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心之深处的悸动

噼啪!

噼啪!

一团火堆在被血腥味扑满的山洞内熊熊燃烧着,为阴冷潮湿的洞穴提供着源源不断的热量和火光。

或许是木材不够干燥,火堆中时不时就有火星子炸开,发出一声声脆响在山洞内回荡,显得格外安静。

不过,这点动静,倒是驱散了山洞内的死寂和阴冷。

火堆那闪烁跳动的火光,照应在沁着水雾的山洞岩壁上,留下一个纤细的影子,而那影子身侧还躺着另一个影子,一动不动的。

忽然那纤细的影子,举起了小刀,闪着银光的锋利刀尖落下,在躺着不动的那人身上滑动,切割。

就像是法医给尸体开膛破肚,血腥而残忍。

“噗嗤!”

温热的血液顺着十字刀口朝着四周缓缓流下,蒋婷见状皱了皱眉,立即动手将系在肩头两侧的布条勒紧几分,很快血液流淌的速度变得缓慢下来。

蒋婷喘了口气,从行军水壶中倒出滚烫的热水浇在沾着血的手上,即便传来一阵阵火辣的刺痛,她也心如寒潭,不为所动。

这是处理伤口的必经之路,没有酒精,就只能用热水代替。

要是因为自己的不够谨慎,导致开颜细菌感染,那她真是百死莫辞。

她伸出白腻的指头,缓缓挤进划开十字的伤口中。

几乎是一瞬间,她敏感的指头就感受到伤口深处的肌肉传来一阵阵抽搐,紧缩。

‘他在痛……’

蒋婷死死咬着早已干涸的嘴唇,强忍着鼻尖的酸涩和心中的刺痛,在程开颜模糊的血肉中扣动、翻找,直到指尖触碰到那颗变形的弹头,将其从肌肉中松动,再用匕首挑出来。

这已经是第四处枪伤了,但他和她都没有适应这份痛苦。

“叮!啪嗒~”

沾着污血的金属弹头掉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呼……终于处理完了。”

用烘烤干净的布条塞进去填充伤口止血,处理好伤口后,蒋婷终于无力的瘫坐在地上,平复着心中波澜起伏如过山车般的情绪。

一小时前。

蒋婷在山洞洞口找到程开颜,在确定他还留有呼吸之后,她就立刻清理了战场,将敌人身上有用的物品的全部搜刮下来,然后再将其一一扔下山崖。

这里虽驻扎着我军的部队,但仍然是人迹罕至的原始山林,其中豺狼虎豹暂且不提,但山熊绝对是存在的。

血腥味,尸体,火药……

在这些嗅觉灵敏的畜生鼻子底下,就是活生生的指向标。

若是不加以处理,不出一个小时,就会被这些畜生找到,用锋利的爪牙将他们撕成血肉碎片吞入腹中,成为它们美味的腹中餐。

所以意识到这一点的蒋婷,在确定程开颜还有呼吸之后,就立即打扫了整个战场,搜罗敌人身上各种有用的物品。

枪支,弹药,炸弹,以及随身的干粮,还扯下几件他们身上的衣服。

蒋婷虽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但在这种性命攸关的关键时刻,她依旧保持着冷静思考,做好完备的计划,来处理事情。

做好这一切后,蒋婷这才强忍着腿部的刺痛,背着程开颜找了一处干净安全的山洞。

进到山洞,她将衣服铺在冰冷硌人的山洞地面铺了好几层,这才将程开颜以卧躺的形式放下。

她又去寻来木材,用摸来的火柴生起火,把军用水壶塞火堆里烧热水,给接下来处理伤口做准备。

蒋婷知道要是长时间在阴冷环境下穿着湿衣服,体温会失去平衡,轻则发烧,重则失温死亡。

更何况程开颜还受了重伤,需要处理伤口,所以衣服是必须要脱的。

于是趁着烧水的空隙,她顾不得羞涩脱下身上湿透的衣服,又把程开颜身上能脱的衣服全部脱掉,背后脱不下来的就用小刀裁剪下来,将湿透的衣服全部挂在火堆上烘烤。

嗯,她现在和程开颜两人都处于光着身子的状态。

好在程开颜陷入了昏迷,欣赏不到这旖旎婀娜,绝美动人的丰腴娇躯。

明亮炽热的火光落在两人身上,灼热的温度下,蒋婷冷淡的俏脸看上去红彤彤的,也不知是热的还是羞的。

尽管内心极为复杂自责,蒋婷也不曾停止动作,她小心翼翼的避开受伤的部位,用打湿的布块,一点一点将程开颜身上的脏污,血痕擦拭干净。

至于程开颜的背部,她根本不敢乱碰,也不忍心乱动他的后背。

因为那里已经惨不忍睹,背部凹陷下去,血肉模糊焦黑一片,几可见骨,衣衫褴褛的布条和皮肤肌肉死死粘在一起,好在背后的血已经被烤焦的皮肉止住了。

蒋婷心中知道,是因为那场爆炸,程开颜近距离挨了两发手榴弹。

……

“为什么这么傻,要独自一人去引开他们?”

“我这样的人……怎么会,怎么配,你为什么要这么傻……”

蒋婷失神的凝视着身侧躺在地上昏陷入昏迷的程开颜,那张平日里总是对她露出温柔笑容的脸,也因为伤痕和失血过多而苍白失色。

只要一想到昨日深夜里,自己在五个穷凶极恶的敌兵的追赶下,仓皇逃窜,几乎陷入绝望的情景下,几乎要自尽了结生命的情况下。

她期盼着想要见到的人,就像年幼时,蒋婷躺在母亲怀中听那神话故事中的英雄一样驾着五彩祥云,宛如天降一般堂堂登场,出现在自己面前,救走自己。

甚至为了自己,程开颜独自一人引走五个敌人。

背着自己在山林中奔跑,昏睡前那温柔的轻抚……

光是想一想昨天夜里那一段段模糊不清的碎片,蒋婷她那颗冰冷的心脏,就传来一阵剜心的刺痛,久久不能平息。

如潮水一般的刺痛之下,结着厚厚冰层的心湖都被冲刷出一道道裂纹。

她甚至感觉到自己的内心在发烫,灵魂在颤栗。

明明自己这样冷血的女人,为什么会有人愿意亲近,为什么会有人愿意付出生命的代价,自己配吗?

蒋婷在心中冷漠的质问自己。

不知道看了程开颜多久,蒋婷终于冷静下来,开始反思、记录下自己的情绪变化。

“太奇怪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为什么?”

“吊桥效应吗?还是老套的英雄救美?亦或者我对开颜……”

女人冷漠的声线在山洞内回旋,随后立刻陷入一片死寂的沉默。

她不想深究,也不敢深究了。

仿佛她的内心,是一道上锁的潘多拉魔盒,一但明悟,滔天的洪水和罪恶将毁掉他们所有人。

……

蒋婷取下鼻梁上那架在长时间逃亡中裂开的眼镜,揉了揉被压出两个红印的鼻梁。

她对着镜片哈了口雾气,撩起已经一根被火焰烤干的布条,轻轻擦拭掉上面的血液,放在一边。

然后扯过单薄的雨衣,搭在身上,安静的躺在程开颜身边。

她这两天太累了。

火光在山洞内跳动,半干半湿的木头在火堆里时不时发出一声炸响。

太安静了,山洞里。

安静得蒋婷几乎是一闭上眼,就丧失了意识,陷入沉沉的梦境之中。

她做了个梦。

梦里回到了六岁那年,家境尚未败落,父母双亲也还没有被奸人谋害,一家十几口人,还没葬身火海之中的时候。

梦中还是一个夏季的夜晚,星夜璀璨,气温热的不像话。

蒋婷站在院子里那颗大树的华盖下。

对面有一家四口坐在门口的大树下纳凉,蒲叶扇在耳边扇着清风。

年幼的自己穿着小孩的短衫趴在母亲的怀中,亲昵的用脸蹭着母亲柔软的肚子。

母亲温暖的手在她的脑袋上轻轻抚摸,口中哼唱着吴侬软语的歌谣,悠长动听。

母亲一边唱着歌,一边同自己说着悄悄话。

她问:“以后我们的阿婷喜欢什么样的男孩?”

年幼的自己很是兴奋的喊:“我喜欢大英雄!我以后长大了要嫁给大英雄!”

树下的蒋婷急切的想听清楚,但越是想要听清,那记忆中的歌谣和说话声就越是离得越远,越是模糊不清。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快急得哭出声来。

抱着年幼自己的母亲,似乎是听到了她的哭声,忽然抬头,奇怪的朝树下看了一眼。

模糊的画面陡然拉近。

声音也清晰起来。

母亲诧异的张大眼睛,对她笑了笑,柔声问:“阿婷,你还好吗?找到你的大英雄了吗?”

“娘亲!”

“我……我很好,我好想你……我好像找到了!”

蒋婷站在树下哭成了泪人,哽咽不止。

她急迫的想要扑进母亲的怀里。

但距离却拉得越来越长,母亲的模样也越来越模糊。

直到整个梦境咔嚓一声,轰然碎裂开来。

梦境破碎时,蒋婷隐隐约约听到一声母亲欣慰的笑,又似乎带着叹息声:

“那就好,娘亲一直看着你呢……”

……

“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漆黑的山洞内。

蒋婷刚睁开眼,就看到程开颜那双满是疲惫与痛苦的眼睛,她面无表情,眼神淡漠的说。

“没……没什么。”

程开颜虚弱的摇了摇眼睛,因为他现在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因为他的意识也才清醒了不到十分钟,当看到小姨赤着完美的身子躺在自己身边,心神一阵摇曳。

当他看到小姨满脸悲伤的流着眼泪时,担心小姨出什么事的他,哪里还有什么旖旎的心思,便咬着舌尖,强忍着眩晕昏死过去的感觉和全身的剧痛,一直撑到她苏醒过来。

“动,动身吧,我好,听到了声音……”

话没说完,程开颜眼前一黑,再次昏死过去。

他伤的太重了,即便是偶然的醒转,也是因为全身上下太痛了。

蒋婷抿了抿血液干涸的嘴唇,伸手抚摸着程开颜的脸颊,旋即悄悄凑近,贴在他的脸上。

“呵呵……放心吧。”

半小时后。

蒋婷给自己和程开颜穿好干透的衣服,收拾好东西,准备下山。

经过休息,蒋婷身上的伤痛已经没有那么痛了,受伤的腿脚虽然肿胀起来,但好像也因此麻木了许多。

蒋婷杵着步枪,亦步亦趋,一点一点的朝着山下走去。

直到日落之时,二人终于下到昨夜的土坡路上。

远处的尽头,一队穿着军绿色军服的战士们正四处搜索。

“看!在那里!那里有两个人,是不是程开颜同志和蒋婷同志?!”

“快过去看看,他们应该就是!”

“找到了!护士护士,快过来!有重伤人员!”

原本一颗心沉到谷底的蒋婷,听见耳熟的,夹杂着方言的普通话,顿时松了口气。

……

山路上,一行人抬着两副担架下山,另一队人则去搜山警戒去了。

二人都被医务人员做了简单的伤口处理。

蒋婷也终于能缓口气了。

带队的女干事在按例问完话后,终于得知了事情的整个经过,她一边记录在本子上,一边感慨着说道:

“蒋同志,您真了不起,愿意为了被包围在前线的爱人,独自上路,只为见他一面。

而您爱人也是个真男人!为了您,连续奔袭十多里山路,赶在关键时刻救下了您。我实在佩服,羡慕您二位的感情,不过还是希望您下次不要这么冲动了。”

“麻烦你们了,抱歉。”

蒋婷闻言点了点头,略带歉意的说道。

“没关系,程开颜同志是我们的英雄,救他是应该。”

女干事笑着摇摇头,心说这二位的背景来头真大,救人的电报都发到前线来了。

不过她在听过二人的事迹之后,她倒是不反感,相反还很佩服。

紧接着,女干事满脸凝重的说:“不过程开颜同志近距离被手榴弹炸伤,伤势实在太重,他暂时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等会儿我们会一边抢救,一边乘专车将二位送到省城医院才行。”

“怎么会……”

蒋婷难以置信的说,明明刚才程开颜还跟自己说过话来着,怎么就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

难道是回光返照?

美妇人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现在的情况的确是这样,我们得加快脚步了。”

女干事叹息道。

其实她没有告诉蒋婷的是,一般人近距离遭受两枚手榴弹的爆炸,根本不可能存活下来。

但这位程开颜同志,似乎有着极强的生存意志和身体素质,一直支撑着他。

但终究耽误的时间太长……

最终能不能活下来,还是个艰巨的问题。

“希望上天保佑这对有情人……”

女干事双手合十,在心中祈祷着。

(本章完)

第258章 抢救昏迷中,蒋婷的打算。

“噔噔噔!”

一群白大褂抬着两副担架穿行在省城医院的手术室长廊上,安静幽深的长廊回回响着足够沉重的脚步与足够紧张的气氛。

“呼吸时有时无,大概率呼吸道被压迫。”

“瞳孔有涣散迹象,生命迹象正在减弱……”

“背部伤势过重,须立即展开抢救……”

省城医院急救科医师主任黄医生,一边跟着人群跑动,一边观察担架上病人的情况,做着紧急判断。

老实说他在得到上级命令,要求来抢救一位在近距离被两枚手榴弹炸伤的小同志时,他内心第一个反应就是不可能,正常人根本活不下来。

不过秉承着上级领导命令,和对生命的重视,黄主任还是来了。

当黄主任看到病人全身上下的伤势后,黄主任神色凝重,在看到背后几可见骨,一片焦黑的情况后,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种伤势,在错过黄金救治时期后,基本上判了死刑。

但从刚才的检查看来,这位病人生命力顽强,也不是没有希望。

“枪伤和止血做的不错,虽然已经发炎了,但处理得很到位,这是蒋婷同志处理的嘛?”

他瞥见程开颜身上被军绿色布条堵住的伤口,严肃紧张的脸色终于平缓了许多,起码没有出现大出血的情况。

“是我处理的,医生请您一定要救救他。”

蒋婷躺在另一副担架上,等会儿,将和程开颜分离,进入到不同的手术室治疗。

“请您放心。”

黄主任认真的点头,老实说他对这样一个罕见的,生命力如此强盛的病人很感兴趣。

要是这位程开颜同志能活过来,对他而言也是一个好事。

“多谢。”

蒋婷咬着唇瓣,轻声致谢。

与此同时,众人已经抵达手术室门前。

下一秒,两副担架分道扬镳,进入不同的手术室救治。

蒋婷躺在担架上连忙转头看向身侧,面若金纸的程开颜躺在担架上,陷入沉沉的昏迷。

自上次苏醒与自己有过短暂的交流后,这家伙就再也醒过了。

蒋婷现在后悔莫及,回想着山洞内二人说话的画面。

‘明明能更温柔一点,为什么自己醒来的第一句话,却是冰冷的询问……问他为什么一直看着自己。’

“一定要……活着!”

蒋婷望着那道渐渐消失在眼前的身影,心中苦苦哀求。

咣当一声,手术室关闭,门外亮起抢救中的红灯。

……

……

一小时后。

手术室内。

蒋婷躺在手术台上,头顶炫目的灯光令她一阵眩晕。

此时她的手术已然结束。

医生已经离开,只剩下一位小护士留守在这里,照看要等待程开颜出手术室的蒋婷。

“蒋同志,您上身的伤口已经处理完毕,骨折的腿部也打上了石膏,您现在可以休息一会儿了,等有了消息,我再向您汇报。”

身侧,抱着病历,穿着白大褂和护士帽的小女护士,满是惊叹的看着手术台上的美妇人。

这位清冷淡漠的女同志,在手术后多了几分病态娇弱的气质,尤其是眉宇间那一抹浓郁到化不开的忧愁和哀怨,格外令人怜惜,就连她这个女人也不例外。

“多谢你了,小同志,想一个人安静休息一会儿……”

蒋婷轻轻点头,声音虚弱的说。

她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准确来说是需要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一整个好好想想,好好思考思考。

“那我就不打扰您了,有消息了我再通知您。”

小护士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她很是善解人意的说。

“啪嗒!”

房门轻轻关上,整个手术室安静下来。

蒋婷轻闭着眼,隔壁手术室传来的声音和动静,一丝不落的涌入她的耳朵中。

“肌肉注射去甲肾上腺素最大剂量!”

“止血钳!止血带,对四肢喷射性出血进行近端阻断!”

“做药液加热,避免病人失温。”

“注射芬太尼10μg……”

一连串不停歇的声音,那么的紧张,匆忙。

隔着一堵墙,听见这些声音,蒋婷仍然是一阵阵的揪心与刺痛。

在这个生与死的特殊时刻。

她终于愿意,终于敢沉下心来仔细想想,仔细探寻,那个在山洞中不敢思索的问题了。

小时候,蒋婷常听母亲说,除生死外,人生无大事。

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这句话,竟有些道理。

比起生与死,自己内心那一缕不为人知的禁忌情愫,又算得了什么呢?

蒋婷眼睛无法聚焦的看着窗外缝隙中溢出的一缕月光,心中再度平静下来。

仔细想想,两人的缘分似乎的是从第一次见面才开始。

但其实是从二十年前,就开始了。

外甥女一岁时和程开颜在双方家长的见证下,定了封建娃娃亲婚约。

家长,其中自然包括了蒋婷。

那时候的蒋婷正值十三四岁的少女时期,在家人亡故后,便一直和姐姐相依为命,寄居在姐夫家中。

也正是这份亲眼的见证,多年后已然成婚的她不愿让外甥女重蹈自己的覆辙,故而将婚约告诉了被瞒在鼓中的外甥女。

果不其然,正值青春懵懂,少女芳心初绽的刘晓莉得知后,心中满是惶恐与哀愁。

正因如此,程开颜这个名字,也在刘晓莉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尤其是,此时的刘晓莉正处青春时期,对男女情爱之事懵懂向往之时,这个名字的意义就越发沉重了。

蒋婷现在看来,两人之所以走到一起,根本不是偶然。

几乎是偶然中的必然。

可以说只要两人相识相知,走到一起的概率就很高了。

想到这里,蒋婷下意识的笑了起来,很是柔和。

……

后来,蒋婷又接下了刘晓莉委托,上门退婚。

本以为自己的上门退婚,得到的是他的愤怒与记恨,再不济没有那么顺利。

但面对自己的强势,程开颜不卑不亢的应对,他的反应甚至还有些幽默和一种看破俗世的透彻。

蒋婷对他的第一印象是,好清醒,好和善的一个人。

几乎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在这一瞬,蒋婷有种在他身上看到自己的感觉,就是那种仿佛对什么事情都没那么在乎,对什么事情都有些冷淡,就好像这个世界与他无关一样。

或许正是这份与众不同的第一印象,让她神使鬼差的在搞定完程开颜的助教工作后,把他叫来帮忙搬家。

再后来在北师大办公室的朝夕相处,程开颜展现出在文学上的超高天赋,甚至是闯出了不小的名头。

但最令人蒋婷触动的还是,因为他和自己很像。

一个冷口冷心,一个温口冷心。

程开颜看似对什么都很温和,但实则内心的界限和距离感不比蒋婷来得低。

甚至蒋婷觉得他比自己还要重得多。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就好像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的疏离感。

总有人说蒋婷是与世隔绝的冰冷仙子,但她却觉得,程开颜似乎才是和世界格格不入。

很奇怪的感觉,但这是蒋婷的作为女性的第六感察觉到的。

起初,蒋婷很有些担心,担心这孩子在自己身边工作出现问题,但好在蒋婷一直有在关心他,照料他。

慢慢的随着时间的推移,生活的持续,程开颜身上的这种感觉逐渐在收敛,在好转。

蒋婷在确定,程开颜不会真的发展到自己这种地步后,她很有成就感,真的。

‘原来,这里面也有我的一份功劳啊。’

后来两人一起工作上下班,一起吃饭,一起探讨教学上的问题,在家里一起研究儿童文学,一起写论文,一起起床,洗漱,一起做饭,吃饭,一起打扫卫生,一起在客厅看书,泡脚……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真正融入到蒋婷的生活中了。

那时候,蒋婷有种奇怪的,温暖,温馨的感觉。

就好像,她是在带自己的孩子一样。

没错,孩子。

蒋婷现在更愿意称之为,他是自己灵魂的孩子,灵魂的生命延续。

“原来是这样,但……”

想清楚这一点,蒋婷又想起了什么,她的脸色变了变,但终究是平静下来了。

安静的手术室内,发出一声叹息。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不知道过了多久。

手术台上陷入沉默的女人,忽然轻笑着呢喃道:

“真是个美妙的错误呀,哪怕我甘之若饴,也无人知晓就是了。

只是比起男女情爱而言,我更期盼的是……要一直好好地在一起生活啊。”

呢喃的话语,仿佛是美妇人与自己的一个约定,一个枷锁。

……

三天后。

此时上午六点半,晨光熹微。

远处的森林,传来一阵阵清脆蝉鸣。

南疆省城医院,特护病房。

大开的窗户透进一股股清凉的山风,拂去夏季的燥热。

楼下的自行车棚,时而响起铃铛声。

整个特护病房在这干净的氛围下,显得那么宁静祥和。

房间内,放着两张病床,这里居住着程开颜和蒋婷两个病人。

蒋婷已然苏醒,她坐起身来,单薄的被单自肩头滑落,她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病床上。

程开颜趴在那里,发出平缓微弱的呼吸。

经过连续两天的救治,程开颜现在已经初步控制中了伤情,脱离了生命危险。

现在正趴在病床上昏迷,不过医生说伤的太重,暂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大概要半个月吧。

第一时间看他醒了没有,这是蒋婷这几天养成的习惯。

蒋婷明亮漆黑的凤眸中闪过一抹失望,旋即打起精神来起床,她身上的伤势也初步愈合,腿上的石膏也已经凝固,她可以杵着拐杖下地行走了。

她杵着拐杖倒了盆热水,先给自己洗了把脸,然后又坐程开颜床边,撩起被单,小心翼翼捏着毛巾的一角在程开颜身上擦拭。

滚烫的毛巾散发着湿润的水蒸气落地程开颜的脸上,掠过一道道结痂的伤痕,逐渐往下滑动,脖子,胸膛,肚子,再到两只手臂,两条腿,最后是以腹部和他下方令人羞恼的部位。

饶是如此,蒋婷平静淡漠的俏脸,也只是红了红,她依旧保持轻柔的擦拭。

本来这种事情,应该是护士来做的才是,但蒋婷却强撑着病体,要身体力行。

“快点醒过来啊,姨还有事情要跟你商量呢……”

蒋婷不知道该怎么和外甥女刘晓莉提起这件事情,毕竟程开颜为了救自己,才伤得这么重。

一来她和程开颜肯定也都不希望刘晓莉因为这件事太过悲伤。

二来她心中愧疚至极,有些担心刘晓莉对自己的态度发生改变。

“不过……晓莉和你两人相知相爱,两个人是以后要度过余生的伴侣。最好还是告诉晓莉吧,不要她心中留下芥蒂……你也是这么想的吧?至于晓莉对我怎么想,我也愿意受着。”

她摸了摸程开颜的脑袋,平静耐心的询问,就好像对方能回答他一样。

清理完毕。

蒋婷正要起身出门,忽然走廊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快敲门声响起。

“请进。”

走进来的人还不少。

林清水,宁秋月,宁汝正,还有和程开颜一起去采风的作家们,众人提着养病的礼品,水果,还有鲜花。

“阿婷,程开颜她怎么样了?”

“小颜他怎么样了?蒋姨?”

一行人七嘴八舌,有些急迫的询问。

蒋婷虽然担心会吵到程开颜,但没有生气。

她知道这些都关心程开颜的,于是一番解释:“开颜他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现在还在昏迷之中,大家不用担心。”

“那就好了。”

一行人担心打搅到病人,便转身离去。

王安忆在离开之前,将程开颜的手表递给了蒋婷,“蒋教授,这是他让我帮忙保管的,说是没回来的话,就托我转交给刘晓莉,回来的话再亲自找我来拿……”

“你等他醒了,自己给他吧。”

蒋婷打量了几眼王安忆,发现这是在作家班上经常和程开颜坐在一起的小姑娘,不由皱了皱眉,语气澹澹的拒绝。

这种事情,还是让晓莉去解决好了。

她心想。

王安忆走了。

紧接着是林清水,她是被宁秋月带过来的。

“清水,开颜你来照顾吧,我今天还有事情处理。”

蒋婷委托道,她对林清水很放心。

林清水满脸心疼的看着自家弟弟,“嗯。”

……

中午。

南疆军区。

蒋婷,宁秋月还有宁汝正三人从办公大楼出来,他们给领导打了离婚报告,等批示下来,这长达十年的婚事就算彻底终结了。

三人之间的气氛有些沉寂。

“阿婷我们……”

宁汝正神色复杂的看向蒋婷吗,还想说点什么。

却被蒋婷挥手打断,“叫我名字就好了,另外我有个事情想麻烦你,就当是我最后一次找你帮忙了……”

“没事,只要你愿意,我一直都在。”

“将我外甥女刘晓莉……带到南疆来吧,这件事情她也要在场才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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