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4章 谁是谁的影子?

张永带着李荣去面圣。

李荣硬着头皮将沈溪直抵新城之事说出,正德皇帝脸色阴晴不定,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但不高兴是显而易见的。

这是张永和李荣来之前就设想到过的场景,也知道现在的朱厚照不会把沈溪如何。

“……陛下,沈大人此举,怕是没有理会您下达的御旨……要不派人去催催,让他早一步往南京赴任?”

张永在旁帮腔。

朱厚照斜着瞟了他一眼:“沈尚书去南京赴什么任?”

张永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旁边李荣倒显是很有担当,直接道:“陛下下旨让沈大人前往南京……沈大人却去了新城,明显是抗旨不遵。”

朱厚照又看看李荣,皱眉问道:“为何不是东厂提督李兴前来传话,而是你?我记得你是在御用监任职吧?”

李荣毕恭毕敬地回道:“李公公不敢惊扰陛下,只是差遣奴婢前来禀报。”

朱厚照不满地道:“这算什么?怕朕怪罪就不来见?如此胆小怕事的家伙,怎能提领东厂?哼,看样子这个李兴是不想在司礼监混了……张永,你觉得呢?”

张永本来就想找机会扳倒李兴,这下碰到好机会,立即打蛇随棍上,附和道:“老奴也认为李兴行事不妥,他作为提督东厂太监,应该勇于承担起责任,怎能怕承担责任,就不跟陛下启奏?”

“嗯。”

朱厚照应了一声,但他是有名的嫌麻烦,一时不想计较那么多,摆手道,“沈先生既然到了新城,由得他去,吏部的差事由两个侍郎暂时负责一下,至于内阁事务本就不需要沈尚书亲力亲为,挂个名便可。既然都不受影响,就当没发生过这件事吧!”

张永和李荣听出来了,皇帝在沈溪的问题上再次采取了妥协的态度,默认了沈溪的选择。

张永提醒:“陛下,这样的话……岂非有损您的龙威?”

朱厚照不耐烦地道:“不然怎样?让朕下道圣旨,逼沈先生去南京?他什么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朕现在要用他为朝廷办事,必须得好好笼络他……再者,他到南京跟去新城有何区别?就当是他出去散散心,顺带帮朕筹备出征佛郎机国及其海外领地之事……就这么定了,再废话拿你是问!”

……

……

沈溪坐镇新城被朱厚照默认,尽管没有相关御旨发出,但只要皇帝不过问,朝中文武大员也就以为沈溪前往新城是身负皇命,没人敢发杂音。

唐寅先确定沈溪并无往南京的意思,又确定自己派出的使者没有带回沈溪的指示,左思右想之下,决定亲自前往新城一趟,跟沈溪面谈。

为了避免出问题,唐寅派人跟沈溪知会,让沈溪知道他要来。

不出意外,沈溪对此采取听之任之的态度。

唐寅作为南京兵部侍郎,行的却是尚书事,身负皇命整肃南京官场,推进军政改革,一举一动同样惹人关注。

当南京官员得知唐寅往新城去后,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担心,生怕两人凑到一起会酝酿出什么阴谋诡计。

唐寅前往新城,途中没有得到沈溪丝毫音讯,等进城到了他以前在新城置办的宅子,才有人登门拜会,让他第二天下午去见沈溪,前来通知之人正是云柳。

唐寅问道:“云侍卫,沈尚书早就知道在下要前来?还是在下进城后他才知晓?”

云柳摇头:“卑职不明白唐大人这话的意思。”

唐寅苦笑:“沈尚书对在下前来,是不是不太高兴?”

云柳这才知道唐寅因受沈溪冷遇而紧张不已,当即解释:“沈大人早就知道唐大人要来,并且吩咐,只要您进城便前来通知相见时间……沈大人公务缠身,且唐大人旅途劳顿,明日下午相见是沈大人早就定好的时间。”

“果真如此!?”

唐寅皱眉,似乎不太相信云柳之言。

云柳不想跟唐寅解释太多,道:“沈大人今日要试航新船,这会儿都在船上没下来……唐大人不相信也罢,卑职告辞!”

唐寅一听说沈溪正在试航新船,自然想去参观,但见云柳脸色,意识到或许涉及机密,也就不敢提出非分之请。

“恭送云侍卫。”

唐寅对云柳没有丝毫怠慢,他知道云柳在沈溪身边是什么地位,也真心实意敬佩云柳这个追随沈溪南征北讨的左膀右臂。

……

……

如云柳所言,此时沈溪正在试航新船。

这并非新船第一次下水,这次的试航主要是让沈溪检验船只的功能,很多设计参数和实际运用,就算最有经验的工匠也不明白数据上的提升有何意义,而沈溪却知道哪些进步有利于远洋。

排水量高达五千吨的蒸气巨轮试航持续一天时间,早上从港口开出去,进入长江直驱大海,到晚上日头西斜才回来。

沈溪从船上下来时,整个人有些飘,差点一个踉跄栽倒在地,云柳赶忙上前搀扶,等沈溪站稳后,才慢慢将唐寅进城之事说明。

“他来得倒是挺快的。”

沈溪对此没有丝毫意外,适应了一下脚踏实地的感觉,走上几步,才淡淡说道,“他这是在南京遭遇挫折,想靠我来解决眼前麻烦。”

云柳道:“那大人明日是否如期会面?”

沈溪点头:“都应允他了,该见还是要见,如果只是一味吊着他,最后出了麻烦还不是我来收拾?安排车驾,我要回城,今天没什么事的话,不要来烦我。”

云柳马上意识到沈溪有私下的安排,恭敬行礼:“是,大人。”

……

……

城中别院,亭台楼阁间,莺莺燕燕的舞女将歌舞表演完毕,聘婷施礼,沈溪此时已喝了几杯,微醺中昏昏欲睡。

马怜正在旁为他斟酒,希望沈溪放开心事,尽情畅饮,忘却世间一切烦恼。

舞女退下后,庭院内安静下来,马怜凑过来道:“主子,之前有几个南戏班子在新城表演,听说有几个才艺不错的名角,若主子喜欢的话,奴可以代为安排。”

沈溪道:“不需要那么麻烦。”

马怜微笑道:“都已打过招呼,这几天几个班子都没堂会,只要主子需要,他们随时都能来,听说有新本子。”

沈溪笑着摇头:“我不喜欢听戏。”

“哦。”

马怜感觉沈溪这话纯属敷衍和推诿,不过她没揭破,继续道,“苏杭之地过来的歌舞姬,除了主子见过的这批,还有一些没有排练新舞,主子要见的话只是一句话的事。”

沈溪笑看马怜,道:“怎么总想为我做什么?不为自己多筹划?”

马怜低下头:“主子好,奴才能落得好,奴不知主子喜好,只能想办法让主子展颜。”

“很好了。”

沈溪闭上眼,“有时间过来喝杯酒,就算最大的放松……有你在身边便可。”

马怜抿嘴一笑:“就算知道主子的话未必是真,但奴听来还是很暖心,奴让人准备了各地特产,这会儿应该都已准备完备,请主子品尝。”

“口腹之欲就不必了。”

沈溪摇头道,“我只想喝杯酒,看看舞蹈,再安排两曲,或许我就睡着了……你不必叫醒我,我也好好体会一把纸醉金迷的生活。”

……

……

当晚沈溪睡得很早,马怜扶沈溪到榻上睡下。

沈溪入睡后,马怜并没有多少失望,她知道沈溪并非纵情声色之人,至于沈溪心中有什么烦心事,则不在她考虑范围内。

“奶奶,醒酒的参汤和热水都备好了。”一名俏丽的丫鬟走到马怜身旁说道。

丫鬟身后,还有几名女子端着水盆,托着茶托等物,等候吩咐。

马怜道:“主子已休息,这些东西先放到旁边。”

丫鬟道:“可让几位小主进来?”

马怜摇摇头:“主子今晚多饮几杯,想来不想再去动旁的心思,让她们先回房歇着,今晚她们的节目还算不错,主子多有称赞……多派一些赏钱下去,一人十贯。”

“是,奶奶。”

丫鬟领命后,让人把东西放下,该归置的都归置好,然后退出房间。

马怜没有休息,坐在桌前,目不转睛地看着沈溪的面庞,似乎怎么也看不烦。

过了小半个时辰,马怜有些倦了,丫鬟又进来:“奶奶,快到三更了,您也该歇着了。”

马怜柔声道:“主子来,这是天大的事情,怎能随便歇下?你困的话,先去休息,不过得让人轮换守夜,有需要的话,随时有人支应。”

“奴婢不困。”丫鬟道。

马怜道:“不困就先守着,主子平时没有早睡的习惯,这次睡得早,定是有心事,我还想主子醒来后能跟我说说……记得厨房那边照看好,热水随时都得有,这样主子起来,哪怕洗热水澡也没问题……退下吧。”

“是。”

丫鬟领命退下。

一直到四更天,沈溪才转醒,起来便找水喝。

马怜这边早就为沈溪准备好温度适中的热茶,等沈溪喝过后,她脸上挂着笑容,无丝毫疲倦之意。

沈溪叹道:“辛苦你了。”

马怜笑道:“是主子辛苦才是,主子一直为国家大事忙碌,奴做这点事算什么?本来还想单独为主子安排,找几个贴心丫头为主子暖暖被窝,现在看来不需要了,奴已叫她们回去睡下了。”

沈溪笑着摇头:“有你在就很好,旁人不过是点缀罢了。”

……

……

次日午时刚过,唐寅便赶到城主府,等了足足两个时辰,差不多日落时才见到沈溪。

简单见礼后,唐寅没有将自己的问题说出,而是带着几分不解:“沈尚书如今贵为宰辅,朝中大事皆可决断,文武百官无不以您马首是瞻,此时您不留在京城匡扶社稷,却到这江南一隅之地来,实在让人看不懂。”

沈溪面对唐寅的质疑,笑而不语。

唐寅也知道自己说这番话无实际意义,继续道:“先不论京师,单金陵之地,对于沈尚书南下之事便多有议论,更有甚者,说陛下跟您产生嫌隙。”

沈溪察觉出,唐寅话语中有试探之意,当下淡淡一笑,“伯虎兄很关心这些事?”

唐寅收摄心神,行礼道:“下官只是想知道您南下的目的。”

沈溪轻笑:“无论我南下有何目的,都跟伯虎兄无关……伯虎兄现在关心的应是如何完成陛下交托的任务,至于旁的事,该管的管,不该管最好别问。”

“是。”

唐寅虚心受教,再道,“下官有很多公务想求教,尤其在江南推行新政,一年多时间都没见起色,困难重重。”

沈溪问道:“难在何处?”

唐寅迟疑一下,叹息道:“主要是用人方面……这一年多时间里,江南官场更迭之官员不在少数,一些衙门更是轮番更迭,看似有了新气象,却因更迭过于频密,而致人心浮动,人在其位却不谋其政,如此如何能用好人?”

“嗯。”

沈溪点头,对唐寅的担忧表示赞同,“这些情况很常见,王安石变法之所以失败,很重要的一个方面便在于用人不当……但若毫无困难,怎会让你来推行?”

唐寅皱眉:“下官初入官场,时日不长,毫无资历可言,承担之使命却非常繁重,下官自打到江南后便受到太多阻挠。”

“官员更迭,一道政令便可解决,无须赘言,有朝廷全力支持,下官本不难处置。奈何陛下长久移驾宣府,京城处置地方之事多有延误,而江南又是勋臣遍地之所,这些权贵或多或少都身处要害衙门,改江南官场规矩就是动他们的切身利益,下官能到今天仍旧平安无事已是万幸。”

唐寅表露出撂挑子的想法,望向沈溪的目光中带着一种哀求,大有沈溪不支持就会撒手不干的架势。

沈溪没有跟唐寅对视,皱眉问道:“这就是伯虎兄来的原因?听起来似乎没什么大不了的……”

唐寅摇头苦笑:“这可比在地方当个知府或者县令凶险多了,若沈尚书遭遇几次袭击便明白了。”

沈溪道:“南京这一年多来,不是风平浪静吗?伯虎兄到南京后,除了完成陛下交托的差事,还做了很多有利于地方百姓和民生之事,朝中风闻颇佳,御史言官也多有褒奖。”

“谁知道他们有何目的?”

唐寅似乎不太接受外界对他的褒奖,反而带着几分义愤填膺,“暗中想让下官去死的人比比皆是,明面上他们却说一些好听的,不过是言过其实的恭维之言……沈尚书不会当真吧?”

沈溪眼睛眯成一条缝:“难道我应该相信伯虎兄在江南一事无成?”

唐寅从沈溪的话中,感受到不小的压力,道:“下官只是竭尽所能,奈何能力实在有限。”

沈溪道:“魏国公以前在江南一手遮天,在他失势后,江南官场一片和谐,伯虎兄遭遇的困窘,无非是一些人在背后放出狠话,大可让他们试试!若是连这点困难都不敢面对,伯虎兄你也太让人失望了。”

唐寅闻言不语。

沈溪再道:“具体的困难,无非是改变之前的规矩,被旧体系的人排斥,这不是官场中人常面对的情况?你到江南不过两年,却已将诸多弊政改变,哪怕真遭遇阻力,也不过是自己吓自己罢了!”

唐寅对沈溪的说法感到惊讶,道:“沈尚书,这话从何说起?”

沈溪板起脸来:“伯虎兄你觉得在下说话难听,是吗?本就如此!连不可一世的徐老头都下去了,谁值得你去怕?”

对于沈溪的教训,唐寅心中大为不甘,奈何他不能跟沈溪正面顶撞。

“江南最大的困难,都已清除,你面对的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罢了,就算小鬼难缠,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你到我这里来便等于告诉天下人,你对陛下交托的差事无能为力,你这是故意对他们示弱吗?”

唐寅行礼:“下官只是竭尽所能……”

沈溪一摆手:“别说什么竭尽所能的话,也别把自己当作谁的人,我知道外界都在传,说你唐伯虎举人出身,靠巴结我才走到今天这位置上,但你觉得真是如此吗?”

“你的能力,旁人不知,难道自己还不清楚?除了自身努力外,还有陛下对你的欣赏,才让你有今天的成就,哪怕你真是举人,朝廷不是能者居之吗?你觉得自己比那些进士出身的人差在何处?”

沈溪的连番质问,让唐寅说不出话来。

唐寅一阵羞惭,觉得自己从来没见过沈溪如此严厉,哪怕对那些有理说不清的大头兵,沈溪也只有威严,而不是以如此态度喝斥。

沈溪摆摆手:“唐伯虎,自从你进入官场,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其实已摆脱我的影响,你到江南来更多是陛下的信任,若是你能顺利完成陛下的交托,以后陛下自会对你器重有加,前途不可限量。但若你非要把每件事都往我身上推,那最后你只会成为我的影子,永远都碌碌无为……你好好想想吧。”

唐寅一咬牙,拱手:“下官明白了。”

沈溪点头,看向唐寅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期许,道:“希望你能明白,你回南京后,最好不要再来此处,也不要来信询问我的意见,用你的智慧和勇气,解决掉所有困难。”

“你想做什么,或者遇到什么麻烦,只管上奏陛下,由陛下来决定是否相助你,而非我,我们如今只是臣僚关系,而非其他。”

唐寅低着头,感觉自己很没用,却又不能在沈溪面前失态,最后拱手行礼,什么话都没有便转身离开。

等唐寅走出门口,云柳从内堂出来。

沈溪站在那儿,眉头紧皱,像在对之前的事忧心忡忡。

“是否觉得我不该如此对他?”沈溪问道。

“嗯。”

云柳点头,“唐大人是您一手栽培的,就算某些方面做得不好,大人也不该如此。”

沈溪道:“我对他已算客气,现在最大的问题是,非但旁人把他当作我的人,连他自己也这么认为,有麻烦先想到来找我,寻求帮助,难道他自己没有主见?”

云柳意识到沈溪真生气了,低头不语。

沈溪气息稍微平和了下,最后带着几分无奈:“陛下接下来要整肃朝堂,南京只是个引子,唐寅应该很清楚自己是在为陛下办事,如何做才能得陛下器重,应该心里有数才对。若他非要把自己看作我的帮手,那陛下不会对他高看一眼。”

“大人所言极是。”云柳道。

沈溪道:“唐寅就算马失前蹄,至多不过开罪一些南京的权贵,这些人始终只是地头蛇,若他碰上强龙该如何?陛下本将征伐佛郎机的准备工作交给他来完成,现在看来,还是我来处置为好,我到江南来不是为了推进新政,只为探索无尽的海洋。”

云柳再次行礼:“大人,船只差不多已备好,仅仅吕宋岛上便有近两百条装备蒸汽机以及火炮的战船等候大人安排。”

“嗯。”

沈溪点头,“暂时我没有理由出海,更不要统率舰队作战了……不如就由你和熙儿去一趟。”

说话间,沈溪走到云柳面前,用手指勾起云柳的下巴,道:“以后给我办事,不需要拿出如此恭谨的态度,我们之间可以好好商量。”

云柳道:“卑职没有大人的高瞻远瞩,所提建议,都不恰当。”

沈溪笑了笑:“有时候我对你和熙儿严厉了一些,但你们要理解,这不过是一种鞭策,很多事你们的眼光没有看长远,但其实你们已属于这个时代的佼佼者。”

“是,大人。”

云柳机械地应答。

沈溪叹道:“短时间内让你们改变过来不可能,慢慢来吧,明日你乘坐蒸气船前往吕宋岛,整合舰队,形成战力后将南洋群岛好好扫荡一遍,在一些关键的位置部属垦殖点,派驻兵马。”

“大人,如此做会不会引起地方土著反弹?”云柳担心地问道。

沈溪道:“就算反弹又如何?他们靠大刀长矛,能跟装备火器且训练有素的正规军相比?顺者昌逆者亡,加入我们,可以让他们得到安适的生活,否则只会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现在就看谁不识相。”

(本章完)

第2675章 老鼠屎

唐寅回南京去了。

回到南京后,唐寅马上上疏,陈述江南官场弊病,直指改革现有官僚体系的必要性,大有将南京经验推行至全国之意。

此事令朝野震惊。

尤其是那些世卿世禄的勋贵,简直把唐寅当成头号大敌,趁着唐寅上奏未得到皇帝正式批复,纷纷联名弹劾,要把唐寅打入另册。

“……陛下,南京兵部唐侍郎不可一世,如此上奏完全是寒朝中老臣之心哪。”

张永上奏朝事时,把唐寅驳了个体无完肤。在他看来,就算当今陛下再胡闹,也不敢动官僚体系,引发社会动荡。

朱厚照却饶有兴致看着唐寅的上奏,也在看那些攻击唐寅的参劾奏疏,觉得这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陛下,您看如何处置才好?”

张永脑子灵活,发现皇帝态度暧昧时,立即停止攻击唐寅,转而请示意见。

朱厚照将奏疏放下,抬头看向张永,问道:“居然有这么多人攻击……你说唐寅真的是在败坏朕的江山吗?”

张永迟疑地问道:“陛下的意思是……”

朱厚照道:“唐寅绝对是忠臣,为了朕的江山,不惜开罪那么多人,这样的贤良之臣哪里找寻?可惜他只是举人出身,若跟沈尚书一样是状元,朕提拔他当尚书都行。”

皇帝对唐寅的评价,让张永感觉很不可思议,咋舌道:“陛下,得罪朝中老臣,尤其是与国同休的世袭勋贵,只怕会人心浮动。”

朱厚照将唐寅的上奏丢给张永:“好好看看,上面哪句话说要得罪具体哪些官员了?不过是提出推行改革,把一些尸位素餐之辈拿下,换上有能力的官员,军队也是能者上庸者下,以保持战力……”

“你看看这条,那些世袭百户、千户甚至卫指挥使,必须经过统一考核,而且要每年都要制定具体指标,达不到标准的一律革职,腾出来的位置交给忠于朕的年轻将领,如此可有效杜绝朝廷军队成为私军的情况出现……如果那些勋贵子弟有能力,哪条能阻碍他们为朝廷效命?”

“这……”

张永还真没把上面的内容仔细看过,现在听到这些脑袋有些发懵。

朱厚照道:“如果谁觉得这上奏中提到的是自己,那说明他们就是这上面所说的那样,在其位不谋其政,这件事反响越大,越说明某些人占着茅坑不拉屎,还想一辈子都拿朝廷俸禄,甚至让子子孙孙都霸占着位置……这样的人不下来,朕替天下人不平!”

张永心道:“这下可算明白了,此事说跟陛下无关,还真不一定……看来让沈大人到江南内含深意,现在谁敢把唐伯虎怎样?”

张永道:“陛下,那便是准允唐大人的奏请?”

朱厚照点头:“朕不单恩准,更要把江南正在做的事拿到京师推广,要各地世袭罔替的勋臣知道,朝廷不养庸人……魏国公做了错事,朕不杀他是看在他祖宗为大明立功的面子上,但他的职位必须剥夺,旁人也一样……马上将朝中那些近年来考核不合格的官员名单呈递上来,朕要知道谁是不干事的人。”

张永顿了顿,问道:“现在就去吗?”

“当然!”

朱厚照突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儿,“朕想起来了,沈尚书还在南方……这样吧,官员考核的情况由吏部和都察院汇总,军队则由兵部和五军都督府联合整理,最快时间把事情完成,不要留到来年。”

张永皱眉:“陛下,年底时间不多了,要是完不成……”

朱厚照打断张永的话,不耐烦地道:“他们若完不成,便说明他们自己就是尸位素餐之人,吏部、兵部、都察院和五军都督府的官员,一律革职!”

……

……

朝廷突然哀鸿遍野。

一个个都觉得是自己的铁饭碗被打破,那些世袭的武官更是撕心裂肺,有的还想去哭太庙,却被人阻拦。

整肃京城官场,张永、张苑、李兴、钱宁等人都有经验,毕竟当初跟着刘瑾,他们把朝中文臣武将打压得够呛,现在不过是故技重施罢了。

以梁储、靳贵、王琼和张懋为首的朝中文官武将集团很好地控制住舆论,把影响降到最低点。

即便如此,梁储和张懋也天天被人烦扰,别人见不到皇帝,无法上陈意见,只能找二人说话,试图劝谏皇帝收回成命。

“……现在都说之厚是幕后指使者,但怎么看之厚也没理由如此做,他自己不就是国公?”

李鐩求见梁储时,梁储如此说道。

李鐩笑问:“那你觉得是何人所为?”

梁储摇头:“之厚往江南,其实更多是咱们这些人害的,不该让他为伯安之事去跟陛下较劲儿,谁到了他那位置上,都要面对巨大的压力。”

李鐩脸上的笑容淡去,叹道:“那就是咱们误会他了。”

“嗯。”

梁储道,“不管如何,陛下已交托差事,咱们就必须把事情办好,现在不过是递交个名单上去,吏部那边我已去打过招呼,这几年官员考核的成绩都汇总上来,办事不利的官员倒还好处置,就怕都督府那边出幺蛾子。”

李鐩道:“那是,都督府内多少世袭勋臣?开国到如今,一代一代有多少人是吃皇粮的?”

梁储叹道:“英国公那边来打招呼,说安排尧臣进都督府之事暂缓,其实大可不必,尧臣到底跟着之厚在江南立过功。”

“嗯。”

李鐩点头,却没发表更多意见。

梁储神色中多有为难,又道:“我已派人去江南,问之厚对此事的意见,更想听伯虎怎么解释……从陛下登基后,这朝中莫名其妙的事情多多了。”

李鐩笑呵呵道:“今时不同往日,老臣下去,咱们这些人就顶上来了,等我们也老了,就是年轻人主宰朝廷……长江后浪推前浪,一向如此啊。”

梁储叹道:“年轻人有魄力,就怕一代不如一代。”

……

……

梁储派出的人还在路上,沈溪已知晓内情。

送信之人为马九,云柳和熙儿乘坐蒸气船前往吕宋后,现在情报系统主要是马九负责,同时也负责传递消息,沈溪将情报网整个撒了出去,新城留下的人不多。

马九不懂政治,送信时基本不会像云柳和熙儿那样会发表自己的看法,沈溪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更多充当着执行者的角色。

“南京那边有信,是吗?”沈溪问道。

马九行礼:“听说梁大人写了封信给唐军师,估摸这两天就该到南京了……”

调查情报上,马九不能像云柳那般会把握重点,文化水平不高决定他成长的上限。

沈溪没有打断马九的话,等汇报结束才点头:“只要不是陛下来问,一概统一口径回复,此事跟我无关。”

“是,大人。”马九道。

沈溪笑了笑:“现在朝中官员,尤其是那些世袭的武将,为了自家子弟接班问题,恐怕得操碎心。”

马九听不太懂,没有说话。

沈溪道:“开国以来沿袭的规矩,一时间想改变很困难,唐伯虎此番必然会遇到很大压力,也将是他人生的一次重大转折点,希望他能挺过去。”

马九这次算是听明白了,问道:“大人觉得军师会被陛下降罪?”

“呵呵。”

沈溪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实在是多说无益。

……

……

眼看到了腊月,从京师到南京,为了体制改革问题,闹得人心惶惶。

最初皇帝很热心,坚决力挺唐寅,要大干一场,但在发现推进困难后,又犯了以前的老毛病,当了甩手掌柜,好像这件事跟他无关。

唐寅在江南眼巴巴望着皇帝给他撑腰,却苦候不到,而官场上的报复却接踵而至,唐寅在南京做事战战兢兢。

以前出门无非多带一些侍卫,现在连门都不敢出,他所住的地方隔三差五遭遇袭击,唐寅感到自己生命有危险,本来可以求助沈溪,但他为了心中那口气,强忍着承受下来。

南京地方原本已稳步推进的变革,也因此产生波折。

刚上任的官员和将领,权力被架空,而徐俌等南京勋贵暗中活动,大有重新揽权的意思,一些下台的官员上奏朝廷,反对唐寅的改革。

法不责众,很多人都如此认为,他们觉得只要弹劾多了,皇帝一定会改变初衷。

不能因为唐寅这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

……

新年将至,唐寅的日子很不好过,天天担惊受怕。

之前的豪情壮志消失殆尽,转而开始有些后悔自己的作为,妻子几番相劝都无用,他不好意思再去找沈溪,只好憋着,每天只是在衙门和家里两边走,甚至很多时候不回家。

腊八节前后,朝中对唐寅的攻讦声愈发增多,甚至一些翰林联合在一起,反对朝廷推进的的改革。

朱厚照最初坚决不改初衷,但随着时间推移,态度发生动摇,尤其一群人时常在他耳边吹风。

“……沈大人上奏请陛下对江彬和许泰等人明正典刑……”

“……南京兵部侍郎上奏乞老归田……”

这天张永奏事时,朱厚照原本无精打采,听到这儿突然瞪大眼,喝问:“谁请辞?”

张永笃定地道:“最近一直被人非议的南京兵部左侍郎唐寅。”

朱厚照的脸色变得异常冷峻,半天没说出句话,张永也不敢吭声。

很久之后,朱厚照才道:“朕说过力挺他,他应该安心为朝廷办事才对,怎么一点压力都承受不了,这就要请辞?朝中没人为他说话吗?”

张永道:“陛下,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很多人认为陛下对唐侍郎太过……纵容,祖宗留下来的规矩不容改变……不是老奴如此想,朝中绝大多数人都持此见,到现在无论是文武官员,还是民间清议,都认为唐伯虎是哗众取宠,损害大明的根基。”

“哗众取宠?”

朱厚照嘴里发出不屑的声音,“哼!”

张永一副为国事操心的模样,语气谨慎:“外界的确如此评价唐侍郎,现在他主动请辞,不知该如何定夺?”

朱厚照问道:“内阁是什么意见?”

张永仔细看了下奏疏,正要回答,朱厚照已不耐烦地道:“难道你没提前看过?”

张永道:“老奴看过,只是想再次确证一下……内阁的票拟是……不准……”

“嗯。”

朱厚照重重地点了点头,似乎对票拟的内容很满意,又问,“沈尚书那边是何意见?”

张永再次摇了摇头:“并无沈大人的意见在内,沈大人往江南去后,内阁一直是梁中堂和靳学士做主,因两地距离太过遥远,内阁事务如今已不再问沈大人的意见。”

朱厚照道:“唐伯虎可是沈尚书举荐到朝的……”

“陛下的意思是……”

张永听出一些苗头,既然是沈溪推荐的人,若要撤换也得听听沈溪的意思,变相说朱厚照不想让事态扩大。

朱厚照摆摆手:“这件事放到年后再说吧,朕过个年都不得清闲……今年就在宣府过节……至于江彬和许泰,年前杀人不祥,容他们过春节吧!”

……

……

年关至,新城无比热闹,到处都张灯结彩,官兵和百姓阖家团聚,幸福美满,沈溪却显得形单影只。

家眷没有跟随他一起到江南,云柳和熙儿又被派出去,平时只有马怜照顾起居,但因为一些原因他不能把马怜安置在城主府,只是隔几天去看马怜一次,每次都尽享温柔。

新城为了新年准备了很多节目,南北商贾准备联合举行一场盛大的焰火表演,却被城主府叫停。

不是沈溪不想让百姓热闹,而是舍不得那么多黑火药,尽管现在新城的化工厂已能生产相对稳定的黄火药,但产量不大,在弹药制造方面,黑火药还是不可或缺的材料。

“……沈大人,城内士绅百姓为了庆贺新春,准备新年夜在城里主要街巷举行灯会,届时士绅还会分发鸡鸭鱼肉和柴米油盐等生活必需品给百姓,让所有人都能过个好年……这是派发物资的士绅名单。”

腊月二十八这天,城内士绅代表来跟沈溪恭贺新年,都知沈溪在建造新城发挥的巨大作用,他们感念恩德,都拿出了自己的诚意。

尽管沈溪对这些并无兴趣,还是耐着性子将名单看过,随即点头:“派发米粮和生活必需品乃善举,城主府全力支持,至于灯会可以放到上元节,新年夜城里各种庆祝活动太多,会导致乱象丛生,本官不想出任何意外。”

士绅代表恭维:“沈大人真是为民着想……”

“沈大人实乃朝廷楷模。”

一群人说的都是客套话,沈溪听了基本是左耳进右耳出。

随后有专人帮沈溪接待士绅,他自己到了后堂躲清静,还没等他坐下来喝口茶,马九进来将宣府的情况告之,沈溪得知皇帝将唐寅请辞之事暂时搁置。

沈溪端着茶杯,神色淡然:“陛下还是犹豫不决,不过想来年后要不了多久,唐寅就该归田了。”

马九道:“是。”

沈溪摆摆手:“新年这段时间,最重要的是维持城内秩序,九哥不必在意这边,回头写封信,让京城的家眷早日前来……”

马九道:“大人,出征在外,焉能带家眷在身边?”

沈溪笑了笑:“这能算出征吗?不过是在这里屯驻,陛下之前已将大部分将士的家眷给迁过来,如今三年过去,难道要让剩下的将士跟家眷继续天各一方?这件事我会上奏,等好消息吧。”

……

……

大年三十这天,新城虽然没有举行大型活动,但百姓还是纷纷走出家门。

本是留在家中团聚的日子,但因新城大部分街道都有了路灯,外面要比家里更加明亮,百姓愿意出来跟邻里一起欢庆。

城内许多靠海外贸易发了大财的人家在大街上设下流水宴,前来吃席的百姓络绎不绝,尽管当日城内安排有警察和部分官兵维持秩序,还是因燃放鞭炮等事发生一些乱象,火龙队异常忙碌,一直到后半夜城里才逐渐消停下来。

过了子时三刻,拜年又开始。

沈溪没有留在城主府等着别人来恭贺新年,作为一把手,身边在无亲人的情况下,他宁可跟马怜团聚,一起过这个春节。

天明后沈溪神清气爽地回到城主府,城主府内外聚满前来送礼的人,大箱小箱的东西以及挑担子的力夫从城主府一直排了两条街,看上去有条不紊,就等城主府开门。

“沈大人来了。”

因为沈溪并未遮掩行踪,老远便被人认出来。

随即一群人想往沈溪这边聚拢,被侍卫给阻拦开。

沈溪走到城主府大门前,转过身来,挥手示意:“本官领皇命办差,从不收受任何礼物,诸位把礼物抬回去吧。”

“沈大人真乃青天。”

“青天大老爷沈大人……”

人们纷纷向沈溪跪拜,很快跪拜的人便绵延到数条街外。

沈溪对于这种场面不感冒,立即将马九叫过来,简单交待后人进了城主府,外面下跪之人自会有人安抚,沈溪准备到后堂补个回笼觉。

……

……

朱厚照这个春节过得很自在,可惜依然没有如愿跟沈亦儿同房。

现在沈亦儿虚岁已十六岁,可说是大姑娘了,比之刚来时更加亭亭玉立,明**人,奈何沈亦儿对朱厚照的态度一如既往,让朱厚照干看却吃不着。

这一年里朱厚照心态发生很大变化,从最初的不务正业,逐渐开始思考人生,想当一个圣明的君主,一切都在潜移默化中进行。

别的不说,由于没有日夜颠倒,荒唐度日,也没有吃那些乱七八糟的所谓“仙丹”,身体慢慢恢复了健康,精神好了许多。

“陛下,朝中非议唐寅的奏疏更多了,现在大多数人都在传,唐寅是受沈大人指使。”大年初二这天,趁着跟朱厚照奏报朝事时,张永把这件事单独拿出来说。

朱厚照不耐烦地道:“怎么什么都往沈尚书身上推?一个个以为自己算无遗策,其实却是愚昧无知……”

张永道:“听闻沈大人跟唐寅密会过,且有意推唐寅做事……东厂已证实,唐寅曾去新城拜会过沈大人。”

“行了,朕不想听这些!”朱厚照黑着脸摆手。

张永知道自己这番言论完全是在坏朱厚照兴致,仍旧不依不饶:“陛下,此事若不解决,怕是人心思变……”

朱厚照斜着瞅了张永一眼:“你的意思是,朕不回京城,就有人造反?”

“这个……有可能。”

张永道,“之前有传言,有人想借唐寅乱国。”

朱厚照怒道:“还不如直接说沈尚书想乱国!他什么脾性难道朕不清楚,需要那些人来指点?气死朕了!本来朕想息事宁人,现在看来非让那些家伙吃到教训不可,传令下去,所有王公贵胄俸禄减半,一年内不得再提此事,否则就让他们吃糠咽菜。”

“陛下……”

张永正要继续申辩,见朱厚照恶狠狠地瞪着他,立即怂了。

朱厚照冷笑道:“朕的江山,当然是朕做主,朕的心腹大臣都想参劾,这群人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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