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7章 真言

这声呵斥十分严厉,如戒尺落、似刑鞭挥,直有笞破空间之势。

初响起时尚不知在何处,声音落定时,一个身穿黑色僧衣的和尚,便已经出现在苦觉身后。

纯以外表来说,苦觉这一辈师兄弟中,倒是观世院首座苦谛,看起来最为年轻。

苦觉有那么点面黄肌瘦的意思,苦病更是瘦得似皮包骨头,一副病容。方丈苦命倒是个胖大和尚,但整日愁眉苦脸,天然要老了七八岁。

唯有苦谛,能算是长得端正。虽是惯来严肃了些,也称得上苦字辈和尚里的门面担当。

在一触即发的局势下,观世院首座苦谛及时驾到,原野自是松了一口气。

唯独苦觉本人,却仍是没头没脑地往前闯,看也不回头看一眼。

只对原野道:“瞧见后面那秃驴了没?他是个惯会偷鸡摸狗的,从小不学好。你天马原里若藏了什么宝贝,得盯牢了他!”

说话间伸手一捞,便把原野捞到了身后,只当做一个人形暗器,投向苦谛。

苦谛一手轻轻托住原野,另一只手捏作大无畏印,遥遥按落。

这边手印方落,那边凭空一只金色巨手,便出现在苦觉身前。竖掌相拦,竟如高山耸立,五峰并举,其势巍峨,不可再进。

苦觉一脸不爽地转回身来,流里流气地道:“苦谛老秃驴,你跟佛爷玩真的?”

“谁与你玩?”苦谛皱眉恼道:“方丈师兄严令你回返!我悬空寺乃佛门圣地,自有清净之妙,不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你何故还在这里纠缠?”

“方丈,方丈,方丈!”苦觉的额头皱成了川字:“我又不用你们帮忙,我也从来不管你们,你们一个个的,尽要管我做什么?”

苦谛几乎被气笑了,拿着悬空寺招牌到处招摇的不是你苦觉?没有悬空寺,你能追着景国的天骄到处跑?

当然这话他不好在外人面前说,只是脸色愈发严肃起来,板得如石刻一般:“这次本是苦病要来寻你,方丈师兄不让他来,你可知为何?”

“懒得知道,也不想知道,罗里吧嗦烦死人了!”苦觉瞪着他道:“话传完了就赶紧走,别耽误佛爷的时间!”

苦谛终于忍不住了,怒声道:“不让苦病来,是怕他动手打你!你这做师兄的,能不能有个师兄的样子?”

苦觉以更大的声音咆哮回去:“那你们这些做师伯师叔的,有没有师伯师叔的样子?”

苦谛的怒火顿时一窒,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姜望根本也未入我悬空寺门墙,从未唤你一声师父,唤我一声师叔,我们还要管他生老病死不成?”

苦觉老脸一垮,忽显哀色:“净鹅你们也不管,净深你们也不管。有朝一日净礼出事,你们是不是也不管?非要让师兄我孤苦伶仃,衣钵无继,一身功业无人传唱?”

方丈亲下法令,都未能召回苦觉,景国方面已经多次施压。苦谛本是怒火滔滔而来,颇有维护门规之气势,但也不知怎么,让苦觉这么转进几下,他忽然就有些理亏起来。

“净礼是我悬空寺嫡传门人,自是不与其他人同。”苦谛严肃道:“你莫要与我在这里胡搅蛮缠!我且问你,你跟不跟我走?”

苦觉撇了撇嘴:“我不。”

“那就别怨我了。”苦谛开始挽袖子。

“嘿!”苦觉眼睛一瞪:“佛爷怕你?”

苦谛从袖子里取出一串有着细密佛雕的念珠,每一颗念珠上,微雕的都是一尊罗汉像,表情各异,栩栩如生,共计有一百零八颗。

苦觉立时拳头一松,背到了身后,梗着脖子道:“你打吧,打死我算了!也好叫天下人看看,悬空寺是如何同门相残的!”

苦谛光秃秃的脑门上青筋直跳:“赵玄阳你要追,天马高原你要闯。惹多少祸事才罢休?悬空寺是佛门清净地,不是你苦觉的避难之所!”

“什么祸事不祸事,那是我认定的徒弟,我能不管他吗?!”

苦谛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这黄脸老家伙,竟然红了眼眶。

他捏着的罗汉念珠,终是放不出去了。

叹了一声道:“人家也不可能躲进天马原,景国和荆国都盯着这里呢。”

苦觉振振有词:“就是因为景国那些老牛鼻子也盯着这里,才有可能把那个小牛鼻子放进去了!”

苦谛回头看向被冷落了半天的原天神年轻祭司:“这位施主,这话老衲或许不该问,但……赵玄阳和姜望,可进了天马原?这答案很重要,施主请想好了再回答。”

虽然是被威胁着,但原野竟然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气。

这才是他熟悉的强者说话的风格嘛。威胁也是很委婉的!

不像那个黄脸老和尚,思路完全叫人跟不上!

“我以原天神的信仰起誓。”原野认真地说道:“这几天我一直守在这里,不曾看到赵玄阳和姜望。”

苦谛又看向苦觉:“你满意了?”

苦觉犹自不服气地嘟喃:“早又不说!”

原野气急。那你问了我吗?!你个以大欺小蛮横无礼的老秃驴!

好在观世院首座苦谛,是个有强者风度的。

主动对着他竖掌为礼:“今日之事……真是打扰施主了,悬空寺对此深表歉意。之后会送一份佛礼上门,聊表寸心。”

“没事。大师多礼了。”原野也态度端正地回道:“误会说开了就好。”

苦谛则再次看回苦觉:“你也找这么多天了,该担的不该担的压力,悬空寺都担了。现在天马原上也没有踪迹,可以跟我回去了吗?”

苦觉嘿嘿一笑:“再找几天嘛。”

“师兄。”苦谛敛眉道:“若是旁人来找你,可就不是如此了。”

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听到这一声师兄了呢?

无论是苦病,还是苦谛……都很久未再这样唤过他了。

苦觉沉默半晌,并指在左袖上轻轻一划,半截袍袖飘飘而落,露出他干瘦老皱的左臂来——

“从今日起,苦觉脱离悬空寺。一应行止,与悬空寺无涉。此言,天地可证!”

轰隆隆!

真人真言,天地雷音。

感谢书友“阿寇Ako”成为本书盟主!

(本章完)

第1268章 刑台

这是一座巨大的刑台。

台下是表情各异的、密密麻麻的人。

每一张脸都仰着,每一双眼睛都看着,每一张嘴都在张合着……怒喊着什么。

他们在喊着什么?

姜望不知道。

他现在,状态昏沉。

他的双手双脚,都被乌黑的锁链捆缚着。这锁链桎梏着他的神魂、真元、神通、肉身力量……几乎桎梏了一切。勒得他喘不过气来,遍身痛楚。

此链有个名目,唤做“囚魔”。

是了,囚“魔”。

他是通魔之人,他是人族的叛徒,是魔族的奸细。

他背叛了他的朋友,背叛了他的家、他的国,甚至于他的种族,他是有史以来最无耻、最恶毒的败类。

他是魔。

在目前公开的说法中——

不久之前,景国镜世台公布通魔罪名,景国天骄赵玄阳出手,擒姜望于中山国。

齐国意图姑息,悬空寺苦觉老僧意图庇之。为了挑战景国的地位,配合自己不可告人之野心,牧国和楚国也相继发声抗议。

景国不欲多方树敌,故而不曾阻拦苦觉。放任真人追神临,以等换之前的神临追内府。

两件事情,算是扯平。

为了摆脱苦觉的追踪,赵玄阳不得已之下,带着姜望躲入上古魔窟。

但没有人能够想到,姜望在魔族中地位竟然如此之高。以内府修为,竟然能够沟通万界荒墓,直接召唤了一位真魔降临!

危急关头,大罗山太虞真人降临,一剑斩真魔,救赵玄阳于绝命前。

再然后,姜望就被押到了玉京山,吊在了这座巨大的刑台上。

不必再公审了。

被太虞真人斩杀的真魔,本身已是铁证。

这就是事情的真相。

所以姜望如今在这里。

此时,他的双手是张开的,被捆在延展的横木之上,仿佛在拥抱所有的唾弃和辱骂。

数不清的臭鸡蛋、烂果子,砸着他的胸膛,他的脖颈,他的脸。

黏糊糊,臭馊馊。

一如他的声名。

什么天下第一内府,什么齐国第一天骄、三品金瓜武士、四品青牌捕头、爵封青羊子、一言九鼎姜青羊……

俱是飘散了。

现在只剩下一个面目可憎的字眼——“魔”。

虽是人身,虽修的是人族功法,但甘做魔族奸细,沦为魔族走狗,也可算得上魔。

在他的右侧,整座刑台的边缘,竖着一根气息古老、有着斑驳刻痕的圆木。

这是传承古老的刑罚。

待他被斩首之后,他的头颅,就会被悬挂在这根圆木上。

像古往今来那些已经伏诛的人族叛徒那样,以警示天下之人。

姜望张开嘴,想要解释。

宋婉溪是血傀真魔,并不是拥有神智的真魔,其前身是一位水族。这具血傀本身也是庄国开国太祖庄承乾所炼制,全程与他无关。

他只不过是继承了血傀烙印,怎能算通魔?

他何其无辜!

但他发不出声音来。

他在声音一道,有非凡的造诣,可现在他所有的力量,都已经被封锁。

他无法发声。

臭鸡蛋的蛋液模糊了视线,但他仍然努力地睁开眼睛。

他想要看清这些围观在刑台下的人,想要看清这个世界,但只看得到一张张扭曲的、模糊的脸,

他们在喊着什么?!

“你想知道,人世的真相吗?”有个声音问。

这声音无分男女,没有情绪,高低也在一个最均衡的位置,寻不到来处,好似是从心底发出。

人世的……真相?姜望混沌地想着。

忽然间,声音恢复了,所有的喧嚣全部涌来。

“杀了他!”

“一定要杀了他!”

“这个该死的魔族奸细!”

“该把他千刀万剐!”

“抽他的筋!剥他的皮!我要吃他的肉啊,喝他的血!”

……

“不!我不是魔族奸细!”

姜望猛地一个激灵,挣扎起来:“我救过遇险百姓,庇护过无辜海民,在迷界与海族生死搏杀,在观河台耀武,展现人族之未来!我不是魔族奸细!”

但他发出的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结成了石块,沉在了泥淖中,不能激起半点涟漪。

“姜青羊啊姜青羊,想不到我聪明一世,却在你这里瞎了眼!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悲伤而痛苦。

这个声音太熟悉了。

姜望努力瞪大了眼睛,隐隐约约,在围观的人群之前,看到了重玄胜那张充满愤怒的胖脸。

他来不及解释,这张脸立即扭曲,又换成了李龙川英武的面容:“姜兄,想不到你是这种人,实在太让我失望!你我之间,往后有如此箭!”

翻手取出一支羽箭,就在他面前折断!

姜望的心是痛的!不被理解,不被相信的痛!

折断坠落的羽箭,被一只手捉住。

捉住断箭的李凤尧,一句话也没有,转身离去。

李凤尧绝美的背影无声被撕碎,姜无忧从中大步走来,手提方天鬼神戟,目有杀气、声冷如冰:“姜贼!本宫当亲手杀你!”

方天鬼神戟一扬!

在雪亮的戟刃中,映照出了晏抚那张宁和的脸。

他看过来,眼中是溢满的失望,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而许象乾锃亮的额头,此时挤到了面前来。

一把将袍袖撕开:“割袍断义!”

又不知从哪里扯来一张凉席,一剑割开:“割席断义!”

又扯下一缕头发,随手斩断:“割发断义!”

他涨红着脸,怒不可遏:“割什么都要断义,老子嫌弃你!嫌弃你!”

非是如此!

姜望想要摇头,拼命地摇头。

但他的脑袋也被某种力量固定住了,动弹不得。

不能说,不能动。

他痛苦,焦灼,愤怒,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所有他熟识的那些人,在他面前走马观灯般地转过。

子舒、左光殊、吕宗骁、郑商鸣……

“三哥,三哥。”赵汝成闭上他桃花一般的眼睛,叹息道:“你怎么能做这种蠢事啊?”

杜野虎须发怒张,目眦欲裂:“人魔不两立,姜望你这个混账东西!我当杀你而后自戕!”

叶青雨垂下眼睑:“凌霄阁以后不欢迎你……”

姜望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咬牙坚忍着。

他太冤,太恨,太苦!

但不相信这就是结局!

难道天地无公义,难道黑白尽颠倒?

难道一切皆由景国去说?

他不相信,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切!

直到一个悦耳的童稚声音响在耳边——

“哥哥,什么是魔族奸细呀?”

心中仿佛有一块什么东西……

破碎了。

他终于崩溃。

他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不敢再面对。

他怎么能面对?!

就在这个时候……

“你后悔吗?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如何选择?”

心底那个声音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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