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1.第734章 那些果儿(上)

第734章 那些果儿(上)

数艘青山剑舟缓缓离开莲池,向着南方而去,那些道殿想来还会在这里留存很多年,变成人间传说里的仙境。

阿大不知因何心情有些不好,跟着南忘走了。

井九没有回,留在了三千院里。

没过多长时间,景尧与几位供奉来到了这里。

从朝歌城来这里用不了这么久,只不过先前他们被那两道浩荡的剑光逼退了千里。

顾清不在,烧水煮茶待客这种事情,自然是柳十岁来做。

铁壶里的小雅散发着淡淡的香气,落在他的脸上,有些微湿。

他在想西来离开前的那句话。

从那个小山村开始到现在,井九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不管是去果成寺听经,还是去一茅斋读书,他都很听话。

因为那时候他很清楚,大道漫漫,就算暂时与公子分开,总有一天会重聚,只要不死。

这次却是完全不同,公子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他越想心情越乱,就像铁壶里的茶水般翻滚,直到被元曲提醒才醒过神来,拎起茶壶给井九与景尧分别倒了一杯。

景尧贵为神皇,却不敢对柳十岁失了礼数,道谢后才双手接过。

“我真要去吗?”柳十岁难得的、勇敢地提出了意见。

赵腊月看了他一眼。

井九端着茶杯轻轻嗅着,没有说话。

赵腊月又看了他一眼。

柳十岁知道事情已无商量的余地,对景尧说道:“烦请陛下告诉顾清一声,让他安排一下小荷,我十年后就回去。”

类似的安排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他说的很自然,景尧的脸色却变得有些难看。

尤其是想到那个小荷也是位狐妖,景尧的脸色更糟糕了。

廊下忽然变得安静起来,小炉子里的银炭隔很长时间才会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异样,而且也发现了异样,因为那个异样太过明显。

三天前井九便醒了,景尧都赶了过来。

那个事师极谨、被卓如岁私下嘲笑过无数次的家伙为何却没有出现?

“顾清呢?”卓如岁问道。

景尧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师父他走了……”

不待众人继续发问,他站起身来,对井九说道:“叔祖,到那天我去青山看您,我这时候急着回朝歌处理政务。”

说完这句话,他便离开了三千院。

如果是往日,不管是何等样要紧的政务,景尧肯定都会丢到一边。

平咏佳感慨说道:“看来这政务真的是很急啊。”

数道视线落在他的身上。

平咏佳有些不自知,说道:“怎么了?”

“你就不能保持暂时被遗忘的状态?”

卓如岁转而望向柳十岁,说道:“你猜和顾清一起走的是谁?”

柳十岁想了想,说道:“应该是桃子,毕竟是正式成亲的道侣。”

赵腊月摇了摇头,心想十岁虽然聪慧,对这种事情却是想不明白,竟然会被卓如岁骗住。

卓如岁大笑说道:“真是个笨蛋!如果是桃子,他何必要走?景尧刚才脸色怎么会那么难看?”

……

……

顾清与太后的私情不少人都知道。

这里说的不包括皇宫里那些通过蛛丝马迹发现真相的太监与宫女。

那天顾清为了唤醒沉睡中的井九,直接在三千院里承认了这件事,赵腊月等人都听在了耳里。

平咏佳那时候在青山,今天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不由震惊地无法言语。

“师兄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这么走了?这真的很过分。”

元曲看了在竹椅上闭目养神的井九一眼,说道:“那掌门之位怎么办?”

卓如岁笑而不语,得意至极。

谁都知道顾清是井九为青山宗选择的下一任掌门。

现在他为了男女之事就这样跑了,难道就不怕井九伤心?

……

……

碧蓝的大海上没有一点浪花,安静的令人心悸。

一艘宝船从远处行来,把海面割开,带出一道透明水晶般的痕迹。

晶石炉的低沉声音并不难听,反而有些悦耳,引来了几只海鸟。

这艘宝船看着便知道不凡,即便没有水手,也可以自如地航行,速度奇快无比。

顾清与胡太后站在船首,海风拂动他们的头发与衣襟。

胡太后依偎在他怀里,有些不安地低声问道:“真人不会生气吧……”

如果井九真的生气了,他们就算逃到异大陆去也会被抓回来。

“师父……会希望我这么做吧?”

顾清想着那年在朝歌城里与师父的对话,微笑说道:“当然,就算他不希望我这么做,我也会这么做的。”

这与天赋不够、飞升无望,只能求个人生无憾没有任何关系。

他这一生循规蹈矩,唯一一次出格,便是听从柳十岁的意见从两忘峰搬去神末峰做了个租客。

便在这时,甄桃从船舱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盘紫葡萄,看着阳光下的碧蓝大海,问道:“还要多久呢?”

胡太后站直身体,接过那盘紫葡萄开始细心地剥皮。

顾清说道:“我也不知道,师父他老人家在那边有个朋友,我们可以去问问。”

甄桃听着晶炉传来的悦耳声音,想着昨夜在蓬莱神岛发生的事情,不禁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说道:“咱们又不是没钱,为何非得偷这船?”

顾清说道:“这可不是偷。”

胡太后斜了他一眼,嘲笑说道:“难道是借?”

“是抢。”顾清笑着说道:“这是我们青山宗的传统,其实别看宝船王这般生气,其实心里高兴的厉害,因为青山抢一艘船便欠他一份人情,将来总有还的一天,如果我们真要用钱买,只怕他还会有些担心。”

……

……

数道视线落在井九的身上,担心他因为顾清的离开而生气。

“弟子也就是一段因果,你们都是我这一世的因果,只不过有些是从上一世开始了。”

井九睁开眼睛,看着赵腊月说道:“以前说过,飞升前我去了一趟朝歌城,看到了一个大腹便便却吵着要吃火锅的孕妇,我看了一眼便看到了她腹中的你。”

然后他望向柳十岁说道:“随后我在你们去的那个洞府里静修了数年,为飞升做准备,你有一次顽皮,爬进了那条地河,险些死去,被我遇着了。”

青儿在枝头听着,眼里满是不信,心想就这么随便地遇着了两个天生道种?

“白刃给中州派留下的是几道仙箓,我为青山留下的就是你们这两个天生道种。”

井九说道:“飞升后才发现,外面仙气极多,做几道仙箓很简单,只是没有来得及。”

赵腊月想着洞府里的那两张蒲团,问道:“飞升前的最后几年你不在神末峰,一直在那个洞府里?和谁在一起?”

井九指着桥上的那道身影,说道:“既然准备一起飞升,那当然是和他在一起。”

赵腊月与柳十岁等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向桥上,看到了平咏佳。

……

……

(回家路上,这几天写的会少些。)

(本章完)

752.第735章 那些果儿(下)

第735章 那些果儿(下)

从大原城回到三千院后,平咏佳便一直坐在桥上,与所有人都隔了一段距离。

他抱着膝盖,在那里临风望远,模仿着孤独,直到说到顾清私奔,忍不住说了一句话,又被卓如岁训了一通。

那之后他更加自闭,一句话都没有说,众人仿佛都遗忘了他的存在。

所谓自闭以及被遗忘,其实大家都知道原因。

平咏佳就是万物一剑的剑灵,当年景阳真人转剑生,那他去了哪里?

——你们瞎想什么?

赵腊月与柳十岁没有听到井九说的那句话,卓如岁与元曲听着了却不怎么相信。就像平咏佳说的那样,他们都觉得井九应该是那样的人,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绝不会被什么道德与感情影响。

直到这时候,井九说起那段往事,他们才知道慢慢知道真相。

满天繁星照着小桥流水,三千院里是那样的安静,井九的声音还在溪水里飘着。

一百多年前,景阳真人飞升的时候准备带着万物一剑,就像太平真人承诺会带着阴凤与尸狗。

他要带着不二剑、弗思剑离开很简单,因为它们层阶虽高,却无灵识。他要带万物一剑离开,却必须让万物一剑也晋入到足够飞升的境界,因为它是活着的剑妖。

所以那间洞府里才会有两张蒲团。

想到景阳与万物一坐在蒲团上的画面,赵腊月与柳十岁的心情有些复杂,又有些神往。

赵腊月问道:“那为何后来却只有你一个人走了?”

井九看着桥上的平咏佳说道:“因为很快我们便发现,他无法飞升,于是我只好一个人离开。”

柳十岁不解问道:“既然万物一与青天鉴一样都是天宝真灵,那便是生而藏天下,为何还不能飞升?”

井九说道:“青儿是藏天下,她也无法离开,雪姬也是藏天下,以前同样无法离开,他们与人族修行者终究不同。”

听到井九的这些话,平咏佳隐约又想起来了一些画面,望着繁星下的群山远方,说道:“所以你一直在帮我想办法?”

“不错,我用了几年时间让你离开了那把剑,你却像是失去了所有记忆,变回那个调皮的猴子就这么跑了。”

井九说道:“我当时已经到了飞升的关键时刻,只好先行离开,后来在青山与你重遇,却无法确定你就是你。”

想要让万物一得到真正的自由,便要让他离开器具的承载或者说束缚。

这听着很玄妙,其实很简单,而且已经发生过两次。

井九帮助青儿离开青天鉴,帮助雪姬离开这片大陆,都是相同的道理。

平咏佳有些不安问道:“那我还能喊你师父吗?”

井九说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更何况你前世也是我把你带进的修行门。”

平咏佳听到这个答案松了口气,从桥上跑了下来,坐在了他的身边。

青儿说道:“你飞升失败,被白刃偷袭,便用雷魂木转了剑生……还真是幸运。”

赵腊月与柳十岁下意识里望向井九,心想这是真的幸运吗?

从那座洞府回来后,他们对井九的态度便有了些很微妙的变化,敬慕之余多了很多同情。

井九用询问的眼神看了赵腊月一眼。

赵腊月把南忘在洞府里的说法重述了一遍。

卓如岁与元曲、平咏佳也明白了这个意思,望向井九的视线里也多了很多同情。

没有任何感知,无法体会那些美好,像活死人一样在世间行走,这真是最极致的痛苦。

井九沉默了会儿,说道:“还好。”

赵腊月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不好。”

哪怕道心再如何深静,意志再如何坚强,那样活着必然很不好过。

“百多年里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神魂在青天鉴里能感知,真的还好,而且……总能从别处感受一些。”

井九走到桥上,望向星空下的世界。

这个世界里有风花雪月,有日落星移,有海水涨落。

那些都是能够看到,并且感受到的。

是的,他不喜欢吃火锅。

无论是骨汤还是牛油汤对他来说都没有任何区别,放再多辣椒与花椒都一样。黑毛肚与千层肚的口感又能什么不同呢?不同部位的牛肉的口感又能有什么不同呢?乐浪郡的生蚝与东易道的寒水蚝又有什么不同呢?

但他喜欢看人吃火锅,看赵腊月斯文却不停地吃肉,看卓如岁与元曲抢肉,看柳十岁与顾清切肉。

就像他也不喜欢喝茶,不管小雅还是毛尖或者血袍他都品不出来,但他喜欢透过茶杯里的热气去看这个世界,喜欢听铁壶里的茶水轻声歌唱,喜欢看顾清盯着小炉子里的银炭时专注的神情。

同样,他也不喜欢喝酒,那种可以给太平真人与玄阴老祖带去些微感觉的绿色酒液对他来说真的就像是水。

唯一就是在冷山地底的岩浆河流里,他浸泡在里面,皮肤能够感到轻微的灼痛感,那确实有些舒服。

那个道理大概与他人喝酒、吃辣椒差不多。

是的,那些他都不喜欢,他都不在乎。

应该是这样吧。

只是难过的时候不会哭。

哪怕晨光再如何刺眼,也不会哭。

这有些烦。

想着这里,井九生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这件事情就到这里了。”他转身对弟子们说道。

三千院很安静。

弟子们看着桥上他的身影,忽然觉得他很孤单。

很多年前在朝歌城梅会,当连三月的琴声响起的时候,赵腊月看着他的脸也曾经生出相同的感受。

“万物互为因果,你们是我的因果,我也是你们的。”井九说道:“我会影响你们,你们也会影响我,我是你们生命的一部分,你们也是我的一部分,包括顾清……他去了海上,满足了自己,也就是完善了我,我怎么会不高兴?”

平咏佳说道:“是的,我能感受到师父你现在真的很高兴。”

井九对他说道:“回青山去。”

平咏佳怔住了,心想自己又犯了什么错误?

卓如岁叹了口气,心想被人感知自己的喜怒哀乐以至想法,甚至能被对方控制,换成谁也会觉得不舒服。你这时候不继续装自闭,非要开口说话,那不是让掌门真人不自在?那他怎么会让你自在?

平咏佳跑步离开,像阵风一样翻起莲池里的无数叶裙,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便消失在了夜色里,往青山而去。

在他离开之后,那位年轻的无恩门掌门被带进了三千院。

彭郎有些紧张,也有些不好意思,因为在场的都是青山弟子,只有他一个外人。

井九示意他随自己走进禅室,关上了门。

赵腊月与卓如岁对视一眼,又看了眼柳十岁。

他们是天生道种,在青山宗乃至整个修行界里都是天赋最高的人。

直到世间忽然出了一个彭郎。

彭郎这个名字很寻常普通,看着也很寻常普通,却只用了百余年的时间便破境通天。

而且还不是普通的通天境界,是可以一剑杀死萧皇帝、能够挡住西来一剑的通天强者。

这太没道理。

井九这时候在与他说什么?

难道又是什么因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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