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石人族都行,为何青丘不行?

鸿胪寺隶属礼部,属于大周外交部门,建造在汴京偏西街区,背靠皇城,南临护城河,是不可多得的富贵位置。

按照外交章程,使团进京后住在鸿胪寺附近的流芳台,此乃皇城使馆,专门供使臣居住。

而晚宴跟谈判地点则是在鸿胪寺。

陆斩身着黑色官袍,衣角用银丝绣着白鹤,骑着高头大马,脊背挺直俊秀,引得无数少女侧目。

他停在青丘帝姬銮驾前,微微低头,笑容有几分不羁:

“帝姬?”

涂山世玉一改英姿飒爽之态,坐得板板正正,双手交叠在腰腹,妩媚双眸里满是端庄娴静,一副尊贵帝姬模样,朝着星莲使眼色。

星莲想掀开帘幔瞧瞧大名鼎鼎的陆斩,可看帝姬这副模样,只能扬声道:

“帝姬舟车劳顿身体不适,晚宴便不去了,有劳执刃大人派人护送帝姬回使馆休息,待明日自会进宫朝见大周皇帝。”

陆斩知道这是借口,可大庭广众下也不好聊私事,便道:

“使馆早已准备妥当,那就请帝姬好好休息。”

星莲礼貌道:“有劳大人。”

外面没了动静,不多时传来“哒哒”马蹄声,星莲琢磨着陆斩已经离去,便悄悄拉开帘幔,探出脑袋看去。

汴京街道繁花似锦,街边环绕百姓,只见那黑衣青年端坐马背,手握缰绳,乌黑长发用玉冠而束,身姿挺拔面容俊美,散发着清贵淡薄之气,当真是玉树临风,不似凡尘中人。

“嘶……”

星莲瞪大眼睛,情不自禁道:“帝姬,这位陆大人实在俊美,你快看看!”

涂山世玉还没见过陆斩穿官服的模样,自然也想看看,可这毕竟是大周,她身为青丘帝姬,该端的架子必须端着。

眼见星莲兴致勃勃,涂山世玉微微蹙眉:

“这是在大周!我们代表的是青丘,你如此失态,若是被大周官员看到,岂不丢尽青丘脸面?”

实则青丘民风开放,并不重视俗礼,但大周乃礼仪之邦,青丘入乡自然要随俗,若还用青丘那套风俗,只怕会贻笑大方。

星莲缩回脑袋,乖乖坐回原位,嘀咕道:

“可是帝姬,陆大人确实十分俊美。”

?!

涂山世玉自然知道陆斩俊美,但心底的结还没解开,不由有些难受,呵斥道:“还说?跟没见过男人似的。”

星莲跟涂山世玉一起长大,乃是心腹中的心腹,并不畏惧,而是凑到涂山世玉跟前,嘿嘿笑道:

“帝姬,我知道大周规矩多,可咱们不是大周人,咱们青丘本就是自由自在的种族。来大周虽要入乡随俗,但也没必要这么端着,帝姬你在青丘乃巾帼不让须眉之辈,如今装成温文尔雅的大家闺秀姿态,不累吗?”

涂山世玉自然累,她在青丘舞枪弄棒,确实比此刻恣意洒脱:

“累什么累?我总不能给大周百姓当众耍套枪,像什么话?陆斩会派人带我们去使馆,到了使馆后就能松快些。”

星莲还想着方才那惊鸿一瞥,眼巴巴地道:“真不去晚宴呀,陆……”

“陆什么陆?”涂山世玉本就心烦意乱,被星莲说得更是焦躁,当即抬手:“噤声。”

指尖流光闪烁,方才还兴致勃勃的星莲,顿时被强行闭嘴。

銮驾内安静下来,涂山世玉缓缓呼出一口气,銮驾跟使团车队分开,朝着使馆方向而去。

使团的随从婢女同行,只有主要官员前往鸿胪寺赴宴。

……

……

天空飘雪,北风呼啸。

陆斩骑马行在长街,带着使团官员,朝着鸿胪寺而去。

礼部侍郎骑马跟在一旁,低声道:

“青丘帝姬好大的架子,竟然连陆大人的面子都不给…诶,你们俩闹矛盾了?”

关于陆斩跟帝姬的传言,外界知道得不多,但镇妖司跟官员内部都心知肚明。

毕竟当初陆斩上朝时,当今陛下直接点明此事,礼部侍郎想不知道都难。

方才见陆斩恭迎帝姬,帝姬却连句话都没说,还是让丫鬟代传的,礼部侍郎意识到事情不简单。

陆斩干咳两声,低声道:“本身就立场不同,交集也不多。哪能有什么矛盾,大人不要误会。”

礼部侍郎露出“我懂”的神色,摆出“过来人”的姿态,叹气道:

“女人就是这样的,看着冷冰冰的,实则心底很火热,多哄哄就好了。陆大人若是能跟青丘帝姬好事成双,对大周也是好事。”

陆斩眨了眨眼:“大人真是情场高手,说话一套一套的,看来尊夫人一定很幸福。”

礼部侍郎本想聊聊陆斩的八卦,没承想反被打趣,忙地摆手:

“诶诶诶,我们都这把年纪,哪还有这些花哨…走吧走吧,待会儿晚宴还有唇枪舌剑,咱们先歇歇。”

陆斩笑了笑,策马前行。

冬天太阳落山快,再加上今日大雪,天色本就阴沉,还不到酉时,天色便黑了下来,汴京亮起灯,远远望去像是雪中星子。

鸿胪寺虽是朝廷部门,但建筑却不像其他部门那般严肃,除去前面的办公场所,后面反而依山傍水、颇为雅致,乍一看不像是办公之地,倒像是皇家园林。

因青丘来访,鸿胪寺特地布置一番,此时银装素裹、明灯如海,梅林间隐有暗香浮动,十分清贵典雅。

晚宴陪同的官员并不少,不过青丘尚武,跟来的儒生不多,大都是修者,是以大周陪同的官员,大都是镇妖司的人,方便友好切磋论道。

陆斩作为接待使,肯定不能闲逛享受,而是陪同青丘使者,直接进了主殿厅宴。

陆斩经验不多,细节跟各种流程都交给鸿胪寺的人安排,再加上礼部侍郎陪同,倒也没有什么差错。

随着众人落座,即刻有乐姬舞姬鱼贯而入,在殿中载歌载舞。

青丘青厌将军坐在陆斩对面,对中土歌舞跟美食兴致不大,反倒是盯着陆斩。

青厌作为涂山世玉心腹,在青丘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此次陪同帝姬出使,明面上帝姬为主,但真正谈判的事,还是由青厌负责。

在来的路上,青厌便派人调查过本次接待使底细。

大名鼎鼎的陆斩——

原以为此子应是威武雄壮之人,没想到唇红齿白细皮嫩肉,穿着黑色官袍,仪态端正清贵,乍一看不像是大名鼎鼎的活阎王,倒像是大周长公主的面首,跟传闻中的阴损、霸气、凶邪毫不沾边。

青厌并没有因为相貌而轻慢,但确实有些失望,稍作思索,端起酒盏,淡笑着寒暄:

“多谢大周盛情款待,早就听闻陆大人盛名,如今一看果然非同寻常,真是年少有为。”

陆斩以前碰到事情,能拔刀砍了就不愿多费唇舌,对谈判确实没经验,眼下见青厌主动打招呼,便笑道:

“哦?不知青丘那边都是如何传的本官?”

青厌虽然是武将,但文才不输儒生,能言善辩,闻言笑道:

“青丘地处世外,不比中原多娇,任何言论经过千山万水,都得变几个味儿。青丘都传,陆斩大人乃大周天骄,是极其英武凶悍之辈,没承想陆大人如此秀美,倒是让人惊诧。”

陆斩微微笑着,原以为两国臣子,要先互相寒暄几句,才会切入正题,没想到刚坐下,就要开始唇枪舌战。

思至此,陆斩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两旁,笑容肆意又沉稳:

“将军不必惊诧,凶悍蛮横乃妖族之风,人族之所以能成世间万物之长,便是因为受礼仪教化、知识灌养、比妖族更懂得智慧与审美。”

青厌抬了抬手,将酒水一饮而尽,哈哈笑道:

“人族总是自诩智慧高等,可其实大家都是大地生灵,无非种族不同。在修炼上,妖族天赋甚至高过人族,仅仅是青丘历年出的天骄,数量便是可观的,跟遑论其他妖族。”

陆斩对此十分认可:“确实,仅仅是本官斩过的妖族天骄,便不计其数。”

青厌微微皱眉:“陆斩大人手段通天,斩妖除魔,真令人佩服。我敬大人一杯。”

陆斩本想喝口酒意思意思,再跟青厌饶舌,谁料礼部侍郎却坐不住了。

礼部侍郎本以为陆斩出身镇妖司,就算跟大司主不是一丘之貉,但毕竟耳濡目染,素质指定不高,谈判时尽情素质沟通即可。

可没想到陆斩素质还真就挺高。

礼部侍郎有些意外,而后直接开口:

“青厌少在此处饶舌,陆大人年少有为长得俊,比你有才比你厉害比你俊,你酸什么酸?陆大人礼貌谦逊,不愿给你这厮饶舌,你还蹬鼻子上脸,老夫这暴脾气上来,真想给你两拳,让你清醒清醒。”

“……”

陆斩眼角抽抽,他猜到谈判会不和谐,但确实没想到礼部侍郎如此直接。

难怪礼部侍郎在这方面认可大司主,论素质低下,朝廷官员能跟大司主相比的,确实不多。

礼部侍郎递给左右一个眼神,殿内随从、歌舞伎全都退下,守卫将门关上,守在门外,才继续道:

“我大周乃礼仪之邦,但也快人快语,有话直言便是,早谈早结束,老夫还着急回家。”

青厌知道谈判路数,但听到这话,还是极为不悦:

“大周自称礼仪之邦,难不成官员都是这般模样?我青丘好歹是大周友邦,阁下这种态度,未免让人寒心。”

礼部侍郎拍了拍桌子,伸手指着青厌,笑着道:

“寒心?难不成你们青丘千里迢迢过来,就是为了跟我们寒暄?你们什么心思,当老夫看不出来?趁着当今陛下对你们还有些许耐心,要说就说,不想说就打道回府,实在不行的话,咱们撸起袖子打两架,就当活动身子骨了。”

陆斩面色严肃,手掌挡住不断上扬的嘴唇。在唇枪舌剑这方面,他的素质确实有待降低。当然,如果谈判是靠拳头,那他还是比较适合的。

青厌见礼部侍郎如此放得开,也不再寒暄,沉声道:

“不管是人族还是妖族,都属于大地生灵,青丘屈居世外多年,也想来中原大地生活。”

礼部侍郎笑容怪异:“你这话好像在放厥词,为了让青丘入世,甚至扯出所谓的“妖族跟人族都是大地生灵”这套理论。都属大地生灵不假,可自古以来强者为尊,青丘若不服大周安排,直接开战吧。”

青厌身经百战,倒也不惧礼部侍郎素质低下,他此行只是为了青丘争取利益,大家立场不同,可不牵扯私人恩怨,道:

“青丘不愿跟大周开战,是因不想生灵涂炭,不是因为青丘惧战!我青丘狐族乃神兽传承,只想跟人族和平相处。就算入世,也只是在中土划出一部分土地,安稳生活罢了。”

礼部侍郎也不是针对青厌,只是谈判桌上没朋友,言辞颇为犀利:

“说得好听,真有那本事早打了,用得着跟我们谈判?说什么和平,说什么慈悲,可曾见当年青丘八百里白骨森然,不都是青丘之战?”

青厌皱眉:“看礼部侍郎的意思,这事是没得谈了。”

礼部侍郎只想打压青丘气焰,让青丘知道天高地厚,倒也不想发起战争,眼下唱完白脸,便朝着陆斩使眼色。

陆斩顺势接话,淡声道:

“不是这事没得谈,而是青丘就不该提起这事。青丘如今身在世外,跟中原百姓互不干扰,自成一国,乃是许多妖族求都求不来的好事,青丘不知珍惜,还想入世,是不是太得寸进尺了。”

青厌不想服软,但是礼部侍郎刚刚的态度,已经表明大周意思,他不得不软了些口气,道:

“青丘确实如此,但因地域狭小,狐族实在困苦。再加上如今恶障频生,狐族百姓民不聊生,青丘确实不愿意发动战争,但青丘子民也要活下去。”

陆斩神色平静:“青丘要活下去,不能以牺牲我中原子民的利益为代价。再者,青丘口口声声体恤百姓,可在恶障频生的紧要关头,非但不思索如何解决问题,甚至跑到大周,想掠夺大周土地。青厌将军,你觉得大周有什么理由会同意你们的诉求?”

青厌表情微微一僵,思索片刻后,道:

“青丘跟大周乃是同盟,本就是互帮互助,昔年南海之战,我青丘出人出力,大周总不能只拿好处吧?”

陆斩笑了:“原来青厌将军是来跟大周谈生意的,若是谈生意,事情倒是好办了。”

“哦?陆大人此言何意?”

“青厌将军提到南海之战,无非就是想让大周给点好处。可我想问一声将军,南海之战乃是为了苍生之战,你们青丘难道不在苍生之列?当年隆嘉长公主耗尽心血封印南海,青丘可曾受到庇佑?”

“……”

青厌望着陆斩,手掌悄悄收紧,他自然明白青丘能安然无恙,除了青丘自己争气外,便是受到大周庇佑。

只是作为青丘将军,在谈判桌上就算没有道理,也要说出几分道理。

青厌稍作斟酌,道:

“我并不是以南海之战,索要好处。而是想告知诸位,我青丘跟大周同气连枝数千年,如今碰到难处,想要入世,乃是正常之事。大周海纳百川,跟人族混居的妖族比比皆是,没道理容不下青丘吧?”

陆斩笑着道:“青丘入世说着简单,可一旦进来,势必会破坏其他百姓、妖族的生活地盘。青丘口口声声爱好和平,可这难道不是以另一种方式侵略吗?这种谬论,大周不可能同意。若是青丘不服,尽管来战!

轰——

陆斩气势陡然高涨,看似风轻云淡地口吻,实则仅仅是溢散出的威压,便令青丘众臣呼吸困难。

倒不是狂傲,谈判时若不能拿到主动权,势必会被对方牵着鼻子。更何况,大周国力强盛,谈判时就该站着谈,先震慑住对方,再谈判会方便许多。

青厌将军呼吸一滞,好似重山压顶,他看向面色含笑的青年,只觉青年眼底隐有血煞浮现,那亦正亦邪的模样,令青厌心底有几分惧意。

在谈判桌上以武力震慑,实属傲慢,可这股傲慢却令人不敢反抗、也无法反抗。

礼部侍郎也被震了震,他这才意识到,陆斩确实没学到大司主的素质,但是“能动手就别动嘴”倒是跟大司主一模一样,难怪不善言辞,平时碰到不服气的就动手,哪里需要动嘴皮子?

思至此,礼部侍郎稍微打了个圆场:

“大周态度就是如此,入世绝无可能,倒是可以在其他方面帮助一下青丘,青厌将军不如回去,跟帝姬商量商量,看你也做不了主吧?”

“……”

不提帝姬还好,提起帝姬,青厌将军看了眼陆斩,道:

“青丘初心不改,也希望你们回禀大周皇帝,青丘数千年来,出钱出力,若仅仅因为这个合理请求,便跟青丘反目成仇、造成民不聊生,实在寒妖族之心。”

“再者,石人族都行,青丘为何不行?”

青丘在此时提起入世,并非野心勃勃,而是想给自己国民谋利。

可两国交涉不论对错,只论立场。

石人族入世,令青丘看到希望,这才前来谈判。

陆斩明白这个道理,摇头道:

“石人族不过上万族群,划出一座仙岛便能休养生息,可青丘子民何止上万?若青丘要跟石人族比,石人族只占据了一座小岛,只给青丘一座小岛,可行吗?”

青厌将军已经明确知道大周态度,却不愿轻易让步:

“本将军还是那句话,青丘跟大周数千年情谊,实在不想因这件小事而分崩离析,请转告大周皇帝。”

陆斩实则知道青丘不易,也知道元祯帝的“底线”,但那要放在谈判最后,若此时将大周意思说出,青丘只会得寸进尺。

稍作思索后,陆斩拍了拍手掌,道:

“既如此,便没什么好谈,接着奏乐接着舞。”

*

(本章完)

第524章 夜探帝姬闺房

噼里啪啦~

时间匆匆流逝,载歌载舞的晚宴结束后,已是三更天。

冬夜更深露重,寒风呼啸而过,隐约间有暗香浮动,梅园传来谈笑声,那是青丘学子跟大周儒生围炉煮茶、踏雪寻梅的声音。

青丘学子不多,但身份不凡,大都是青丘贵族,此番也是跟着使团来见见世面,他们没资格参与谈判,但却可以在文学上互相切磋,力求胜过大周学子,也算是为国争光。

陆斩自主殿走出,面色沉沉,黑色大氅落满飘雪,为其儒雅气质增添了几分肃杀。

青丘使臣要在大周待上一段时间,像这样的晚宴,估计以后少不了。

而今晚谈判看似进展顺利,实则才刚刚开始,最终结果尚且未定。

礼部侍郎跟在后头,听着梅园动静,笑道:

“青丘确实跟其他妖族不同,其他妖族并不注重人族文明,青丘前来的学子虽然不多,但个个满腹诗书,若不看他们真身,真以为是正经儒家学子。”

陆斩头次参加谈判,属实兴致缺缺,有些漫不经心:

“有教无类嘛,妖族若想长久发展,文明是不可或缺的基石。可文明累积不仅需要时间,更需要无数前辈先贤上下求索,而妖族在历史长河中断层数次,就连青丘也并非长治久安,想要建立属于妖族的文明,并不容易。相对而言,学习人族文明便简单许多。”

礼部侍郎身在礼部,极其注重礼节,对镇妖司这种不讲规矩的部门偏见颇多,眼见陆斩侃侃而谈,才后知后觉想到,陆斩也是个才子,便笑道:

“陆大人文武双全,看待问题就是透彻。大人头次接待使臣,对今晚局势怎么看?”

陆斩见过礼部侍郎没素质的模样,再看他礼貌谦逊,还有些不习惯:

“咱们跟青丘到底是数千年情谊,这个情谊轻易伤不得。青丘入世虽无可能,但其他的地方倒是可以考虑,不过不能轻易提出,要恩威并济……”

礼部侍郎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夸赞:

“难怪陛下器重您,您真是知君心、分君忧啊!”

“哪里哪里……”陆斩笑了笑,低声道:“食君之禄为君分忧,这是臣子本分嘛。而且今日我没出多少力气,全靠李大人您顶着,李大人一张铁嘴,当真让晚辈开眼。”

礼部侍郎捋了捋胡须,谦虚道:“说是谈判,实则就是互相吵架、打嘴炮,国力强盛的腰杆硬点,国力弱点的腰杆软点,无非就是这点事,陆大人不必谬赞。”

陆斩严肃道:“此言差矣,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又能笼络对方归心,这才是本事,比流血流汗强多了,毕竟将士的命也是命,开战说着容易,还不是用将士的命去填吗。”

礼部侍郎眨了眨眼,倒是笑了。

文官跟武将向来有些摩擦,一个觉得对方只会打仗,不懂局势,一个觉得对方只会耍嘴皮子,屁用没有,文官很难得到武将认可,特别还是镇妖司执刃的认可,更是意义非凡。

礼部侍郎心花怒放,连连笑道:“陆大人客气,要不是您镇住场面,青丘的人也不会这么老实。哈哈哈哈……话说回来,这青丘使臣会停留多日,谈判这事得慢慢来,您尽管回去休息,有事我会派人禀报。”

陆斩拱了拱手:“有劳李大人。”

“别客气,大家共事一场,都是自己人。”礼部侍郎说到这里,忽然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道:“陆大人,你现在该想的是,怎么跟青丘帝姬解释……今天这一遭,她肯定心中不悦,去的时候多买点胭脂水粉,姑娘家都爱那些。”

?!

陆斩没想到礼部侍郎不仅没有礼貌,还如此八卦,白天好歹知道含蓄,现在直接开门见山,他连忙道:

“嗨嗨嗨,大人说笑了,我跟青丘帝姬真不熟,告辞告辞。”

礼部侍郎拱了拱手:“我懂,我懂。”

……

……

流芳台作为使馆,是按照皇家园林规模建造,水榭阁楼依山傍水,凉亭游廊环绕,还有大片梅林怒放,远远望去,雪花映着红梅簇簇,飞檐掩映其中。

涂山世玉身份尊贵,住在流芳台正东的紫嫣楼,周围碧湖花丛环绕,环境清幽安静,青丘侍卫守在碧湖对面,不敢打搅帝姬休息。

周围没有外人,涂山世玉稍微放松,沐浴后就换上了件鹅黄色丝质睡裙,靠在窗边的美人榻前,望着雪景出神。

踏踏踏~

星莲小跑着进来,汇报最新谈判进度:

“大周态度强硬,且臣子能言善辩,青厌将军屡屡败阵,最终不欢而散。这次谈判虽没有结果,但明显青丘落于下风……”

涂山世玉对此早有计较,道:

“青丘虽然强盛,但毕竟是妖族,在文明底蕴方面不如大周,想跟大周官员饶舌,很难。再者,大周礼部官员术业有专攻,首谈失利正常,反正我们的真实目的也并非如此,这次谈判,无非是互相试探罢了。”

星莲嘟囔道:“礼部官员是其次,主要那位陆公子瞧着儒雅斯文、俊美非凡,却没想到如此霸道……”

“嗯?他做什么了?”

“其实最开始谈判时,虽然有些唇枪舌剑,但都在正常范围,可后面陆公子忽然动怒,那股子气势压得咱们青丘使臣喘不过来气,气势自然就弱了三分……”

“……”

涂山世玉神色如常,伸手拨弄堆雪梅枝:“技不如人,就要认。”

星莲点点头,还想说说那位俊美公子,可看涂山世玉兴致缺缺,她便没有继续,话锋一转:

“帝姬,你饿不饿?要不要尝尝大周的美食?”

“不用,我最近辟谷,你再出去打探打探,咱们得掌握大周的基本情况。”

“好的,那帝姬歇息吧。”

星莲乃是三尾灵狐,性格活泼,自幼待在青丘,没有出过远门,难得来到繁华中土,心情雀跃得很,眼下得到命令,屁颠屁颠地就离开了房间,丝毫没有帝姬大丫鬟的气质。

涂山世玉笑了笑,神色没有太大波澜,青丘行事洒脱随意,确实没有人族的弯弯绕绕。

只是想到星莲方才的话,涂山世玉有几分恍惚。

一方面佩服陆斩没有假公济私,没有因为她的关系而做某些肮脏勾当,这不仅是忠心耿耿、君子品格,更是尊重她涂山世玉。

可另一方面,大家立场不同,她既希望陆斩公平公正,也希望陆斩能网开一面,在这场谈判中稍微做些让步。

这种复杂矛盾的心理不断交织,最终皆化作一声叹息。

扪心自问,若是让她为了陆斩,背弃家国黎民,她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既然如此,她也没资格要求陆斩蝇营狗苟,那不是君子所为。

涂山世玉收敛心思,伸手折了两枝腊梅,准备插在旁边的白瓷瓶中,也算是怡情养性,忽然就听到一道声音,自窗外传来:

“不是说身体有恙吗?还有心思插花,”

声音清澈温润,像山涧清泉叮咚悦耳,带着股少年昂扬意气,隐有关切之意。

?!

涂山世玉刚刚平复的心情,再次掀起波涛,急忙顺着声音朝着窗外看去。

窗外是片梅林,白梅在雪中怒放,目之所及梅雪难分,而在皑皑梅林中,站着位黑衣公子。

黑衣公子独立梅树下,大氅落满碎雪,衬得那张脸庞愈发冷峻白皙,他手中拿着两枝怒放寒梅,一步一步朝这方走来,眉宇轩轩,似朝霞孤映,双眸明亮,似寒星低垂,仅仅是惊鸿一瞥,便足以令人惊艳驻足。

这副从容儒雅姿态,很难跟声名狼藉的陆大执刃联系到一起。

涂山世玉呼吸一滞,被陆斩这副仙人姿态惊艳到,竟有片刻愣神。

陆斩走到窗前,隔着窗子递来两枝寒梅,微笑道:

“帝姬喜欢梅花?汴京别的不多,就是梅花多,紫云山后山一整个山头都是红梅,绵延上百里,现在正是怒放时,改天我带你去瞧瞧……”

涂山世玉倏然回神,瞪大眼睛看着陆斩,他背后是冬夜寒梅,面前是昏黄灯光,而他独立天地之间,竟比灯光还耀眼几分。

涂山世玉顾不得感叹‘好俊’,一把拽住陆斩胳膊,将他从花窗外硬生生拉进来,然后急忙关上窗子,柳眉倒竖:

“你是不是疯了?这种紧要关头,你居然敢夜探流芳台?若是被人看到,你可知会是什么后果?”

陆斩将寒梅插在白瓷花瓶中,道:

“你身体不适,我总归要来看看。放心吧,我来的时候十分小心,没人看到。”

涂山世玉胸膛起伏,皱眉道:“大周跟青丘谈判不欢而散,你前脚参与谈判,后脚夜探帝姬闺房,你是真不怕别人说你通敌徇私?!”

陆斩转过身来,慢条斯理地坐在椅子上,抬眸看向世玉:

“我刚刚震慑青丘,足以证明我没有徇私。再者,我的名声早就狼藉,哪里在意这些,更何况你们青丘也不是敌,算是友军。”

涂山世玉瞪了陆斩一眼,后知后觉地铺展神识,确定紫嫣楼外一切正常后,才道:

“少说这些没用的,你不在意我还在意呢,半夜找我做什么?”

“就是来看看你,确定你没事我就放心了。”陆斩掏出一个食盒,推到涂山世玉面前:“来的时候路过稻香斋,给你带了点汴京特色糕点,味道不错,尝尝看。”

涂山世玉望着造型精致的糕点,双眸有些失神:

“你冒着风险过来,就是为了这?”

“不然呢?”陆斩知道此地不宜久留,站起身道:“你尝尝吧,我先走了,免得真被人发现,对我名声雪上加霜。”

涂山世玉盯着糕点,喊道:“你等等。”

陆斩自窗前站定,回头问道:“怎么了?”

涂山世玉微微攥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些:

“谈判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你作为大周官员,维护自己家国利益,合情合理。可我是青丘帝姬,背负青丘万民期望,此情此景,我很难以平常心面对你,你不该来找我。”

陆斩苦笑了下:“我知道,此行只是想求个安心,见你没事,我不会再叨扰,你休息吧。”

涂山世玉不是无情无义之辈,更不是顽固腐朽之流,她知道陆斩心思,也没打算一直用‘家国大义’横在两人之间,稍作思索后,道:

“陆斩,大周跟青丘不是敌人,你我之间也没有国恨家仇,只是如今情况特殊,你我确实不便来往,否则于你于我都不好,等这件事情结束后,我会给你一个答案。”

陆斩挑了挑眉,眼底阴霾一扫而空,转身又走回世玉身旁:“到时会是什么答案?”

涂山世玉望着近在咫尺的冷峻脸庞,有些不自在地偏过脸:

“那是以后的事情,我现在怎么说得清……你快回去吧。”

陆斩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忽然抬起手掌,将世玉的脑袋扶正,低头对着红唇啵了口:

“那就以后再说。”

?!

涂山世玉确实不是无情无义之辈,但也不是能摒弃家国情怀的恋爱脑,在这个节骨眼,她属实没心思谈情说爱,可没想到陆斩如此大胆,给点颜料就想开染坊,居然敢亲她?!

涂山世玉抬手就是一拳:“陆斩,你敢……”

陆斩倒也不是蹬鼻子上脸,而是觉得气氛烘托成那样,他再不主动点,确实不像话,现在看到世玉发怒,连忙抓住她的手腕,刚想解释两句,就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涂山世玉瞳孔微振,顾不得打陆斩,低声道:“有人来了!”

陆斩知道轻重:“那我现在离开。”

“不行……”涂山世玉抓住陆斩手腕,稍作感知,道:“听动静应该是青厌将军,他的实力虽然不如你,但感知力不弱,现在距离这么近,你不管走门还是走窗,他都能察觉到……这样,你收敛声息,去衣柜躲躲。”

脚步声越来越近,陆斩也没时间想其他对策,便被涂山世玉推到衣柜里。

……

“嘎吱~”

衣柜门刚刚关上,外面便传来青厌将军的声音:“帝姬可曾休息?”

涂山世玉缓缓呼出一口气,淡声道:“尚未,将军何事?”

青厌恭恭敬敬站在门外,连头都不敢抬起,想到谈判时的场面,羞愧万分道:

“卑职有负帝姬所托,今日谈判被大周压了一头,大周那边态度强硬,入世估计没得谈,好在……”

涂山世玉眼皮一跳,眼瞅着青厌将军要说出国之秘辛,急忙道:

“无妨,我们至少会在汴京停留一月,谈判这事不着急,今天就是双方互相试探,不是最终结果。”

青厌当然知道这不是最终结果,他来也是为了汇报情况,倒是涂山世玉的反应令他惊奇,就好像生怕他说出什么似的。

不过这到底是在大周,说话确实需要谨慎些,万一隔墙有耳就糟了。

思至此,青厌将军点头:

“卑职明白,今日礼部跟鸿胪寺的人,态度都在掌握之中,倒是那位朝廷新贵,行事作风着实有些霸道。”

涂山世玉面不改色道:“青厌将军说的是陆斩?”

“正是陆斩,虽说两国谈判时,场面不会太融洽,但公然用武力震慑的场面,还真不多,他行事如此霸道,或许就是元祯帝默许,否则他怎么敢如此?”

涂山世玉眼角抽抽,心道陆斩何止霸道,他还狗胆包天,现在就藏在她闺房衣柜里呢。

避免被青厌将军发现端倪,涂山世玉平静道:

“陆斩虽是朝廷新贵,可是你不要忘记,他出身镇妖司。”

青厌将军恍然大悟:“也对,看来跟大周长公主是一脉相承……”

……

衣柜里面黑漆漆的,陆斩屏息听着外面动静,见青厌没有进来,只是汇报今日谈判,便逐渐松了口气,朝着左右看了看。

皇家园林的东西,样样都价值不菲,衣柜更是颇为宽敞,不过女子行头多,仅仅是衣裳就占据了大半,且整理得颇为考究。

外衫、内裙、大氅等衣衫分开叠放,每样都整整齐齐,大都是青丘服饰制样,妖族风格很强烈,虽然得体大方,但也透露着一股野性。

陆斩看了两眼,觉得手边软滑滑的,低头就看到一堆叠放整齐的肚兜跟小裤子。

肚兜布料丝滑,手感颇好,款式不像大司主那样大胆,而是中规中矩的抱腹款式,花纹也很讲究,不是凤穿牡丹就是白鹤展翅,叠放得十分规整,但因为他的手不慎碰到,倒是显着有些凌乱。

“……”

陆斩有些尴尬的缩回手,本想当作没看到,可转念想想,周围衣衫都很整齐,唯独肚兜凌乱,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故意玩世玉肚兜……

思至此,陆斩便准备整理一下,谁料刚刚拿起肚兜,柜门却忽然从外面打开。

陆斩一怔,有些猝不及防,如果他的感知力没有出错,青厌明明还没离开,柜子怎么这时打开了?

实际上,是涂山世玉见青厌没有察觉异样,且汇报起来没完没了,担心陆斩在柜子里不舒服,便准备让他出来透口气,总归青厌不会进来,只要陆斩收敛声息,就不会被发现。

谁料刚刚打开柜子,就看到面容冷峻的清贵陆大人,手里正拿着她的肚兜,看架势是准备观赏。

?!

涂山世玉一怔,脸色瞬间涨红,双眸羞愤难当,咬牙指着陆斩,硬是不敢吭声,只用眼神愤怒质问:

“你在干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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