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镇北王

樊力蹲在帐篷外,东看看,西瞅瞅;

帐篷内,

四娘、阿铭再加薛三围坐在一旁,三人中间,放着那封信。

信,自然是已经被拆开过了。

魔王们自是不会客气和拘束的,守着信不看,才是傻子。

但,

信中的内容……

阿铭拿着指甲钳,一边修剪着指甲一边道;

“来吧,商量商量,接下来怎么办。”

四娘开口道;“主上说过,在历天城旁的天虎山上时,他曾许诺,要给靖南王的那头貔貅也做一套自家貔貅一样的鱼鳞甲;

靖南王当时的回复是:

好,让它来找你。

再加上白天在城外,主上和靖南王的对话里,似乎也透着这么个意思。

有句话,不是叫马革裹尸么?

裹不裹尸体,不知道,但大概率,这头貔貅会回来的。

也就是说,

原本应该是等靖南王出征了,或者是遭遇什么不测了,大概是类似这种情况吧;

在这个前提之下,或者叫之后,

再由这头貔貅,

孤零零地回来,

将这封信,吐给主上。”

薛三“呵呵”一笑,道:

“所以,咱们这是相当于提前截胡了?”

“嗯。”阿铭吹了吹指甲,道:“相当于在村口的老爷爷那里接任务,答应你打完怪再给你一封信;

你怪还没打,人还没出村,就从老爷爷口袋里把这封信给偷出来了。

现在的问题是,

靖南王既然做这种安排,显然是有他的谋划的,是有他的道理的,三儿你这提前一弄,现在看起来,确实让我们很尴尬,如果让主上知道了,必然会更尴尬。”

“哟,那你的意思是,这封信,先不让主上看到?”薛三反问道。

阿铭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四娘开口道:“现在的问题是,这封信既然出自靖南王坐骑的体内,那就肯定是靖南王本人投放进去的。

一定程度而言,这封信里的内容,必然是经过靖南王本人核实过的。

那个人,

就是杜鹃之死的幕后黑手。

想想看吧,

如果现在让主上看见这封信,主上会做什么?”

“那到底是给不给主上看,四娘,你说个准话撒,瞎子现在又不在这儿,咱们仨,就得赶紧拿个主意出来。”

军师不在,偏偏遇到这种意外情况,确实很让人头疼。

至于说孙瑛,他也算半个军师,但没那个资格掺和到这件事里来。

阿铭伸手,指了指面前的那封信,

道:

“来,咱们先来模仿一下瞎子的思维,一件事,做与不做,无非是看利弊上的衡量。

咱们先来说弊,

我觉得,

把这封信现在交给主上,反而会让主上现在就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而且,

你们现在发现没有,论掀桌子只求一个痛快这方面,主上已经有后来居上的趋势了,甚至可以说是已经超越了咱们。

主上不发作,憋着难受;

主上发作,对那位要下手的话,咱们先不提晋东侯府到底能否保全,眼下这儿可是在京城!

弊,就这么多,你们说说利吧。”

薛三闻言,笑了,

道;

“我反正没看出来把这封信现在交给主上看了能有什么利的一面,横竖就当时我和阿力提前触发了任务,但并不妨碍在该到的时候交给主上来看。

最起码,

可以等到回到侯府去后再说嘛,虽然那位,在我们回侯府去后,想杀他,会更困难。”

这时,

阿铭和薛三都将目光落在了四娘身上,

他们二人已经投了反对票了,就看四娘了。

这种情况下,并非是民主决策,阿力先剔除,二对一走个流程;

事实上,只要在场有一个魔王不同意,其余人的表决,就不可能生效。

一是因为没办法杀人灭口;

二则是因为,不可能你一个人去做好人,自己二人则去衬托当坏人吧?

“我同意阿铭刚刚说的,这封信,现在交给主上去看,对咱们的大局,必然是不利的,但……”

阿铭马上开口道;

“人权,自由,信任,这类的理由,就不用说了。”

薛三也附和道:

“羁绊,理念,伙伴,这类的理由,也不用说了。”

四娘点点头,

道;

“但,我觉得,自打主上那一日陪着靖南王去了趟天虎山后,主上距离突破六品,已经很近很近,可能,就在这段时间。”

阿铭和薛三目光近乎同时一凝。

阿铭收起了指甲钳,

左手放在胸口位置:

“我觉得,我们没资格去剥夺属于主上的知情权。”

薛三将匕首插在了面前,

道;

“不管什么时,我们都必须相信羁绊的力量!”

蹲在门口半天,没被允许参与投票和看信中内容的樊力,

对着星空,

摇摇头,

道;

“憨批。”

……

“嗯,这信上头,是什么味儿?”

郑侯爷接过信,有些嫌弃地问道。

此时,

四娘在帐篷内,送信进来;

其余仨,都在帐篷外头。

“主上,这是三儿从靖南王貔貅肚子里掏弄出来的信。”

“嗯?”郑凡眨了眨眼,下意识地问道,“三儿对那头貔貅做了什么?”

“………”帐篷外的薛三。

“主上,是薛三从貔貅的排泄物中找到的。”顿了顿,四娘补充道,“三儿说,他不会放弃任何一处角落的任何一点线索。”

帐篷外的薛三攥紧了拳头,欧耶!

这时,

樊力开口喊道;

“是俺蹿的!”

郑凡笑了笑,

道:

“行了,都进来吧。”

很快,

阿铭、薛三和樊力全都进来了。

郑凡明白,

一封信,

能够让四个魔王一起来送,这信中的内容,绝对万分紧要。

郑凡没急着展开这封黑色包封的信,

而是先拿出自己的铁盒子。

抽出一根,

咬在唇边,

四娘拿出火折子帮忙点了。

吸了两口,

郑凡磨了磨牙,

最后,

打开了信。

少顷,

郑凡闭上眼的同时,也将信合了起来。

帐篷内,

鸦雀无声。

魔王们都在等待着主上拿出决断,莫说瞎子不在,就是瞎子在,最终,也是由主上来亲自拍板。

等了许久,

郑凡才缓缓睁开眼,

眼眸之中,

渗着慑人的红血丝。

但郑凡没有愤怒地咆哮,

也没有歇斯底里地怒吼,

而是将已经燃了大半的烟,

对着地上,

抖了抖,

道;

“知道了。”

………

翌日,

朝会取消;

回归皇宫的燕皇陛下,似乎并不急着召集自己的臣子通过朝会的形式,正式宣告自己的归来。

而城外大营内,

无论是靖南王还是平西侯,都未曾入京城。

但就是这种按兵不动,反而给朝野上下形成了一种极为恐怖的压力。

第三天,

圣旨下达,诏靖南王爷和平西侯爷入京,归省宅邸。

身为大燕的异姓王,身为大燕的军功侯,在京城没自己的府邸,未免有些不成体统。

人们讲究一个根随家落,

你的家,不在朝廷的中枢所在,而在其他地方,哪能指望你能永远和朝廷一条心?

就是镇北王,在京城其实也是有着自己的宅邸的。

早些时候,郡主进京,暂住的是后园,后来陛下要入后园疗养,郡主就搬离了后园,回了自家在京中的宅邸。

而靖南王府和平西侯府,是挨在一起的。

这一点,

让郑凡很满意。

归省宅邸,也就是走个流程,因为没打算在这里住,所以并未多么用心。

这道圣旨的目的,还是走一个形式,意思是,再继续留在城外军营,有些不成体统或者叫不方便,还是得人回到城内来。

郑侯爷在新家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四娘他们则负责安顿一些人在这座宅中,他自己,则受六皇子之请,带着剑圣来到了全德楼赴约。

燕京全德楼的烤鸭,是越来越难吃也越来越贵了,

但名气,

却越来越大了。

作为前东家,姬老六想回来,大可随时回来,且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年处处受打压的皇子,曾经户部不停地接收和打压他明面上的产业,现如今,他是户部的真正头头,该是自己的,就还是自己的。

陶然街的这座全德楼是本店,今日,被包场了,谢绝外客。

郑凡进来后,发现里头没了往日的喧嚣和油腻,反而被熏过了香。

跑堂的是张公公,见郑凡来了,马上行礼:

“奴才见过平西侯爷,侯爷福康。”

对郑凡行完礼后,张公公又对着剑圣行礼:

“见过大人。”

按理说,

这个时节,来见皇子,并不是很合适,容易引起非议;

但旁观者清的前提是,旁观者的层次得足够高。

对于郑凡而言,

陪着靖南王在城外大营里待了两日,就像是刚出锅的油条已经被筛过了油,已然足够干净了。

政治态度,在有心人眼里,已经摆明了。

所以,这时候前来见小六子,只是出于曾经的私谊。

毕竟,不可能永远老死不相往来。

再者,

皇帝赐你宅子,

意思就是,

你可以进城了,有新宅子,自是要宴宾客的,懒得设宴,就串门呗,也是一样的。

当然,归根究底还是因为今时不同往日了,正如老田在历天城吃饭时所说,已经饿不死了,心态,自然也就不一样了。

郑凡和剑圣被张公公领着上了二楼。

在一间靠窗的位置坐下后,

张公公帮忙倒茶,又摆上一碟豆腐干一碟煮花生一碟云片糕,随后,退了下去。

郑凡伸手,拈住一片云片糕,送入嘴里,一边咀嚼一边看着窗外街面上的风景。

这京城,

到底还是热闹且喧嚣的。

剑圣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

后厨,烤炉旁,小六子夹出一只烤鸭,正拿刀片着。

张公公进来了,道;“主子。”

“人来了?”

“来了,在上头喝着茶呢。”

“嗯。”

姬老六没生气,只是笑笑,继续认真地片鸭子。

这全德楼的鸭子,吃起来,讲究那是海了去了,但绝大部分的讲究,都是他姬老六当初瞎鼓捣出来的。

但这鸭子想做得好吃,那也必然是个细致活儿。

完工后,

姬老六让张公公帮忙装盘,随后,也没自己提着,让张公公端着,自己将两个袖兜摘下来,一边甩着一边出了炉房,上了楼。

当他上来后,

郑凡侧过身,也向这边瞧了过来。

“这不行啊,上菜的速度也太慢了,咱这儿都快吃茶点吃饱了。”

“哟,爷您多担待,您瞧,这不是来了么?”

姬老六示意张公公将鸭子的一应家伙事都摆上了桌,他自己,则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剑圣起身,

姬老六马上开口道;

“剑圣大人,您别客气,就坐着吃着,今儿个,咱不谈政务的。”

剑圣也就坐了回去。

郑凡拿起一张面皮,包了鸭子,裹了些配料,最后蘸了一下酱,送入口中。

“如何?”姬老六问道。

“凑合吧,马马虎虎。”

“你这嘴啊,可是越来越挑了。”

“是啊。”郑凡拿起茶壶,翻开一个茶杯,给姬成玦也倒了一杯茶。

“唉,还是以前好呐,以前,吃啥都是香的。”

“哟呵,这话里有话啊。”

姬成玦摇摇头,道:“可没有,只是单纯地感慨,搁以前,啃不下玉米面儿了,跑宫里头找那些大太监蹭顿酒肉,那也是香得很。

现在啊,家里多了三张小嘴,一睁眼,就觉得自己欠了一天的债,得为他们去做事儿。”

何思思和苓香都生了,何思思又生了个儿子,苓香生了个闺女。

所以,

姬老六现在是仨孩子的爹了。

“这日子,不经过啊。”

还记得当初于镇北侯府门前,姬老六带着几个女姬,虽说有种故意掏空身子自污的意思,但,男人嘛,谁能否认那时候的潇潇洒洒?

那时候的郑凡也是一样,虎头城护商校尉,杂牌,不入流的一个小军官儿,放眼望去,穿着锦衣的,全得喊大人。

“郑凡,不怕你笑话,我以前觉得自己似乎永远不会老,也想象不出自己真正上了年纪时会是个什么样子。

现在才明白,人,是察觉不到自己上了年纪的,一回头,就回不去了。”

“少他娘的扯淡。”

郑凡现在听到中年、孩子,这几个关键词就脑壳疼。

自己身体没问题,素质也没问题,可偏偏,三个女人,肚子都没动静。

和四娘也就算了,但公主和如卿也是这般,那就意味着自个儿这边,问题也很严重。

“听说,老五在望江边特意找过你?”

“碰巧撞上了。”

“我知道,你们俩,没那么傻,老五有没对你说什么?”

“老五想求我保他的命。”

“你答应了?”

“没。”

“为什么?”

“和他不熟。”

“那我这边的家小,俩女人仨孩子?”

郑凡点点头,没作犹豫,

道;

“我保了。”

姬老六笑了,亲自卷了个鸭子,送向郑凡嘴边:

“来,乖,张嘴。”

“恶心不你?”

郑凡一把拍开姬老六的手。

这时,

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上来的人,是一身便服的李良申。

李良申一上来,其目光就直接略过了郑凡和姬老六,而是径直落在了剑圣身上。

“你也在。”

李良申向剑圣打招呼。

剑圣对李良申微微点头,道:

“对。”

两个用剑的人,交流时,就容易很直接,也很简短。

李良申走到桌边,看向剑圣斜靠在椅子上的龙渊,

道:

“上次没落得个机会,这次,让我再看看。”

用剑的人,都是剑痴。

剑圣没拒绝,

道;

“随意。”

李良申伸手拿起龙渊,

这时,

郑凡开口道;

“李良申?”

李良申扭头,看向坐在那里的郑侯爷。

“见到本侯,为何不行礼?”

李良申点点头,

放下龙渊剑,

后退两步,

单膝向郑凡跪下:

“末将参见平西侯爷,平西侯爷福康!”

随即,

自己起身,

伸手,去拿龙渊剑。

“本侯,让你起来了么?”

李良申再次撒开手,

后退,

单膝跪下。

“给咱六殿下,行礼。”

“末将参见六殿下,殿下千岁。”

李良申很听话地行礼问安,但嘴角,带着笑意。

“这就对了。”郑侯爷拍拍手,“咱武人,可以自在一些,但该讲的规矩,是要讲的,本侯不在意你是否向本侯行礼,毕竟你我都是军伍之人,向来不喜讲究这些俗礼。

但殿下毕竟是皇族,天子血脉,对天家,必然要有该有的恭敬。

下次,再遇到本侯,就不用行礼了,也不用见外了,本侯相信,就是镇北王爷在这里,也是懒得在这些俗礼上较真的。

军中上下,不喜欢那种没事做叫人跪来跪去请安来请安去的,忒麻烦,也忒无趣。”

姬老六听到这里,笑出了声。

李良申脸上的笑容,逐渐敛去。

这时,

二楼楼梯口,

出现一个虎背熊腰头发半白男子的身影,

在其身边,站着青霜。

“好家伙,这是提前堵本王的嘴啊。”

今日,镇北王爷入城。

朝廷派礼部尚书主持迎接,但很显然,镇北王爷放了人家的鸽子,又偷偷来到全德楼,先吃鸭子。

姬老六起身,

谁知郑侯爷速度比他更快,径直走过去,搀扶住镇北王。

李良申,很明显是来探路的。

他一个京畿驻守大将,忽然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意味着不寻常。

“无镜可好?”李梁亭问道。

“不好。”

郑侯爷的这回答,很直接。

李梁亭点点头,

笑道:

“我们仨,又有哪个是好的呢。”

——————

这里不是故意吊胃口不说信里的内容,而是龙心里对这段燕京的大剧情有一个总的设计和安排,大家耐心继续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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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682章 选崽儿

“我们仨,又有哪个是好的呢。”

“瞧您这话说的,至少我瞅着,这大燕,是越来越好了。”

李梁亭摇摇头,

道;

“自西入京的路上,所见所闻,百姓的日子,可算不得好哦。”

“该收拾的麻烦,挨个收拾喽,接下来的日子,也就慢慢变好了,再说了,这天灾,是难以捉摸的。什么时候来,我们都得受着;

但,

不管再怎么大的天灾,也比兵灾要好得多。”

李梁亭被郑凡搀扶着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看着郑凡,

笑道;

“你小子,从当初的小虾米,眼瞅着也封侯了,但说话,还是那么好听。”

“甭管啥时候,这吃饭的家伙可不能丢。”

“过谦了,过谦了,论打仗的本事,下一代的娃娃们,哪个能比得过你?”

“您这话我爱听,您多说点。”

“呵呵,饿了,说不动了,就想着这一口鸭子,唉,老祖宗定下的规矩,也忒没意思了,荣华富贵里头少了个口腹之欲,日子过得那般寡淡还有个屁的意思。”

郑凡亲自帮李梁亭包了一块鸭子,送了过来。

李梁亭接过,送入口中,

指着桌上,

对姬成玦喊道;

“小六子,就这么点儿啊?”

“哟,叔,您尽管吃,保管您断不得顿。”

姬成玦下去继续烤鸭子了。

看着姬老六离去的背影,

李梁亭笑道:

“我啊,就爱吃这小子给我烤的鸭子。”

“味道是很不错。”

“不不不,肉烤熟了,加点儿料,在我嘴里,都一个鸟样,可偏偏陛下几个孩子里,就他,无论是从长相还是其他,都最像陛下。

陛下小时候和我抢鸡腿吃,

现在啊,

我看着他就像是看着陛下在给我烤鸭子吃一样。”

这话,

李梁亭说得,郑凡可说不得。

这时,

李梁亭看向剑圣,

道;

“当年听良申说起过,你曾去过咱北封郡,找他打过一架?”

剑圣没回应,站起身,默默地走到另一处的窗边。

对此,

镇北王并未生气。

不要认为剑圣住在侯爵府隔壁,不要认为剑圣几次陪着郑凡出来,

堂堂晋地剑圣,就真的是侯爵府的供奉或者家丁了。

剑圣的高傲,一直没有褪去。

他曾一剑刺死过老司徒家家主,

自然可以对大燕镇北王毫不遮掩;

先前回应李良申,并不是因为李良申是镇北王府的总兵,而是因为李良申是剑客,彼此曾认识。

剑圣不懂得什么叫“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但到他这个地步,不愿意或者懒得去的时候,绝大部分的应酬,都可以无视掉了。

李梁亭笑道;

“记得你输给过无镜,是吧?”

剑圣依旧不搭理。

“我呢,当初功夫,比无镜好那么一点点,但无镜天赋好,如果我没受伤的话,他现在,应该比我强那么一点点;

所以,

咱差不离其实是一个平手。”

剑圣依旧不为所动,继续看着下方燕京城街道上的行人风物。

李梁亭“嘿嘿”笑了笑,

他的头发,已经半白了。

其实,不算太老。

但这次进京,给郑凡的感觉,确实是和上次不同。

据说,镇北王当年受过一次重伤,导致其武道之路被中断,而对于武者而言,一般是等到年迈时,气血也会跟着衰败;

但这一幕,在镇北王身上,体现得更早了一些。

李梁亭继续吃着烤鸭,

同时对郑凡道;

“晋东那块地方,没什么问题吧?”

先前是叙旧,叙的是长辈和晚辈,现在,是谈公事了,既然是公事,就用不着再执晚辈姿态。

“问题,不大。”

李梁亭点点头,道:“野人到底是没蛮子耐揍。”

“是。”

这一点,郑凡不会否认。

雪原,确实和荒漠不能比,雪原如果没出野人王,三家分晋后的司徒家都能捏着他们的栾子揍。

而荒漠呢,

百年镇北侯府,其实一直未曾对那片沙子覆盖之地真的放下心来过。

柯岩冬哥部族刚到雪海关时,郑凡敢马上领着他们去打野人,这些蛮族,也能嗷嗷叫地上去揍野人,这,其实就是“食物链”的一种体现。

“说说,你是打算如何对付他们的,毕竟,有一点是相通的,无论是荒漠还是雪原,我大燕兵马,不可能真的完全覆盖驻扎上去。

咱两家,搁在乾国,就是两处藩镇,这为国戍边,自是不能藏私,互通有无互有心得嘛。”

很显然,

虽然语气里带着些许长辈的范儿,但实际上,李梁亭是拿郑凡当一个阶层的人看的。

“王爷,其实方法还是那个方法,无非是分化、拉拢、打击罢了。”

“就没点新意?”

“我组织了一批方外之人,和尚道士术士什么的,都有,还有一些浑门中人,让他们去雪原上传教。

现在,已经初步见效了。

不少雪原大部族已经修建了道观或者寺庙。”

“呵呵,我记得,野人是信奉什么星辰的吧?”

“是。”

“其实,都差不离,蛮族信奉的是蛮神,本质上,都是些虚无缥缈乌烟瘴气看不见摸不着的玩意儿。

你这法子,倒是不错的,这是在从根儿上掘人家的祖坟。

只可惜,

荒漠上,暂时还不能用。”

郑凡点点头。

李梁亭擦了擦嘴,

道:

“雪原,是被无镜和你一起打趴下打服打软了,自古以来,刀锋不利,战场上砍不过人,这气儿,就起不顺。

想那乾国,自称什么文教之地,才子风流,但你瞅瞅,我大燕,固然有一些酸儒,但绝大部分百姓其实是瞧不上乾人的那种羽扇纶巾模样了。

无他,就是战场上不经用呗。

对蛮族,

这百年来,都是在软刀子割肉罢了,得给他们打崩一次,打得他们自己都认为他们的蛮神不会再保佑他们了,接下来,你那套法子,才真的有用。

成,

你写信回去,派些人过来,到我府里去宣扬宣扬,咱也得做做准备不是。

放心,

人呢,

不白要,

你那儿缺战马么?”

“回王爷的话,不缺。”

“也是,差点忘了,雪原,也是个产马地,甲呢?”

镇北侯府的甲兵,可谓天下闻名!

“回王爷的话,自己在造着了,天断山脉里有矿山在开,奉新城外,每天都在锻造。”

三儿改进了锻造之法,从锻造技艺到炉子,都进行了提升,唯一不懂的,大概就是那神乎其神的铭文。

但相较而言,对于那种已经失传的铭文技术,对原本工艺的提升,已经使得侯爵府下的各镇兵马的换装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了。

甲兵的质量,更是有着绝对保证。

李梁亭似乎有些意外,

但随即,

摇摇头,笑了;

是了,他是听闻过,这位小老弟,在民生治理上,不逊其统兵打仗。

唉,

可惜了,可惜了,当初没争得过田无镜。

也怪自己当初不够坚决,真坚决下来的话,这小子,大概就会到自己这里来了吧,毕竟,他也是北封人氏。

“战马不缺,甲兵,也能自足,粮,又不可能运过去;

唉,

但我这辈子,就是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要不,把倩儿给你?”

“………”郑凡。

“你和倩儿有缘啊。”

“王爷……”

虽说四娘在家里成天说着,要调教什么公主郡主;

但对于镇北王府的郡主,郑侯爷是真的难以想象她进了自己后宅,会成什么样子!

哪个男人都不希望自家后宅住着一个疯女人吧?

“倩儿常被人奚落,说她当初第一个发现的你,却最终让你这凤雏离开了手心,你呢,如今位置坐得越高,她呢,所受的非议也就越多。

这上位者,别的毛病其实都无所谓,但唯独一个,不能识人,这是最大的弊端!

倩儿要是给你,

就没人再敢拿当年的事儿说她了,你说是不?”

“多谢王爷好意,可,可我已经有妻子了。”

虽然侯府的后宅,四娘是当之无愧的女主人,公主在其面前都不敢有丝毫造次,但在官面上,公主才是郑凡的正妻。

“呵呵,楚国公主罢了,身份尊贵是尊贵了点,但我王府的郡主,难不成还真比她楚国公主差了?

让陛下赐一道旨意,弄个平妻就是了,也不欺负楚人。”

“王爷……”

“哈哈哈哈哈哈,不逗你了不逗你了。”

李梁亭一拍桌子,

喊道;

“小六子,你想饿死你叔叔我啊。”

“来喽来喽!”

姬老六端着新出炉的烤鸭上来了,边走边笑道:

“可不是怕耽搁您捉婿么。”

李梁亭看了看郑凡,

摇摇头,

笑道;

“不是当年喽,不是当年喽,郑老弟……”

“王爷,我当不起您这个称呼。”

一会儿女婿一会儿老弟的,辈分乱得太快。

“嘿,咱也说句个不怕你犯恼的话,当年如果不是倩儿和那太子有婚约在身,本王那会儿在御花园里,还真想给你绑了带回去当我李家赘婿!”

窗户边,一直在看风景的剑圣听到这话,嘴角勾勒出轻微的弧度。

郑侯爷则是有些哭笑不得,他当然清楚镇北王这是在开玩笑。

但说刚刚没心惊,那也是假的。

差一点点,魔王们当初就要和自己一起换赘婿剧本了,然后魔王们跪伏在自己面前,恭迎李家赘婿主上归来!

这画面,忒违和。

李梁亭一边聊着一边继续吃着鸭子,他吃东西速度其实不是很快,但奈何正常人吃到一个临界点,也就停下了,亦或者是喝喝茶,顺带再吃一点点吧,可他,却几乎一直保持着匀速。

第二只鸭子很快就没了,接下来,是第三只。

一连吃完第五只鸭子,

李梁亭才伸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小腹,

感慨道;

“老喽,老喽,这胃口,也就不行了。”

要知道,姬老六烤的鸭子,可都是只大肉肥,成年人吃一只配上面饼子也就顶了天了。

来这里的客人,多是两人或者三人点一只鸭子分食。

就在这时,

酒楼上来一个红袍太监,

太监对着李梁亭和郑凡依次行礼:

“给镇北王爷请安,给平西侯爷请安。”

李梁亭用帕子擦了擦嘴,

问道:

“可是那边流程走完了?”

“是的,王爷。”

城外,此时还在进行着欢迎镇北王回京的仪式。

“直娘贼,我就知道要拖这么久,还好老子先进来吃了鸭子,否则空着肚子陪着他们在那儿演戏那得要多难受就有多难受。

对了,

可是要入宫了?”

“王爷,陛下的意思是,让您在这里先候着。”

“哦。”

李梁亭点点头,示意自己晓得了。

陶然街,被净街了。

禁军,大内侍卫,密谍司番子,将整条街像是犁地一样犁了一遍又一遍。

没多久,

有人乘着马车来了。

来人正是太子殿下,一样的,身穿便服。

太子殿下上了楼,先向镇北王行礼,随后,在另一张桌子旁,坐了下来。

姬老六片了只鸭子送给太子。

少顷,

四皇子来了,他也是一身便服。

上来后,先向镇北王行礼,再向平西侯见礼,随后,在太子后头的一张桌子旁,坐了下来。

再之后,

是小七来了。

小七进来后,先给镇北王磕头,然后再向平西侯行礼,挨着四哥,坐了下来。

姬老六给他们这一桌也上了一只鸭子。

老大,还没回来。

按理说,这次应该是二王二侯齐聚燕京,但可能在时间上,有一些差别。

靖南王这边是来得早了些,而大皇子那边,似乎是刻意被要求来得晚一些。

紧接着,

田无镜走了上来。

“哈哈哈哈。”

李梁亭看着田无镜发出了笑声。

随即,

郑凡起身,行礼。

太子以及一众皇子也起身,向靖南王行礼。

有了那日城外的对抗,太子和靖南王之间到底谁先弯腰,已经有结论了,所以,另一方,不会有任何的矫情。

田无镜在李梁亭的对面坐了下来。

李梁亭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头发,

道;

“无镜啊,可得好好养养,你这头发比哥哥我白得都快了。”

田无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回应。

这时,

剑圣自窗户口飞身而出,来到了对面酒肆的楼顶,随后,坐了下来。

在其身边,有四个密谍司高手站着,齐齐向其行礼,随后,四人一同坐下。

“咳咳………”

咳嗽声,自楼梯口传来。

在魏忠河的搀扶下,燕皇缓步走了上来。

一时间,

靖南王、镇北王一齐起身,向着来人方向单膝跪伏下来:

“臣,参见陛下!”

“臣,参见陛下!”

郑侯爷往后退了几步,跪伏下来。

皇子们,集体跪伏:

“儿臣参见父皇。”

“起了,都起了吧。”

燕皇坐在了桌子的正首位。

李梁亭和田无镜分坐左右。

张公公上前,撤下鸭子,换上了茶点。

四方桌,坐了三位。

郑侯爷没去补那个三缺一,

而是到后一张桌子旁,坐了下来。

皇子们也是一样,在更后一张桌子,太子一个人一张,姬老六和老四小七坐一张。

燕皇的椅子,是一张靠椅,他坐下后,就自然而然地身子后靠。

李梁亭看着燕皇的模样,没哭,反而笑了,

道;

“早就与你说过,这劳心可比劳力还要催磨人,你不听,好了吧,现在这个样子了,哈哈。”

燕皇伸手指了指李梁亭,也笑了。

李梁亭是年轻时受了伤,气血早早衰败,燕皇,没受过伤,他这身子,纯粹是累坏的。

这里,

不是皇宫,不是御书房,而是烤鸭店。

这次的聚集,没有刻意,只能叫心有灵犀吧。

不是姬老六安排的,但他大概猜出来,李梁亭会来。

郑侯爷受姬老六邀请时,也猜出了一些。

但陛下和靖南王也会来,这是不可能猜出的。

整个场面,

像是个家族亲朋聚会。

没有两排的文武百官衣冠禽兽,没有正大光明匾额下的各怀鬼胎;

就在这儿泛着鸭香气息的地方,倒是显得更自如一些。

一旦入宫,

谁是谁,谁坐哪里谁站哪里,君君臣臣的,规矩也就自然而然地会被摆起来了,再想像眼下这般自由,是不可能的。

瞎子曾戏称过燕皇、靖南王和镇北王是大燕的铁三角,事实,也的确如此。

现在是永平四年深秋,上次铁三角聚集时,是永平元年,不,连元年还没到。

当年,他们三个,还意气风发,现在,却已经呈现出极为清晰的暮年之态。

就是年纪最轻,气血最旺盛正值武夫巅峰的田无镜,看其一头的白发,也很难将其归于青壮。

“崽子们,跪下。”

燕皇开口道。

在场的二崽,四崽,六崽和小崽子,

全都再次跪伏在地。

郑侯爷犹豫了一下,依旧坐在那里。

他这个辈分,很难以琢磨,你说是晚辈吧,又属于一个阶层,你说是同辈嘛,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虚。

燕皇伸手指了指地上跪着的那四个姬崽儿,

对李梁亭和田无镜开口道;

“朝野都以为这次你们入京,是为了和朕一起将这国本给定下来,成吧,咱们就先定一下吧。

朕是看腻了,

也不想再看了,

这自家儿子,看久了也膈应。

梁亭啊,无镜啊,

你们俩替朕瞅瞅,

瞧哪只看得顺眼就选哪只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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