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奴婢,拓跋微之,参见主人(5k)

寂静的腊园内,神坛旁的青铜鼎内,明亮的火焰蹿升,映照在女祭司那张白骨面具上,辅以身后的大军,不怒自威。

“吨——”赵都安仿佛听到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紧张、恐惧等情绪涌上心头。

张衍一的确拖住了大腊八,但腊园内的“管理者”却将几个小偷堵住了。

“是大祭司!我上次远远瞥见过,她果然是住在腊园内的存在……”玉袖略显紧张地飞快解释。

金简紧张兮兮地双手攥着法杖,压低声音:

“怎么办?她有多强?能拦得住吗?不行的话,我们走吧?”

小财迷有点想跑了。

玉袖掐着指诀,严阵以待的模样:

“不清楚,我没与她交手过,也缺少情报。不过应该不会太强,否则之前不会只让神仆动手,而不是亲自出手。”

显然,院内的神仆受到这名祭司的驱使。

赵都安咧了咧嘴:

“我看未必,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她故意将我们放进来,好防止我们逃跑?不过无论这名祭司实力如何,只底下那数千神仆,就够堆死我们了……

所以,先干掉祭司,只要干掉她,神仆失去控制,大不了咱们再故技重施。”

三人神识对话,迅速达成一致。

而这时候,女祭司则独自一人,迈步走下神坛,沿着台阶,朝几人走来。

“嗡!”

玉袖口中低喝了一个“去”字,头顶些许发丝无风自动。

她藏于袖内,薄如蝉翼的青玉飞剑化作虹光,刹那功夫,掠过百步距离,逼近女祭司面门!

道门内,素来有“千步飞剑快,百步飞剑又快又准”的说法,在已知的攻伐手段中,论及疾速与锐利,飞剑无出其右。

也是在正面战场上,孱弱的术士搏杀武夫的经典手段。

玉袖在紧张情绪下,这一剑几乎逼近生平极限,青虹在夜色中撕开一条碧色的口子,剑锋所过,空气发出一串音爆。

可女祭祀却好似早有察觉,在飞剑掠出的前一刻,便缓缓抬起了右手。

她的动作不快,却诡异地,手指及时地抵在了剑尖上。

继而,青玉飞剑表面的法力瞬间被“抹除”,剑刃如同熄灭,黯淡无光,唯余强大的动能,强势地推动着女祭祀硬生生向后退了十几步!

女祭祀皱了皱眉,收回了手,那失去动能与法力加持的飞剑,则“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这一切发生的极快,只眨眼功夫,玉袖的最强一剑,便落败了。

玉袖神色大变,脸色骤然惨白,仿佛被雷霆击中,周身法力不稳,惊骇道:“我失去了对本命飞剑的控制!”

赵都安愕然!

如此轻易地击败玉袖,这个敌人有多强大?世间圆满也做不到吧?

难道……又是一个“半步天人”?

“师姐!”

金简惊呼一声,几步上前,搀扶住因被破了飞剑,遭到反噬的坤道。

少女神官眼中涌起怒火,没有犹豫,金简的发丝便飞速生长,身躯也蜕变,好似一下长大了十岁,她身后浮现出月轮,疯狂舞动的发丝如鞭子般肆意抽打空气。

金简小脸冷漠,抬手一指:

“去!”

女祭司稳了稳身躯,这时再次迈步,向上走来。

迎面只见万千根银色长发,狂舞而来,每一根发丝,都由星月光芒凝聚而成,并非实体,乃是精纯的法力攻击。

在金简看来,对方既不知用了何种手段,震散了飞剑法力,那却未必对付得了纯粹的术法袭击。

然而……

手持权杖的华服祭祀见状,只是脚步微微停顿,似有些不耐烦地,再次抬起右手,五指张开,轻轻一抹!

“砰!”

盛怒状态的金简只听体内脏腑发出轰鸣,源源不断溢出的法力蓦地被“冻结”。

法力停止流转,那一根根声势骇人的发丝也随之寸寸断裂。

金简也闷哼一声,恢复为少女形态,痛苦地捂住肚子,承受着法力反噬的痛苦。

再一次破解了!

这一刻,玉袖与金简皆是骇然,惊恐地意识到,对面的“女巫”似拥有某种,克制术士的力量。

任何法力,都可被其禁锢,意味着其对术法免疫。

这种情况,她们上次遇到,还是徐简文身上携带了一块免疫术法的玉佩。

但也仅是免疫而已,可这个祭祀却能抹除术法,压制法力。

“小心!不要用术法手段,用武力!”玉袖忍着痛,朝赵都安大声提醒。

“知道了!”

此刻,赵都安早趁机自卷轴中取出了太卜弓,以及一根根精钢箭矢。

他弯弓搭箭,体内澎湃气机自指尖注入箭矢。

“死!”

第一支箭矢呼啸而出。

在这个距离下,不可能射偏!

能压制术士,说明这个祭祀也是一个“术士”,而术士往往肉身孱弱,只要被武夫近身,甚至可能被更低一个境界的武人格杀。

可祭祀面对袭来的铁箭,却只是平静地伸手一抓!

黑皮女祭司的手也如虞国女子般,细嫩光滑,可一抓之下,那箭矢却于掌心摩擦出一串刺目的火花……

“嗤——”

尖锐的摩擦声中,力量恐怖的箭矢竟硬生生被力量卸下了动能!

不只这一支!

女祭祀索性将那纯装饰用的权杖一丢,双手齐出,闪电间将后续的数支箭矢皆抓了下来,随手丢弃!

看的赵都安眼皮狂跳,这是何等可怕的肉身?何等妖孽的力量?

是了……獠人的血脉,本就肉体极强,每一个幼年獠人,力量都堪比养气武夫。

见状,赵都安心头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掐灭!

半步天人!

这名腊园的看守,力量绝对达到了这个阶段。

这就是獠人族的底蕴吗?哪怕大军已出征,可后方仍有这等强者。

最糟糕的是,这个祭祀疑似拥有抹除术法的能力!

这意味着,哪怕金简开启传送,也极可能被对方直接破除,导致几人无法逃离!

“死局……”

赵都安喉结滚动,额头大滴汗水落下。

他丢下太卜弓,悄然攥紧镇刀的刀柄。

面色也一点点平静下来。

没有犹豫,他选择了启用御龙决,强行唤醒气海内沉睡的龙魄!

哪怕拼着重伤为代价,也必须将这个怪物祭司击退,以此争取开启传送,进行逃离的机会!

然而,就在他唤醒龙魄的一瞬间,那一步步拾阶而上的霸气祭祀,宽松祭司袍下,躯体隐隐一震。

猛地抬头,那惨白的面具后,漆黑的瞳孔中涌动着惊愕。

“不要,你无法连续动用那么强大的力量!”

玉袖虚弱地爬起,看到前方的赵都安沉默拄刀,明白了他的想法,大声提醒。

金简小脸因痛苦扭成一团,却也努力爬起来,小手用力将法杖刺入地面。

法杖顶端的独眼咕噜噜转动,一轮虚幻的圆月门户缓缓浮现,就要强行开启传送:

“走,快走,我的法杖它能勉强开一次传……”

少女话语戛然而止,瞪大眼睛,看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

只见赵都安拄刀而立,一动不动,挡在她们前方。

而那凶的不似人的神秘祭司,一步步走向了赵都安,身上恐怖的气势却如潮水,飞快退去。

而当女祭司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来到赵都安身前,竟是双膝一软,恭敬地跪在地上,卑微匍匐,用略显蹩脚的虞国话道:

“奴婢,拓跋微之,参见主人。”

……

……

“轰!”

森林内,一株株参天大树断裂,轰然倒下,整片区域,皆沦为战场。

宋植身上紫色的长袍几乎被撑破了,原本稍显文弱的读书人,此刻胸膛、手臂、小腿……肌肉皆高高隆起。

白皙的皮肤下,是一根根狰狞的,青紫色的粗大血管。

连面部也是一般,搭配泛红的眸子,令人望而生畏。

此刻,宋植凌空而立,缓缓收拳,只见下方的丛林滚滚烟尘呈环状扩散。

宋植毫不留恋,也不去观察自己这一拳,对张衍一造成多少伤势,只是拧身试图往腊园方向去。

可转身之际,却见老天师竟凭空拦在前方,张衍一掸了掸满是灰尘的袍子,笑了笑:

“这就想走?不是说请贫道去死?贫道也意犹未尽,想与你论一论道理。”

宋植瞳孔地震,惊讶于张衍一的强大。

自己借大腊八附体,与被削弱了至少两层的老天师厮杀,虽可将其压制,却也被缠住,不得脱身。

他冷声道:

“我明白了,你在故意引神明出来,将祂拖在这里。你在为其他人创造机会,图谋腊园?你知道了什么?”

张衍一淡然一笑,好一副仙风道骨:

“宋植,你的确聪明。便也该知道,你一时半刻走不了。”

宋植却也笑了:

“张衍一,只怕你的算盘要落空。你以为,引走了腊八神,腊园内就没了看守?

不妨告诉你,天人之下,踏入腊园必死,让我想想,你该是派了你的弟子潜入吧?

哈哈,那今日只怕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张衍一笑容缓缓敛去,不再言语,手中天书裹挟青云砸出。

望向腊园的眉宇间,也多了一份焦躁:

“赵小子,成败可压在你身上了啊。”

……

……

“奴婢,拓跋微之,参见主人。”

奴婢……

主人……

神庙前,玉袖目瞪口呆,伸出手作势阻拦的手停在半空,怀疑自己中了幻术。

金简也是呆住,身旁法杖撑开一半门户,又关闭都不顾。

这是什么展开?

方才分明还是搏命厮杀,一副将她们所有人摁死在这里的凶煞模样,怎么突然就跪下了?

就连漂浮在后方,同样紧张地攥紧了秤杆的裴念奴都罕见地露出茫然的神色。

而接下来,拄刀而立的赵都安在众目睽睽下,只是表情极为复杂地,居高临下俯瞰匍匐在脚下的祭祀。

说道:“抬起头来。”

“是。”拓跋微之恭敬地稍稍直起身,扬起脸蛋。

赵都安小心翼翼探出手,将那白骨面具掀飞,暴露出一张皮肤微黑,约莫二十岁上下,容貌姣好的少女脸庞。

少女祭司的眉毛很细,很淡,眼眶中一片漆黑,这会黑色缓缓淡去,恢复清明的眼瞳。

只是那眼神却很古怪,既有激动,也有小心翼翼,既有单纯,又透出一股历经沧桑的意味。

“拓跋微之?”

赵都安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心中的惊愕并不比身后的两名神官少。

就在方才,他的确已经准备开大血拼,可龙魄在苏醒后,他却惊愕地察觉到,自己与眼前的拓跋微之建立了一股奇异的联系。

很难形容,若非要说,就仿佛自己攥着对方的生死,只要心念一动,就可将其抹杀。

类似的感受,他曾在面对徐简文时有过。

只是彼时的感触,远不如当下强烈。

大虞皇室传承中有秘法,可以让皇室子弟跨境界压制同样修行“武神”途径的供奉。

将其一身修为贬为凡人。

而拥有龙魄的赵都安,在这条“压制”的规则中,无疑屹立于顶端。

而现在,面对这个拓跋微之,他再次生出了完美压制对方的明悟。

难道这个獠人祭司,也修行的武神途径?这未免太离谱……

以及……主人?

我?

你的主人不该是大腊八么?

赵都安心脏砰砰狂跳,但却故作镇定,皱了皱眉:

“你认得我?”

拓跋微之摇了摇头,声音虔诚:“不认得。”

顿了顿,她眼中闪烁着微光:

“但,我认得主人这里的那条东西。”

她眼神直勾勾盯着赵都安的气海小腹,感受着那熟悉的威压,身躯都在颤抖。

玉袖、金简、裴念奴:??

眼神一下就不对劲了!

两名神官是惊愕,怀疑。

裴念奴则是看向赵都安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赏……

不是,人可以乱杀,但话可不能乱说啊……赵都安脸一黑,扭头看向后头的吃瓜三人组,解释道:

“是龙魄!我体内的龙魄可以压制她。”

这样啊……玉袖和金简松了口气。

这样啊……裴念奴失望地摇头。

赵都安转回头,盯着跪在地上的女祭司,皱眉道:

“你这话什么意思?”

拓跋微之恭顺地道:

“许多年前,有一个人对奴婢说过,要奴婢等在腊园,直到再次有携带此物的人来临,便是奴婢的主人。”

赵都安愣了下,脑海中电光一闪,忙问道:

“那个人叫什么?”

“他不曾告知,只说姓徐。”

姓徐……赵都安深吸口气,再次追问:

“你说许多年前?多少年?”

拓跋微之有些迟疑,不大确定道:

“山中无岁月,只记得,大概五六百年了。”

“你活了五六百年?怎么可能?!天底下没人能活这么久!”玉袖下意识反驳!

旋即,突地感受着身侧裴念奴幽幽的目光,她心中一突,忙找补道:

“当然……事无绝对……”

而赵都安则没在意对方活了多久,毕竟这个世界上离谱的事太多了,裴念奴不也“活”了几百年么?

他关心的是……

“六百年前,姓徐,携带龙魄……”

赵都安脸色变幻。

显而易见,这个拓跋微之口中的“那人”,必是大虞太祖皇帝无疑!

而老徐当年肯定来过这里,将钥匙放在了这……也能对上。

“我需要知道一切。”

赵都安俯瞰少女祭司:

“你是谁,以及,你口中的等待又是什么?”

拓跋微之跪在地上,丝毫没有意外,仿佛为这一刻,打了无数年的腹稿,她平静解释:

“我不知自己是谁,只知道,睁开眼时,便与腊八神为一体。

当时腊园内死了许多人,而那个姓徐的人出现了,他看着我,对我说了一句‘天地造化’,说我之所以能诞生,要感激一个死去的老术士。”

“那时,我并没有肉身,却可长存。他先是平定了乱子,然后便住在了腊园内好些日子,研读了神庙内许多的书籍笔记,也教会了我一些常识,教会了我掌控自身的力量。

他会经常外出,一次离开可能数月,才会回来一次,如此过去了很多年,可能是几十年,记不大清。

后来,有一天,他给我找来了一个死去不久的肉身,要我附在其上,在腊园中担任祭司,并说,之后每隔十年,獠人族都会举办仪式,献上一名死去的少女,供我更换……

而我唯一的使命,便是留在这里,等待主人的到来。”

赵都安愣住了。

他与身后三女对视,皆明白了对方想法。

若这个拓跋微之所说为真,那参照翡翠玉球中记录的画面,可以推测:

当年启国末代皇帝强行驾驭大腊八失败,反而将所有禁卫军变成了祭品。

首席宫廷术士拼尽全身修为,压制了大腊八,同时,拓跋微之的意识诞生。

而太祖皇帝许是感应到大动静,赶来此处,处理了这里的情况,并接收了启国皇室四百年实验的全部遗产,并对拓跋微之进行了很久的观察和培养。

唔……几乎等同于扮演了“父亲”的角色。

而几十年后,太祖皇帝留下了最后的安排,那时候也该是他驾崩的时间点。

拓跋微之继续说道:

“我的名字,乃是他所取。他说,我与启国有大渊源,微之乃是启国太子的字。而我出生于獠人族,上追可至拓跋氏。”

赵都安几人再次对视,心中同时生出一个惊人的猜测。

吃瓜女道士咽了口吐沫,用传音的方式蛐蛐道:

“你们说,有没有可能,她就是末代皇帝,启国太子?”

金简夸张地“哇”了一声,瞪大眼睛:

“那岂不是说,男变女……”

裴念奴轻轻叹了口气:

“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不是……老徐外表看上去也是蛮正经一个人啊,不至于这么恶趣味……吧?

恩,好吧,把武道秘籍画成火柴人抽象派画作的老徐可能确实不大正经。

赵都安、裴念奴、玉袖、金简四人蛐蛐了一会,同时扭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拓跋微之。

“起来说话。”赵都安沉声道。

(本章完)

第645章 逃出大疆,重见光明(5k)

“遵命,主人。”

拓跋微之闻言立即起身,恭敬地束手站定,好似等待赵都安的检阅。

快别这么叫,怪别扭的……作为长在红旗下的公仆,赵都安本能对这个称呼浑身难受,恩,上次听到“主人”两个字,还是在某些特殊题材内……

“咳,既然那个人要你等我,那有没有交待什么事?”

赵都安调整情绪,目光锐利地沉声询问。

男变女什么的,虽很猎奇。

但当下他最关注的并非这个,张衍一还在外头死撑呢,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

女祭祀点了点头,说道:

“有的。他说主人来此时,可能要寻找一把钥匙。”

钥匙!

赵都安与三女眼睛一亮,心中大喜。

由此,也愈发相信了拓跋微之说的话,若非真有此事,断然猜不出几人的此行目的。

“钥匙在哪里?”赵都安略显急切地询问。

目光在女祭司身上游移,旋即,却见长发黑皮,面无表情的拓跋微之挺起华丽异族长袍下并不丰隆的身段,平静道:

“启禀主人,钥匙就是奴婢。”

恩?!

几人愣住了,没反应过来。

拓跋微之见状耐心解释:

“准确而言,钥匙并非奴婢这具可抛弃更换的肉身,而是神魂。”

神魂才是钥匙……是了,谁说“钥匙”就一定是印象中的形态?

赵都安回忆起太庙下黄金大门上的凹槽,也的确并非传统锁眼的形状。

但灵魂体才是钥匙这个答案,仍令人难免诧异,可转头一想,又很合理。

若真有一个实体的钥匙,如何确保几百年里不被人拿走?

而老徐悉心调教出了个拓跋微之,要她在腊园等携龙魄之人,岂非也应了将钥匙藏在大疆的这个安排?

怎么说?就虽听起来怪怪的,但仔细一想还蛮合理……

“我这次来,是准备将钥匙带走的。”赵都安皱眉道:“你……”

拓跋微之眸光平静,似明白他顾虑,平静道:

“奴婢虽为獠人部祭司,但主人需要,奴婢自当追随左右。”

嘶……调教好的就是不一样哈……

赵都安这两年收服过很多下属,但这么配合主动的还是第一个。

“我有一个问题。”忽然,玉袖忍不住开口问道:

“这几百年来,你一直生活在这里?没有离开过?”

拓跋微之扭头看向“主人的朋友”,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看向赵都安。

“回答她。”赵都安下令。

拓跋微之这才说道:

“事实上,我清醒的时候并不多。绝大部分时候,大腊八沉眠时,我也会进入沉眠,大腊八清醒时,我便清醒。

因此,或许在你们看来,我活了几百年,但于我而言,远没有那么长久,只是一次次醒来的间隙,就过去许多年月。”

顿了顿,她又解释道:

“至于外出。我的确趁着清醒的时候,离开过腊园,也通过在獠人族内打探,得知了外界的大体情况。不过我的确不曾离开过大疆。”

赵都安好奇道:“所以你与大腊八是什么关系?”

他很好奇这点。

拓跋微之迟疑了下,摇了摇头道:

“奴婢也不十分清楚。大腊八不会伤害我,我能简单与大腊八沟通,感应祂的情绪,但又无法直接获取祂的力量,或操控祂。”

玉袖颦眉,追问道:

“据我所知,獠人族的族长是可以一定程度驾驭邪神的。”

拓跋微之点头,又摇头:

“历代族长的确可以做到,但不是完美驾驭,只能一定程度影响,更多的时候,族长只是神明的仆从。

恩,獠人族的族长,绝大多数年月里,也不是自獠人族内部诞生,而是外来的。”

“外来的?什么意思?”赵都安问道。

拓跋微之再度爆出猛料:

“虞国皇室每隔几十年,会秘密派人来,接替族长的位置,用一种秘术,来获取影响大腊八的权柄。”

还有这种事?!

贞宝没说过……是了,她仓促登基,连压制供奉的秘术都不知道,压根没获得完整的皇室传承……赵都安吃了一惊。

再想起当年,老徐来到腊园,研读拿走了启国皇室的研究笔记……一切就明朗了:

启国皇室静心培育了邪神,并在邪神内植入了一套“秘术”,可以让人操控邪神。可惜并不完美。

启国覆灭后,老徐获得了这份“遗产”,身为帝王,他没道理将之拱手让人,所以非但悉心教导了女祭司。

还暗中沿袭了启国的手段,每一代,都安排可靠的人来大疆,接替族长的位置。

以此掌控獠人族。

“怪不得,最近几百年里,獠人族与虞国从无大的摩擦,而赵师雄的边军,平常最大的任务,也只是对付云浮的匪患,而不是与獠人对抗。”

“贞宝没能继承这条线,但徐简文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获知了这个大秘密,并且以此掌控了獠人族……

这也能解释,他为何能令獠人出兵……身为虞国皇子,獠人本就是历代皇帝的秘密力量。”

这不是胡乱猜测,徐简文能获取压制供奉的秘术,那再获取獠人族长这支势力,也不意外了。

玉袖愣了下,喃喃道:

“怪不得历代族长都神秘的很,从不在外现身,哪怕是祭祀大典,也是穿着厚厚的祭袍,盖住身体。而且身材也远不如獠人高大……

我以为是因为族长年长……可,獠人能接受异族统治?”

拓跋微之淡淡道:

“獠人族近千年来,族长一直是外族。他们习惯了。况且,他们只认神明,能得到神明认可的,就是族长。”

好吧,这就是千年洗脑的成果了……

恩,可以理解为一种独特的风俗文化……

赵都安深吸口气,目光灼灼盯着女祭司:

“那现任的族长叫什么?你又可知,一个叫徐简文的人?”

拓跋微之道:

“现任族长,名为宋植。是十几年前到来的。至于徐简文,我听过这个名字,似是虞国的皇子,发动过叛乱?但其他并不清楚。”

宋植……宋植……

赵都安只觉这个名字耳熟,仔细回想,猛地瞪大眼睛!

当初在湖亭,莫愁曾与他讲述过徐简文的故事,其中提及过,徐简文曾与太子洗马宋植关系极好。

后来,宋植辞官浪迹天涯,再无踪迹……

“难道……是那个时候,宋植就来了獠人族?成为了徐简文的一支奇兵?”

“是了,这也能解释,为何徐简文,以及蛊惑真人的宝库中,会存在不少启国时代的宝物……很可能,就是从獠人族流出的……”

赵都安只觉豁然开朗!

许多疑惑得到了解答。

可同时,也有新的谜团诞生:宋植一个区区太子洗马,如何能被先帝委派来坐这么重要的位置?

还是说,他这个族长的位置,得来的并不“正”?

赵都安不禁感慨,三年前的那场“玄门政变”的背后,竟还隐藏着这么多的秘密。

不过,这些谜团显然无法从拓跋微之处获得解答。

并且,也并非当下的要紧事。

整理了下思绪,赵都安再次看向女祭司,询问出一个关键问题:

“关于你是钥匙,以及等待我的这些事,你可曾透露给任何人?”

拓跋微之冰雪聪明,意识到他的意思,恭敬道:

“奴婢并未透露过,历代族长也只知奴婢乃是腊园祭司,是替神明掌管神坛的人。”

赵都安无声松了口气,点头道:

“很好。我的时间不多,剩下的疑问之后再问,我只最后问你一件事,你可看过神庙内记录的画面?”

拓跋微之点头:“看过。”

赵都安:“那你对自己的身份……”

拓跋微之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认真道:

“无论奴婢最早是谁,但几百年过去了,一切都烟消云散。奴婢只知道,奴婢睁开眼便见到了第一任主人,如今是第二任。”

啧……老徐啊老徐,你调教人是真有一手……赵都安啧啧称奇。

这时候,玉袖忽然声音焦急道:

“不好,大腊八好像要回来了!我们必须离开!”

赵都安忙抬头望去!

只见远方的天际,滚滚的红云向这边涌来,速度奇快!

一股恐怖的气息,逐步迫近,只是望着便令人心惊肉跳。

“拓跋,你能让这玩意沉睡么?”赵都安忙看向女祭司。

后者羞愧地道:

“奴婢无用,族长若不在,还可以尝试,但族长在时,奴婢对神明的影响并不大。”

是了……想必老徐当年也不可能放心,将腊八神给你掌控……而是一方面调教你作为腊园看守,一方面委派一代代族长……妈蛋,政教分立是让老徐你玩明白了……

赵都安内心吐槽,沉声道:

“金简!开门!”

“哦!”

抱着法杖的少女神官吓了一跳,奋力将法杖在空中画了一个圆。

一轮虚幻明月浮现……传送大门打开……

“走!先离开这里!”

赵都安果断地道,进入大门前,想了想,抬手将两个翡翠玉球摄入手中收下,另一只手攥住了拓跋微之。

金简眼巴巴地盯着神庙,说道:

“前朝的宝藏……”

玉袖脑壳疼,都生死危机的时候了,你还惦记这个?

拓跋微之看了她一眼,说:

“几百年前就被搬走了很多,剩下的一些也慢慢被掏空了。”

金简如遭雷击,小脸苍白,沮丧地一头跨入虚幻月亮。

裴念奴也一寸寸消失,重新回归赵都安体内。

眨眼功夫,几人都消失不见,月轮也坍缩为一个小点。

也就在众人消失的刹那,腊园内那数千名神仆好似失去了目标,茫然地抬起头。

望见漫天红云汹涌而来,刹那间吞没了整片天空。

……

“轰!”

稍早一些时候,就在宋植再一次一拳打出,以神明伟力将老天师击退,他猛然心头升起强烈的不安。

豁然扭头,望向腊园方向,心如绞痛……仿佛即将失去一样宝贵的东西。

宋植愣住。

旋即意识到,这种情绪来自于大腊八。

“真被偷家了……怎么可能?腊园看守分明还在……天人之下,不可能打穿腊园……”

宋植又震惊,又茫然。

张衍一周身青光涌动,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持握天书玉简横在身前,看似泰然,实则周深青光暗淡不少,天书上的文字也失去光芒大半。

以被削弱的状态与神明鏖战,撑到现在委实也已经濒临极限。

再打下去,唯恐要动摇道基了。

就在老天师内心焦急万分的时候,敏锐察觉宋植的变化,他心中一喜,笑道:

“看来这一局还是贫道胜了。”

宋植惊怒交加,没心思与他斗嘴,近乎疯癫地化作滚滚浓烟,朝腊园冲去。

而这次,张衍一只是试探性地阻拦,便任其撕碎防线,远遁而去,老天师则寸步不离,紧随其后。

腊园上空。

宋植自红云中坠落,“轰”的一声宛若陨石,砸在神坛附近,赤足踏碎一片坚硬青石。

“拓跋祭司!”

他大声吼道。

无人应答!

神庙内火焰明亮,寂静无声,狂暴的神念席卷过整个腊园,乃至向外扩散,都感应不到拓跋微之的身影。

宋植心头猛然一沉,踏步冲入神庙,只见两颗翡翠玉球也不翼而飞!

“不好……”

宋植心下大惊,虽说他也想不明白,张衍一一行人目的究竟是什么,但总归不是好事。

他扭头跑出去,冷眼扫视下方数千名神仆,吼道:

“人呢?!回答我!”

神仆们置若罔闻,只是双目红光地怔怔盯着他,一动不动。

这些神仆,只能在腊园内存活,且只受女祭司控制。

宋植只觉如泄了气的皮球,心头怒火无处可撒。

“哈哈哈……”高空中,老天师爽朗大笑:

“无能狂怒,悲乎哉?”

宋植眼前一黑,怒火中烧,脚掌踏地,轰然拔地而起,再朝老天师攻杀过去。

张衍一却不再应战,扭身便走,冷笑道:

“你这邪祟空有一身蛮力,贫道年老体衰,打打杀杀拼不过,但想留下贫道,却是痴心妄想了。”

老天师嘴上这般说着,却并没有拉开太多距离,他知道赵都安还没逃走太远,必须继续争取时间。

恩,闹得这么大,想要再从西南大疆内的“门”返回皇宫只怕不现实。

他也不能立即去与之汇合,以免被宋植跟踪寻到。

“那就只好再与这邪祟周旋一阵,等甩脱掉,再与之汇合,希望赵小子平安。”

张衍一飞遁中心中思忖。

宋植一边追杀,一边朝远处的大寨吼道:

“传神明法旨,全体族人挖地三尺,寻找虞国贼人!”

声震如雷。

大寨内。

无数严阵以待的獠人精神一震,俄顷,寨门洞开,一名名勇士骑乘坐骑,手持武器,宛若潮水向四面八方扩散。

……

……

森林某处。

一轮虚幻圆月浮现。

赵都安几人从中踏出,双脚踩在林地松软的泥土上,犹自心跳如擂鼓。

肾上腺素飙升!

只差一点,他们就要被大腊八堵截。

好在……成功逃了出来。

可没等几人喘口气,便听到天空中传来怒喝:

“传神明法旨,全体族人挖地三尺,寻找虞国贼人!”

赵都安脸色变了:

“这叽里咕噜说啥呢?”

他听不懂獠人族的语言!

玉袖忙翻译了下,焦躁道:

“我们距离腊园还不够远,还未脱离危险,只要还在大疆内,在邪神的笼罩范围,就随时可能被发现!”

拓跋微之道:

“我可以降低我们被祂发现的可能。不过我距离神明越远,术法力量就会越衰弱。躯体蛮力也会有少许削弱。”

金简喘了口气,往口中吞了一粒丹药,再次开启了一轮圆月:

“走!”

四人再次进入,传送出一大段距离。

接下来,金简完全不顾消耗地一次次反复开启传送,朝着北方一路逃窜。

等金简力竭了,几人便在林中奔行,偶尔遭遇獠人,要么躲避,要么杀光。

几次运气不好,差点撞上空中飞过的大腊八,拓跋微之便用手抹去几人身上的力量波动。

苟在林中躲避过去。

由此一路不停歇,且战且逃,由白天到了黑夜,一连疯狂逃窜了近一天。

终于,在第二日黎明破晓,天空放亮的时候。

狼狈不堪的四人组一头从森林中走出,前方视野骤然空旷,广袤的山丘与平原映入眼帘。

东方一轮晨曦升起,驱散黑夜,天亮了!

疲惫不已地不顾形象地一屁股坐在地上,玉袖看了下手中的罗盘,吐出一口气,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笑道:

“我们离开大疆范围了,现在是云浮道地界。”

金简气喘吁吁抱着法杖,惊喜地道:

“我受到的法力压制消失了。”

离开了大腊八的领地,身为正神信徒的她重新获得星月的眷顾。

“啊,好困……”

旋即,沐浴阳光的金简一下又蔫吧了下去。

太阳升起,星月的眷顾又没了……

“哈哈……”赵都安大口喘气,头发被汗水打湿,感受着清晨的凉意,忍俊不禁。

上次这么仓皇地逃跑,还是被丧神追杀。

好在,这次虽中途几次变故,但好歹是成功回到了虞国,带回了至关重要的一把“钥匙”。

想到这,赵都安扭头看向身旁,然后怔住。

只见气质神秘的少女祭司安静地坐在地上,华丽的袍服脏兮兮的,她双手环住膝盖,正出神地望着冉冉升起的灿烂朝阳。

阳光洒在拓跋微之麦色偏黑的脸蛋上,深邃的眸子中,满是对新世界的好奇与憧憬。

悠悠六百年,她仿佛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

——

更新来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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