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下都察院鞫治

蒋冕和毛纪听后不由得面面相觑。

“这么说,陛下是颇有手腕之人?”

毛纪随后也眉头紧锁,语气凝重地问了一句。

梁储颔首。

而蒋冕则也在这时,喟然一叹,看着文渊阁外的长天,道:“没想到陛下机心如此深,但好在,是用在护佑社稷苍生上!”

“只是这样一来,让陛下在大礼上,认孝庙为皇考,就真的很难实现了。”

“乃至,将来想出内帑以补亏空,废厂卫司礼监这样的事,就更别想了!”

“君臣共治?”

蒋冕说到这里就呵呵一笑,然后就看了梁储和毛纪一眼:

“只怕陛下只愿意独治天下吧?”

“陛下天纵聪明,是少年英主,总揽权纲,也未为不可。”

梁储这时回了一句。

接着。

他就看向蒋冕和毛纪又说:“自太祖废丞相,分权六部六科以来,我朝就难再有权臣,而有权臣之实者,皆难免有僭越之嫌,所以若君主英明睿哲,独揽朝政,倒是好事。”

“可就算我们内阁愿意不争,整个天下清流们是不会愿意的。”

“他们只愿意天子认孝庙为皇考,使礼法利于主宗,而大于人情!使天下之事决于清议!”

毛纪这时拧着眉头说了起来。

“这就是根结所在!”

梁储点头说了一句,又看向蒋冕和毛纪:“现在我们内阁可以说,是脚踩在两只船上!一只脚踩在陛下这边,一只脚踩在清流这边,怎么看都是最不稳的状态,所以必须尽快决定,到底是去哪条船?”

响鼓不用重锤。

蒋冕和毛纪知道梁储说的没错。

现在他们这三个内阁大学士,是需要在代表天下士大夫阶层利益的天下清流和皇权之间做个抉择。

不然的话,内阁只会里外不是人。

“这还有的选吗?”

“只怕不选陛下,内阁只会是虚设。”

“我们不可能为了自己的清誉,真愿意看见一代励精图治之天子,又去通过内宦做中兴之事!”

蒋冕无奈苦笑起来,随后就说了这么一句。

毛纪也跟着感慨着说:“没错,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可以不谋身,但不能不谋国。”

梁储颔首。

而毛纪这时又问道:“只是杨太傅那里?”

“杨新都那里,就不要让他知道这些事了!最好让他一直蒙在鼓里,这是为他好!”

梁储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但又怕两人不理解,就又看着两人继续言道:

“他声望太大了!”

“被士林赞为定国元老,救时贤辅。”

“偏偏我们这位陛下又志向不小,英明神聪,是不会希望真有伊尹霍光存在的。”

蒋冕和毛纪颔首。

梁储接着就站起身来,看向蒋冕和毛纪:“好好做事吧,你们去说服齐大鸾他们,让他们明白,眼下最重要的是清田,而不是除奸,谁不配合清田,谁才是江彬一党余孽,是阿附江彬的奸臣,谁配合了清田,谁就是情有可原。”

“元辅说的是。”

“我们尽力去劝,好在陛下让内阁考成他们,谅他们也不会不听,也会嘱咐他们不要告知太傅。”

毛纪这时先附和了一句。

蒋冕这里则道:“但魏彬和王琼,不能不办!”

“他们恶贯满盈,天下士林没有不恨他们的!”

“比如,那王琼在先朝安排的那些督抚,如王阳明、秦国声(秦金)这些人,没有一个不是让地方大户恨得咬牙切齿的!”

“就像这次,要不是湖广巡抚秦国声刻意要让陛下看见湖广民情之苦,陛下也不会那么轻易地看见流民,不知道的只以为他只是不想谄媚君父,不想弄虚作假!”

“事实上,他这样做才是真的在谄媚君父,让陛下好施仁名,他也自会博得陛下好感,真正奸滑至极,不愧是王琼门人!”

“只有把魏彬和王琼先拿办了,才好令天下人相信我们是真的在除奸邪,天下人才会相信那些不配合清田的也是江彬一党余孽。”

蒋冕说后就看向了梁储。

梁储想了想后,两手把在椅子上,站起身来,点首说:“好!这两个人必须先下狱,到时候这个情,我去求!”

“庇佑奸邪的骂名也由我担着就是。”

“反正我是出了名的老好人。”

梁储说到这里就苦笑了一下。

蒋冕和毛纪因而皆向梁储拱手作揖一拜。

且说,朱厚熜在梁储走后,就带着黄锦与王春景等贴身宫人去御花园跑起步来。

为了将来能够更好的延续子嗣,乃至应对繁琐的政务,享更长的国祚,适当锻炼还是有必要的。

当然。

在朱厚熜看来,不只他自己适当锻炼有必要,他身边的人也有必要。

所以,朱厚熜早在王府时就有要求黄锦等身边人与他在下午傍晚一起跑操。

现在黄锦等也已习惯于此。

今日负责侍从起居的张秋香,为此都已提前带着侍女准备好了热水等物。

待朱厚熜跑完步,歇息一会儿后,就伺候着他沐浴、洗发以及更完新衣。

只是现在朱厚熜大了,张秋香等侍女,已经不好再进入浴桶,跪着为朱厚熜搓洗身子,也不好再亲自为朱厚熜更换贴身衣物。

但即便如此,朱厚熜这种天潢贵胄沐浴洗发也还是一件大工程,俭朴一些的,需十余人伺候,奢华一些的,需数十人伺候,耗时也很长。

所以,待朱厚熜沐浴洗发以及更衣后,已是夜晚,待去太后与邵贵妃那里问安回来,基本上就到了后世大概九十点钟的样子。

朱厚熜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而朱厚熜选择了在这个时候练字。

因为在这个时代,帝王是需要有一手好字的。

这天晚上,朱厚熜正练着字,当值的司礼监秉笔太监丘聚就拿了两道墨本,候在了门外。

大明的题本奏本,若非经内阁票拟,便是初本,经过内阁票拟但没有被司礼监批红,便是墨本,墨本票拟经过司礼监批红的就成了朱本,代表了明确的上谕。

朱厚熜见此便停笔问:“是什么事?”

丘聚便进来回答说:“回皇爷,是御史王钧劾魏公公与给事中齐大鸾劾大冢宰的奏本。”

“内阁怎么票拟的?”

朱厚熜问道。

丘聚便回答说:“皆下都察院鞫治。”

朱厚熜听后沉思了一会儿,随后就吩咐说:“先留中吧,去唤魏彬来。”

丘聚拱手称是。

没多久。

魏彬就来到了朱厚熜这里。

按照明朝如今的题本奏本被批复的流程,题奏一般先进通政司,再由通政司送文书房,文书房再送内阁票拟,内阁票拟后再由文书房拿回,待司礼监奏于御前请旨批红。

除非皇帝真愿意更辛苦一些,不把题奏送内阁票拟,而自己直接处理。

但这种情况很少,一是没谁愿意像朱元璋一样累,二是官僚士大夫的势力比国初时壮大了许多,不经内阁票拟的中旨会被官僚们质疑真实性,会说是司礼监的太监矫诏,或者说是身边人蛊惑君主拟的,进而拒绝执行或消极执行,乃至故意过激执行。

而魏彬作为司礼监掌印,自然早就看到了内阁票拟的墨本,也知道他被内阁要求下都察院鞫治,也就是下都察院大牢,接受审讯的票拟。

所以,魏彬在见到朱厚熜时,已露出惶恐不安之色。

他知道天子初登大位,根基不稳,不可能真为了他推翻内阁的意见,肯定是要办他的。

只是到底要办的什么程度,是跟刘瑾一样千刀万剐,还是留条活命,则在君主一念之间。

朱厚熜看见魏彬惴惴不安的样子,也算是感受到了皇权的魅力,这种可以操控他人生死的魅力。

这让朱厚熜发自内心地有种惬意与舒爽感,而且是不由自主的,是一种激素分泌后自然而然产生的化学反应。

所以,朱厚熜现在很淡然地搁笔,并坐在了椅子上,问着魏彬:“皇兄驾崩前给有给朕留下什么话?”

感谢船长的打赏

(本章完)

第38章 正德的内库留下了多少钱?

魏彬顿时诧异不已地瞥了朱厚熜一眼。

他是真没想到,眼前这位天子会主动问起这个,会对大行皇帝对朝堂早就如此洞察。

毕竟按理来说,新天子不过是来自地方的一藩王世子,是不应该对大行皇帝那么了解的,也不会问出这么一番话的。

魏彬因此越发心惊胆战起来。

他不得不承认,他面前的这位新主子,的确是天纵英才,机心很深的人。

他因而知道,他现在回答的每一句话都事关他的脑袋能不能继续留着。

毕竟内廷的太监们等着接替他的位置,外朝等着通过惩办他而为新政铺路。

偏偏新主子又厉害得可怕。

所以,魏彬现在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地回答说:

“皇爷圣明,大行皇帝确实有遗言于皇爷。”

“奴婢还没来得及告于皇爷,实在该死!”

“什么遗言?”

朱厚熜神色严肃地瞅了魏彬一眼。

魏彬忙匍匐在地,红着两眼说:“大行皇帝言,告知新君,朕的钱,不可滥用。”

说到这里。

魏彬就因为想到正德而哭了起来。

朱厚熜这里则两眼一亮,忙问道:“这么说,大行皇帝留了钱给朕?”

魏彬顿时心里燃起了生的希望,忙哽咽着回答:

“回皇爷,是的!”

“内承运库一直留存着大行皇帝即位后所攒之财,有抄没刘瑾、钱宁所得,也有抄宁王所得,更有在市舶司与边镇做贸易与屯田所得,虽近年为练兵强军用了不少,但还剩有不少。”

“带朕去内承运库!”

朱厚熜立即站起身来。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

俗话还说,没钱寸步难行。

朱厚熜现在虽然当了皇帝,掌了赫赫皇权,但钱还没掌多少。

而没钱,就算是皇帝又如何?

大头兵一旦缺饷,什么朝廷,什么皇权,该哗变的还是哗变,忠勇点的,最多只是临阵为朝廷放三箭,如此,也算是为大明尽力了。

所以,朱厚熜在听到朱厚照给他留了钱后,自然就难免会兴奋。

待朱厚熜披着一头湿漉漉的乌发,穿着纯白素绸衫,在魏彬等的陪同下,来到内承运库后,他就看见,各仓的确叠放了大量金银等贵金属,还有大量丝绸绢帛等贵重布料,总之都是在这个时代能充为硬通货的财货。

“启禀皇爷,眼下内承运库各类金银铜与丝绸绢帛等合计值银七百余万两,另有抄没江彬所得还未入账。”

魏彬这时也对朱厚熜禀报起大概数字来。

价值七百余万两!

都成了朕的钱!

朱厚熜知道,在白银还没大量流入的如今,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他现在,只痴痴地看着这些金银丝绢,嘴角微扬地腹诽说:“朕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多金银丝绢!”

而他一想到他之前在看见五万两银子就高兴不已的场景时,就更是觉得自己可笑起来。

不过。

朱厚熜不得不承认的是,他这个“吃绝户”的人是真的吃了个好绝户,也难怪世上那么多人喜欢吃绝户。

但越是吃到这么大的绝户,越是不能吃相太难看。

毕竟眼红的人多着呢。

所以,朱厚熜知道他需要对正德和他留下的一切更慎重尊重一些才好。

朱厚熜便在这时问着魏彬:“皇兄积攒的这些钱财,意在何用?”

“大行皇帝意在养兵,自正德七年,大行皇帝设东西官厅开始,后又设威武团练营,以强禁军,而这些钱便是打算用来养这些兵的。”

魏彬回道。

朱厚熜又问:“养兵为了什么?”

“大行皇帝初登大位时,就有鞑虏大举入寇宣府,营于牛心山黑柳林等处长阔二十余里,而我官军竟不能挡,掠去我汉家男妇畜产器械不可胜计议者,使大行皇帝震怒,故决定强军振国。”

“大行皇帝积财养兵,也是为了将来北伐,一复河套,二复大宁。”

魏彬认真回答道。

“所以大行皇帝担心他走后,这些意在强军振国的钱,会被朕挥霍挪作他用?”

朱厚熜笑着问了一句。

魏彬回道:“皇爷圣明!但主要是担心皇爷为外朝所蛊惑,轻易出内帑厚赏天下,或用作济民,而不去追查外朝亏空,毕竟这笔钱是用来养兵强军用的,也是我们朱家江山稳固的保障。”

朱厚熜听后点了点头:“皇兄说的对啊!”

在朱厚熜看来,这笔钱的确不能滥用。

俗话说,兵强马壮者为天子。

所以,天子确实需要有一笔专款,用于养一支直接听命天子的强军。

而这笔钱的确应该用来养兵。

只可惜,属于天子的那支精兵已经被杨廷和裁了!

“造孽啊!”

“好不容易练出来的兵,甚至是跟正德在应州一起血战过,对天子认可度很高的兵,却因为被裁,接下来要被逼去做农夫或做盗贼。”

朱厚熜心中不禁如此感叹,一脸遗憾。

但朱厚熜也因此知道,他现在兵没有,就只剩下正德所留的这么一笔钱了。

而这笔钱也肯定早就被外朝盯上了,就等着用各种借口要走。

毕竟,没谁会坐视只让他一个人吃正德这个绝户,哪怕他是这个时代唯一可以合法吃的人。

所以,正德才在临终前什么话都没留,就留了这么一句话。

“只是这一笔银子,够养得起一支规模庞大的帝军吗?”

朱厚熜则在这时心里如此腹诽起来。

因为他的雄心其实比朱厚照还大,他所希图的可不仅仅是打服鞑靼,而是南北各有大计划。

所以,朱厚熜也就在心里如此盘算起来。

于是。

朱厚熜接下来就问着魏彬:“魏彬,你知罪吗?”

魏彬忙跪了下来,诚惶诚恐地言道:

“奴婢知罪!奴婢的确以前与江彬勾结,还结为姻亲,做了许多损坏大行皇帝圣德的事,奴婢对不起大行皇帝,也对不起皇爷,更对不起天下百姓!”

魏彬说后就落下泪来,而叩首说:“奴婢甘愿引颈受戮!”

“那你都具体做了些什么对不起皇兄,对不起朕的事?”

朱厚熜意味深长地问了一句。

魏彬回道:“奴婢纵容底下的人为奴婢强占民田边田,还在抄刘瑾、钱宁时,听从江彬的指使,私吞了不少钱财,大约值银两百多万两,结果一直没向大行皇帝如实陈奏,到现在也都还没向皇爷陈奏,所以对不起大行皇帝,对不起皇爷。”

“你一个没有子孙的人!”

“贪这么多银子,兼并这么多田干什么?!”

“你要留到棺材里去吗?”

朱厚熜故意狰狞着脸,恼怒至极地伸手指责魏彬来。

魏彬只叩首哭泣:“奴婢糊涂,有负大行皇帝和皇爷!奴婢该死!”

一旁的黄锦等人只吓得面色煞白,大气都不敢喘。

“也罢!”

“你先起来吧。”

好一会儿后。

朱厚熜接着就叹了一口气,且开口说了这么一句。

他刚才也不是真的对魏彬生气,不过是做做样子给不明就里的普通宫人们看,让他们知道皇爷是何等持正严明而已。

因为魏彬这时说出这么多银子,其实是在表示愿意拿家资充作赎罪银。

所以,朱厚熜接下来在魏彬站起来后就说:

“看在你伺候过皇兄一场的份上,你自己把贪的强占的都上交,然后自己去诏狱里待着吧,就不让你去都察院,让外朝的文官审你了,朕也会留你一条命。”

“毕竟,皇兄临终前没让我留你们性命,就是为了把这个宽恕你的恩典留给朕,朕岂能违他的愿?”

“但你死罪虽免,活罪难逃,司礼监你是不能待了,去诏狱后把你犯的事好好交待!”

“然后,你是选择去守陵还是去南京闲住,给朕上本说一说,朕都会答应你,看在你定国本且护礼有功的份上。”

朱厚熜这么说后,魏彬这才彻底放松了下来,忙虔诚地磕了头:“谢皇爷天大的恩典,奴婢含愧照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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