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7.第1201章 头等之事

第1201章 头等之事

官印分为官职印与官署印,此外就是御宝,就是皇帝的印信。

官职印是官员个人印信,这里林延潮所提的部印就是官署印,整个礼部唯有一枚,乃正堂所有,至于堂印则是官职印,这是每名官员人手一枚的,这些一并由礼部铸印司管理。

对于林延潮而言这部印就是礼部印,就是权力所掌,一切礼部所出的公文唯有加盖官署印信方才生效。

一名官员离职,称之挂印,意味着他放弃了手中权力。

若说内阁是主决策,那么礼部就是主行政,故而礼部印的使用,对于林延潮而言是头等第一大事。

比如一份从礼部发出的公文,所具有的公文格式,都是已经框死了规程。

首先公文上要有部印,然后是两位侍郎之一的堂印。这是官印一直以来的使用制度,官府印信必须由正官与佐贰官共署,各自划字,共同判署方可。

尽管明朝的官场制度,佐贰官权力远逊色于正堂,但官印之制保证了正堂与副僚之间能够相互监督。

这只是地方省府的官印使用制度,但上到六部仅仅有佐贰与正堂的部印堂印不够,还需请有司之司印。

有司司印并非在四司郎中之手,而是在员外郎手中。司印必须由员外郎盖印,郎中监督。

如此还是不够,最后的公文上还必须有主事画押,该司司务吏画押,都吏画押,如此的公文才能明发。

至于林延潮方才所言,言先见堂印,再见部印也是官员盖印的流程。

因为公文一般而言由下草拟,由上复核,越级上报是官场大忌。

若是下面官员先找林延潮盖了部印,然后再找侍郎,有司官员盖堂印司印,那么下面的官员是盖还是不盖?

当然一般而言下官的官吏不会这么不懂事,但万一遇有林延潮不在衙门,或者是与哪位侍郎有什么不和。

所以林延潮此话一出,等于明确了规矩,有司官员没有过堂印,就不要来请部印了。

听了此一言,黄凤翔点了点头,而赵用贤神色也是好看了很多。

对于赵用贤而言,林延潮此人私交虽与自己不好,但公是公,私是私,在衙门公事上至少目前来看他没有为难自己。

而林延潮心底也有计较,他也不怕赵用贤翻脸,若对方真的不配合,他大可绕过赵用贤,一切公文由黄凤翔署堂印就行。

所以由此也看出明朝六部的决策方式,一封公文只要有正堂或任意一名侍郎同意即可,也就是三分之二的票数便能执行,但正堂有一票否决权。

听林延潮一言,黄凤翔当即道:“没有异议。”

而赵用贤则抚了抚须,淡淡地道了句:“且当如此。”

林延潮将赵用贤脸上的神情看在眼底,然后道:“至于各司里……”

林延潮话音顿了顿,但见各司官员无不身子前倾,露出洗耳恭听的态度。

“……各司掌印官员必须在司用印,不可私自携印回家,另外用印时司里的事务官务必到场,用印之后再行画押!”

“谨遵大宗伯之命。”

然后林延潮道:“至于四司事务,仪制司以后由左宗伯分管。”

仪制司郎中徐即登以下员外郎,主事一并起身称是。黄凤翔脸上微微掠过一丝笑意。

“祠祭司以后由右宗伯分管。”

祠祭司郎中蔡逢时率司里官员一并起身领命。赵用贤依旧是黑着脸。

“精膳司也请左宗伯分管。”

精膳司郎中陈泰来与众官起身称是。

“至于主客司事务繁杂,本部堂打算则由二堂兼管。”

听林延潮这么说,众官员露出大惑不解的神色。这是什么意思,两部兼管,还是两部都可以不管?

但是明白人都知道林延潮的用意,林延潮当初任礼部侍郎就是主管主客司,两堂兼管的意思,就是本部堂亲自来管。

主客司郎中俞士章片刻后即明白了林延潮的用意,当即率司里众官员起身领命。

当即各堂各司的事情林延潮都吩咐完毕,众官员于是起身告退。

走出正堂大门时候,众官员都是三三两两的在一起议论,感叹林延潮这新官上任之三板斧。

而精膳司郎中陈泰来与赵用贤二人齐行。

陈泰来见赵用贤一肚子气当即道:“定老无需着恼,这林三元年少得志,正是气盛之时,现在又兼大宗伯掌礼部事,此诚不可争锋。”

赵用贤捏须道:“老夫岂有不知,老夫并非恼他科名在你我之下,也不是恼其刚愎自用,而是他乃申吴县之心腹。他到任第一日,即拿老夫立威,其意在于阿谀政府,毕竟天下皆知老夫乃申吴县的眼中钉,同时他林侯官也可报当初廷议上老夫没投他一票之仇。”

“原来如此,还是定老看得通透。看来大宗伯这心胸……”,陈泰来下意识地看了看左右

“……的名声果真不假,若是他以后掌部处处与定老为难如何是好?”

赵用贤摆了摆手,傲然道:“老夫当年连张居正都不怕,又何惧此黄口小儿。”

陈泰来生起一丝忧虑道:“定老,其实我看大宗伯行事其实还是有分寸的,比如他说见堂印则部印出即是一条良法,没有侵吞事权之意,至于左右宗伯分管各司朝廷向来没有这个说法,而是由部里决定。以往大宗伯任右宗伯时分管二司,那是沈大宗伯要与他结个善缘,并不是陈规,至于现在定老身为右宗伯暂署理一司,也是常有的事。由此可见大宗伯还是按规矩办事的。”

听了陈泰来的话,赵用贤的脸色好看很多,但面上还是道:“现在说什么都还太早,我等还是听其言,观其行吧!”

“正是如此。”陈泰来笑了笑,然后擦了擦额上之汗。若赵用贤与林延潮起冲突,他就要面临站队的问题,他是万万不愿意得罪林延潮的,现在能劝得赵用贤忍耐一时,那就是最好的。

陈泰来又生怕赵用贤不懂,于是继续敲边鼓道:“自成化、弘治以后,礼部尚书率以翰林儒臣为之。其由此登公孤任辅导者,自盖冠于诸部焉。林侯官又如此年轻,将来迟早是……”

赵用贤明白陈泰来所言意思,礼部尚书向来为翰林为之,虽说实权是六部最小,但由此位登辅导重臣是冠于六部。

因此每一位礼部尚书将来之前途不可限量。

而此刻正堂之内,该堂属吏已是一并拜见过林延潮了。

林延潮看了看在场都是在衙门里老吏了,这些人他一时动不得,还是只能让他们在衙里办事。

不过林延潮既身为正堂,没有心腹怎么能行。

参拜之后,众人即散去各自做事,正堂孔目姓徐,已是伺候了好几位正堂官了,现在正恭恭敬敬立在林延潮一旁。

林延潮想了想道:“先将堂上当该吏,贴吏的工食薄拿来。”

徐孔目立即取来双手奉上。

林延潮过目了一遍然后道:“正堂属吏为何这么多?”

徐孔目陪笑道:“回禀部堂大人,每位大宗伯拜印上任后都要从左右衙门,或者是外面调些人进堂,故而日积月累下来正堂的属吏自然而然就越来越多了。”

林延潮将工食薄一合,心想这也是不稀奇,就如同现在领导上任都要自带司机,秘书一样。古代衙门里也是如出一辙。

当然这些属吏也不好革退,能进礼部的吏也不是没有背景的,何况其中不少还是前几位礼部尚书指定的人,林延潮不能扫他们的面子。

不过自己的心腹还是要用的,林延潮第一个想到以往的曾孔目,这个人是自己以往用惯的,但现在他在黄凤翔手下任孔目自己不好明目张胆的挖墙脚。

林延潮想了想道:“这样吧,我写一个条子,你从左右衙门调几个人来,至于月后就要进行考课,到时我会革除几个人力不能胜任的,调一些人到左右衙门任个清闲差事也好。”

徐孔目当即道:“卑职谨遵部堂大人钧旨。”

林延潮笑了笑道:“好了,下面说一说部印用印之事。”

“堂上以后遇铃印之事时,本堂掌印要将印匣请出至堂上,然后值堂吏日主事,掌稿笔帖式都要到场。若是本部堂不在衙门,有司官员用印要视本部堂的铜牌方可,切记牌出则印入,印入则牌出。”

因为部印必须在衙署中,即便林延潮身为礼部尚书也是不能随身携带的,所以有时候林延潮不在,下面官员又要用印怎么办。

那必须下面官员禀告林延潮后,由林延潮出借用印铜牌给这名官员,然后让这名官员持铜牌到正堂上请掌印官吏盖印。盖了部印之后,这名官员必须立即将铜牌交还给林延潮。

这一制度在北宋之时,就已经启用。

林延潮与徐孔目吩咐的都是如何如何用印的话,这些说起来可能很不起眼,在外人看来林延潮身为二品大员,到任第一日却关心插手这些小事。

其实不然,为官第一要严谨,而衙门里必须要有行之有效的制度。

这些事是林延潮接任礼部尚书后要办的头等之事。

(本章完)

1218.第1202章 绝食

第1202章 绝食

诸事处置后,林延潮的随从开始收拾公堂与火房。

这火房在吏部,户部之中,是为左右侍郎,各司郎中所用。

火房的布置与衙门不同,其他人不得擅入,并有专门之胥吏负责管理。

林延潮以前到吏部文选司办事时,文选郎都在文选司的火房接见自己,这火房外堂就是郎署官的会客之地,内堂则是他们饮食休息之处。

在任官员向来都喜欢将火房作得精致奢华,张四维当国时,吏部尚书王国光是他老乡。当时云南道御史杨寅秋纠王国光六罪。第一罪就是擅支工部银一万两修理火房。

最后王国光因此事被罢官。

林延潮任右侍郎时,火房年久失修,所以平日林延潮都不愿在此办公,宁可与属吏们在公堂上挤一挤。

现在朱赓重修了馆舍,两位部堂的火房也是重修。

现在林延潮身为正堂,礼部衙门的后堂火房即是他休息之处。

官员已经接见完毕,于是林延潮当下从正堂前往后堂火房。

正堂左右就是四司,左上乃仪制司,右上为祠祭司,左下为主客司,右下为精膳司。

正堂与后堂之间乃穿堂,穿堂左右二壁上悬挂都是御制的礼部箴言。

墙上最多就是太祖之训,如洪武年间的礼教之训,礼仪之训,其次就是成祖的圣训,然后依次递减。

可想而知从朱棣确立北京行在为京师以后,每位礼部尚书退了堂后从这条通道走过,都是看着左右两壁的圣训来警醒自己。

幸好太祖对于礼部官员还是留了几分颜面,若是壁上悬挂是‘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试想一下如此上下堂的心情可是很沉重的。

林延潮来到后堂,后堂一共五间,后堂左右各是左右侍郎火房,是各自三间。

后堂五间取了三间作为林延潮的火房,其余二间都是随员休息之处。

后堂之后还有碑亭两座,亭左亭右各有十一间房是给礼部属吏休息之处。至于亭后则是架库房。

这就是礼部后堂的格局,林延潮来到后堂时,仆役们在堂下一并向林延潮见礼。

林延潮记得自己刚来礼部时,有几个仆役因为是伺候着正堂的关系,对自己并不假辞色。虽说面上没有得罪,但是那等态度还是令过目不忘的林延潮就这么记在心底了。

今日自己一来,这些仆役们都是改颜相向。

林延潮并不以为意,他对待这些仆役与属吏的态度差不多。

这些人用得好了就是自己的耳目,用不好了什么时候扎你一刀也不知道,所以远了不是,近了也不是,亲了不是,疏远了也不是。

后堂与文渊阁的样式差不多,外头都是一圈的游廊。

却说礼部虽是二品衙门,但官舍已经很有些年头,本来看去不起眼,但林延潮一走进这里心底觉得有些不同。

就好比上一世单位里老旧苏式砖砌办公楼,虽然与新办公楼比起来破旧多了,但走进这里时总能有等厚重的心情。

这就是山不在高,水不在深,楼不在新。

后堂东首的三间作为林延潮的火房,西首两间即是正堂属吏办公休息的地方。

后堂当中一间即是会客,也是作门屋之用,会客堂面作六扇红漆门窗,一般只开两扇作诶出入之用。

门外有皂吏值守。门后摆着黑漆桌椅,乃后堂当值属吏所坐。

东侧门窗一扇开有望孔,门外还有一个转桶,半个在外,半个在内,可作投递公文,信件,名刺之用。

衙门里规矩就是外头有人来拜访,皂吏打一下梆子,属吏从望孔看下来人,然后转动望桶将公文交给在内的正堂官员。

三名后堂当值属吏一并向林延潮行礼,林延潮放下架子与三人说了几句话。

说话间得知三人是每日有两人轮值,平素他们就在会客间当值,若是林延潮有事使唤他们,在内间摇铃即可。

走到会客间,因为知道林延潮升任正堂,这里已是早早打扫过数次,今日到任仆役已是又是打扫了一遍。

会客堂正中是两张花梨木高背官帽椅,桌椅以织锦覆之,椅下各摆着脚踏,两张高背官帽椅旁还摆着几张普通椅子,以及圆凳。

椅子以丝套覆之,圆凳则没有,且都无脚踏。

由此可见这后堂外头看起来普通,但内间椅榻瓶几都是精致物件,可以称得上修洁华美。

对此林延潮甚是满意,然后走进了内间。

会客厅之内两个大套间,都是身为正堂的林延潮平日办公休息之处。

说实话一个套间已经足够宽敞,但是没办法,衙门必须给配啊。前吏部尚书王国光都拿了朝廷一万两银修火房,自己用三间火房也是无妨。

所以两个套间,靠中间的作为林延潮退堂后办公之用,此间桌椅书架一应俱全。

两件案桌,一件上面摆放多是案牍,看来是日常处理公文之用。

另一件书案以屏风围之,笔筒笔架里搁了不少大毫笔,都可作挥毫之用。平日有闲暇的时候,官员完全可以在此作字作画。

案桌以一山水画屏隔之,另一面则摆放着六间大书架,上面堆满卷宗,书籍。书架旁还有张可坐可躺的罗汉床,是作看书之用。

靠东首,也就是最里侧的套间就是休息处。

里间中置睡床,睡床周壁以刺绣为之,犹如室中之室,床榻旁还有长脚踏,座地衣架,矮柜,衣箱靠墙还设一几案,上有花瓶香炉,几案旁还有高面盆架,上置面盆可作洗漱之用。

这布置与富贵人家之卧室布置相差无几,平时林延潮有意完全可以在此睡个把时辰的午觉。

林延潮也是感慨,身为官吏千万不要和部堂大人拼什么996。

部堂出行有八抬大轿,出行完全可以在轿里休息,而你只有两条腿。至于部堂平日在衙有大床可以休息,而你只能伏案迷瞪片刻。

林延潮脱下官帽,休息片刻,就听外间属吏禀告说是堂厨送中饭来了。

林延潮道了一声,当即几名厨役将食案,摆在公案旁的一张长几上。

林延潮看了午饭,小菜有两碗,主菜是鱼一条,鸡半只,炙羊肉一盘,主食是米饭一碗,另有茶和蔬果。

一旁厨役恭恭敬敬地站着,林延潮笑了笑道:“这菜还算是丰盛,有心了。”

那厨役连忙道:“小人什么事都不知道,只知为部堂大人尽心。”

林延潮点了点头道:“你有这忠心很好,我问你衙门里的规矩,还是三堂火房可用小灶吗?”

厨役禀道:“回禀部堂大人,正是如此,大人平日爱吃什么,尽管吩咐小人,小人竭力为部堂大人烹制。”

林延潮摆了摆手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问你左右二堂的堂餐如何?”

厨役想了想当即如实禀告道:“右堂的赵宗伯向来没有吩咐,平日官员的公膳是什么,右堂就用什么。而左堂的黄宗伯喜素,不喜荤,故而平日堂餐都作些清淡的。”

林延潮心想,从小事上看黄凤翔,赵用贤二人为官都可谓清廉。

看着对方一脸忐忑的样子,林延潮笑了笑道:“无妨,我就是问一问。衙门现在用度紧张,但下面官员们的公膳却需更加用心。”

“这话可不是随便说说,我当年任右侍郎时,听闻仪制司有一位主事,无论休沐在家还是在外办事,就算风雨交加每日午后必定到衙,初时我不解,后来才知道他是为了午时这一顿堂餐。”

“本部堂不是笑他,这位主事家里有老母妻儿奉养,但为官十分廉洁,他来衙门就是为了这一顿不用花钱堂餐,吃不完可也带回家中奉给亲人。所以由此事,你可知道这堂餐对于一名官员而言如何重要了。”

厨役闻言身躯一震,他没料到平日这为人看轻的烧饭杂役,在林延潮眼中竟是如此重要。

当即这名厨役无比感动,认真地道:“是,部堂大人,小人以后一定尽心去办。”

林延潮点点头,然后指着案上道:“有鱼,有鸡,有羊太奢了,本部堂也与黄宗伯一样喜欢清淡,以后荤菜只要一样,素菜倒可以添一样,再多了就浪费了。”

林延潮这几年养尊处优太过,导致身材有些向赵用贤,甚至天子靠拢的趋势,所以还是少吃点肉才行。

“是,部堂大人。”这名厨役一脸惭愧。

“另外本部堂也没有饭前饭后喝茶的习惯,茶水自会问茶房取。”

林延潮深觉得古人生活习惯不健康,总喜欢饭前饭后饮茶,而且还是浓茶。

历史上曾国藩的弟弟曾国荃在他家住。曾国荃喜欢浓茶,饭前喝了一盏茶,饭后还要另泡新茶。当时曾国藩的夫人不懂,只是饭后给他原先泡的茶添了开水。因此此事曾国荃觉得兄嫂看不起自己,差一点闹得兄弟失和。

晚上部内设宴为林延潮新任接风。

宴后林延潮乘轿回府,一到了府上陈济川即来禀告言:“启禀老爷,那个钟骡子快被饿死了。”

林延潮自是知道这钟骡子就是运河上有头有脸的人物,通过丘明山引荐想要投靠自己麾下。

没料到这钟骡子来见林延潮,却被林延潮给拘押,关了半个多月功夫。

现在居然要被饿死了?

Ps:明日有更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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