的平淡幸福。】

一辈子只用思考去哪里吃吃喝喝,不用发愁生计来源,不用跟人勾心斗角,不用考虑一切费脑子的东西。他平淡幸福,他身边的人也都富足安乐,整个世界没有战争这东西。

【非我……】

那道威严声音时不时就要出来劝说。

在这些世界,一切他内心渴盼的,他都可以不付出任何代价拿到手,而他要做的就是坚定去选择。褚曜也可以不选,他就无法离开这片空间。人族还是短生种,褚曜此前人生也才多少光阴?他在这里停留越久时间,过往的记忆在他人生中的占比就越小,越不值一提。为一段已经过去的过去,放弃坦荡前程,何必?

进展也确如这道声音说的。

褚曜一开始还能坚定果断拒绝,如今再面对祂的提议,他逐渐开始迟疑不定。褚曜记不得太多事情,甚至连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忘了。随着真灵丧失,他慢慢只记得漫长无尽头的囚禁让他倍感煎熬,剩下的每一片灵魂都在呐喊,想挣脱这场没尽头的折磨!

【……让我解脱吧……】

又过了不知多久,他脸上浮现婴儿般的茫然无措,口中喃喃,却不知自己为何要解脱,他又在求解脱什么……脑子空白一片,心口好似被人开了一个口子在呼呼地漏着风。

祂道:【要放弃了吗?】

褚曜下意识道:【我不……】

【那就解脱不了,你的执念陷得太深。】

褚曜茫然而痛苦地抱着头,恨不得以头抢地,好盖过颅内折磨他的剧痛。他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会在这里?为何不允许他寻求解脱?

“你到底是谁?”

他在质问自己的灵魂。

“为何要逼迫我!”

为何要深陷执念害他无法超脱?

他似一头癫狂的野兽想冲出花田的边界,怎料这地方没有尽头,不管他往什么方向跑除了花海还是花海。任凭他如何咆哮呐喊也无人再应答,唯有万万花朵悄然无声盛开着。

本能告诉他要找答案。

答案就在这花海中。

只要找到答案,他一样能解脱。

“可你……究竟在哪里?”

褚曜不做选择,时间一到他也会被随机塞入哪朵花。此时的他像是一张空白的纸,任何一个世界都能在上面乱涂乱画,重新刻下属于“褚曜”的人生剧本——双亲含泪卖他,恩师绝情弃他,而他视如兄弟的竹马也什么都不知道,任由褚曜独自吞咽跌落云端的苦。

乱世战火无情吞噬每一个生灵。

他如无根浮萍,被动从褚国飘到了辛国,经历政治动荡又飘到了一座没什么名声的北地小城。没日没夜窝在阴暗潮湿的角落洗着碗中污秽,佝偻着脊背,低垂着头颅,他像是被人切断了声带,不言不语也只字不提自己过去。

污浊水面倒影着满头日渐发白的发。

月华楼龟公仆妇都以为他是年迈的老傻子,偶尔怜悯照拂一二,偶尔在客人手中受了气拿他撒火,乐此不疲用荤段子在他面前取笑他可怜,一辈子都没机会懂一下人事风月。

面对那些践踏尊严的言辞,他生不出火。

奇怪了,他为什么要气?

生为尘埃被践踏鞋底才是常态啊。

随着时间推移,月华楼里面的人来来走走,特别是那些可怜倌儿,三五年功夫就完全替换一批。老傻子沉默做着分内之事,陷入自己的世界,仿佛这样能让时间过得更快些。

某日醒来,他莫名振奋。

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哎,你看这老傻子还能救吗?”四角漏风的柴房外面传来几声叹息,似是月华楼后厨哪个洒扫婆子,素来有善心。见他病得起不来,自掏腰包寻了个赤脚铃医来看看。

赤脚铃医一摸他脉象就直摇头。

“这似是绝脉,活不久了……”

“可他今天精神还不错。”

铃医叹息道:“是回光返照。”

听到这话的瞬间,他脑中飞速闪过无数模糊不清的画面,如走马观花一样掠过。他奋力想抓住却怎么也够不着,模糊人影离他越来越远。他摇摇晃晃站起,用粗砺手指抚摸角落的墙,上面是他用石子一笔一划刻下来的痕迹。

上面有个时间,是今天。

他要在今天见到一个非常重要的人。

“那人在门口……”

他得去门口等着对方。

褚曜没有从大门走,而是摇摇晃晃扶着墙面从后院绕到前门,只是他现在病容实在有些吓人,还未靠近就被龟公驱赶,让他别死在门口影响楼里的生意。他挨两下也不肯走。

打手看着他,生出几分心软。

“滚去角落吧,别被人看到了。”

也就是老傻子平日好欺负,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对一个跟面团一样好欺负的人,在对方生命尽头,几个打手也生出几分罕见善心。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从天光微熹,到月上枝头。

他等的人并没有来。

有些叹气,但他并不意外,仿佛这种失望他已经经历万千次,感官也变得迟钝麻木。

感受最后一点生机从这具苍老躯体抽离,他蜷曲佝偻半辈子的身躯终于肯舒展开来,从侧躺变成了仰躺。他在阴影中,借着屋檐拼凑出来的缝隙,沉默着窥探天边一角明月。

他悄悄地问着月亮。

【明月啊明月,可否照我一照?】

天边的月亮回应了他,善良的祂探出云端,降落人世,一点点在他眼前放大再放大。

最终,悬在他头顶不足一臂的位置。

明月弯腰撑膝:“哎,无晦让我好找。”

透明文心花押反射点点光,恰如月华。

(ω)

柳暗花明:早就说了,人参、大黄、附子、地黄各五钱,辅以月华三两,可知天命、可解顽疾。预言没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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