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我之为我

——一切皆有可能。在这里,在心象宇宙里。模拟,根据你的记忆重建。

这个念头在王崎的脑海当中盘旋。

他一时之间有些分不清这些念头究竟是从何而来了。是弥告诉他的?是他自己推测的?还是说,刚才他的意识“来到”这里的时候,弥的念头和他的念头混合在一起了?

完全没有头绪。

弥安静的看着自家师弟胡思乱想,浪费时间。六千倍的时光流逝速度,就代表这里面的一秒,就是外面的一小时四十分钟。

他们有的是时间。

最终,王崎还是理清了头绪:“也就是说,虚拟?”

弥点点头:“虚拟。”

王崎摇头:“没用的,时感错乱的幻术并不是没有,利用万仙幻境来代替红尘炼心的尝试也一直在进行。实际上,师姐你这想法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今法的研究,很重要的一部分,就是降低修行的难度,缩减必要步骤。最终目标,应该就是能够让下愚之人也能踏上仙途。

只要基数上去了,总会有天才脱颖而出。

即使是只会战斗,也可以将研究者从战斗岗位上解放出来。

仙盟的理念就是如此,因此,他们对这个项目的投入力度非常大。

弥所说的,梦中修行,仙盟也已经在尝试了。

数万的修士投身这项开发。无数的资源也砸了进去——古法之中的梦中证道法、睡梦罗汉身、大梦先觉指玄篇,阳神阁的种种魂魄之理、万仙幻境那近乎以假乱真的虚拟能力。

如此多的的资源,就是为了一个能够在万仙幻境当中实现或者越过红尘炼心的技术。

顺便一提,王崎私底下称这种法门为网瘾证道法。

但是,这个法度目前却还是没有实质性进展。

对此。弥摇摇头:“这其中有不同的。”

“哦,有什么不同?”

弥道:“首先,万仙幻境的模拟,是纯粹的计算堆砌,而且,参与者也清晰的认识到了这一点。不管万仙幻境做得多么以假乱真,他们内心都会意识到这一点……”

“噗……”弥的第一句话。就让王崎乐了:“师姐。这说得好像你放幻境靠的不是计算力一样——你是靠爱的吗?”

“爱?”弥歪了歪头:“如果你是特制某种同族、同志之间相互关心的感情,那么这确实是我的动机之一。可这并不是这个法门的原理。”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王崎摆摆手:“我的意思是,您这法门不还是用灵犀模拟出幻象的吗?不还是计算吗?这样的话,那和万仙幻境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呢?”

今法之所以将三年练气、六年筑基、九年结丹的标准作为红线,就是因为升级过快引发心性质变的问题,最根子的部分在于物理、生理上。而非心理上。从凡俗转向超凡、从短生转向长生的过程,是生命的升华,其中又包含了主思考器官从大脑转向魂魄的过程、魂魄质变升华的过程。这个过程,必然会引发、带动思想上的转变。

这个转变,偏偏是难以控制的。

因此,就算你在幻境当中体验了再多东西,回到现实依旧要面对这个思维转变的问题。

这也是王崎对弥的做法并不看好的原因。

就算弥让他体验到再多东西,回到现实之后,修为增长时魂魄的蜕变依旧要面对。

弥轻轻笑道:“并不是那样。实际上,你们并没有发现你们之前的研究有什么问题吗?”

“什么?”

“万仙幻境可以模拟出每一个神经的活动。也可以模拟出魂魄的活动。但是,它的本质,依旧是向你们人族的大脑,灌输灵犀,制造幻境。这使得你们无法在幻境当中实际体验思考器官质变。”

所谓的潜入万仙幻境,并非是意识进入,更不是让魂魄投入幻境。而是算器将灵犀投入到修士的脑海之中制造幻觉,并且读取修士的大脑活动、魂魄活动。在这个过程当中,修士的思考器官当然是固定的。

王崎瞪大了眼睛:“难道你能?”

弥点点头:“确实能。你现在的思考器官已经发生改变了。”

王崎看了看自己,有些紧张了:“师姐,你不是把我当魂魄单独摄出来吧?我现在在用什么思考?”

弥指了指自己:“我。”

王崎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你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在用我思考——我临时借出了一部分的身躯,暂时充当你的大脑,又分出部分神躯,暂时充当你的魂魄。”弥说着,双手在空中一抹。二人之间的海水激烈回荡,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而漩涡凹陷下去,渐渐显露出猎奇的影像。

那是一片翡翠色的“水库”,内里水体色泽,和王崎脚下的一样。王崎很快就明白了,这是弥的身躯,在现实世界当中的。在那翡翠一般的水体当中,有一团红色,包裹着白色的器官——那赫然是一个大脑!

王崎目瞪口呆:“我在……那个大脑里面?”

弥点点头:“严格来说,你现在就在使用那个大脑。”

“那个……大脑……”王崎摸着自己的脑袋,神色怪怪的。

“另外,构成那个大脑的细胞,是我的肉身。因此,那个大脑也是我的一部分,也可以通过思维调动我的力量。换言之,在这里,你连功法都可以模拟。”

王崎举起手:“弥师姐,我有个问题!”

“嗯?”

“敢问我的肉身呢?”

弥再次挥了挥手。二人中间那个漩涡呈现的画面改变了。那是西海的地穴。王崎的肉身在沉睡的样子。

王崎失笑:“原来如此啊,刚才我的算器运转的路秩,是思维同步读取和催眠吧?”

这些路秩都是需要使用者自己确认的,因此贾维斯才弹出警告。

弥点点头:“压抑你本身的肉身和魂魄,然后再在这儿完成思考。这个过程当中。你的大脑并不全程参与,而是在我体内完成,所以你也不用担心六千倍思考加速会带来什么负面的作用。之后,我再将你的经历传回你的大脑。就算出现了什么错误,导致你的心性出现了糟糕的异变,我也可以删去那段负面的记忆。”

这就是“绝对不会出现不可逆负面效果”的真相!

王崎长舒一口气:“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

“可是,更大的问题来了。”王崎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问道:“真正的‘我’在西海。和月落琉璃呆在一起。那这里的这个‘我’算是什么?弥师姐你梦出来的王崎?”

“梦?我的神躯并没有那种娱乐功能。”弥道:“说到底,我们根本就没有‘睡觉’这个概念。”

王崎看上去有些不满:“那换个词,‘空想’。这里这个我,是你空想出来的吗?”

弥困惑道:“可这里的你,确实是‘王崎’。”

“可这个我,也就是你利用自身的冗余,虚构出来的。”王崎摇头:“然后。你再将你虚构出来的‘我’的经历灌输到那个‘我’的脑子当中去?”

弥摇头:“我还是不明白。你有发现,这里的‘你’,做出了什么违背‘王崎’个性的反应吗?”

“目前没有。我相信王崎在这儿的话,也会是这种反应”王崎摇摇头:“但是,那有什么用?我甚至都不知道,我这种‘相信’是不是真的——这里的我,终究是‘弥’梦境的一部分,而不是真正的我。”

弥更困惑了:“我可以保证,这里的你,和西海的你。有着一模一样的意识。就连记忆也是。我现在依旧和你的大脑连接在一起。这边的你无论思考什么,都可以从你自己的大脑当中调取灵犀——而且这个过程我的主观意识并不会参与,我甚至没有窃取你的记忆。你还有什么不满?”

意识不过是一组数据,一个程序一样的东西。它的功能是综合过去经历,在一定情境下做出一定选择。从演化的角度来说,“自我意识”的意义也就在这里。它是大脑的“操控程序”,可以让智慧生物将“智慧”的力量真正发挥出来。

既然是数据。那就一定是一种可以编辑的信息。

可以编辑,也就意味着,可以复制。

弥,复制了王崎的意识,然后放在自己的身体里运行!

那么,这里的这个王崎,拥有与王崎一模一样的思维方式,一模一样的记忆。那么他应该怎么算呢?

他是“王崎”,还是“弥扮演的王崎”?

弥摇摇头:“我到现在也没有明白,你在纠结什么。”

王崎挠了挠头,最后叹道:“是啊,我也不明白。”

“我”究竟在纠结什么呢?什么才是“我”?

血脉可以复制,记忆可以灌输,意识可以编辑……

如果弥用化形神通,分出部分身体幻化出王崎的样子,他有着和王崎一模一样自我认知,有着完整详尽的回忆,有着一样的思想一样的个性一样的爱好,所以周围的人乃至他自己都相信他是“王崎”,那他是否就是“王崎”?

尽管这个个体的生死完全被弥所掌控,可那也不是关键所在。很多法术都能达到类似的效果,比如说,将他人炼成自己分身的邪道法术。

所以,到底什么才是“我”?王崎在这里的“经历”,又是否是他自己的经历?如果他接受了这个自我,他以后的人生,是否就一直无法摆脱弥的“虚构”?

弥在弄明白王崎在想什么之后,微微摇头:“师弟,你到现在还没有明白吗?”

“你还是被你自身的‘狭窄’限制住了。”(未 完待续 ~^~)

PS: 弥师姐给你洗三观!

第一百一十章 海神类所追求的镣铐【第二更】

因为生命形式的不同,人族和海神类永远会存在一切分歧。很多人族天生就明白的道理,会与海神类来说就像是玄学一样难以理解。而海神类思维当中的一些简单概念,对于人族来说就如同计算机语言一般晦涩。

最简单的一点,人族的时空观念是遵循欧式几何的,而海神类天生就是罗氏几何的视角。

尽管这两种几何在一定程度上是等价的,但是,这却足以造成巨大的交流困难。

在其他方面也是。

比较明显的,便是“自我认知”。别看海神类现在与人族的交流已经没什么障碍,至少人族很难弄懂他们对于“自我意识”这个问题的看法。

至少王崎一开始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对于弥的这种做法,他稍微有些觉得“胡闹”。

但当他思考弥师姐的问题时,他才发觉自己其实从来没有思考过“我”。

——不,其实是下意识的避免思考吧。

最初穿越的那些年,他曾一度以为自己陷入了缸中之脑的实验,疯狂的想要找到通往“真实”的线索或者证据。

而现在,王崎发现自己好像真的陷入了“缸中之脑”。这个时候,他反而不知道如何证明“我是我”了。

如果“现在这个我”是弥制造出的大脑的思维,那“这个我”记忆当中,来自于“王崎”的自我认知。又应该怎么算?

这个时候,弥站了起来。

弥的相貌,不超过十岁,而且非常娇小,站起来之后也只略高于坐着的王崎。但是。她恬淡的表情,坦然的态度,却让王崎觉得,她才是主导者……

——好吧,再怎么说师姐也有几百万岁了……

王崎几乎是下意识的想着。

这个时候,弥盯着王崎的脸,道:“你还是被你自身的‘狭窄’限制住了。”

王崎错愕:“狭窄?”

“刚刚完成这个大脑的时候。我曾让自己的意识进入过那个里面。”弥道:“对我来说。那真的是可怕的体验。”

“你居然还会因为尝试了人族的思考方式而掉精神健康值啊。”王崎惊叹道:“到底是什么感觉?”

“狭窄。”弥心有余而戚戚焉:“窄得可怕,好像思维完全被捆缚住一样。”

“狭窄?捆绑?”

“万法门的地下,有一座为我开凿出的湖泊。对你们来说,应该不小了吧?但是……我的身躯,曾经覆压五千万平方公里。如果不是舍弃了绝大部分身躯,我甚至无法进入那边。”弥道:“如果要我全盛时期的身躯挤进那个小小池塘的话,大概就是那种感受吧。”

中国的面积是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亚洲。则是四千四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弥全盛时期,甚至比欧亚大陆还要巨大。万法门就算开凿了地下湖泊,也不可能比这个更大。

——狭窄,狭窄,狭窄。

——整个思维都在挤压自己。

——狭窄,狭窄,狭窄。

——想要出去。

或许是思维太阔强烈的缘故,王崎心底又出现了弥的念头。

人族的大脑,对于弥的心灵而言是镣铐,是拘束服。她只是将部分思维注入其中。就产生了“动弹不得”的错觉。

“我们人族脑子这么小还真是对不起了。”王崎摇摇头:“这么说来,您的思维,给我的感觉却是完全相反的。”

大,太大了。

比海还要宽广,比天空还要高远。

那就是海神类的内心。

王崎只是窥探其中的一角,就觉得仿佛要淹没在其中了。

“你明白了吗?你们的自我,在我的意识眼中是多么狭隘、渺小与可笑。”弥看着王崎。道:“所以,我并不是特别理解你现在的纠结。连你们在破境时小心翼翼维护‘自我’的‘渐变’做法也是。”

“既然你们已经明白,‘我之为我’这个命题的答案并非是固定的,而是随着时机而改变的,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打破这个‘我’?”

“只要你的自我,一开始就能够驾驭思考器官改变带来的种种影响,那么完全可以以更快的速度踏过人世间三境,触摸元神天关。”

王崎心中一惊:“你是打算……”

“触碰一下我们的境界,你就会知道你的自我是如何限制你的了。”弥抿着嘴唇,微微一笑:“在这里,你会会通过种种形式改变自己的思考器官,在这个过程当中,你狭隘的自我会被粉碎无数次。直到,你的意识知道应该如何驾驭这种改变。”

“譬如昨日之种种昨日死,今日之种种今日生?”王崎觉得,自己被说动了。

一般人听到弥的提议,第一反应绝对是拒绝吧。因为,他们多半是无法接受弥这种在自我认知上动刀子的做法。

但是,王崎却心动了。

因为他一开始就有这种想法!

——总有人将自己的一些坏毛病当做个性,将不甚染上的恶习当做自我。明明他们自己也想摆脱那些恶习,却但别人劝他们,他们总是感觉自己的自由遭受的侵犯。这分明才是心灵受到物质条件钳制的表现……

——人性格的养成,个性的形成,永远受到物质世界的干扰。你们所觉得的‘个性’,其实就是外界感染的集合。你难道不觉得,很多人的恶习有趋同性吗?我的想法,就是将那种绝对的自由带给所有人,让所有人都能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主宰自己的个性。

——我想让每个人都有主宰自己心灵的自由!

王崎一开始,就是准备在自己的自我意识上动刀的。他自然不会介意弥这种粉碎自我,然后重塑的做法。

倒不如说,他还有一丝答应弥的冲动。

但是,现在还剩下一个问题。

“师姐,这个我,再怎么说也只是你想象出来的‘王崎’。你让外面那个‘王崎’去跟着我的经验修行,会不会造成这样的结果——王崎,实际上是根据弥的空想,完成修行的?”

弥表情有些无奈了:“跟你怎么说不信呢……这个确实是你,而且和外面那个你的大脑保持着联动。只不过那个你的大脑还承受不了六千倍的意识时间,所以我才制作出了这个大脑。”

“相信我,因为这个,对我来说同样重要。我一样需要你们的人格。”

王崎惊诧道:“为什么?”

“你难道不奇怪吗?”弥悠悠叹息:“没有知见障的我们,明明是最适合钻研今法之道的种族,我作为一个群落,到已经续存百万年以上了,远远超过仙盟存在的时间,可为什么我们的文明反而不如你们?”

“这个……”王崎思考片刻,然后摇摇头:“我对你们并不了解,所以并不知道。”

“我们无法完成今法之道的前置。”弥叹息道:“劫神谜、天辰谜、腾灵谜……为什么这些思考、这些修法的名字都要用‘谜’来命名呢?”

“因为它们,是一个谜,也只能是一个谜。”

科学的出现,也是需要前置条件的。它并不是某一个或者某给偶个天才的灵光一闪,而是长期积淀的木柴,被天才点燃。

在地球,那“木柴”的名字包括了古希腊哲学、逻辑、中世纪的方程、文艺复新的思潮。

在神州,墨家之非命、天志,道门之师法自然,数家之学,都是今法之道的“炭火”。

海神类没有知见障,他们本可以在后面的路上一帆风顺,但是,它们却在前一步上卡死了。

“海神类,无法拥有那种积累。因为,没有人能够长期坚持自己的信条,形成自己的学说。”弥摇摇头:“我所认识的同族,都曾经推翻过自己的信条,否定过自己的言论;我所知道的学说,最后都会被创始者抛弃。”

王崎皱眉:“为什么?”

弥指了指自己的身体:“我为什么要变成人族幼儿的模样呢?”

“听说你是因为……人格接近幼儿,始终处在人格成型期……”王崎隐约记得,弥是说过这个问题的。但很快,他就吃了一惊:“不会吧……”

“这就是我们的缺陷所在了。不稳定。”弥的语气很平静,好像不是在说自己的种族:“我们很难坚持一种学说太久的。或许某一天的心血来潮,就会放我们抛弃自己过去的心念,甚至与过去的同志生死相见。”

“我们是做不成理论的。伴随我们的,只有越来越巧妙、越来越难以驳倒的逻辑,而没有实证……”

王崎问道:“你们就没有想过改善这一状况吗?”

“想过了。然后,怀抱着这种想法的海神类,大多都死了。”弥的表情上,终于蒙上了一抹悲哀:“我们是没法固定自己的身体的。固定,就是身体失去群落,就是死亡。”

“当一个海神类觉得自己的想法无与伦比的时候,就是他走向死亡的时候。他体内的个体就会凝聚成块,成岩,沉入海底,失去活力,最终成为行星岩质地核上的一块化石。”

“在你的脚下,任意一块石头,都沉积着那些逝者的思考。”

“你刚才说的一句话很对。自由就是就是戴着镣铐起舞,它的真意,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而是想不干什么就不干什么。现在,到了我为自己找一个镣铐的时候了。”(未 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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