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 一线(中)

张平亮的部下里,很多都是北京路的老卒,他们世代生活于北地,久经沙场、久染胡风,早就心如铁石。哪怕眼睁睁看着凸眼死在面前,左近十数人的队列竟然不乱。

杀死凸眼的女真人年约三十来岁,颌下短须,相貌甚是威武强悍,眼神也犀利异常。他是从中都逃出的女真贵胄子弟,去年在开封从军之后,因为力大勇猛,颇得上司看重。

此前金军南下劫掠,他在与宋军的交战中,积攒了些战阵经验,有了点乱世沙场存身的心得。

这会儿他本想鼓勇继进,一看敌阵凌然,全无破绽,立即舞着铁棍防身,试图后退。

在激烈战斗中,哪怕是怯弱之人也会被血气冲昏头脑;在这时候还能冷静判断局势的人,是天生的将帅之才。这样的人如果再经历两三次激战,很可能会成长为军中骨干。但眼下,双方的搏杀骤然激烈异常,在这血肉浇灌出的整条接触线上,武艺和机敏都无所施,进退也不由得自己。

他没料到的是,后头汹涌而来的同伴层层叠叠挤压,竟让他后退不得,而且还被逼迫着冲到了两军的接触线上。

此时定海军的军官们都在狂喊举盾,或者催促刀盾手向前,那女真人撞到阵前,面前忽然多了一面圆盾,他持棍砸了两下,因为距离太近发不出力道,徒然砸出当当的大响,把覆盖在圆盾表面的铁皮砸瘪一块,却不能将之击退。

后方却又有人继续把他往前推。

他大骂着背后推搡之人,鼓足力气把铁棍横持着,试图隔开自己和定海军的盾牌,却不防盾牌底下有人探出一柄长刀,自下而上地猛捅。

持刀匍匐突刺的,正是山鸡。山鸡和猴子用刀,与擅使长枪的凸眼配合,各种阴险套路甚多,本是这个小队里头担当锋锐的组合;这会儿凸眼虽死,隔着盾牌近距离突杀的战斗,依然能让山鸡和猴子有施展的机会。

山鸡这下捅刺又快又猛,刀锋从女真人的小腹贯入,一尺六寸的笔直刀身整个没入他的躯体内部,也不知捅穿了多少脏腑。

女真人起初甚至没有感觉到疼,只觉小腹微微一热,还当是被甲片剐蹭到了。

他担心束甲的丝绦松散,双手继续横持铁棍推动盾牌,百忙中偷暇往下一看,只见一把倒置的刀柄在两腿之间晃悠,鲜血像是喷泉一眼从刀柄旁边倾泻!

这又粗又长的,什么东西?怎么就从我肚子里长了出来?

不对,不是长出来,是刺进去了!

他想了想才明白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地狂吼了一声,忽然觉得浑身没了力气。

这时猴子从两座盾牌之间踏前半步,手中长长的直刀从这个女真人的颈部划过,毫无滞碍的砍下了他的脑袋。硕大头颅在半空飞舞时,犹自怒目圆睁。

双方如此近距离疯狂搏杀,猴子冲出了半步,自家也冒着巨大风险。

一直在后头推动持铁棍女真人的,是个满面黝黑的甲士。他这么猛冲,等于是拿着自家同伴的躯体当盾牌来着。这会儿躯体成了无头的尸体,他的做法还是一样,只往前猛推不止。

尸体猛扑到猴子身上,沉重的份量让猴子猛往后仰身。那甲士见此情形,眼中冒起凶光,待要挺枪直刺,忽然额头多了一支颤颤巍巍的箭矢,两眼顿时就翻了白。

恰好张平亮也从盾阵中探手,揪着猴子的背心把他拖回到掩护之下。猴子脚下踉跄,脑子倒还好使,连声喊道:“多谢都将!”

稍后方的刘然全不理会他,继续张弓搭箭乱射,只听弓弦震响,转眼间金军队列里倒下了五六个着甲的好手,前头狂呼喊杀的势头稍稍一滞。

“方才那些铁火砲呢?怎就不投了?”张平亮见刘然来自,有些焦躁地问道。

震天的厮杀声不断灌入耳膜,他说话的声音显得很轻,刘然侧耳听了两遍,这才明白他的意思。

“这他娘的……也是你能问的?”

刘然难得地暴了句粗口,又道:“韩节帅有令,要我带五十人去往侧翼……我留下孙胡子带三十名甲士助你,你顶着这一线!”

张平亮刚应了声好,不知哪里的金军弓箭手报复刘然的射击,还射来大蓬箭雨。刘然和张平亮反应极快,立即蹲身躲避;跟在刘然身后的甲士首领孙胡子却反应慢了一拍,没有甲胄保护的大腿顿时中箭。

箭矢虽没有深入肌里,但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他半条腿都被鲜血濡湿了,大骂着坐倒在地。

与此同时,直属刘然的一批弓箭手各自张弓,往箭矢飞来的方向连连抛射,箭矢落下的瞬间,隐约听到几声惨叫暴出,随即湮没在无数人的喊杀轰鸣里了。

战场的情形到处都是这样,敌我双方只隔着一线搏杀,人的生死也只隔一线。两支军队的士气都在高涨的时候,各自不断向前涌动。队列一次次形成犬牙交错的状态,于是接触线一次次地变得扭曲,又一次次被拉平。

由韩煊主持的正面倒也罢了,定海军侧翼拐子马骑兵和正面横阵的连接处,本来就隔着一段距离,这是为了便于骑兵驰骋冲击,或许是个陷阱,又或许不是。这会儿金军也不理会这么多,猛冲猛打地撞了进去,直取中军。

那个方向上,经过定海军发射铁火砲的阵地所在,先前完颜陈和尚突入时,阵中已经喧扰,这会儿接连几个都尉狂冲不止,定海军的军阵就如在高温的油锅里倒了一杯水,猛然沸腾到了可怕的程度。

因为双方的兵力都很庞大,开阔的战场上无数个小队激烈厮杀,各自攻守交互,仿佛整场战斗的胜负之差只在一线。

但如果是经验丰富的武人去仔细分辨,又能清晰地感受到,双方的表现是大有不同的。

定海军看似是守方,其实指挥上留有相当的余力,队列的疏密调度忙而不乱,一支支的部队哪怕顶着血雨,也仿佛一张坚韧大网中的丝线般经纬分明。

金军的冲击虽然凶猛,却透着一股急于打乱仗、打烂仗的意思,很多时候看不到指挥,只有一个个军官狂呼陷阵,然后消失在层层叠叠的防御队列中。

距离战场两里许的一处灌木林间,照旧身披宽袍,但额外加了件掩心甲的赵方策马看着,时不时靠近一点,以求看得更清楚。

此番他率部来到这里,是因为史相有令,要和定海军联军对敌,一举平灭百年之患。但两万名宋军驻在朱仙镇,一直就没有动过,只有他这个主帅带了少许骑兵出来探看。

而他作为定海军的盟方,眼看着定海军井然有序,却又不显得高兴。

(本章完)

第782章 一线(下)

这几年的大宋朝廷里,因为史相一意绥靖的缘故,会练兵、能打仗的重臣很少。赵方算是其中屈指可数之人,他这半年里在荆湖抵挡金军,硬生生打出了自家“赵爷爷”的名头,绝非纸上谈兵之人。

赵范见父亲面露忧虑神色,顿时心头一紧。

一行人抵达这处林地,是赵方提出的,赵范其实觉得有点危险。

他以为是自己安排随从骑兵太少,赵方担心撞上了女真人的游骑,连忙道:“父亲,这周边分布的,都是我方精干人手,戒备森严,咳咳……绝不至于让女真人靠近。”

赵方点了点头。

这会儿随同他出行的,当然都是精干人手。这百余骑除了少量赵方自家的护卫,还有大半,是孟宗政从神劲、报捷、忠义三军中抽调出来的勇士,带队的,则是孟宗政之子,名叫孟珙的。

那年轻人二十岁上下,中等个头,兜鍪铠甲穿戴得一丝不苟,这时候按剑行于林地边缘巡查,无论动作和眼神都很机警利索。

赵方对这个年轻人很是喜欢,这几日行军途中,时常把他叫在身边,教授些学问。

随州孟氏是早年跟从岳飞南下,侨居随州的将门,在地方立足数十年,算得上根深蒂固,也到了由武转文的时候。赵方是进士出身,理学大家南轩先生的入室弟子,若孟珙能得赵方提携,日后的仕途一定顺利,所以孟宗政对此很乐意,特地凑了精锐,让孟珙带在赵方身边伺候。

赵方自然信得过孟珙的才能,何况就眼前金军这种架势,恨不得把最后一点家底子都榨了出来,投入到决战中去,哪里还顾得上战场一隅的小小宋军队伍。

赵方忧虑的,根本就不是自己的安危。

他甚至也不是在忧虑,而是有种压抑不住的惊恐,只不过这种惊恐被他的养气功夫所遮掩,外人无法清晰判明罢了。

赵方担任边疆守臣,已经有十几年了。这些年里,他一直在关注着金军的表现,也关注着金军序列中,那些数量越来越多的乣人。时间常了,了解的细节渐渐完整,他甚至能说出乃蛮人、汪古人、羌人、克烈人、畏兀儿人的不同源流来。

蛮夷开始汉化以后,必然褪去血脉中的凶猛野性,为了维持本方的战斗力,就不得不驱动尚未汉化而更加野蛮的异族。

当年北魏太武帝吓唬南朝刘宋的盱眙守将,说本方所遣斗兵,尽非我国人,城东北是丁零与胡,南是氐羌。女真人现在这做法,堪称自古以来的通例,用的就是这些异族的野蛮劲头。

一般来说,越是引用野蛮异族来填充武力,自身的武力难免就衰弱,这些年女真人日益虚弱的德性也早就不是机密。

但此刻在赵方眼中,金军猛攻定海军阵列的声势浩大,显然不止是那些异族之兵,就连女真人们,也拿出了许久不曾激发的野蛮和嗜血。

在局势如此不利的情况下,犹能激发出这样的斗志,进而强行争夺战场主动,可见金军的统帅非同小可,金军的开封朝廷在过去这阵子,也确实在治军上头用心了。

此时女真人的本队又有号令,随着传令的骑兵四处奔走,数以千万计的异族战士都发出了野兽般的吼叫声响。

赵范面色苍白,不禁道:“声势如此,女真人血气犹存!”

岂止血气犹存,简直是血气滔天喷薄。

隔着数里,赵方视线范围内巨大的一片几乎都被女真人占满了,他们呐喊着,骑兵狂奔如电,旌旗挥舞如风暴,枪刺如异兽震颤浑身鳞角。在呐喊声的催促下,他们层层推前,不断与敌军纠缠到一处,那种巨大的声势,没有身临其境的人根本无法体会。

但赵方畏惧的不是这个。

大宋立国以文教立国,素来视周边各国族都是野蛮人。野蛮人的那一套,终究有其上限,而且他们一方面愈是野蛮,愈是凶悍;但另一方面,他们愈是野蛮,愈容易受汉家衣冠礼乐的印象,他们终究会变得软弱,变得与宋人一般无二。

一旦变得软弱,就再也无法逆转。

大金在过去数十年里,并未真正威胁到大宋的存亡,反而自家被北面草原上的黑鞑打得狼狈不堪,原因就在这里。

他们在开封搞出的所谓十三都尉之兵,在赵方眼里和宋军的区别实在不大。那些都尉们,骨子里和大宋这边世代从军的边地土豪,比如孟宗政、扈再兴等人是一样的。

所以赵方也就能断言,女真人此刻的凶猛固然,维持不了多久。

这种吓到人的凶猛,与其说源于血性,不如说源于绝望,不过是亡国之前有能之士最后挣扎,激发最后的一点血脉里残余的东西。

定海军却不一样。

他们应对金军的状态很是沉稳,这不是迟钝,而是整支军队上上下下,所有人带着战胜攻取的底气。这支军队不是异族军队以野蛮为上的风格,更不是大宋军队长期颓废松散,只靠着偶尔几个名臣大将强行提气的作派。

过去数日里,赵方越接近开封,接触定海军将士的次数越多。他见到过定海军的探马,也见到过分兵去攻占某处寨子的小队。那些将士们骨子里昂扬的劲头,压根瞒不过他的眼睛。

待到今日见得会战,赵方更加确信,这支军队的成员果然一如传闻,是真正以军队为职业,并且得到了十足的待遇,有十足的底气把这份职业做到最好。他们又有射程数百步的火药武器,又有升在高空,探察局势的热气球。这一桩桩,全都是沙场利器。

这支军队,是有恒产,有恒心的军队,他们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切身利益上,认同所在的团队,于是本质就比金军或宋军都要高一层!

这支军队本身,就是最可怕的战争机器!

金军的势头只要稍稍减弱,哪怕只减弱一丁点,两军勉强维持的均衡势头就会崩断,定海军的反扑,必定会凶猛到超乎想象。

早前开封方面私下传来的信息、还有临安那边陆续透出的风声,赵方还有些将信将疑。如今亲眼目睹的定海军厮杀的状态,他知道,那些都是对的了。

那周国公郭宁在山东和北方大肆清洗衣冠贵胄和士大夫,掠夺了他们的财富和土地,将之尽数分发给士卒,把士卒转化成了军事贵族。这还不够,他还把数以百万的百姓,都贬作了荫户,让他们给武人去做牛做马!

一个以汉儿武人聚合起的政权已经够可怕了,这些汉儿武人还夯实了他们的基础,得到数万、数十万凶横猛兽的忠心拥戴,又凭借武力去奴役天下黎民……对了,这个政权的经济来源,还是靠着与走私商人沆瀣一气!

那怎么得了?那不就是唐末五代时那些噬人的恶魔复生么?

这样一个政权崛起,将置天下百姓于何地,将置赵宋于何地?

史相究竟发什么疯,才选择与这样可怕的敌人合作?

就算他有什么苦衷……朝堂上的一时胜负何足道哉,就算吃亏,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可眼下两方局势,这实实在在就是与虎谋皮啊!

听说史相门下几位心腹官员们,还乐呵呵地和定海军联手做海贸生意,这样下去,国家祸患,不知伊于胡底!

我赵方,还有麾下两万将士千辛万苦杀到朱仙镇,难道就要在史书上留下屈辱之名?

这时候,远处的孟珙嘬唇作哨,向本队示意。

赵范喜道:“父亲,是定海军那边联络的使者来了!却不知,今日里来的是谁?”

自从两万宋军深入南京路,和定海军的协调就一直没有停过。定海军每日里,都会派人到宋军营中拜望,通报近期的军事动向。早几日来的是个都将,前日、昨日,来的是个钤辖。

赵方身边的亲信不晓得赵方的心中忧虑,还挺满意这种联军出动而厮杀都交给盟友的状态,所以心情普遍不错。昨晚有几人私下开玩笑说,今日战事关键,为了表示重视,怎也得派个节度使出面。

远处战场上,依旧杀声震天,烟尘迷茫。烟尘下,数人策马匆匆赶到。为首一人骑术不怎么样,在马上摇摇晃晃,以至于胡须飘拂。再定神看看,此君年纪不轻,而且穿着大宋的文官服色。

待到数骑接近,赵方认出了他。

“宣缯?这不是宣缯么?他怎么来了?他来做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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