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0章 长夜不孤

白骨道子……

白骨道子!

这四个字几乎立刻就唤醒了所有的记忆。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姜望都深信自己就是那个祸乱之源,是白骨邪教的核心人物,是将要迎接邪神降临的白骨道子。他为此困惑过,痛苦过,挣扎过,也绝望过。

当然后来他连庄承乾都杀掉了,也直面过白骨邪神的威能,再不会对白骨道子有什么恐惧。

只是……

王长吉才是这一代的白骨道子?

姜望有一种恍惚的错乱感,然后他忽然想起来,当初在齐阳战场所看到的白骨圣主,好像占用的就是王长吉的身体。因为彼时的陆琰说了一句,“白骨,你已根本不是王长吉”。

他那时候还很疑惑来着,被庄承乾伪装的姜魇含糊了过去。

在雍国遇到现在这个王长吉时,他随手所描绘的张临川的样貌,正是当时出现在战场上的那位白骨圣主的样貌!

只是彼时的姜望,并没有将两者联系起来,只是隐隐觉得熟悉。毕竟王长吉对他而言很陌生,毕竟哪怕是同一具身体,气质不同也会变化很大。

白骨圣主,白骨道子,白骨使者……

一团线好似越来越乱,但姜望却又很快地抽丝剥茧,触摸了真相。

毕竟亲身感受庄承乾与白骨尊神之争的他,对于白骨道的信息,已经有了很大程度的掌握。对于白骨道子这样一个被邪神选定的降世容器,他也有足够深刻的理解。

“白骨道子”这四字,本身即是一种被设计的悲哀。

人在邪神面前是何等无力!

姜望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想象着他所经历的故事。

在枫林城覆灭的灾难中,当他寿去白头,回望枫林故土的时候。有人同样在某个地方,绝望地注视着一切。

他们曾感受着相近的痛苦,咀嚼着同样的无力。在神祇降世的恐怖力量里,感受着世界的崩塌。

故乡毁灭了,家园破碎了,珍视的人像蚂蚁一样被捏死。

而他们只能看着。

睁大了眼睛,一幕也不能错过地看着。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也说我是白骨道子。”姜望这样说着,眼睛看着海面。

水镜的倒映告诉他,这么些年过来,他已经长成了什么模样。

“许诺了我,将来在白骨神国的位置。告诉我,会为我奉献一切。”

“看来你并没有相信。”王长吉不动声色。

“不,我相信了。”姜望道:“我那时候很好骗。”

王长吉没有说话。

他想到,那时候的王长祥,也是很好骗的。

相信自己的兄长,只是道脉或体魄上的问题,笃定有志者事竟成。

天真的以为,能够靠自己的努力,解决兄长不能修行的问题。

明明自己也才刚刚一脚踩进修行世界里,凭什么……会有那样的妄想呢?

明明鼓励他修行,是希望他早早离开枫林城,一去不回头。他却隔三岔五地回转,带来各种乱七八糟的药物。

明明待他很冷漠,那么愚蠢的他……却好像瞧见了沉重躯壳下的痛苦。

总是笑容和煦地走进院子里来。

总是,赶不走……

“我选择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我的恩师。”姜望继续道:“枫林城道院院长,董阿。他在我被白骨道妖人袭击的时候,亲自为我驱毒,亲手抓捕妖人。他耐心指点我修行的问题,送我他的随身玉佩,教导我控制道元的秘法……他为城道院,做了很多事情。”

王长吉疏离的眼睛里,垂落一抹痛苦的情绪,这令他变得生动起来。好像重新与这个世界建立起了联系。

他想到,王长祥对他的信任,更甚于姜望对董阿。

当白骨神主导这具身体,杀死长祥的时候,他心里该有多痛苦?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长祥他……在想什么呢?

“辜负你的人,总归是更让你痛苦的。”王长吉说道:“因为你对他……不曾设防。”

“后来我杀了他。”姜望的语气莫名:“在前年的除夕。那条街很长,也很冷清。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他看向王长吉:“我从来没有跟人讲过这些,但我想,你或许能理解。”

王长吉沉默了一会,说道:“自我出生那天起,就有一双眼睛看着我。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我在十二岁那年,才知道。”

“那时候我常常生出杀人的欲望,发疯一样地想杀人。看着我父亲喋喋不休的嘴巴,想要割破他的喉咙。侍女只是在我面前走过,我就想拿剑刺破她的后心……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

“我翻遍了王家收录的所有典籍,买回了市面上能买到的一切先贤经典,无拘于佛道法墨,也找不到救度自己的法子。”

“有一天晚上,我在油灯下读经,一回头,就看到了那双眼睛。”

王长吉的语调是那样平静。

但听者反而更能感受到那种惊惧,那种要将人逼疯的感觉。

“它什么情绪也没有,什么也不跟我交流。”

“无论我做什么,骂它也好,攻击它也好,它都没有任何反应。”

“我不能跟任何人透露它的存在。只要我一有这样的想法,我就张不开嘴。”

“不张嘴也是可以传递信息的,我想了很久,想到了法子向宋爷爷求助,他是王家的供奉,是我那时候认识的最强的人……第二天,他死了。”

王长吉慢慢说道:“说是修行的时候出了岔子。”

姜望几乎可以想象那种绝望。

凡人面对神祇的无能为力。

无论怎么挣扎、反抗,也只能一步步看着自己滑落深渊。

做什么都是无用。

甚至于越是挣扎,连累的人越多……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是如何熬过那些年的?

“我试过很多次自杀,但是死不了。用刀子,用毒药,上吊……那双眼睛永远只是那么看着我。很多次我以为我已经死了,醒过来的时候,一切都没有变化。”

王长吉道:“我一天天长大,那双眼睛,永远在那里看着我。始终和我十二岁那年看到的一样。”

“我恐惧了很多年,想了很多办法,没有半点作用。后来我想,不管是什么结局,快点来临吧。我已经放弃了。”

“如果那就是我的命,我可以认。”

王长吉眼神微垂,看着自己的手:“我是可以认的……”

所有的结局他都可以认。

唯独无法接受,王长祥死在他的面前。

姜望缓了缓情绪,慢慢说道:“今天能在山海境里遇到你,我开始觉得,或许是一种冥冥中的缘分。我不是说命运让我们相遇,我也从不相信,有什么高高在上的意志,在善待你我。我是说,正因为我们都不曾放弃,所以才走到今天,脚下的道路,在此交汇。”

王长吉已经很久不曾有过什么情绪。

也从来没有跟人说起过从前。

但正如姜望所说——

“或许你会理解。”

人类终其一生,都在寻找一种共鸣。

每个人都需要被理解,可谁能够真正的被理解?

谁曾经经历过我的经历,感受过我的感受,痛苦过我的痛苦?

但彼时蜷缩在身体角落里的他,和那个寿去白头背着妹妹逃离的姜望,是真切的,在悲苦的命运里,短暂地对视过了。

各自跋涉万里,又再交汇于山海境中。

“在雍国的时候,我应该和你多聊几句的。”王长吉轻声道。

“现在也不晚,因为我们还要走很远的路。”姜望道:“离开枫林城之后呢?我想你也经历了很多,才走到这里。”

王长吉略想了想,便讲述道:“白骨邪神在枫林城的降世计划虽然失败,白骨真丹也被庄国君臣夺去,但毕竟也掌控了我这具道子之躯,成功逃离隐遁。

后来祂又在万里之外布局,在齐阳战场上炼成了白骨圣躯,想要重启降世计划……不过这一切都在张临川的计划中。”

“白骨使者张临川?”姜望问。

“现在是无生教祖。”王长吉道:“阳国是张临川亲自为白骨邪神选择的降世之地,就是为了利用齐国强者,抹杀白骨邪神的意志。他早就清除了白骨道里所有忠于白骨邪神的存在,和陆琰白莲联手,在白骨圣主衰弱之时发动,谋夺白骨圣躯。我也在那个时候出手,驱逐了白骨邪神的意志。”

“后来……张临川占据了白骨圣躯,我也神魂离体,占据了他的身躯。所以你现在看到的我,是这个样子。”

王长吉讲得很简单,三言两语便将事情带过,语气也很平静。

但对白骨邪神有深刻认知的姜望,却感受到了其间的波澜。

他直到今日才知,还有这么一段惊心动魄的往事!

张临川曾说,时常觉得有一把刀子在身后戳着他,每一刹光阴都紧迫。

他是素知张临川志向不小的。

但也实在想象不到,张临川的野心竟然膨胀至此,以人身谋神,奢求一步登天……竟还真让他办到了!

于外有庄高羡、杜如晦、董阿,有一整个枫林城的反抗力量,乃至于齐阳战场上的重玄褚良。

于内白骨道有三大长老,一位圣女,十二骨面,甚至于白骨圣躯里,还藏着王长吉的意志。

他只是白骨道诸多高层里的一个使者,修为和资历都很有限。

可偏偏叫他办成了这件事,在如此纷杂的局势里,攫取了最大的好处。多方借势,谋夺圣躯,所有人都为他做了嫁衣。

而王长吉呢?

一个直接被限制了修行的凡人。

在白骨邪神已经因为庄承乾而改变方略、对道子之躯进行诸多限制的时代,还能够坚持自我,不被白骨邪神的意志磨灭。

甚至于反过来,以凡人的意志,驱逐白骨邪神的意志!

这更是堪称奇迹的壮举!

这样的两个人,合作又相争,以至于最后互换身躯,这过程有多精彩?

太难想象,也太让人惊叹!

“我大概知道,你为什么从出生起就被注视……不过,你应该是最后一个白骨道子了。”姜望语气凝重地说道:“白骨邪神已经成就了道胎,随时可以降生现世,而不被排斥。或许祂现在已经出生在现世的某一个角落,正在默默地成长。”

王长吉抬眼看着他,显然对这个情报非常重视:“你是怎么知道的?”

姜望平复了一下情绪,说道:“我还经历过对白骨邪神的另一次反抗……一场持续了数百年的反抗。”

那的确是一场非常艰难,也足称壮阔的战斗。

尤其是最后的劫争,几乎每一步都踩在生死边缘。

至今回想起来,仍然心惊。

哪怕重来一遍,也未必还能有那样的结果了……

他有些感慨地说道:“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听一听上任白骨道子的故事?”

“我对关于白骨邪神的一切,都很感兴趣。”王长吉看了看旁边的位置,说道:“坐。”

姜望往前走了几步,下意识地瞥了那尊立在水面的机关摩呼罗迦一眼。

王长吉立即道:“放心,他们只是睡过去了。”

“这样最好不过。”姜望松了一口气,便走了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他们是我的朋友。”

左光殊若是遭受了什么不可逆的伤害,他实在不知如何同王长吉相处。

这种顾念,当然也是出于对王长吉的善意。

王长吉想了想,说道:“这个女人其实很强,但她的神魂缺陷很大。”

他没有提左光殊,大概左光殊在他看来并不算强,又或是他们交手的时候,左光殊还没有复原过来,没有什么发挥。

又或者……他下意识觉得,会让姜望这么重视的,应该是身为女性的月天奴。哪怕其人是傀儡之身。

姜望与月天奴其实并没有什么交情,也实在谈不上有多关心。但想了想,还是问道:“王兄有什么建议吗?”

王长吉道:“她其实并不需要我给建议。如果一定要说点什么的话……就告诉她,‘自悟宝性,本躯灵舟’。”

“自悟宝性,本躯灵舟……”姜望念叨了一遍,不由得问道:“这是何意?”

“你对她说了,她自会知道。”王长吉道:“现在,让我听听你的故事吧。”

姜望也便不纠结,想了想,开口讲道:“这个故事要从庄承乾裂土立国开始……”

当下,他便细细地讲述了庄承乾与白骨邪神的数百年劫争,描述了上古魔窟里那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直讲到山海境又进入了夜晚。

机关摩呼罗迦身上流动着淡淡的金光,仿佛照耀着交谈的两人。

一束发一披发,一宁定一疏冷,粼粼微波漾在水中。

漫长的故事,终有尾声。

当姜望讲到他终于斩破庄承乾的残魂,王长吉忍不住赞道:“真是精彩的故事。”

然后又补充了一句:“非常精彩!”

以他的性子,这已是极罕见的表达。

“是啊。”姜望也叹道:“我至今想起庄承乾,仍然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也不止一次地意识到,幽冥神祇到底是多么恐怖的存在。我们绝没有资格轻忽。”

王长吉道:“我是说你,非常精彩。”

姜望下意识地想要谦虚回应,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着此刻的王长吉,谦虚好像也是一种虚伪。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道:“我的确要感谢我自己,无论在什么境地都不放弃。我要感谢我过去的所有努力,让我可以这么坚定地走向未来。”

机关摩呼罗迦身上的金光,映到这里已经有些距离。

但姜望整个人仍然如浴光中。

那是一种由内而外的光彩。此意此心,不同于人。

“你有想过,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未来吗?”王长吉轻声问道。

“我其实没有想过。”姜望道。

人怎么会没有想过未来呢?

除非……那实在是太遥远。远到即使是已经名扬天下的他,也觉得遥不可及。

王长吉其实完全理解这句话,但他还是说道:“不妨设想一下。”

姜望于是便认真地想了想,然后道:“如果现在想的话,我还是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但是我想,在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未来里,一定没有杜如晦,没有庄高羡,没有张临川,也没有白骨邪神。”

王长吉道:“你会看到那一天的。”

他抬眼看了看天空,声音里,有无限的思念和惆怅:“我们都会看到那一天。”

姜望心中有一种很微妙的感动。

他其实与王长吉并不相熟,往日在枫林城从无交往。离开枫林城后,一直到现在,也统共没有接触过几次。

但是此刻在这山海境里,他坐在王长吉的旁边,莫名的,就觉得不那么孤独了。

就像在漫长的黑夜里前行,在昏寂之中独自举火,虽然勇敢无畏,虽然砥砺前行,虽然一直告诉自己,你一个人就可以走到长夜尽头。

但是当你突然发现另一支火炬,与你同向而行,和你一样,燃烧在长夜里……

你会觉得温暖的。

能点亮一缕火焰的,只有另外一缕火。

此夜将长明。

“我也这么想。”姜望说。

“对了。”姜望认真地说道:“你先前说,你是为九章玉璧才等在这里。如果你需要的话,我这里有两块,可以分给你一块。”

“你提剑争来的东西,我怎么好这么拿走?”王长吉提着钓竿,淡声说道:“自己收着吧,我其实并不怎么需要它。而且,可以从别人身上拿。”

姜望想了想他无声无息解决月天奴左光殊的手段,也便没有多说。

只是道:“其实我倒是不知,九章玉璧这东西,争得多了有什么用处。无非是钥匙一把,能来能走不就可以了么?”

“如果不止一把锁呢?”见姜望有些愣住,王长吉又道:“我只是随便说说,毕竟我对这里也不了解。”

“但是你说得很有道理。”姜望道。

王长吉轻轻摇了摇头:“这个世界有些问题。我察觉到,九章玉璧可能代表某种规则,掌握得越多,就越能保护自己……”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如果可以的话,之后想请你帮一个忙。”

姜望没有一口答应,而是先问道:“能否告知是什么事情?”

像姜望这样的人,没有人会觉得他是在推诿。重诺者不轻许,做不到的事情,他不会承诺。

王长吉也没有什么扭捏的琐碎,直言道:“这具身体不太好,我需要多做一些准备。在山海境里看到了机会。”

能够在夔牛的追杀下全身而退,这具身体还不太好?

姜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王长吉说的或许是资质。

毕竟张临川苦心谋划,弃此身而取白骨圣躯,也足见两具身体的资质差距。

“如果我能帮到你,我很乐意。”姜望说道。

王长吉道:“如果时机出现的话,我会联系你。如果没有好的机会,那就祝你好运。”

“好。”姜望点了点头,看着他的动作,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在钓什么?”

王长吉看着垂入深海的钓线,语气依然很平淡:“我不是在钓什么,我是在争取垂钓的权利。”

姜望愈发茫然:“争取垂钓的权利?和谁?”

“你以后会懂的。”王长吉说着,把手里的钓竿递了过来:“交给你了。”

姜望有些茫然地接过了钓竿,入手光滑,温润。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他们再睡下去就很难苏醒了……今天就先说到这里。”王长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见到你很高兴。”

“有君同行,长路不孤。”姜望认真地说。

然后就在他的眼前,王长吉忽然消失了。

说忽然倒也不准确,因为他消失得并不突兀,反而自然从容。

像一幅描绘细致的山水画,无声无息地少了一片叶子、一颗青草,整幅画的构图丝毫不会产生缺憾。

多一片少一片叶子,又有什么区别呢?

夜幕漆黑,机关摩呼罗迦伫在夜色里。

姜望一人独坐水面。

刚才经历的一切,交谈的那些,仿佛只是幻觉。

怎会是幻觉?

姜望手里拿着那支长长的钓竿,感觉那钓线并没有钩中什么。轻轻地往上一抬竿,海面泛起涟漪,像是什么被打破……

手里的钓竿,也消失了。

整个世界,仿佛在呼唤一种波澜。

停在不远处的机关摩呼罗迦,蛇眸转动起来。

咔,咔。

夜色重新开始流动。

小砍燕哥一刀。

32/78。

(本章完)

第1461章 此时如有月

夜色似乎被揭开了。

世界仿佛展现了另一种面目。

姜望这时候才恍然察觉,他方才是在王长吉所构造的环境里,与其交流。

比起雍国那次相遇,他强大了何止十倍?

但王长吉的手段,却越发悄无声息了……

那时候他还能察觉到自己被卷入了神魂之争,立即召出神魂匿蛇准备战斗,今日却是半点异样都未发现。

虽则也有王长吉并非发起攻击的原因,但其人的神魂之能,毫无疑问是高出一个层次的。

如果说,他和项北的神魂之能在同一个层次,高出其他天骄一层。同等境界之下,项北稍强一线。

那王长吉则是已经在更高的位置了。

手中的钓竿消失之后,盘坐在摩呼罗迦左手掌心的月天奴,几乎是第一时间睁开眼睛,人也弹身而起。

警惕地左右梭巡一圈,才把目光停在姜望身上。

“你救了我们?”她语气里带着询问:“之前那个人呢?”

姜望看着已经空空如也的手心,怔了片刻,然后才站起身来,说道:“他已经走了。”

“你是怎么击败他的?”月天奴问题出口,才意识到这样问有些不妥,又补充道:“我是说,这个人很神秘,不太好对付。”

姜望倒是很坦诚,直接道:“我们并没有交手。聊了几句,他就走了。”

“那个人是谁?你认识吗?”月天奴又问。

“认识是认识,但我不确定他愿不愿意让你知道……所以请恕我不能说。”

姜望的语气很诚恳,月天奴虽然有些遗憾,但也点点头表示理解,又道:“伍陵和革蜚……”

“伍陵已经出局,革蜚暂时不知跑去哪里了……但我想他应该不会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月天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在那种情况下,你还能做到这种程度。”

“有些运气的因素在。”

“命运从不眷顾弱者。”月天奴叹道:“我是准备恢复八成战力就回头去找你的,没想到遇到了那两个人。”

“两个人?”姜望皱了皱眉,但也没有太在意。参与山海境带一个人来助拳,再正常不过,不是谁都像斗昭那么追求挑战。

“但是出手的只有一个。”月天奴道。

“介意聊一下你们的交手经过吗?”姜望饶有兴致地道。

“虽然不介意……但是并没有什么经过。”月天奴的声音,仍然是那种傀儡声器发出的不太自然的声音,可那种发自内心的失落,一样无法掩饰。

“他一个人走过来,我的神魂很快就溃败了。不知道自己败在哪里。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是现在。”

姜望很有些惊讶,因为月天奴的实力绝对不弱,就算在神魂层面稍有不如,也不至于被这样碾压才对。

这时候他才大概理解,王长吉所说的那句话。

“他跟我说……”姜望道:“你其实很强,但是你的神魂,缺陷很大……我想他是抓住你的弱点,取了巧。”

“不可能!我承认他的强大,但他不能如此信口评判,肆意轻贱。他知道他在评价什么吗?不过在这样的境界里胜了一场,何等狂妄!何其无知!”月天奴表现出来一种从未有过的激动,眼神严肃得吓人。

但她很快又将情绪压制了下来。

“抱歉。”她看着姜望道:“我不是针对你,也不是不能够接受自己的失败。但恕我直言,以神魂而论,即使是你和项北这种于神魂一道久负盛名的天骄,也不会比我强。你可知在现在的境界,我就已经能够身成净土?在佛门,这是金身神临才能够做到的。”

“我只是转述他的原话……如果有冒犯到禅师的地方,我向你道歉。”姜望态度诚恳地说道:“但我想,他是出于善意。不然他不必要说这些。”

月天奴的眼神很奇怪。

时而迷茫,时而痛苦,时而笃定……

那是一种带有破碎感的眼神。

最后她说道:“我……失礼了。”

“如你所见所想的那样。我的身体,是傀儡。我的神魂,也是重塑而成。我是不应该再存在,而又强行存在的人……”

“我苛求此刻的完美,太想要一种成功,可能陷入某种偏执。跌落了道的迷思。我无法控制情绪,或许早已跌碎了禅心。”

“抱歉。”她落下海面,双掌合十,认认真真地给姜望行了一个礼:“贫尼实在失礼。”

姜望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受了这一礼,才道:“我本不该受禅师的礼。但是我替他挨了骂,所以我也替他受这一礼……他留下了一个建议,不知道禅师还愿意听么?”

月天奴目露惭色,合掌低头道:“我本无颜接受,但此身实在难堪……还请赐教。”

“我那位朋友说,只要告诉你这八个字,你自然就会明白了。”姜望一字一字地道:“自悟宝性,本躯灵舟。”

月天奴如遭雷击,一时愣住,久久不语。

灰色长袍遮掩着她的体魄。

她那张带有黄铜色泽的脸,实在是精巧的傀儡造物,瞧不出什么不同于人的地方来。

而姜望已经移开了视线,看向机关摩呼罗迦右手掌心中的左光殊,不由得笑了:“发什么愣?”

从苏醒的速度,大约也可以看得出来,左光殊和月天奴的神魂差距。

月天奴说自己的神魂强大,绝非大话。也难怪她那么不能够接受,自己的神魂有重大缺陷。

脸上的稚色,是左光殊不同于山海境其他人的地方。

他年纪最小,经历的也最少。

此时此刻,刚刚醒转过来的他,坐在摩呼罗迦巨大的手掌里,有一种失措的无辜感。

虽然华服高贵,虽然傀儡威严。

他看着下方,卓立在海面上的熟悉身形,眼泪几乎滚出来,但又使劲收了回去。

“我拖后腿了……姜大哥。”他这样说道。

这个骄傲的少年,显然在这一次的山海境之行里深受打击。遭遇异兽只能逃跑,遇到祸斗围困,只能依靠姜望引开追猎。遇到斗昭,也只能等姜望来救。更不用说遇到伍陵和革蜚的埋伏时,他还昏迷未醒……

好不容易苏醒过来,想要去救大哥,结果随便遇到一个不认识的人,竟就被轻易碾压!

他实在很难再说服自己,可以“像他一样”……

他感受到一种巨大的沮丧,怀疑自己一直以来的勇气和信念。

姜望轻轻一踩海面,跃身而起,潇洒地落在左光殊身前。

摩呼罗迦的手掌倒是很大,足够他落脚。

他弯下腰来,笑眯眯地屈起两根手指,在左光殊光洁的额头上敲了敲,笃笃。

又侧耳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然后皱眉道:“不对啊,怎么没有听到水声?”

左光殊那种流泪的心情,一下子就消失了。

“什么啊!”他忍不住把姜望的手打开。

“你知道我今年多大了吗?”姜望表情夸张地看着他:“我可是从小努力到现在,比你大了很多岁啊!你想现在就追上我的脚步,不拖我后腿,怎么敢想的啊?是不是也太瞧不起我这个注定留名青史的第一内府了!嗯?”

左光殊一时竟无言以对。

“要我说,你也真没什么好难受的。”姜望又得意洋洋地道:“天底下不如你姜大哥的人多了去了,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往前往后几百年,什么王夷吾啊、秦至臻啊、黄舍利啊、项北啊、伍陵啊……数都数不过来!他们也都是国之天骄,少年英杰呢,也没见谁活不下去嘛!”

“得意什么!”左光殊咬牙道:“早晚超过你!”

咚!

姜望十分顺手地弹了他一个脑瓜崩,笑眯眯道:“说好了。”

左光殊恨恨地想,以后一定得弹回去。

他忍不住呲了呲牙,觉得脑门很疼。

可心里实在很暖。

……

……

山海境如果有明月,今夜倒是一个很好的夜晚。

走在平滑如镜的水面上,王长吉这样莫名地想到。

“算起来你应该和他是同一届进的内院,应该很熟悉吧?”他随口问。

“啊,是很熟。”方鹤翎依然跟在王长吉的身后,踩着水,发出一种很微小的声音,蔓延在静谧的夜里。

在未动用恨心神通的时候,他便是这样子。

长得不难看,当然也不够出彩。

没有什么叫人难忘的气质,给人的感觉,是沉默寡言的。

他慢慢地说道:“当年我一度视他为敌,视他为必须要击败的对手。也一直在向那个目标努力。”

即使是王长吉这样的人物,也一时愣了愣。

大约是觉得,这太不现实了。

“他跟我的堂兄方鹏举,是结义兄弟。他们一共五个人,一个年纪最大的,老好人一样,叫凌河。一个嗜酒如命,脾气又很暴躁的,叫杜野虎。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叫赵汝成。他们在道院外门很有名气,叫什么‘枫林五侠’。”

方鹤翎一边说,一边摇了摇头,嘴角有一丝很莫名的笑意:“很老套吧?就像是在那种说书人的故事里,一句话就带过的小角色。”

王长吉一时没有说话。

当初他在枫林城的时候,闭门独居,诸事不顾,倒是完全不了解王氏族地之外的事情,也不关心。

王长祥常常会跟他讲一些有的没的,但也都会刻意避开与道院有关的事。

枫林五侠……

诚如方鹤翎所说,有一些俗套。

但也自有一种少年气。

他几乎能够在方鹤翎的描述里,勾勒出来,那个时候的姜望,是什么样子。

就像姜望自己所说的那样,那个时候他还很傻,很好骗。

包括身后的方鹤翎在内,白骨邪神改变了多少人……

“但是我很羡慕。”方鹤翎并不知道王长吉在想些什么,继续讲道:“我很想加入他们……”

说到这里,他顿住了。

似乎在这一刻梳理时光,才终于看清楚年少时候的自己。

然后他道:“所以其实一开始我是不觉得那个名头俗套的,我觉得很威风。我想成为枫林六侠。”

“只是他们常常无视我,我怎么跳都跳不进那个圈子里。我无法成为他们,所以我才让自己瞧不起他们。所以后来我进了内院,我就告诉自己,我一定要他们正眼看我。”

他摊了摊手,似乎在说,原来我那时候是这样的。我接受我曾经是这样的。

“后来呢?”对这些并不怎么有趣的事情,王长吉好像很有兴趣。

“后来……”方鹤翎垂着眸光,没有继续说下去,转道:“现在再想起那些事情,觉得很没有意义了,年少的自尊心不值一提。如果那一切可以不发生,我宁愿永远被他们无视……”

年少的自尊心其实价值万钧。

但人和人是不同的。

王长吉尤其明白。哪怕方鹤翎自愿低进尘埃里,他的选择也并不卑贱。

想了想,他问道:“他们为什么会无视你?”

“谁知道呢?”方鹤翎摇摇头:“也许是因为我天赋不足他们瞧不起,也许他们是想给我堂兄出气?”

“给你堂兄出气?”

“方家当时的族长,是我父亲。”方鹤翎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很爱我,非常爱我。他做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我考虑。他把家族的资源,倾斜给我,而不是天赋更好的堂兄。我的堂兄因此疏远了我。”

“他们五个人感情很好,因此对我有敌意,现在想想,也是正常的。”

“在你堂兄疏远你之前呢?”王长吉问道:“你不是说,他们一直无视你么?在你堂兄疏远你之前,又是因为什么?”

“我不知道。”方鹤翎摇了摇头,又笑了笑:“可能因为我是废物吧。”

王长吉停下脚步,慢慢说道:“你还是不够了解我,如果你了解我,就应该知道,我不能够在轻贱你这件事情上获得乐趣。也不仅如此,准确地说,无论你做什么,都不能牵动我的情绪。我这么说,你明白吗?”

“对不起。”方鹤翎立即鞠躬道歉:“是我作践自己习惯了,与您无关。我会改的,一定会。”

“你为什么不自己问问呢?”王长吉道。

方鹤翎愣了一下,然后道:“问什么?”

“问一问姜望他们,当时为什么无视你。”

方鹤翎低头看着水影:“我从来没有想过。”

“你好像不太愿意面对姜望。”王长吉说。

“我不知道。”

“你讨厌他吗?或是仇恨?”

方鹤翎沉默了半晌,道:“大概是嫉妒吧。”

其时隐约有风,但就像水上的涟漪般,很快就散去。

感谢书友怜云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258盟!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