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这才叫副导演2(给项锴加更)

拍戏暂停。

许非走进监舍,看着一帮群演加主演,那帮人也瞧着他。

群演的印象很深,昨天就是他让大家脱鞋,自己先站在坑里。这会估摸着是来说戏的,莫非还得先吃一碗?

许非当然没吃,唤道:“君宜哥!”

“诶,怎么着的?”

申君宜晃悠过来。

他57年生人,大高个子,一脸凶相,演艺经验比较丰富。林汝为找他的时候,他见是个配角,还是小偷,就不怎么爱演。

后来提条件,我那边还有戏,你让我跨组,我就演。林汝为也答应了。

“刚才大伙表现都不错,就差一点,吃的不香。”

许非放开嗓子,让群演们都能听见,“就像导演说的,一帮重体力劳动者,吃啥都能吃,不仅能吃,还得吃的倍儿香。

我知道,现在生活富了,都不爱吃窝头,我也不爱吃。但这是拍戏嘛,对待艺术就得严肃认真。大家刚才吃的也不少,差不多都饱了,我教你们几个技巧,咱们先练熟,等下争取一条过。”

一哥们听的有意思,问:“小同志,那你说怎么吃的香啊?”

“简单!来,给我个窝头。”

有人递过一只窝头。

许非手一沉,妈蛋的赵宝钢,整这么大个?

“听好了啊!三点技巧,第一,就是大口吃,刚才做的都很好。第二点,必须得biaji嘴,吃饭想要香,不出声是没有灵魂的!不仅要biaji嘴,还得窝头菜汤一起吃。

第三点,这个要求比较高,你得对自己的食物充满热爱。”

“哈哈哈!”

大伙都乐了,林汝为表情古怪,这小子胡咧咧什么呢?

“哎,这位老哥!”

许非走到一个中年人身边,问:“本地人吧?”

“本地的。”

“小时候肯定吃过窝头?”

“别说小时候,头几年还拿这个当主食呢。”

“就是啊,开动脑筋回想一下,以前饿的时候,没饭吃的时候,家里米缸见底,孩子哇哇哭,东家找,西家借,好容易弄着一个窝头。想想那时候,吃饭是啥感觉?”

“……”

那汉子怔了怔,有点懂了,又有点没懂,但他一提孩子,以前的东西立马就浮现出来,也不说话,一个劲点头。

“没明白的,都想想以前饿的时候。我看岁数都不小,谁特么没吃过窝头,今儿就别在这装了!”

许非喊完几嗓子,问:“君宜哥,怎么样?”

申君宜可是个好演员,正的特正,坏的特坏,在组里数一数二。他听了半天,心中佩服,小子年纪不大,懂得还挺多。

他差不多领会这意思,道:“成,我知道咋演了。”

“那一会您带个头,咱先来一遍。”

“好嘞。”

“记住了啊!第一,大口吃!第二,biaji嘴,一口窝头一口菜汤!第三,不会演的瞅瞅申君宜,照着学。

如果还不会的,把脑袋给我埋下去装样子,别让镜头逮着你!”

纯技术活儿,简单明了,没半点水分。再听不明白,那就脑袋有问题了。

“好,准备了,碗都给我端起来!”

“三,二,一……开始!”

话音刚落,众人抱着碗就开吃,跟刚才同样是大口,却偏偏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一个个埋着脑袋,左手拿窝头,一口咬下去,腮帮子都鼓鼓的。

申君宜更是张大嘴,一口干掉半拉,棒子面渣往下掉,连忙拿手接着。

杂粮粗粝,剌嗓子,没等完全咽下去,他又赶紧端起碗,嘴唇溜着碗边,呼噜呼噜的喝菜汤。

有确实不会的,偷摸瞄了眼申君宜,哦,明白了。还有实在蠢笨的,也听话,缩在角落里头都不抬。

只胡亚杰一人木呆呆的,倒也符合情景,刚来嘛。

“停!”

“停!停!行了别吃了,留点肚子。”

许非叫住大家,真心诚意的竖了根大拇指,抹身回去问导演,“老太太,您看能拍了么?”

“……”

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赵宝钢和冯裤子眨巴眨巴,再度刷新了对他的认知。这小子仿佛没有上限的,每每觉得他差不多就这样了,结果抽冷子一下,给你来个狠的。

林汝为又惊又喜,“好好,就照这个感觉拍!”

“来,准备准备!”

“按照刚才的方法啊,不用改动,大家重头来一遍就可以了。”

林雪竹这会儿站出来了,指挥现场开始拍摄。

一条过。

许非也蹲在监视器后面瞄着,其实照他说,这帮人吃的还是不够香。

以许老师观影数十年的阅历,真就觉着一个人吃饭最香——辽北地区第一狠人,水库浪子,开原几场著名恶仗的主打人,范德彪!

哎呀,彪哥那吃饭,老爱看了。一碗白菜汤,能给你吃出满汉全席的赶脚。

…………

赵宝钢忽然发现自己失业了,虽然他从头到尾就没上过岗。

林雪竹也发现自己失业了,自打这场戏之后,老太太明显对许非重视起来,时常询问商讨。

心中自然不爽,可也没底气说什么,谁让你不行呢?

晃眼到了午休时间。

胡亚杰打了饭,心情忐忑的凑到人堆里。

下午拍他的重头戏,周志明因为打架被关禁闭,赶上发烧、便秘,精神和身体双重失调,就在里面嘶喊。

他晓得自己表现不咋样,生怕下午演砸,心不在焉的吃着饭,跟旁边人闲聊,“哎,你说我……”

刚说了几个字,那人背过身,不搭理他。

嗯?

胡亚杰奇怪,又找另一个人,“哎,你……”

那人也不搭理,跟旁人开始聊天。

啧!

胡亚杰蒙了,踅摸一圈发现除了工作上的事儿,大家竟然都不理自己了。

年轻人瞬间被孤立,还以为犯了啥错误,可越问人家越不理,最后瞧见许非了,连忙跑过去,“小许!小许!”

“咋了?”

“哎哟,终于有人肯回我了。”

他仿佛找到了救星,“大伙这是怎么了,为什么都不搭理我?”

“我寻思我也不清楚啊!”

“小许,我求求你,到底怎么回事?你告诉我好不好?”

“呃……”

许非犹豫。

老实讲,林汝为提出的方法虽然是个技巧,但他并不怎么喜欢,因为是被动的,被迫的孤独。

演员最好还是主动去感受。

这个点子真实发生过,后来还被冯裤子学去,放在《芳华》里——不过那是当面提出来,女演员知道自己被孤立。

“我觉得你现在要考虑的不是这个……”

许非想了想,问:“下午的戏准备好了么?”

“还没有。”

“戏都没准备好,你琢磨别的干嘛?你这两天的表现,自己心里应该有数吧?”

“……”

胡亚杰比他大两岁,被训得跟三孙子似的。

“一会拍关禁闭,那禁闭室你看了么?”

“看了。”

“体会过了么?”

“怎么,怎么体会?”

“跟我来!”

许非端着饭缸,领他到一间搭建好的禁闭室,比真正的要大,因为要留出机位。四面的墙壁和棚顶,都是可以拆分的。

“你现在半点情绪都没有,一会怎么拍?先进去,我帮你调整调整。”

“诶。”

胡亚杰傻了吧唧的走进去,特相信,毕竟人家上午就秀了一波操作。

结果他刚进去,门咣啷一声,直接在外面锁上。跟着厚帘子一拉,四面严实,瞬间就黑了。

“你干什么?”

“真实体会啊,你们上课,没教你真听真看真感受么?”

“哦。”

胡亚杰什么都看不见,慢慢适应一些,勉强摸索着坐下。冰冷生硬的泥地,四面竖墙,好在面积大点,能伸开腿。

他本想着外面有人,但等了一会没动静。

“小许?”

“小许?”

他慌了,砰砰敲门,“你别把我自己丢下啊!”

“……”

始终没人应。

胡亚杰颓然,只得靠着墙壁发呆。

禁闭室的环境都了解,狭小黑暗,无光无声,从心理上给人一种极大的压迫感。他坐了半响,已经有了点感觉。

精神开始焦躁,血液流速加快,愈发心慌。

“小许?小许?”

他又砸门,“你得放我出去啊!”

咣咣砸了半天,正在抓狂的时候,外面终于传来一声:“我说老胡,你想演好这戏么?”

“你回来了,快点放我出去。”

“回答问题,你想演好这戏么?”

“我,我当然想了!”

“可我怎么觉得你一点劲头没有呢?多少人想求个角色都求不到,你这么容易就拿到一个男主角,我觉着你压根不珍惜。”

“没有,我没有!”

“可你的状态就是啊,在这儿混日子呢?混过去自己成名了,谁还管戏不戏的?”

“我没有!”

“那你的劲头呢?”

“我,我……我能演好,我能演好!”

“那拿出来啊!”

外面陡然一声。

嗡!

胡亚杰只觉得血往上冲,脑袋炸开,四周黑压压没有光亮,没有空间感,上面的顶好像直接贴着自己的头,两侧的墙壁好像在向自己挤压,挤压,挤压!

“成天木着一张脸,连点表情都没有,你哪来的底气说能演好?”

“我没有!我没有!”

“喊你都喊不了大声,你还能干什么?”

外面那人好像是个恶魔,不断在呢喃低语,在引诱着,刺激着他的每一根神经与本能冲动。

“有本事你喊出来。”

“喊出来!”

“我,我……”

“啊!”

胡亚杰终于嘶吼出来,蹭的翻起身,跪在门前一下一下的拼命砸。

砰砰砰!

砰砰砰!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他嘶喊着,喊到缺氧,脸色血红,混着原本的黑皮肤,显得狰狞又痛苦,额上的青筋都迸了出来。

仿佛真似那个受尽屈辱,不被人理解的周志明。

“放我出去!”

“我没有!”

“我能演好!”

不知过了多久,胡亚杰精力迅速消耗,声音也越来越弱。就当他感觉呼吸困难,愈发难受时,咣啷!

一道光从门外透了进来。

他顿时没撑住,往前一倒。许非连忙接住,见其脸通红,身上都热了,不禁摇摇头。

这帮生瓜蛋子,跟后世那帮没出校门却已尝遍社会人情,一肚子心眼的鲜肉真不一样,单纯好调教啊!

(本章完)

第106章 台里任务

事实证明,你大爷啥时候都是你大爷,许老师啥时候都是许老师。

胡亚杰从小黑屋出来后,整个人得到了第二次升华。在紧跟着的拍摄中,所展现出的情绪和爆发力,让所有人大为惊讶。

那一声声嘶吼,痛苦,捶打着墙壁,豆大的汗珠浸在黑红黑红的面皮上……仿佛真是一个被关在禁闭室里,精神和身体遭受双重打击的一个可怜家伙。

而拍完这场戏后,胡亚杰直接脱水送医院,休息一天才OK。

林汝为的法子属于长期性,需要慢慢培养。许非的法子就是临场战斗,通过极端的环境和刺激,快速把演员的情绪带出来。

在后世,大(nao)众(can)观影群体普遍喜欢爆发式的演技,用他们的话说,这叫演技炸裂。

啊呸,他最特娘烦的就是这个词,动不动就炸裂,炸裂你妹啊!

其实他挺好奇现在艺校课程的,据自己了解,像这种让情感爆发的技巧,一个正规专业的艺校生应该早就学到了,但看胡亚杰的样子,似乎还不太懂。

总之呢,许非因为这场戏,正式奠定了第一美(fu)术(dao)师(yan)的位置。除了他和林汝为,没第三个人能给演员讲戏的。

林雪竹选角眼光不错,做现场差了点;赵宝刚还处于拿着自己画的分镜头,偷摸跟导演比较的阶段;冯裤子也天天蹲在监视器旁边,观摩影视剧的艺术层次……

林汝为愈发信任这个年轻人,许非则循序渐进的,慢慢渗透的,把自己的一些想法与其沟通,比如那厚厚一摞分镜头。

当然不能全拿出来,全拿出来人家一看,嚯,你是导演我是导演啊?

就遭人烦了。

只挑着某些确实有必要修改的镜头,比如老太太调换了故事结构,想把周志明被羁押挪到开头部分。

她原本的想法是,拍几个人在办公室里其乐融融,然后军代表闯进来,说周志明现行反革命,下令拘捕。正说着,周志明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饭缸打饭……制造一种紧张冲突的感觉。

但许非觉得无趣,悬念感不足,就把自己的点子拿出来。

于是就在砖厂搭建的审讯室内,镜头先是漆黑一片,跟着啪的一声,灯光雪亮,直打一个剃了头的年轻男子。

跟着摄像机往对面转,两个非常脸谱化的审讯官,背后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大字。

这场戏,仅灯光就调了大半天。

许非说我不懂打光,我就要这种效果:周志明是囚犯,位置在下,但要像在光明之中;审讯官高高在上,盛气凌人,但要像在黑暗之内。

这年头灯光都是电影厂的,剧组人没玩过这个,调试到近乎神经衰弱,才勉强达到标准。

效果也确实好,大概是开机以来最好的一组镜头。

…………

转眼已是七月份,天气最热的时候。

京城电视台的大会议室里,正在开着半年总结。以往气氛轻松,今儿却格外严肃,主持会议的常务副台长也不晓得发哪门子神经,拍了整场桌子。

“中央电视台早就开辟广告业务了,我们成立晚,一点点来嘛!但再慢总得有个进展吧,你们看看,看看上半年,可以说毫无成绩!”

底下人噤若寒蝉,同时又十分纳闷。

这年头广告是个新鲜东西,甲方乙方都不懂,电视台主营项目也是新闻和影视剧,为毛发这么大火?

一场早该结束的会,硬生生拖到了下班时间。好容易散会,呼啦啦往出走,各自窃语。

文艺部的王娟娟小跑几步,追上前面的刘迪,低声问:“主任,老头子今天干嘛呢,谁惹他了?”

“没人惹,自己窝火。”

“他窝什么火啊,还骂的那么难听,拉不着广告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偏偏今儿拿大家撒气?”

“你以为他说广告么?他是说……”

刘迪左右瞅瞅,更加小声道:“咱们前阵子不把那演唱会播了么?等于给人家白打广告呢,人家歌红了,名气有了,录像带订单都三十万了。”

“三十万!”

王娟娟惊着了,“那不是赚了几百万?”

“不止,听说人家还要出张演唱会专辑,现在谁不哼哼几句一无所有啊?这要一上市,起码五十万起。”

“哎哟,难怪老头子发火呢。”

王娟娟直摇头,“那怪谁啊,谁让他自己装大方,好好的提议……”

她见有人过来,忙闭上嘴。

俩人回到文艺部的办公室,刘迪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不过手上在忙,脑子里却在想刚才的事儿。

几个月前,那份内参递上来,自己可是亲眼过目的。

一个是播放演唱会,参与分成;一个是成立音像出版单位。可操作性强,极有针对性,但居然不会用!

电视台可是最牛逼的平台,你既然不要分成,特么的还不如不播,白给人家宣传。结果现在《一无所有》火了,《让世界充满爱》也火了,主办方自然趁热打铁,一盒录像带多少钱呢?三十万盒啊,更别提还有后续专辑!

“唉……”

刘迪三十多岁,正是年轻力壮,大展拳脚的时候,深觉台里领导太过保守。

“对了主任,老头子可是布置任务了,咱们啥时候开个会商量商量?”王娟娟问道。

“明儿就休息了,呃,下周一吧,大家研究一下怎么搞。”

“反正我是没信心,都是随大流的,看央视搞春晚,咱们也搞春晚。地方台能跟央视比么,就咱们这点资源,大年三十儿谁看啊?”

“不要抱怨,组织既然给任务了,就得想办法做好。”

刘迪拎起公文包,起身要走,忽道:“哎,艺术中心那边有人么?”

“都拍戏去了吧,不清楚。”

“哦。”

刘迪出了门,下到第一层楼时顿了顿,还是抹身往那条走廊拐去。

…………

“哈!”

早上八点钟,许非自然醒来,满足的抻了个懒腰,只觉生活美好。

《便衣警察》在砖厂拍了一个多月,完成了劳改生涯的全部戏份,跟着转去津门和QHD。前者有几场码头的戏,后者有几场海边的戏,都不多,他就没跟着。

这段时间起早贪黑,有时候还住大通铺,就没睡好过。昨儿夜里回家,倒头就着,一睁眼阳光明媚,没有比这再嘚儿的了。

起床尿尿,洗漱,煮面条,还难得切了点黄瓜丝,那丝儿比手指头细不了多少。

大碗里一堆,浇上跟炒鸡蛋一样的鸡蛋酱,在正房台阶上一蹲,呼噜呼噜就是个美。

眼前已是一片花红草绿,东边藤下结了一只只小葫芦,风一吹晃晃荡荡,仿佛在欢快的叫着“爷爷!”“爷爷!”

啊呸!

西边的葡萄长势不太好,可能不会料理,藤叶有死的迹象。

他琢磨着把葡萄撤了,种上一架蒜香藤,这玩意生性强健,病虫害少,花色还能自动变化。

哎呀,就是秋千有点可惜。

他瞅了半天,倒挂葡萄架跟倒挂蒜香藤,不是一个意境啊!

院里还摆了两口扁肚水缸,一口放了两只王八,一口养了几尾红鱼。贴墙根一溜,种着几丛芍药,其余零零碎碎的栽上薄荷和茉莉。

“……”

旁人秀色可餐,他看着院子就能吃饭,而且越瞅越觉得那俩石榴有点碍事。

东西多了嘛,就略显拥挤。

“要不再买个院子?”

许非左右瞧瞧,是两个杂院,有机会问问。

待一大碗面条下肚,他一抹嘴巴,骑车出门,直奔《二子开店》的拍摄地。

(晚上冇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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