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上进心

杨国忠死后的第十八天,薛白将一封圣旨递在李光弼手里。

彼时,李光弼正在马厩里亲自俯身下去,用手指检查着他的战马的粪便,观察马匹的健康状况,事关行军打仗时的安危,他不愿假手于人,自也顾不得脏不脏。

“不先洗手吗?”当李光弼伸出双手要接过圣旨,薛白忽然这般问了一句,表露出了一种对圣人的敬意,“这可是圣旨。”

“是我失礼了。”

李光弼略有些尴尬,把手在战袍上擦了擦,吩咐亲兵去打水来。

薛白只是开个玩笑,浅浅地讽刺一下李光弼的所谓的忠君之心,重要的是,圣旨上的内容正是李隆基对他们守住长安的表彰与封赏。虽未特意提及,可既勉励了“太子”与“北平王”,也便是承认了长安朝廷的合法性。

其中还有关于李光弼的封赏,以他取代王承业为河东节度使。至于王承业,自是罢官黜职。

“没想到,你居然真请到了圣旨。”李光弼恭恭敬敬地领了旨,喟叹了一声。

“说了,是我派人护送圣人到了蜀郡。”薛白的语气理所当然,还指了指自己,道:“忠臣。至于李亨,擅自称帝,叛逆无疑了。”

“北平王让杨国忠假扮圣人一事,如何解释?”

“杨国忠为保护圣人、并守卫长安,不得已而为之。他自知犯下弥天大罪,已自尽以谢天下了。”

“用烛台刺穿自己的后脖颈谢罪?”李光弼做了一个有些别扭的动作,问道:“这样刺?”

薛白不以为然,道:“节帅怎好擅挖他的坟?人死为大。”

说到底,在乎假冒天子的人,自有李隆基的圣旨来安抚;而不在乎繁文缛节的,只关心长安城能守住,自是更容易站在薛白这边。

故而,他并不打算在这些虚礼上多作纠缠,直接把话题指向李光弼最关心的实质问题。

“说正事,节帅需要的粮草,很快就会有两批送达。一批来自汉中,经子午谷,一批来自南阳,经蓝田。请节帅遣人至少陵塬驻守接应。”

少陵塬位于长安城的南效,居于浐河、潏河间的高地。因它比长安城的地势高,又扼守了南山通道,是长安城南部屏障之一。

过去,大唐承平,少陵塬常作为达官贵人的别业,正可以征为驻兵之地,保证接下来的粮草运输。

谈完这件事,李光弼方觉满意,对薛白的态度也亲近、信任了一些,愿意邀请薛白到他的大帐里详谈平叛的战略规划。

他拿出他那破旧的地图,上面被画得密密麻麻,字迹又潦草,旁人根本看不懂。

“节帅学的是草圣的狂草?”薛白如今字写得好,已有评论书法的资格。

“不敢当。”

李光弼却没听出他的取笑之意,还当是夸赞。

“北平王请看,京畿二十三县、扶风郡九县,俱已坚壁清野。唯有金城、武功二县被攻破,如今崔乾佑欲攻咸阳,若他得咸阳,必再起觊觎长安之心,而若我守住咸阳,他必直奔潼关。而我则焚渭水诸桥,拖延其军。”

薛白指了指渭水桥,问道:“若知他意图,何不设伏于渭水?”

“我军不欲决战,只要设伏,小胜而叛军不退,增兵否?若不增兵,一旦叛军骑兵缠上,小胜则为小败。若增兵,小兵则致大败。”李光弼脸色严肃,道:“哥舒翰前车之鉴,万不可冒然出兵。”

他与王难得不同,王难得作战喜好勇猛冲锋,而李光弼在河北的几场大战几乎都是智取,且他是真沉得住气。

薛白认同他的战略构想,只是有些担忧,道:“就像是把一只猛兽关进了我们家中,到处都是我们的羊群。却还得等猛兽筋疲力尽了再打它。”

“是,可最不能放它出去咬,外面还有更多羊群。我们只能站在桌子上,等它累了才能下场打它、驯服他。”

“我担心夜长梦多。”薛白的手指从渭河上移开,放在了黄河上,道:“你说叛军要攻潼关,可他们若是渡过黄河,攻太原,如何?要守黄河,兵力不能布置在西岸。”

若把兵力放在黄河西岸守,叛军一来,直接就被叛军吞了,得在东岸守,李光弼当然也会派遣大将。但东岸属于河东道,太原方面是能够影响到黄河防线的。

薛白首先就不放心河东节度使王承业,所以借李隆基的名义把王承业罢黜。可王承业原本就投靠了李亨,一旦得知薛白手中有要罢免他的圣旨,一定会有所反抗。

“直说了吧,我担心王承业坏事。”

李光弼问道:“北平王可是想让我回太原宣旨?”

“关中防御离不开李节帅。”薛白问道:“你认为谁可为河东节度副使,暂管太原?”

李光弼想了想,道:“王缙。他是太原王氏嫡系出身,名重当世。资历、能力都够。我在太原时,他曾协助我守城,为人甚有谋略。”

薛白当然知道王缙,那是王维的弟弟。

“李节帅与他关系不错?”

“是。”

“那请李节帅手书一封。”薛白道:“我会请朝廷任命王缙,到时书信可一并送去。”

李光弼道:“可需我派人去?”

“那便请节帅遣一大将给我。”薛白道:“我想亲自往黄河防线去一趟。”

~~

出了李光弼的大营,薛白又去见了颜季明、元结,这两人是特意带了少量兵力从解县赶来支援长安的。

虽未真出到力,可薛白正要见他们,有要事要说。

三人坐下,薛白拿出他自己的地图,提起炭笔,随手把关中划了一个圈。

“这是殿下目前真正拥有的势力范围。”

接着,他在西边方向又划了个圈,道:“这是李亨目前的势力范围。再看这里,河北及河南部分地域,这是叛军的势力范围。”

他暂时没有提起秦岭,那是在平叛过程中通过功绩、正统名义等手段可争取的地方,他的手指是指到了河东,在他划了三個圈之后,河东恰恰处于这三个圈的包围之中。

只简单的三个圈,一下把河东那重要的战略位置体现得清清楚楚。

“方才我见了李光弼,圣人封他为河东节度使;我们得把叛军堵在黄河以东,就得布防河东;再遣一大将,出井陉,攻范阳,使安庆绪走投无路,彻底平定叛乱。”

薛白说着,手上又做了两个动作。

他先划了一个圈,把河东并入他们的势力范围,之后,再划了一个圈,把河北、河南也包括进来。

“如此,殿下便平定了几乎整个北方。这时再看李亨,他徒有西北边军,一无粮草,二无名义,必不能支撑。”

于是,方才划给李亨的那个小圈也被包括到了他们的势力范围内。

若走完这几步,则李琮收复两京、平定叛乱、除掉李亨,那么势必天下归心,到时迎回李隆基,请他退位,已是顺理成章之事。

那么,谋划河东的重要程度,就相当于《隆中对》里的“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

唯一的区别也许在于,薛白不是李琮的诸葛亮。如今彼此的关系,更像是刘封与刘备。

“听懂了?”

颜季明、元结眼神一亮,完全明白了辅佐李琮为新君的步骤。

守住关中之后,下一步就是彻底夺取河东。

“听懂了,”颜季明道:“我在河东募过兵。”

元结道:“整个河东的盐都是出自解池。”

“好。”薛白道:“这里有一封圣旨,我们还有李光弼遣来的大将,这里还有两道任命,河东节度判官与河东道转运使,你们往太原一趟,拿掉王承业、拉拢王缙……”

元结道:“若王缙不可拉拢?”

薛白道:“那就拿下,他是李光弼举荐的。”

如今他还不得不考虑李光弼的态度,所以特意让李光弼来举荐,尽可能地团结能够团结的力量。

“我也会给王缙写一封信。”薛白道,“另外,我与你们一道过黄河。”

元结问道:“去接你的红颜知己?”

他与薛白在大理寺狱时见过李腾空前来探监,故而有此一问,却忘了颜季明正是薛白的小舅子。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起来。

“不是。”薛白在颜季明审视的目光下保持着镇定,道:“尽快准备吧,事不宜迟。”

~~

薛白在绝大部分人商议国事时,都是以一种辅佐太子殿下兴复大唐的态度在说的。

哪怕有些言语有些大逆不道,也是披着一层天下公义的外衣,好比刘备说的从来都是“兴复汉室”,而不是“我要当皇帝”。

即使有人窥视到薛白的野心,往往并不戳破,因眼下完全没有到那个地步。等天下太平、李琮继位以后再谈完全来得及。

除了少数希望跻身元从功臣的人总喜欢在薛白身边秘谋,比如元载。

“圣人虽然承认了郎君,却没有宣诏天下,处置李亨谋逆称帝之罪,只怕还藏着‘养蛊’的念头啊。”

这“养蛊”一词是薛白从南诏回来之后偶然提过的,元载用来形容李隆基平衡朝中势力的权术,比如李林甫便是一只养来对付太子的蛊,安禄山又是另一只。

很显然,李隆基如今又想养着李亨来对付李琮了。

元载之所以一眼看穿这点,因为李隆基答应薛白的要求并非没有条件,他非常坚决地要让诸王以及朝中大臣到蜀郡去。

“圣人召诸大臣南下,为的是在‘南京’建新的朝堂,而要见诸王,绝不是顾念父子亲情,势必要将诸王分封至天下各地,制衡郎君,这还是养蛊。”元载道,“我敢断言,假以时日,一旦圣人重塑威望,必要对付郎君。”

“我知道。”薛白道:“那你说,如何是好?”

元载沉默了,他方才一番话,主要是为了向薛白表忠心。其实他心里清楚薛白自有计较,却没想到会问策于他。

他沉思片刻,正要开口,薛白已举了举手。

“眼量放高些,莫总往下看。只要我们拿下河东、平定叛乱,他的威望难道有可能涨得比我们还快吗?”

“郎君明鉴,但只怕取河东一事,李亨势必会有所阻挠。”

薛白沉吟着,缓缓道:“我写封信给李泌,你遣人送去。”

“喏。”元载道:“那,圣人要的大臣与诸王?”

“先安排几个大臣去服侍圣人。”薛白道:“问问朝中谁愿意去。”

元载做事很利落,次日便将一份名单递在了薛白手中。

“龙武军大将军陈玄礼、门下侍中韦见素、检校工部尚书徐安贞、兵部左侍郎刘光谦、吏部右侍郎白琪……”

薛白念了开头几个,头也不抬,带着些调侃之意问道:“这其中可有伱打压的政敌?”

“没有。”元载道:“我万不敢如此,否则请郎君罢了我的官。”

“那就先放他们去蜀郡吧。”薛白道,“第二批人不急,等第二批粮食运到。”

正说着,有信使归来,禀报称叛军已攻打咸阳县城。

才稍微平息了不到二十天的长安城,又感到了战火的威胁。只是这次,有李光弼这样的大将在,城中人们的心态安定了许多。

~~

其后两日,李光弼坐镇长安,派遣大将支援咸阳,同时散出哨马,做着叛军攻咸县不下转而奔袭潼关的准备。

京畿道就像一个兜着猛兽,任它在里面撞来撞去的破麻袋。

这种时候,薛白一边配合着稳定局势,一边竟还在准备去往解县。

两日间,他不断听到有人跑来禀报“北平王,高将军求见”,而他每次都是回答“不见”。直到局面暂时稳住,而他也到了出发的时候,他遂亲自到太极宫去见高力士。

其实高力士在长安是有私宅的,且如今他也不必值勤,大可回宅。但薛白到时,他正坐在宫院中的一株梨树下发呆。

“北平王知道老奴想要说什么吧?”

“想必是想要去蜀郡?”

“是啊。”高力士叹道:“老奴这一辈子,除了伺候圣人,做不了别的。”

薛白道:“圣人早晚会回长安的。”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圣人早晚也会换的。”

高力士道:“我们这些伺候人的,重要的不是每日具体做了多少活计,而是忠心。倘若圣人在蜀郡,我不赶过去,等圣人回来,更不需我在身边了。圣人离不开我,我更离不开圣人。”

薛白想到了天宝六载那个上元夜,自己得高力士保护一事,原本他想把高力士保护在长安,可一方面他不太可能做到,另一方面,高力士也并不想要那种保护。

“放心吧。”薛白道:“我会送你到蜀郡,只是需晚一些。”

“为何?我本该是第一个赶到圣人身边的。”

薛白沉默了片刻,道:“我就是想拖一拖。”

高力士笑着摇了摇头,叹息道:“还有贵妃,也必定得送到圣人身边,这是圣人的体面。”

~~

薛白往太极宫外走去的时候,心里不由在想,如今自己每天的生活就是见各个人,制定计划、商议条件,按部就班,少有意外发生。

他忽然停下脚步,往旁边的梨树林看去。

隐隐地,他听到了有曼妙的歌声飘过来。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只听这一句,他已猜到是谁在唱歌了,也知道杨玉环是想与自己谈谈,遂止住护卫,独自向着歌声的方向走去。

走到一半,他却犹豫了,最后心肠一硬,转身离开。

随着李隆基出现在蜀郡,杨国忠也死了,连陈玄礼与一部分宫人都被送走,禁军被派去守城,总之太极宫已十分冷清,薛白走了一会之后,发现自己迷路了。

他倾耳去听,发现连歌声也听不到了。

于是原本匆匆忙忙的脚步放缓下来,他选定一个方向,不急不缓地走着,脑中想着去解县见李腾空之事。

说来,李腾空与杨玉环完全是两种类型的女子……脑海中蓦然浮起这个念头就难以消下去,薛白又想到了前些日子的那个绮梦。

紧接着,他听到身后有动静,一回头,愣了一下。

他看到杨玉环从长廊那边小跑过来,她最初也是没看到他,以一种寻找的姿态转头到处看着,回眸间看到他也是愣了一下,眼神瞬间从迷茫变成惊喜。

她似是容易出汗的,分明没怎么跑,脸颊已经有些红了,连白晳的肩也透着红晕。

见到薛白,她便跑到他面前,小声道:“怎么这么笨?迷路了?”

莫名其妙地一句话之后,宫娥们的声音传来,杨玉环连忙伸手一推,把薛白推进了旁边的庑房当中。

“嘘。”

她趴在门边上,往外看着那些宫娥呼着“贵妃”跑过,身上的香味比往日要稍微浓一些。

薛白能看到她皮肤上腻着的微微汗水,闻了闻,讶异于她竟是连汗都是香的,且是那种让人十分舒适的香。

“嗯?”杨玉环回过头来,“为何这般看我?”

她用手扇了扇发热的脸颊,因感到薛白有些不同寻常的眼神,往后退了一步,身体抵在门上。

奇怪的是,她分明已瘦了很多,动作间却能流露出一种丰腴的美感来,说是丰腴,其实是没有一丝一毫的赘肉感或笨拙感,而是恰到好处地展现出肉欲来。

薛白退后了一点,免得碰到她。

“你答应过我放我走。”杨玉环道:“如今不会是想把我送去蜀郡吧?”

“你想去吗?”

杨玉环眼睛一瞪,摆出狠色,道:“当然不想,圣人既已赐死过我,我便是自由的。”

“好,你自由了。”薛白道:“你想去哪,你便去吧。”

“那些宫人看着我。”

“她们不会再限制你离开皇宫,你走吧。”

薛白说罢,转过身,挥挥手,催促杨玉环尽快离开。

其实,他放走她会很麻烦,毕竟如今正在与李隆基谈判,对方的要求里就明确有送杨玉环到蜀郡。可君子重诺,他答应过她。

过了一会儿,杨玉环却还没走,反而绕到薛白面前。

“你为何要救我?你明知圣人赐死我,我便无处可去了,为何还一次一次地救我?”

薛白正要回答,却见她红唇一张,有些讥讽地问了一句。

“出于孝顺吗?”

她悍妒的性子由此又显了出来,因拿话扎了薛白一下,有些许得意,但更多的还是自伤。

薛白想了一会,没能想到合适这情形的回答,道:“是,出于孝顺。”

这句话刺痛了杨玉环,她上前,把脚踩在薛白靴子上,用力踩痛他,问道:“我很老吗?”

薛白没有躲闪,只觉得她的行为十分可笑,她终于是在他面前失去了初见时的所有光环,诸如贵妃、四大美人之一,他看懂了她,一个天生丽质的尤物,从来就没能把握过自己的命运,可她又偏想要证明她能掌握自己命运,可悲的是,在这强权时代,她自以为的掌握命运的手段,其实还是依附于强者。

所以,他几次救她,并不能帮助她强大。

她已离不开他了。

杨玉环又踩了两下,抬眸想看薛白吃痛的反应,却发现他正定定看着她。

那眼神中的了解、怜悯,像是全然看透了她,使让她有种没穿衣裳的羞耻之感。

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坚强独立的女子,一辈子都是男人的附庸,能说出“离开”已是她下了大狠心,想要博取薛白的关注罢了,又能真的去到哪里?

“好个孝子贤孙,那圣人已赐死我了,你便放我去死罢了。”

踩在薛白靴子上的绣鞋移开,杨玉环当即转身。这已不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寻死了,薛白当即拉住她。

“别闹了。”

“你为何又救我?孝顺吗?”

薛白摇了摇头。

杨玉环遂不再挣脱,反而凑近了他,有些犹豫地,启唇问道:“你……爱慕我吗?”

“咚。”

一声轻响,薛白退后时撞到了门框上。

他心中偷偷觉得是杨玉环对他有想法,那次才会逼他饮酒……从她的眼神中,他偶尔能感受到那种情意。

可她先问了出来,却是将他置于一个有些尴尬的处境。

“是吗?”

这答案对于杨玉环显然很重要,她不像薛白还有很多正事分散精力。她一天到晚想的便是这些,深受折磨,迫切想要他的回答。

她遂又逼近了一步。

薛白退无可退,闭上了眼,因她总是有一种让人迫切想把她拥入怀中的冲动,他已感到有些痛苦。

可他还是摇了摇头。

“我不会步李隆基的后尘,我既看不起他,便不会犯和他一样的错误。”

“你也认为天下大乱,是我的错?”杨玉环的眼神顿时湿润,“你也觉得我是祸水。”

“不是。”

薛白平心而论,帝皇好美色者多,好美色而能治好社稷者亦多。有时反而是贪权好色之心,能催促一个男人不断地去进取。在当今的大唐风气下,追求富贵、猎取美色才是世人眼中的大丈夫所为。

“那为何圣人因我而失了天下?”杨玉环追问道。

“他失了上进心。”薛白道。

他注视着杨玉环,突然意识到,与其说李隆基是耽于美色误国,不如说是因为杨玉环太美,使得李隆基连在美色上都失了进取之意,于是不思改变。

国事上亦然,改革税制又如何,还能比开元盛世更强盛吗?

归根结底,李隆基老了,而他还年轻……对此,杨玉环也深有感受。

她有些疑惑地问道:“那你呢?有上进心吗?”

(本章完)

第488章 明朗

解县。

杨齐宣是长安贵公子,又舍得花钱,战乱中结些露水姻缘是很容易之事,他近来便与一个盐户的女儿相好,每日宿在她家。

是日正打着骨牌,手下小厮跑来禀报说刁家兄弟要走了,他连忙搁下牌赶到驿馆,果见刁庚、刁丙兄弟正在安排人往马车上搬东西,一副准备启程的模样。

“这便要走了?怎不知会我?”

“你懂个屁。”刁丙啐道,和杨齐宣共事这段时日,他算是看明白了,王公贵胄们没甚了不起,多的是酒囊饭袋。

被这么一骂,杨齐宣也不敢吱声,缩着头到了大堂,被李腾空、李季兰脸上的疮痕吓了一跳。只觉几日不见,她们竟是更丑了。

“这是去哪?”

“回长安。”

“战乱平定了吗就回去?”杨齐宣道:“关中多危险啊。”

他啰啰嗦嗦地劝着,见她们不听。话到后来,他也急了,忍不住放了两句狠话。

“你们不要急,你们现在长成这样,北平王见了多嫌弃啊。不如治好了再回去吧?我听说,东市有珍珠粉……”

没人理会他,之后,刁庚大步进了屋,语气急促道:“李娘子,王承业快进城了。”

“什么?!”杨齐宣惊呼道:“他怎么来了?”

刁庚一把拎起他的衣领,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叱道:“别再吵吵!若听你这种蠢货安排,脑袋掉下来了还在打骨牌。”

杨齐宣本想说“骨牌也是郎君造的”,可一看刁庚的眼神,被吓得一颤,不敢言语。

他连那个在解县结识的外室都没来得及带,便被带着直奔蒲津渡。

出了城门,很快便能望到南边中条山下的盐湖,湖面远看清透如镜,唯有湖边泛着白色的、如雪般的盐,显出与别处的不同来。

官道上,扛着麻袋的盐户络绎不绝,多是向东而行的。亦有向西面行军的骑兵呼啸而过,分不清是属于谁的人马。

“站住!”

忽然,他们身后传来了呼喝声。

刁庚向后方看了一眼,道:“追上来了。”

“去关帝庙。”李腾空道。

她已了解到,元结安排了一支兵马驻在解县城外的关帝庙,守卫盐池。

这关帝庙乃是隋开皇年间建成,占地颇广,其中有一高阁名为“春秋楼”,登阁瞭望,能够望到盐池的景象。

楼上的士卒望到有一队人马被追逐而来,当即让人去核验,发现他们持有县令牌符,便将他们放进来。

须臾,庙门外人仰马嘶。有将领乘着高头大马上前,趾高气昂地大喊道:“河东兵曹参军奉节帅之命公办,还不开门?!”

庙门打开,几个解县的盐兵出来,道:“敢问上差有何公干?”

“你们是谁的人?”

“是县尊命我等……”

“元结已反了,你等要附逆吗?!节度使已亲至平叛,敢抵抗者杀无赦……搜!”

~~

解县。

王承业面沉如水,看着被带到眼前的崔众,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道:“如何被拿了?”

“我没想到他们胆子这般大,行同谋逆。”

崔众近来一直被关在县衙,颇受折磨,形容枯槁,垂头丧气,道:“我带来的人手确实是太少了。”

王承业皱着眉,显出深深的忧虑,道:“你可知近来发生了何事?李光弼到了长安,转投了庆王。”

崔众心想,莫不是自己招了供,导致了这样的局面,顿时心虚,问道:“那如何是好?”

王承业挥退旁人,走到崔众身旁,压低了声音道:“我还得到消息,据说圣人已至了蜀郡?”

“怎么会?”

崔众大为惊讶,道:“这么短的时间,圣人竟能从灵武到蜀郡?道路通吗?”

他还没转过弯来,以为王承业说的圣人是指李亨。

直到王承业露出了一個看傻子的眼神,他才恍然大悟,顿感惊恐。

“先帝?可先帝若未驾崩,我们岂不是成了叛逆?”

王承业无奈地点了点头。

自他到任河东之后,明明觉得自己每个选择都很慎重。可结果却是每个选择都是错的,一开始惮于出兵支援常山,交恶了薛白;等到李亨称帝,他顺理成章便投靠过去,没想到竟能出现目前这种荒谬的情况。

“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了。”

“什么?”

“怀柔胡逆,尽快平定庆王之叛。”王承业道:“没了庆王,太上皇便只能承认圣人登基,我等方能不被治罪。”

崔众还没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喃喃道:“如何怀柔胡逆?”

“据我所知,崔乾佑、田承嗣的七万兵马已被李光弼切断粮道,困于关中。我想派人去与他们谈谈。”

“派谁去?”

崔众问过话,很快便明白过来了,王承业想要派去崔乾佑营中的人,正是他。

否则,王承业又何必救他出来?

“我……我只怕难当大任。”

王承业却不理会,转过头看向正好赶进来的信使。

“节帅,元结带人赶回来了,还有二十里路便到城外。”

“来得倒快。”

王承业虽然惊讶,却不担心。毕竟他才是河东节度使,又有新君的旨意,当即安排兵力,严阵以待,准备拿下对方。

然而,元结也许是被他的布置吓到。过了一会儿,又有信使禀道:“元结的队伍往城外的关帝庙去了。”

“他想先占盐池,聚众闹事。”王承业冷笑,道:“传我命令,包围关帝庙。”

关帝庙并不算远。

王承业抵达之时,他的人马已经震慑了大部分的解县盐兵,唯有那些薛白的部下们还据着春秋楼负隅顽抗。

等了一会儿,春秋楼还未攻下,元结却已经到了,带了数十骑。

一个县令,带着这么点人手,跑到堂堂河东节度使面前闹事,简直可笑。

更可笑的是,等元结赶到一箭之地时,竟是连数十护卫也抛下,只以三骑上前,其中,一个年轻披甲的将领上前,大喝道:“谁敢放箭?!”

见河东士卒们竟是真的不再放箭,王承业当即催促。

“放箭!”

然而,箭手们却还是踟躇不动。

王承业还要问是怎么回事,已有幕僚小声禀报道:“节帅,那是李光弼之子李义忠,是天兵军兵马使。”

“他怎会至此?”

旋即,崔众也上前,提醒道:“节帅,元结身边另一人是颜季明。”

王承业留神一看,果然是,他不由喃喃道:“阴魂不散。”

如今河东军中还有不少将领是当时颜季明在河东幕府时招募的。

紧接着,元结已展开一道圣旨,当众宣读起来。

当那句“以李光弼代河东节度使”传入耳中,王承业勃然大怒,抬手一指元结,大吼道:“你假传圣旨,伱们长安的圣人是假的!”

~~

李腾空站在春秋楼上,看着下方的冲突,忽然留意到了什么。

她看到有十余骑正驱赶开围在春秋楼外的士卒们,往这边赶来,而在这十余骑当中,有一道身影她十分熟悉。

“薛白?”

她才喃喃这一句,旁边众人不由激动,纷纷往元结所在的方向看去。

“郎君在哪?我没看到他啊。”

李腾空则是到了栏杆边,倾着身子看去。渐渐地,那个她魂牵梦绕的身影愈发显得清晰了。

终于,他赶到了春秋楼下。

“真是薛郎?”

“郎君竟真的来了。”

杨齐宣不久前还在想着若事有不谐,该如何是好?没想到薛白能在此时出现。这情形甚至让他感觉乱世之中李腾空身边才是最安全之地,因为薛白会及时来救她。

他转头看去,再次见到了李腾空、李季兰得了疠症之后的脸庞,好奇换作是薛白见到她们,又是如何反应。

此时,薛白已经登楼了。

“腾空子!”

李季兰正打算跟着李腾空迎过去,忽想到一事,连忙唤了一句。

李腾空于是想起来,连忙转身,问道:“药水带了吗?”

“嗯。”

李季兰忙不迭地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瓷瓶,晃了晃,把里面的药水倒在李腾空手掌上,李腾空便往脸上抹去。

颇让人惊奇的是,随着它这一抹,脸上的暗黄、斑点、疮痕都被抹掉,再显出里面白晰透亮的皮肤来。

杨齐宣看呆了。

他不是没想过她们是故意扮丑的,可这些日子以来,她们从来都没有卸下过伪装,使他不得不信以为真。

若依他的看法,此时她们就不该立即恢复容貌。应该拿那副丑样子试试薛白的真心才对。

然而,李腾空、李季兰根本就没有类似他这样的念头,动作有些匆忙地抹干净脸,还互相为对方看看。

“还有吗?”

“有一点,但已经很美了。”

“怎么办?”

“头发,头发……”

“到这边来理。”

两人牵着手绕到外廊的另一面。

那边,眠儿偷偷拉了拉皎奴的手,抬起头,递过一个无奈又委屈的表情。因为她们两个也是被打扮成了疠症病人的样子,偏是十七娘根本就不管她们。

皎奴眼看李腾空的头发一时难以整理好,干脆转身下楼,才拐过楼梯,便见薛白迎面而来。

“许久不见了。”

“你认得我?”

“不是煞婢吗?脸怎么了?”

皎奴傲然道:“得了疠症,会传染的。”

她叉开腿站在那,挡着楼梯。

“哦。”

薛白却不怕她,从她身边挤上前,回头看了一眼,道:“脖子这里要补点妆。”

“轻浮。”

薛白没再理会她,登上春秋楼的高处,转头,先是见到眠儿缩着脑袋,背对着墙,面壁思过一般。他遂当没看到,先是去拍了拍刁氏兄弟的肩。

“伤都好了?”

“让郎君挂心了,早便好了。就是到处都是战乱,没能早些去寻郎君。”

“人没事便好,见了你们,我才觉安心。”

杨齐宣站在一旁等着讨好薛白,偏是没机会插上话,急得直搓手。

过了片刻,那边李腾空、李季兰转了过来。

“薛郎?”

李季兰语气惊喜,脸颊上的红晕如桃花绽放,行了个万福,浅笑嫣然道:“哦,如今该称北平王才是。”

“朋友之间,称我的字也可以。”

李腾空反而显得态度平淡,只是稍稍颔首。

薛白深深看了她一眼,也是微微颔首。

杨齐宣见这一幕,大感诧异。回想着方才李腾空那“女为悦己者容”的模样,心中不由嘀咕道:“真能装。”

当然,薛白登上高楼,并不仅是为了见心上人。

他先是看了一会那边元结与王承业的对峙,最后看到李义忠驱马上前,一刀斩杀了王承业。

此事没有太多悬念,薛白这次甚至懒得亲自去处置王承业。回想在安禄山叛乱之初,他只是常山太守,地位大不如对方,可经历了这场变乱,双方的权势已经远不可同日而语了。

“你是来接我的吗?”

李腾空站在薛白身后,抬头看着天上的云卷云舒,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有些公事。”薛白道:“恰好路过。”

“什么公事?”

“比如对付王承业。”

“可你还没与他说上一句话,他便死了。”

薛白道:“也安排一些盐官,推行盐法。往后平叛还需大量的花费,朝廷入不敷出,得有新的财源。”

说着,他绕到高台的东边,看向盐湖。

阳光下,一片片盐田泛着不同的颜色,美不胜收。

~~

是夜,才从刑牢里被救出来没多久的崔众,又被带到了薛白面前。

连番的折腾已彻底磨掉了崔众的意志,薛白一问,他便招供了王承业接下来的意图。

“扶风郡有严武、高适拦着,不甚便利。故而忠王让王承业来安排,许诺封崔乾佑、田承嗣为节度使,依旧领其部。而只要他们愿降,王承业将运送军粮至蒲津渡。”

薛白问道:“李亨这是与叛军同流合污了?”

“王承业说,招降了叛军,那就不是叛军,是唐军。至于庆王……”

崔众说到一半,连忙停了下来,不敢再说。

他也认清了目前的局面,叩首求饶,唯请薛白饶他的性命。

“可以。”

“多谢北平王。”

薛白道:“你去出使叛军大营一趟,依我所言行事,我便饶你一命。”

崔众一愣。

他没想到自己历经磨难,最后还是免不了往叛军大营里走这一趟,想必是命中注定避不过的,只好惴惴不安地应下。

~~

驿馆。

李腾空沐浴更衣,总算是洗净了脸上涂抹的药汁,对着镜子挽了一个道士髻,想了想,须臾又将它打散。

“我给你梳吗?”

正好,李季兰推门进来,走到她身后,拿起发梳,想了想,道:“给你梳个反绾髻,一定好看。”

李腾空摇头道:“一会便睡了,不梳头发了。”

“真就睡了吗?”

“嗯,有些困了。”

“偏要给你梳,不影响你睡的。”李季兰道:“我也许久没见你真容了,这般真美啊。”

乌黑柔顺的秀发在李季兰的指尖上流淌而过,她闻着李腾空的发香,心里有种久违的悸动。直到听得院子里有动静传来,她打了个哈欠,道:“我要睡了。”

李腾空小声道:“我还想再看看道经。”

“好吧。”李季兰继续打着哈欠,自走向里间。

李腾空回头看了一眼,这才把袖子里藏的口脂拿出来,轻轻抿了抿,看着铜镜,对里面的皎好面容感到十分陌生。

可当与薛白相拥在一起,那种久违的熟悉感便又回来了。

都说小别胜新婚,经历了颇为长久的分别,尤其是乱世之中的生死相隔之后,两人都有些忘我。

今日刚见面时,李腾空还压抑着情绪,可当夜幕罩下,那些积蓄已久的情感还是如决堤一般倾泻而出。她越平静,越汹涌。

等到薛白如以往那般准备抽离时,李腾空却是努力搂住他。

“我想……要个孩子。”

她本来以为他不会答应的。

然而,这次她虽已精疲力竭,却还是按住了薛白。

一场变乱,改变了他们之前的很多想法。

~~

月下轻柔,盐湖畔的潮水涨起又落下,湿润了有些干涸的滩涂,留下洁白的盐粒。

驿馆另一间屋内的李季兰把头蒙在被子里,死死捂着耳朵,忍受了太久之后,疲倦地侧过身,苦恼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

~~

“如今天下大乱,其实不适合要个孩子。”

“很快要平叛了吧?”

“如果顺利的话,快了。”薛白道:“平叛只差最后一两步了。”

李腾空低声道:“若是平叛了,我不想待在长安,想回我的道观。”

“有朝一日,我得堂堂正正接你回长安。”

“不行的,你的身份。”

“身份是踏脚石罢了。”薛白近来便意识到了,他依旧习惯“薛郎”的称呼,那梦寐以求的皇孙身份还是有些不太适应。

“你放心。”李腾空低声道:“我并非是因你有了王爵,甚至夺位的希望才想要孩子。只是分离太久了,我怕有一天还要分离。”

“我知道。”

“你有心事吗?”李腾空问道。

薛白摇了摇头,随口道:“只是想到,有人说我不能生。”

“旁人哪里能懂得……”

~~

到了河东,再回头看叛军的动作,就有种隔岸观火的味道。想必李亨在朔方看待关中也是如此。

薛白虽还有些担心长安,但相信李光弼的能力。

他不太愿意离黄河防线太远,遣人去请王缙到解县相见,同时他则在此安排了一些盐官。

另一方面,崔众渡过黄河,出使了叛军大营之后,很快给递回了一个消息。

“崔乾佑、田承嗣答应了李亨的招降,要求王承业立刻安排一批粮草到蒲津渡。”

薛白于是立即派人将此事告知李光弼,在蒲津渡伏击叛军取粮的兵马。

虽说此前认为伏击叛军有被缠上的危险,可在黄河不一样,唐军是设伏,又有船只能够迅速撤离战场,叛军中伏之后,哪怕想要决战,也无法追过黄河。

这一战,薛白与李光弼并不求大胜,为的是打击叛军的信心,使之失去获得粮草或突围的信心,假以时日,这支劲旅便要奄奄一息。

四月十七日,蒲津渡唐军小胜叛军的消息传回时,薛白正在盐湖边与王缙谈话。

“长安城能守住,摩诘先生是立下了大功的。如今他被掳至洛阳,待平叛后必要论功行赏。至于征王家余粮之事……”

“北平王不必多言,杜稷危难之际,王家该做的。”

王缙并不纠结于薛白征粮一事,毕竟若长安失守了,那些家业都留不住。

但提到任命他为河东节度副使一事,他却还有顾虑。

“殿下与北平王厚爱,我愧惭,却有一点不解,当初郭子仪收复雁门关,遣将驻守。早前郭子仪应忠王之召,往灵武觐见。我若代守太原,奈雁门何?”

薛白道:“不必忧虑,朔方军必然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王缙问道:“何以见得?”

薛白拾起一根树枝,随手在地上划了地图。

“此前,圣人遣右金吾大将军程昂坐镇上党,一是助守太原,二是等待时机,兵出滏口陉,攻占魏郡,则可切断叛军归路。如今,时机已经到了。我已遣人请程昂出兵,如此,安庆绪必弃洛阳而逃。”

“北平王如何说动程昂,据我所知,他与忠王颇为亲近。”

薛白道:“此事我有把握,到时你自知晓。”

王缙又问道:“程昂便是愿出兵,却也未必能逼的安庆绪放弃洛阳啊。”

说到这里,信使奔至,不提薛白是如何设下诱敌之计,只提王师于蒲津渡大胜,斩首叛军五百余级。

在旁人听来,好像是叛军从蒲津渡突围,被王师阻拦,斩首甚众。

“贺北平王又立大功。”

听了战报,王缙不得不执礼恭贺。

薛白道:“你看崔乾佑连番大败,以安庆绪的为人,被程昂一夹击,岂能不逃?”

王缙点点头,道:“若安庆绪一逃,反过来亦可使崔乾佑所部军心大乱。如此,叛乱平定在即了。”

“郭子仪是聪明人,一旦得知殿下平定叛乱,他岂会不命令朔方军平定李亨之乱?”

王缙遂明白过来,深深行了一礼,道:“若如此,请北平王放心,我必保太原万无一失。”

局势至此,依薛白平叛乱、收河东的计划,局势已经明朗起来,他已再次看到了安定天下的曙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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