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8.第358章 荣耀的代价

第358章 荣耀的代价

“他们就交给你们了。”

刘綎深沉地看着东边,刀锋往那里指:“陛下天恩,说了让你们以军功来换同族。逃走的虽有护卫军,但此处以东,都是你们的猎场!”

跟随刘綎到东面来的察哈尔骑兵头领看了看刘綎,伸掌抚住心口弯了弯腰,随后率军东去。

刘綎这才策马先往南去,过了一会翻身下马,来到了俞咨皋面前。

俞咨皋浑身浴血,单手拄着长枪站在那里。

“见到你,足以知道你父亲当年的风姿。”刘綎认真说道,“就此围杀努尔哈赤,你是首功!”

俞咨皋喘着气,双目之中恨色满布:“他一定要死!”

“你伤重!”刘綎又看了看旁边剩余的天枢营将士,“天枢营果然都是好汉!你们大多有伤在身,招孙,去调人来……收敛战死的兄弟,让受伤的兄弟回营养伤!”

三千天枢营,此处活着的不过六百三十五。

这些人里,伤重的还不知能活多少。

加上此前就受了伤没随俞咨皋出抚顺关的五百三十三人,一年多的大战下来,天枢营三去其二。

刘綎看着他们,心里不由得悸动。

大多都是当年领了较技百两赏银的,这一战,竟然折了这么多。

这还是他闻讯及时赶到的结果。

当然,此前守哈达城,拒建州女真近四万主力于广顺关外;这回奇袭头道堡,再于拔堡沟堵截建州女真东逃,这些都是一等一的硬仗。

让刘綎震动的,是他们死伤这么多,却没有溃。

这一战之后,天枢营虽只剩了十成中的三成兄弟,但军魂有了。

“传我将令,围而不攻!”刘綎大声说道,“他想殉他那什么国,没那么容易!”

刘綎率军从苏子河北岸赶过来,努尔哈赤已经压到河的南岸,过不了河又无法很快杀灭天枢营。

南逃无路,北面过河东进受阻,待刘綎率部分精兵渡河南来,他最终又带着费英东和那些始终被他带在身边的三部权贵回到了赫图阿拉城里。

刘綎不敢放松,他现在的兵力还不足以把整个赫图阿拉城围得水泄不通。

北面有些山谷里仍有寨堡作为赫图阿拉城的外围防线,东边、东南面也可能来人救援。退回城中的女真精兵若休整一番重新杀出来择一处突围,也并不是不能凿穿他的防线。

要等抚顺关、鸦鹘关两个方向的援军都来了,才能真正把赫图阿拉城死死围住。

既然知道努尔哈赤确实还在城中,他已经不着急了。

布置好了里外两层的哨探,安排了一营又一营先把守住出城往东、南、东南的每一处隘口,他才再次去看望俞咨皋。

俞咨皋躺在帐篷里的床上,刘綎看了看他那只左手。

“可惜……俞兄弟一身本领……”

俞咨皋已经沉沉睡了过去,眉头一直皱着。

“不知道靖夷侯能不能挺过去。”随军的大夫说着,“听张游击说,是侯爷命他斩掉的,免得碍事。断了左掌之后,犹自杀了数贼。”

“箭伤有几处?”

“有战甲护身,箭矢倒没入体,只是六处皮肉伤。左掌中箭透了过去,又被贼刀砍了一刀……精血失得太多。”

刘綎默默点了点头:“好生照看。不管如何,俞兄弟的命要保住!为了让他先包扎断掌,天枢营的兄弟将他团团围住,又去了三条性命。”

他之前的一大圈已经了解了更多此前大战的情况。

天枢营付出了一千三百多条性命,但确实把努尔哈赤留下来了。

天枢营铳炮弹丸火药告罄,箭矢也几乎射完,最终也不得不纯以战刀等兵器与之肉搏。

仅仅苏子河南北,建州女真留下的尸身就有近四千。

他现在把大营放在了赫图阿拉城东北面的苏子河北,遥遥看着河对岸的赫图阿拉城。

努尔哈赤现在应该在为低估了明军战力而懊悔吧?

他区区小族,怎么敢反明的?

赫图阿拉城内的汗宫大衙门是泰昌三年开始建的。去年,努尔哈赤在这里登基,既称汗,也称帝。

称汗,是因为他“收服”了科尔沁,但科尔沁现在向大明乞和了。

称帝,是因为他不甘心被大明就这么驱逐着,只过一个小国藩王,像李晖那样被大明拿捏。但现在,明军把他们围在了赫图阿拉城。

他低估了明军的战斗力吗?

没有,其实若不是当时的形势让他觉得机不可失,其他情况下,他现在真的不敢反,自认还没有那个实力。

但他也确实低估了。察哈尔汗庭的溃败是一,哈达城和广顺关的坚守是二,区区不到两千人就彻底打乱了他的战略撤退大计是三。

汗宫的正殿大厅里气氛沉重。

他还是开了口:“费英东在,必能保得大金八旗子民东走。你们担心身死于此?”

努尔哈赤问的是归顺他的海西三部权贵。

哈达、辉发、乌拉这三部,归顺他的人里有一些他信得过,已经可用,人并不在这里。

剩下的这些,他心里没底,不敢让他们随大部队先离开,所以仍旧带在身边控制着。

“哪里哪里!臣等誓与皇上共进退!”

现在努尔哈赤问出了话,这些人连忙表态。

努尔哈赤只是看着他们。

大明那个皇帝颁告了明旨,说要讨伐的只是建州女真,是他努尔哈赤。

哈达部还好,辉发和乌拉两部都只是前年才攻灭,他们对建州女真有多少忠心?

连努尔哈赤都不能完全信任他们,怕他们会在背后来一刀,那就更不敢放他们先走了。

他们就算怕努尔哈赤,难道会怕诸英?

“好!那就先去好好准备突围。”

“皇上,往哪边突围?”

“往萨尔浒走!”

不少人顿时吃了一惊:“往萨尔浒走,那不是……”

“他们现在都怕我们往东走,那就反着来!”努尔哈赤说道,“援军行军疲惫,奇袭必能得手!就算马尔敦寨那边援军再多也不怕,等他们刚到,正是突围良机。这周围的山陵,他们哪里有我熟悉?就在这群山之间和他们绕圈子,我大金部民才能走得更安全!就这么定了,你们先回去歇着吧!”

努尔哈赤驱走了他不是完全信任的人,留下了扈尔汉等心腹。

“皇上,真要往萨尔浒那边走?”扈尔汉问了一句。

努尔哈赤看着他们不说话。

扈尔汉咬了咬牙:“末将这就去准备!”

其他人都心情沉重,但也齐刷刷地站起来行礼,准备去各自准备。

“慢!”努尔哈赤叫住了他们,随后先点了一人,“你先去,仔细留意他们的动静。如果有异心,定会想方设法和明军联络。诸多准备都装作向萨尔浒那边突围,实则向南。”

“……向南?”扈尔汉问道。

“不错。明日我就再跟他们说,先固守赫图阿拉城。我大好头颅在此,多少明军将卒想夺这功劳?他们必会蜂拥而至。守城期间,谁忠谁奸自见分晓。要论我们熟悉而他们不熟悉的,实则是南面群山。我们自山间直奔宽甸六堡,那里的边军最孱弱,况且很可能自鸦鹘关赶来抢功。宽甸六堡若空虚,我们就攻破一二,掳掠了粮草军资人丁,再去朝鲜咸镜道!”

他冷笑了一声:“若谁是真有异心的,那就让他们往萨尔浒那边突围。要以假乱真,还要有人真从那边走。”

努尔哈赤停顿了一下又说道:“扈尔汉,届时你先从那边走,就说是为我们开路。”

“臣领旨!”扈尔汉毫不犹豫,“那臣若是能脱身……”

“莽莽群山,哪里去不得?你还是想方设法去乌拉城那边,与诸英汇合。”努尔哈赤看着他,“到时我龙旗往南,你要遁走,不难。”

“皇上,要不还是先斩了他们吧!刀枪无眼,说是不幸身死,他们的子侄姻亲也没有话说。臣怎能让皇上为臣诱贼南下?”

“要斩他们也是借明军的手。若当真有异心,勾结明军在西面布下重兵的,你丢下他们自走便是。我再从南门杀出去,明军就只当他们是诈降诱敌,实则助我逃脱,他们哪里会有生路?”

努尔哈赤在这里定下了突围的策略,他也并没有像刘綎以为的那样宁死也要殉国、激起残余女真人继续反叛大明的勇气和恨意。

但不管如何,由于努尔哈赤想要先做出固守姿态调动更外围的明军来围杀他,刘綎自己带的兵力也稍嫌不足,赫图阿拉城内外的战场倒是一时平静了下来。

袁可立已经亲率大军自萨尔浒启程经苏子河谷赶赴赫图阿拉城,这边的战报也以最快速度送去北京城。

当然,最快的仍然是袁可立给刘綎的军令。

刘綎听完呆了呆:“你说什么?筑堡,建城?”

“不错。都督说,赫图阿拉城太小,将来侯爷若是要永镇辽东,建州城还是得大一些。既然确信努尔哈赤就在城中,那就不急了。不管哪一面都绝不放松警惕,用最笨的法子活活困死他。就围住赫图阿拉城,看建州贼子来不来救。不来救,女真人顿时要四分五裂,各自为政。来了,便是围点打援。”

刘綎抠了抠脑壳:“什么我永镇辽东?”

他虽然想,但那不是得看皇帝的意思?

“都督是叫我这么说的。”传令兵说着,“总之,先把赫图阿拉城当做以后的建州城,几个口子都先筑寨堡,壕沟挖好也可作为将来城墙根基。孤城一座,只要粮草断绝,迟早能拿下。反倒是若轰烂了,将来再建起来还花钱。”

“……那不是杀贼无门?”

传令兵古怪地看着他。

刘綎又拍了拍脑袋:“是了是了,女真人必定不会坐视我们困死他们,定会出城试图突围。”

杀敌建功的机会还是有的,只不过尽量把战场设置在城外,不把赫图阿拉城轰个稀巴烂。

只不过如果这么做的话,那么重心除了拔堡沟,倒是北面和南面最为紧要了。

刘綎也懒得多想,随后就吩咐了下去:“不管了,苏子河北岸、西岸,南面山谷、东南面群山山脊,先给老子修一条木头寨墙起来。再加上拔堡沟关隘!”

于是赫图阿拉城周边开始变成了一个工地。

努尔哈赤在城墙上看得脸色沉重。

明军忽然又不急着抢这个破城擒敌的头功了,用上这种最笨的法子。

但又是最有效的。

“皇上,臣领一千精兵,先去袭扰,万不能让他们把这道木寨墙建起来!”扈尔汉顿时请命。

努尔哈赤看了看他们在苏子河对岸架起来的铳炮,咬着牙缓缓摇了摇头。

“又不是像大明边关一样的长城,怕什么?”

既然打定了主意是要走的,他们要耗费人力把这木头寨墙建起来,到时候破除出去并不算特别麻烦。

到了这等墙边,几把火的事,又不是坚固的石头城墙。

反倒是他们如果一直进行这种攻城,围困赫图阿拉城的明军兵卒将何等疲惫?

结果又过了两日,他们忽然注意到来了许多老人和妇孺。仔细瞧去,竟像是女真人。

努尔哈赤胸口一闷。

原来是因为去年兵灾又起,辽源军民府的归顺女真人日子自然又难过起来。如今不仅是到赫图阿拉这边以工代赈,还是以工代围。

袁可立困敌、抚民、建设新边三不误。

这下不得不开始袭扰了,总不能完全坐视不管,显得并不担心被困死。

辽东这边的战局和袁可立的策略一同送到了紫禁城,朱常洛看完之后先是很沉痛:“天枢营竟受如此重创,靖夷侯也……”

“天枢营数赴险地,功勋卓著。靖夷侯伤重,该当尽快回到边关内,遣名医救治……”田乐先说了这些,而后就行礼,“官军奋勇,虏酋受困,平定建州已无需忧虑,臣为陛下贺,为大明贺!”

朱常洛沉默着,随后开口问道:“袁礼卿是想生擒努尔哈赤?只怕不能如愿。”

“能生擒之,陛下万寿圣节于通辽会盟诸部,自可震慑四方。努尔哈赤不甘受辱,自戕也好战死也好,留下赫图阿拉城也于长远有利。大战一年,辽东边军若能少伤亡一些,也能留下更多精兵将来继续追缴残贼。”

田乐认为袁可立的策略很好。

“那就这样吧。”朱常洛点了点头,“既然是这样,那么万万不能短了粮草军需。数万大军围困,内有袭扰,外有援军,人吃马嚼不能出岔子。”

“臣明白。这些事,枢密院绝不会出了差错。”

“传旨,进封靖夷侯为靖国公,天枢营休整好后便班师回京!”

田乐心中一震:“陛下天恩浩荡,臣先代天枢营将士谢恩。天枢营将士抚恤事,臣这就先议出方略呈奏!”

朱常洛有些难过地说道:“要是再等一些年,等新的铳炮,等望远镜……”

这应该是大明军队最后一次以这种还接近的兵器装备水平与周边外敌作战了。

这必须是。

要不然,天枢营不必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

这也是因为皇帝想要打出一场此前都没有的大胜仗,取得足够辉煌的战果,好方便在内政上推动下一步。

一将功成尚且万骨枯,何况一个圣君想要睥睨四海?

(本章完)

359.第359章 大明有神器

第359章 大明有神器

努尔哈赤并不算太熟悉袁可立,尽管他此前就在辽东任了数年巡按、巡抚。

但是从泰昌元年一直到去年大战爆发,袁可立在辽东的表现无非是一个干练边臣。整饬边军、严明军纪、安抚边民,袁可立当然是努尔哈赤印象里的一个出色人物,但也仅此而已。

第一个直面袁可立在战场上的军事能力的,是林丹巴图尔和岱青。他们在大凌河西面被袁可立堵得寸步难进,最终才耽搁了宝贵的突围时间。

如果一切并无改变,努尔哈赤也终将直面袁可立。

当时,大明辽东也继续全部失守,努尔哈赤其实已经实现了他有辽东、联盟鞑靼的战略,大明已经岌岌可危。

而天启二年才巡抚登莱的袁可立就以山东为基地,以水师为亮点,节制麾下悍将毛文龙、水师的沈有容以战舰来往攻袭于辽东各岛,一年后收复了旅顺和金州、复州、盖州三卫周围的辽南一带。

努尔哈赤后方出现了个大窟窿,这才不能进一步继续入关。

辽南一盘棋,下活了整个辽东,由原来的节节败退丧地失城转为以攻代守收复辽南。

但他在这一带的事业也只持续了五年而已,天启六年就在党争和魏忠贤的排挤之下再次致仕。由此,大明好不容易有所起色的辽东战局走向无可避免的崩溃。

现在努尔哈赤提前见识到了袁可立的能耐,而且是被他围在自己的都城。

只见袁可立骑在马上,弯弓搭箭,一箭射在赫图阿拉城北门外的苏子河南岸。

“卸甲弃兵,过了此处泅渡过来,大明允降!”

“都督好箭法!”

“都督威武!”

袁可立“精骑射剑术,以故治兵兵练,治赋赋理,较士士服。”

听着城北的明军为袁可立喝彩,努尔哈赤目光阴沉,转身看着众人。

不光是袁可立这边城北、城西方向的中军,城西南和南面的明军也进退有度。

那边统帅的人他更熟悉一些,毕竟是去年底主持着抵挡住了他攻势的熊廷弼。

至于东面……那是最先赶到、悍勇无双的彰勇侯刘綎所部。

赫图阿拉城已经确实是被围住了,哪一面都不好突破。

“皇上……”被努尔哈赤认为可能有异心的那些三部归顺权贵里,有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敢说降的,斩!”努尔哈赤只丢下一句,“等下去!扬古利和诸英,必定会攻下乌拉城。等下去,休整好,等时机!”

破坏总比建设容易,努尔哈赤不在乎他们现在筑起的木头寨墙。

他现在更感到棘手的,是袁可立、熊廷弼每每驱使那些到这边来做工的三部弃民一边吃东西一边隔河喊话,扰乱他的军心。

跟着努尔哈赤走下城墙,扈尔汉小声说道:“皇上,这样下去……”

“再等等。”

努尔哈赤沉闷地说着,然后遥遥望了望南面。

“……等山里的雪大多化了,路好走一些。”

没错,他等的主要是这个。

要不然带着这么多人翻山越岭千里转进,谈何容易?

这里的积雪,每年大约要到三月甚至四月才会完全融化。

如今快到三月了。

扈尔汉欲言又止。

雪化了,大金的精兵确实能走得快一些,但大明追兵也能走得快一些。

现在,赫图阿拉城周围的木寨墙每一天都在延伸,变高,加固。

就像一个牢笼,带给赫图阿拉城中的女真人越来越大的心理压力。

这样下去,当真要突围时,士气还能剩多少?

这段时间里,又会不会出现哗变、叛降的情况?

努尔哈赤走着走着停下了脚步,小声说道:“你……装作和大伙一起商量对策……”

扈尔汉心里一震,看着努尔哈赤的背影。

“城内城外……人是不能全带走的。你也别往萨尔浒那边了,就分出许多人来,让他们不得不留下足够兵力看管他们吧……正好他们还找来那么多三部百姓做工……”

扈尔汉明白其实不仅仅只是这个意思,难道皇上是想让他装作担忧局势的样子,给那些有心投降的人撑撑腰?

如果有内应……明军可能会更松懈一点,商量约定好怎么里应外合?

苏子河北岸,袁可立回到了大帐之中。

旨意先到,俞咨皋进封为靖国公,三军士气正在顶点,人人都渴盼破城擒贼立下大功。

他采取这种策略虽然得到皇帝和枢密院的支持,但要节制住蠢蠢欲动的麾下却并不容易。

比如这年轻的千总毛文龙。

说他年轻,也已经虚岁三十四了。

他虽是军籍出身,但若非他伯父没有留下子嗣,也轮不到他来承袭他伯父在辽东海州卫的世职。

鞍山百户、辽阳千总……是袁可立到了辽东之后,渐渐发掘出他,如今把他荐任为游击将军。

此前在大凌河西面堵截鞑靼汗庭大军,毛文龙又立新功。虽然没有乔一琦一箭射杀岱青的弟弟石保那样令人惊艳,却也在袁可立的中军前面一次次抵挡了鞑靼大军的冲击。

到了这里,知道天枢营立下奇功,彰勇侯连克数寨,毛文龙哪里按捺得住?

“都督,建奴已经胆寒。他们既然只敢龟缩城中,为何不一鼓作气攻下这小城?万炮齐发,半天的事!”

“军令如山!本都督怎么吩咐,你就怎么做。”袁可立板起脸,“再去督运石料木料!”

毛文龙还是惧他的,虽然依旧心不甘情不愿地嘟哝了一句:“有人说都督这是为兄弟们着想,给他们些喘息之机,说不得还会放走他们,这样辽东就能一直打下去……”

袁可立猛然转身:“谁说?”

“……”

毛文龙迎着他锐利的眼神,随后心里发虚低下了头:“这样想的人并不少,都督。毕竟这等小城……破它又不难。还有说朝廷只叙了天枢营的功劳,是不是银钱吃紧,所以都督围而不攻。这样就算建奴降了,将士们功劳更小,都是都督运筹帷幄……”

袁可立脸色阴沉。

更长远的考虑,普通将士是难以理解的。

现在明明大功唾手可得,袁可立却采取了这样的策略,各种各样的说法自然难免。

但毛文龙面对他明确的询问而这样回答,足见他自己心里也在这样想,而且这样想的人远比袁可立想象的要多。

“你去传我将令!中军副千户以上,都来我帐中!”

有些话必须对他们说清楚才行。

明军当然不是不能迅速攻破这小城,但眼里哪能只有面前的功劳,没有将来的出路?

过去的辽东一镇才多大?

等到叶赫部西迁,建州女真被驱赶,将来的辽东镇要驻守的地盘比现在大上何止两三倍?

但大明可能扩大辽东镇的边军规模吗?要列支更多的军费吗?

那样绝北患又是为了什么?

所以袁可立要尽可能利用好女真各部现成的城堡和部民,降低将来稳守此处、进一步扫荡残余反贼的成本。

还不能直接毫无顾忌地屠戮普通女真人。

地盘太大了,纯粹迁民实边又能迁来多少人?

过了不久,中军这边的将领们都聚到了他帐中。

袁可立先是环视了他们一眼,随后开口让众人一愣:“我问你们,知不知道为什么如今西域断了?强汉盛唐,都控有西域,直到天山东西南北。我大明太祖成祖时,军威之盛,又哪里比汉唐时差,为何没有拿下西域,而是只筑了嘉峪关,设了七卫?”

这些将领们大多不懂这些,更不懂为什么右都督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没人!”

袁可立说着,随后向他们讲起故事来。

汉唐时的关中还是政治经济中心,那个时候的河西走廊,汉民也不少,商路繁荣,包括土地也能产更多粮食。

但是唐末之后,那边先是有了个西夏。不像汉民那么精耕细作,土地破坏就已经足够严重了。

而后蒙元席卷中原之前,是先灭了西夏的。

以蒙元当时的做派,屠戮何等之重?后来又人分数等,横征暴敛,内乱不休。到了元末,更是又大战许多年。

“洪武五年,颖国公、宋国公率军自西路北征。那一年三路大军北征,只有西路七战七捷,难道是西域难打?大军所到之处,丁口已经所剩无几,汉民更是少之又少。打下来了又如何?”

以袁可立的见识,自然知道还有另外的原因。比如说大明的主要敌人已经不像汉唐时一样所处位置更加偏西,而是到了大兴安岭西面的呼伦贝尔、锡林郭勒一带。

西域诸国对当时的大明也是恭顺的,矛盾并不大。到了瓦剌被鞑靼赶到西面去,他们与鞑靼并不会联手,大明更犯不着远征西域破坏平衡局势。

但仅就开疆拓土而言,明初时的西域确实是人口太少了,承载不住太多边军长期驻守更遥远的地方。

“如今辽东也是一样。”袁可立十分肯定地说道,“建州女真一定会被平定,但将来如何守稳这边,不让他们再次为患?宪庙时犁庭扫穴过,百年一过,女真人又繁衍生息,甚至如今建国妄称皇帝!地盘打下来容易,守住才难!”

锐利的目光一个个看过去,袁可立缓缓训诫:“我知道许多将士心里都有想法。泼天大功近在眼前,为何不攻?但何必徒耗性命强攻?何必只盯着眼前功劳?朝鲜如今也叛了,甘肃陕西宁夏,如今百姓又多了些。想立功,难道只有辽东这次?兵不血刃,留得精兵在,将来辽东镇更好守,将来也有更多地方立功!”

“……都督教训得是。”有些人眼看袁可立神色难看,赶紧先开口表态。

现在的枢密院可不比以前的兵部和五府,现在枢密院里有专门的军纪督察署。

皇帝和枢密院都认可了袁可立的方略,他们都已经知道。

现在袁可立郑重其事跟他们讲道理,如果还继续拎不清,说不准袁都督立时就要先办了谁立威。

袁可立表情缓和不少,随后又语重心长地跟他们说将来。

改了驻防地方的辽东镇以后就是以防备残余的女真及科尔沁为主的防线。从通辽、扶州、辽源军民府到这一带将会设立的建州军民府,“一穷二白”。

没有稳固的长城边墙,地盘更广袤,山峦更密布,不知需要多少兵力好好配合。

现成的城、堡、寨,当然是能留下多少就留下多少,这些都能让将来的驻守更加容易。

所以赫图阿拉城要成为一个典范。大明这么做,就是要把女真权贵和女真小民区分开。

建州女真败势已成,自然会有很多人想投降保命。大明围而不攻,倒显得更仁德;而三部归顺之民能帮大明修木寨墙,有口吃的,和大明相处融洽,难道不是榜样?

袁可立告诉他们,留下更多士卒的性命,将来可以娶女真婆娘,生下崽子来,在这里落地生根。一两代之后,大明的辽东镇才真正稳如泰山。而如今九边都将没有军籍,全是民籍。继续从军可得重用,饷银无需忧虑;不愿从军也能够因为在这里落地生根了、关系遍布两族而谋些好差事。

不论是读书做官,还是买田买山,又或者组织女真亲族上山采参打猎做生意,都比在这里强攻丢掉性命要强吧?

“苏子河已经在化,过了河,离城墙就没多远。箭矢如雨,何必强攻?你们想立功,兵卒可不一定觉得现在这样不好!”袁可立最后总结,“多围一天就多一些行银,性命还无忧,是不是这个道理?”

有人正待回话,乔一琦从帐外进来,领着两个人,其中一个人抱着一个盒子。

“陛下专程遣人送来利器。”乔一琦指着那个盒子,“陛下旨意,都督善用之,此望远镜有千里眼之妙,博研院巧匠正在加紧磨制更多,如今这件乃是试制出的孤品,是陛下亲自用过的。”

“千里眼?”袁可立一惊,随后先走到南面对专程送东西来的钦使谢恩,“臣袁可立叩谢陛下赏赐,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个人却躲开了,其中一个说道:“刘公公吩咐,这不是赏赐。说是待制得更多之后,大明诸将人人都要有一个的,此为将来枢密院寻常军备。”

说罢把盒子交到了袁可立手上:“袁都督先拿着。我们和此前传旨的一起离京,不敢急行,以免震坏此物。都督快验一验,若还是震坏了,我们罪过可就大了。”

袁可立好奇地拿过盒子,走回他位置前面放到了案桌之上才打开了盒子。

这时毛文龙等人已经都踮着脚尖在那里看了。

千里眼?这说法可太吓人了一些。

“都督,刘公公说,就是小的这头搁在一只眼睛前面,大的那头冲着想看的地方。”

他们自然还被嘱咐了使用方法。

袁可立依言将它拿了出来。

长有一尺多,细的那头有手腕般粗,另一头已经有脖子般粗了。

袁可立拿在手上,还觉得有些沉,但只要不是一直那么举着,并不吃力。

他本身臂力也不错,现在只是小心地拿起来,一边准备看看一边问:“这样?”

“另一眼可闭上。”

“哎呦!”袁可立已经大喊一声,手差点没稳住。

“都督,如何?”

“这……”袁可立一脸不敢相信,随后眯了眯眼睛,“待我出帐望一望……”

他刚才对着的正是凑得近的毛文龙,眼前瞧见的是硕大一个眼珠子,吓了袁可立一大跳。

但他已经大概明白是什么用处了,毕竟之前皇帝巡视军工园时也提到过一些这种东西。

出了帐门,他再次屏住呼吸,将那望远镜对准了远处的赫图阿拉城。

一只眼睛闭上之后,他的嘴巴却张大了。

城墙上,一个守城女真小兵脸上担忧的神情清楚地出现在眼前。

“都督,是完好无损的吧?”

“好!”袁可立稍微动了一下,然后放慢了节奏,嘴里不停地说着,“好好好!”

“都督,能不能让我们也开开眼?”一堆人凑了过来。

“不急!”袁可立却护得紧紧的,“此神器也,务必慎重,不可损坏分毫!你们……”

他如获至宝一般托着这望远镜,看向众将之后瞧见的是一双双好奇又雀跃的眼睛。

“……和女真众将、权贵打过照面的留下,随后随我上箭楼。”他安排了下来,才对乔一琦说道,“快请二位公公先去歇息,好生招待。有劳二位公公了,此物完好无损。送至我手,必建奇功,我先窥察敌情,而后自会拟谢表呈回御前,必为二位公公请功!”

“完好送到就行。”两个太监喜笑颜开,“我们奉命办差,哪称得上什么功劳。”

“都督,当真有那般神异?”

袁可立一脸微笑,看着他们之后叹道:“若这望远镜以后当真能够让你们人人都有一个……行军打仗,建功立业,又何在话下!事不宜迟,这就先去箭楼,让我看看能不能寻到努尔哈赤在何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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