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6章 桂台在高处,石阶九百级

在伐夏战争期间,蔺劫亦在东线战场。不过秉持着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的原则,他始终在东线统帅谢淮安的本部作战,弋国方面独自领军在外的,则是大将阎颇。

就像林羡也没有跟欧阳永在一起一样。

这样的小国家,无法承受国柱和天骄一起战死的风险。

面对东线战场杀出来的武安侯,蔺劫的这一声“末将”,倒也称得,虽然他们并没有并肩战斗过。

姜望就算不给蔺劫面子,也要给阎颇面子。就算不给阎颇面子,也要给那两坛鹿鸣酒面子。

闻言只是哈哈一笑:“往后都是同窗,互相学习才是紧要。两位,烦请给我这后来者带个路,让我瞧瞧我该住在哪里?”

晏抚、李龙川等人,是前几日就进了学宫,已经上了好几天课了。

重玄胜则是昨日才处理完得胜营的善后事宜,然后今天一大早被博望侯叫到府里,也不知怎么,就和重玄遵一块进了学宫。

姜望特意等到廉雀从南遥城赶过来,故才晚了这么些时间,眼见得都已是黄昏。

稷下学宫的占地面积,远远超出它在舆图上的表现。仅仅姜望这一路走来所看到的,就不会小于一座城域,这还远未触碰到尽头。

明心舍是星罗在青山绿水间的一片建筑群,房屋都是简单大方的木舍,风格很是统一。

倒也说不上什么居住条件,姜望和廉雀随意选了两间相邻的屋子,也便住下了。

木屋立在蜿蜒的小溪边。

清水撞白石,有悠然的声响。

林羡和蔺劫并没有抓着姜望不放,亲善的心意传达到了,也便罢了。

一等姜望选好房间,便也各自去上课。

怎么说也是一国之天骄,什么是根本,他们心里都有数。

说是等姜望,却也不会耽误自己的修行。接到姜望的前一刻,林羡还在练刀呢。

姜望和廉雀这会才进学宫,上课的事情自是要等到第二日。

平日里各自都忙,也是难得有坐在一起闲话的时间。

“自你把命牌还来之后,这段时间,我修行非常顺利。”

溪水边,两个人相对而坐,中间是一只精巧的小火炉,炉上有一壶酒。火蛇跳跃间,廉雀笑着道:“眼看着就要叩开第五府了,而且我预感能够收获神通种子!”

当初在天府秘境里,廉雀并未成功进入通天塔。他和十四,也是那一次天府秘境中,唯二两个未能锁定神通种子,却活着出来的人。

说起来他还在姜望前面一步推开天地门,成就腾龙境,当初一门心思想让姜望尝尝腾龙铁拳来着。如今姜望都已经成就神临了,他还在内府境打磨。

且从第一内府到第四内府,全都未能摘下神通。

但他却始终没有气馁,不声不响地,一步一步往前走,潜心打磨每一府的道术,专注于铸兵之术的研究。

他深知不是每个人都有姜望的天赋。

不然何以称“天骄”,何以称“绝世”?

他更知道,除了天赋和际遇之外,更不是谁都能像姜望一样努力。

他在铸兵的时候醉心如魔,全身心地投入到炼制中。姜望对待修行却是时刻如此,自律到近乎自虐。

身在红尘,万事纠缠,谁能日日夜夜,一贯如一?

与天骄同行,见其一骑绝尘,太容易让人心生颓丧。

但廉雀却是坦然得很。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他也未曾停下。他自己的人生目标,也正在一步步实现。

刚开始认识姜望的时候,他还是一个急躁的性格,甚至可以称为暴烈。义不受辱,即可以死证之。

自被廉氏家老伤透了心,决意背负起廉氏未来之后,一夜间就变得沉稳了许多。

姜望也很为他高兴:“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的能力,不过摘下神通之后,成就神临的机会更大一些!你一定不要着急,要以最完满的状态去摘神通,以此获得更契合的结果。”

“武安侯的建议,我一定记住!”廉雀哈哈一笑,又道:“以前很多炼器的想法,都碍于修为不能实现。待我神临之后,再帮你炼一下长相思。”

神龙木鞘之中,长相思兀地啸鸣一声。

“哈哈哈哈。”姜望笑了起来:“看来它不同意。”

对于廉雀这位铸剑师,长相思亦是很亲近。

廉雀感慨道:“名与器,执于人。天下名器,在出炉那一刻,也都只是死物。唯独是在执器者的手里,日夜温养,披荆斩棘,才能够一步步长成。饮强者血,得天下名,它确实没有什么精炼的必要了。今日你名满天下,这柄长相思,也当在名器谱上有其位!”

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各国名器谱的公信力都很成问题。

但架不住总有人津津乐道,总有人孜孜以求。

所谓“名”,所谓“器”,谁能免俗?

姜望道:“说起命牌的事情,我也是在降服祸水之时,才通过你的命牌,知晓大燕廉氏曾有那么荣耀的历史。天子以螭潭封我,想来也是对你寄予厚望。”

“燕国都不知亡了多少年,哪来的大燕廉氏。现在的廉氏家小业小,便是有什么责任,也是担不起的。”廉雀很清醒地说道:“待这次进修结束,我去螭潭看看再说。”

姜望看着他,感叹道:“你现在是真有一族之主的样子了。”

廉雀哈哈哈地笑了起来:“你这评点天下人物的样子,也真的很像一个侯爷!”

两个人便这样闲话着,听着清水击石、鸟鸣山涧,慢慢喝完了一壶酒。

好惬意。

……

……

稷下学宫不止一处学舍,上午进来的重玄胜,并没有住在明心舍。之前住进来的李龙川他们,则在更远的地方,姜望也乐得安静修炼。

及至第二日,尚在卯时,姜望便施施然出了门。

守在门外的侍傀,适时递上一枚指舆,今日开课的是哪些先生、开的什么课、又分别在哪里讲,其上都有详细的标注。

跟着指引前往即可。

相较于迷界战场应用的那种精致指舆,这显然是阉割版本,但也足够在稷下学宫里使用。

而所谓“侍傀”,即侍奉傀儡。

稷下学宫里并没有侍者,一应杂务都由傀儡完成。

论及机关傀儡之术,墨家自然是天下无双。但天下列强,也没谁会说放弃探索。就像在齐夏战场大放异彩的戎冲楼车,便是齐国大匠精心设计的产物。

在这稷下学宫里,精通傀儡术的修士就有不少。侍傀也一个个生动非常,很见功力。

廉雀早一个时辰便奔着这门课业去了。

而姜望今天要去上的,是一位姓秦的道家修士讲的课,位置在桂台。

循着指舆,在偌大稷下学宫里穿行。

姜望愈发觉得,这哪里是一座学宫,哪里只是一个宫殿群?亭台楼阁山水,云雾花鸟风月,这山望得那山远,根本看不到尽头,简直像是一个广阔的世界。

行栈道,过水榭,踏青山。

桂台在高处,石阶九百级。

霞光照玉楼,游云绕天梯。

踏着悬浮的天阶往上走,一直走到云深处,终于来到一座气息古老的石台上。

此台悬在高天,与地面只以漂浮的石阶相连。

整座石台便是一个极大的八卦,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个卦象以竖立的石板展现。

每一块石板上,都镌刻着一些道门典籍。

石板所围起来的正中间的阴阳鱼,才是授课的广场。

在乾位孤悬一讲台,台上一蒲团,一石案而已。

讲台对面则是学员落座听讲的地方,整整齐齐排开几行蒲团。

这时候正有云层之上的灿烂天光落下,石台完全沐浴在金色里。

那竖立的经文石板,好像正在描述着历史。

这一幕当然算得上是壮丽的,但更让姜望惊讶的是……

人太多了。

熟人更多。

重玄胜、李龙川、晏抚,鲍仲清、文连牧、谢宝树、蔺劫、林羡、李书文、顾焉……

这一批进稷下学宫的人里,来了一大半!

稷下学宫的学生也分为两种。

一种是像重玄胜他们这样,因功受赏,进来修行的。只需要享受修行,并无任何条件。

还有一种则是从小就由稷下学宫培养,修行有成之后,须得无条件为齐廷卖命。多是孤儿出身,学成后卖命的年限一般都是三十年起步,多是去术院、制器坊、驭兽坊之类的地方,直接从军的也不少。

这些学生到底有多少,属于国家机密,并没有一个准确的数字外流。

但总归能来桂台听课的,不会太多。

因为这里是相对比较高级的课业,授课教习乃是神临境界。

而姜望打眼一看,约莫有近三十人在这里了,把石台中心挤得满满当当。

前排已经根本没有位置。

能看到的只有一张张渴求知识的脸。

这位秦先生这么有实力吗?

讲课竟然这么受欢迎!

在石板间穿行,走进这阴阳鱼广场。

一看到姜望,重玄胜就开始挤眉弄眼:“望哥儿好品位!”

坐在第四排中间的蔺劫,则是已经起身,使劲招手:“姜兄,坐这儿!我给你占好位置了!”

不远处的林羡抬起半截屁股,又坐了回去。

“感谢,感谢!”姜望一边笑着道谢,一边往重玄胜那边指:“我跟朋友挤一下就好。”

重玄胜已经开始说怪话,屈指在旁边敲了敲。

笃笃。

“有没有眼力劲?还不给武安侯让个位置出来?”

他敲的是晏抚身前的地面。

晏公子并不废话,只拿出一袋元石,往地上一放。

“好嘞!”重玄胜捞起这袋元石,非常灵活地爬起身,给姜望空出座位来。

同时很自然地往后挤:“来兄弟们挤一挤。”

也不管认不认识人家。

也不管挤不挤得下。

李龙川啧声连连:“怎么说也是名门之后,今日为这么些元石,就点头哈腰。尊严何在?荣誉何在?”

他扭头看着晏抚:“元石何在?!我这个位置也能让的,晏贤兄!”

姜望有些好笑地往里走。

重玄胜本就占了两个蒲团的位置,他自己坐着还显挤,姜望坐下来却是宽松非常,甚至可以伸拳蹬腿。

“你们怎么突然都对道学感兴趣了?”姜望奇怪地问道:“平时也没看到你们谁喜欢这个啊?”

“你不懂。”挤得别人敢怒不敢言的重玄胜,探头插了一句嘴:“这门课太大了!”

大?

李龙川亦道:“那一手道术真的是很白。”

白?

姜望是越听越糊涂。

还是晏贤兄比较正常,云淡风轻地道:“我喜欢那种‘虽然起伏不定,但是自然而然’的感觉。不突兀,不多余,又很壮观。”

“晏兄这番话……颇见哲思!”年轻的武安侯想了想,做出如此评价。

道学是现世任何修行者都不可能绕开的显学。

道门为超凡之源流,道修为修行之初始。超凡世界的无尽繁华,千家万流,皆自道门始。

于姜望来说,他曾经很认真地追逐过,现在也更加不会回避。

他一定会好好地了解。

所以进稷下学宫的第一课,就奔着道学来。

哒,哒,哒。

清晰的脚步声,又踏着石阶传上来。

一个霜冷的高挑美人,走上了石台,走进石板内围,顷刻掠走了所有目光。

她窈窕的身外似乎凝着霜,她美丽的眸中好像堆着雪。

她走过来,好像把你的呼吸也踩灭了。

李龙川、晏抚、姜望、重玄胜,全都下意识地站起身。

“姐。”李龙川张了张嘴:“坐这儿。”

李凤尧霜眸一抬,也不说什么,自往里走。

无形的气场自然迫开一条路。

对于这个女人,你心里疯狂地想靠近,可是身体却会本能地退远。

她太美又太冷。

她走到近前来,看了姜望一眼。

堂堂大齐帝国新晋武安侯,在学宫里上课也想要伸拳蹬腿的嚣张角色。连忙往左边挪动,让出其中一个蒲团来。

也不知怎么的,他明明现在修为已经超过了对方,却仍像第一次认识她的时候那样,很有些紧张。

紧张的也不止是他一人。

李凤尧坐下来之后,这些个浪荡临淄城的狐朋狗友们,才相继坐下。只是一个个都没了嚣张气焰。

“今天调息迟了一些,险些就没位子坐。”李凤尧语气平淡地说道:“对这门课,你们倒是都很积极。”

重玄胜胖大的身体直接往后挤。

晏抚的衣角不知怎么皱得厉害,他皱眉低头,在那里一遍一遍地抚平。

李龙川硬着头皮道:“道门乃超凡源流,不可不多做了解。”

李凤尧不置可否,侧头瞥了姜望一眼:“你呢?”

好像有一种梅花的香气飘来。

又好像只是幻觉。

姜望平静地道:“进稷下学宫的机会来之不易,诸家显学,我都是要了解一下的。”

“哦,这样。”李凤尧点点头,便不说话了。

她只是坐在姜望和晏抚两个人中间的蒲团上,整个阴阳鱼广场上的一众学子,就都莫名其妙地正襟危坐了起来。

人人都变得很严肃。

坐在旁边,姜望能够隐隐感受到李凤尧身上的气息。此时才发现,她已经向神而明之的境界靠近了。比重玄胜等人快了好几步,不愧是凤尧姐姐……不愧是把李龙川从小揍到大的女人。

心里想着有的没的,但也并未过去多长时间,便又有一位女子,从石板后面走出来……

走到了讲台上。

一身雪色道袍,一副人间绝色。

宽松道袍,盖不住婀娜多姿。

木钗簪发,束不住人物风流。

姜望抬眼的一瞬间,立刻就明白了——

什么叫“虽然起伏不定,但是自然而然”。

什么叫“不突兀,不多余,又很壮观”。

(本章完)

第1617章 静虚想尔

她行走的时候是烟山雾水,坐下的时候如菩萨低眉。

道袍是山上雪,木钗是一枝横。

“我是秦潋。”

她的声音又是清静的,似空山幽谷晚风回。

眸光淡淡地垂落下来:“忝为稷下学宫常务教习。”

桂台很安静。

近三十名学员不发一声。

谁都知道她是谁,只有姜望不知。

不过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

临淄四大名馆中,温玉水榭的主人,可不就是叫秦潋?

彼秦潋和此秦潋,是一人耶?

姜望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姜无邪。

昔时大齐争龙局里的四位宫主。

姜无弃自不必说。

姜无忧自开道武,气象磅礴。

姜无华神华内敛,深不可测。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之前在雷贵妃案里,却说神临就神临,不知镇住了多少人。

唯是这个养心宫主姜无邪,几乎没有表现出什么竞争力来。不是说他表现出来的部分不优秀,而是与他竞争的几个人,实在太耀眼。

姜望对他所有的印象里,唯一深刻的,除了那张阴柔俊魅的脸,就是身边形形色色的美人。

当然姜望从来没有小觑过姜无邪,但有时候也难免会想,这样的养心宫主,凭什么与姜无华、姜无忧,乃至姜无弃相争呢?

总不至于齐天子立四大宫主,只是为了凑个双数吧?

即便凑数,如十四皇子姜无庸那种挤破脑袋想凑进来的,可也没什么机会。

今日亲眼见到这位秦潋,他才不自觉地抬高了对姜无邪的期待——能够得到这样的女子倾心,养心宫主怎么可能是简单人物?

讲台上,秦潋的声音继续响起:“今天我要跟大家讲一讲,《静虚想尔集》。”

只要往台下看一眼,就不难发现她的讲课功力。

讲得实在是太好了,令一众学员痴痴如醉……

哪怕目前只是讲了一个名字。

《静虚想尔集》乃是道门先贤所著经典,除了阐述道门理念,还杂有一些上古秘辛的记载。

当然,这些上古秘辛也是为了更好地阐述思想而录入,因而并不能够当做信史。

司马衡曾经点评过这部道门经典,其言曰:“想尔集?想当然耳!”

此书所记录的上古秘辛,真实性也就可想而知了。但它也没有如司马衡所说的那般不堪,不至于全部是想当然。在关乎上古秘辛的部分,至少十有七八,是尊重历史的。

毕竟道门才是最古老的修行源流,对于历史长河的真实把握,任何势力都不能够比较。

司马衡的批评,无损于《静虚想尔集》的伟大。他是从史家的角度来评判这部经典,但对于此书所体现的修行境界、所表述的修行理念,却也是无处贬谪。

千古以来,天京城无涯石壁上所列四十九部经典里,始终有它的名字。是天下道门修士必读的典籍之一。

非有极高的道学水准,万万不敢讲《静虚想尔集》。

秦潋的修为,由此可见一斑。

身边坐着李凤尧这样的冰山美人,台上坐着秦潋这样的山水菩萨。

隐约的香气漂浮在鼻端,悦耳的声音流动在耳边。

姜望却全身心地徜徉在《静虚想尔集》所构筑的道学世界里,他听得极为专注,还不时以如梦令记录下精彩之处。

“上古时代,三位道尊联手人皇,杀出现世,构筑万妖之门,分身乏术。有名‘祝由’者,打穿现世通道,覆碧州而为荒漠,起魔潮而灭诸世……是为‘魔祖’。”

姜望心中一动。

一直听说魔族,也亲身下过上古魔窟,接触过无上魔功,甚至还掌握了一尊血傀真魔……但他还是第一次听闻魔祖的消息。

竟名“祝由”。

也不知是他的魔名就是如此,还是人族给他取了这样一个名字。

就像海族之皋皆,人族这边多以万瞳名之。

念及这些,他忍不住抬手提问。

讲台上秦潋落下眸光:“祝由是他的本名,还是他侵入现世后自己取的名字,现有资料已是不可考。或者说,可信的资料并未公诸于世。我倾向于是他自取此名。因为往前翻遍所有记载,也未见‘祝由’之名,倒是一直有‘魔’的零星记录……在祝由这个名字横空出世之后,才有魔潮的大爆发。”

所谓魔祖,究竟是魔的源头,还是魔族的集大成者、将魔族托举到一度席卷现世的强大存在?

《灭情绝欲血魔功》、《七恨魔功》……为什么那些魔功始终无法根除?余北斗在断魂峡对付的那一头血魔,到底是什么根底?

按照《静虚想尔集》的说法,祝由打破现世阻隔,才有魔潮席卷人间。所以说魔族是天外种族吗?宋婉溪是水族,为什么可以成魔?阳建德、静野、刘淮,都是人族,为什么可以成魔?

知道了一些秘辛,反而生出更多疑惑。

但《静虚想尔集》终究是道学典籍,重点在于道门的修行之路,而非历史记载,在这里一直追问并不恰当。

姜望微微垂首:“感谢解惑。”

秦潋也便略过这一茬,又继续讲述:“魔者,披麻之鬼。魔族者,逆乱之种!故以大道清源正本,应叫鬼神明之,于是拨乱反正。”

讲到这里,她笑了笑:“想尔集上说,唯有道能消魔,所以从来道消则魔长,月满则回缺。这句话我只认可一半。道能消魔。但能消魔者,非止于道门之‘道’。”

“你的道也可以,我的道也可以。只要你足够强大,兵法墨释道儒……百家皆能。”

她握住拳头,轻轻举起,很有气势地道:“故而,是力能消魔!”

一时间掌声雷动。

显然大家都感受到了“力”。

真是文似看山。

真是波涛如怒。

好见解。

好学识。

姜望专心听着秦潋对道修的理解,其间还掺杂着一些道门标志性道术的解读和应用。

以他如今的境界,很多东西都是一听就懂,一点就透,是真个沉了进去。完全能够理解秦潋的精妙表达,能够感受得到这位学宫常务讲习的强大。

道门作为超凡源流,自然有它浩瀚如海的底蕴。越是徜徉其间,越能够发现自己的渺小。

这种坐下来和很多同龄人一起听课的体验……姜望已经很久未有。

以至于这一课结束时,他竟还有些恍惚。

那些与邻座的窃语,那些走神的时候,那一支长长的戒尺、通红的手心,那些被罚抄的道藏……好像从来没有离去。

又好像从来没有发生。

除了他,还会有谁记得呢?

“走啦!”

重玄胜在背后戳了戳姜望。

姜望回过神来,看到其他人都在退场,凤尧姐姐也已经起身往外走。石台虽是拥挤,但靠得最近的人,也离她有好几个身位。

李龙川和晏抚则是早已经溜得不见影了。

“武安侯留步。”讲台上秦潋忽然出声:“不介意的话,留下来咱们再讨论几句。”

重玄胜的手指在姜望后背再点了一下,算是提醒,便笑眯眯地起身往外走。

人群仍在外涌,好像没有谁在意这句话。

但这些学员退场的速度,明显都慢了下来,一个个耳朵竖得极高。

已经走到石阶旁边的李凤尧,略略回眸,看了姜望一眼。

姜望赶紧站了起来。

但还未说话,秦潋又道:“李姑娘若是有兴趣,不妨留下来一同讨论。”

“不必了。”李凤尧淡声回道。

如霜的眸光收回去,就那么走下石阶了。

彼刻万里霞光,都在她身后。

而她的侧脸,是第二种绝色。

“楷模啊,我辈楷模。”

蔺劫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心里念念有词。

当然他并不敢念出声来。小国出来的人,惯会察言观色。来稷下学宫虽然不久,秦教习和那位九皇子的关系,他还是隐约有所听闻的。

武安侯有本事乱来,他可没本事乱说。

至于这里面好像还有一个李凤尧……不敢想,不敢想。能在石门李氏族谱上自己改名字的奇女子,他在来临淄前就做足了功课,是绝不能惹的人物之一。

说起来,武安侯在周雄之死上毫不居功,将杀死一位神临的功劳尽数让出,阎颇回去同他讲过之后,他虽是佩服,却也觉得就是一位绝世天骄会做出来的事情。不是特别了不起。

但今天这一课,却真是上得他五体投地。

都说武安侯一意修行、无心女色,殊不知这才是返璞归真的境界!岂不闻有一种钓法叫“愿者上钩”?

带着对武安侯的无限崇敬,他的步子也轻快起来。

还在心里琢磨《静虚想尔集》的林羡,不由得有些懊恼。比不过武安侯也就罢了,怎么同听一堂课,竟也不如蔺劫那么有收获?看蔺劫那副样子,分明是大有所悟!

别人怎么想,姜望管不着。

他自己尚是一头雾水,不知秦潋留他下来要讨论些什么。难道要聊一聊魔功?七恨魔功不方便聊,灭情绝欲血魔功,他倒是有些发言权的。

秦潋静坐讲台,有仙风道骨的气质,却是人间尤物的体态。摆出一套茶具在石案上,慢条斯理地沏茶。

茶好之后,人也走了干净。

她用食指轻轻往外推动茶盏,只道了声:“请。”

姜望随手拿了一个蒲团,放在石案前,盘膝坐了下来。拿起这瓷盏,姿态随意地喝了一口。

“素闻武安侯爱茶,初来临淄便饮遍八大名茶。此茶虽不入八大,却是我私下饮惯了的……如何?”她问。

她的眸光如水光,人也似水做的。

稍稍一动,便是水起微澜,平卷波峰。

莫名的,姜望就想到了之前无意翻的一本闲书里,不怎么惹眼的一句诗——

“深壑方知埋首晚,柳腰如何掌中轻!”

他修行向来勤勉,哪怕那本闲书是天都典藏版,看得也不多。但这一句的确是牢牢记住了。

而今日方知其妙!

何等贴切的用字。

齐武帝真奇人也。

姜望的视线落在杯中水,在盏中涟漪里稍顿了顿,便道:“茶极好,可惜姜某是个不通风雅的,当初品八音茶,其实是为了研究道术,难免牛嚼牡丹了……不知秦教习留我下来,是有什么事情要讨论?”

秦潋笑了:“武安侯真是个有趣的人。无怪乎桃娘对您念念不忘,前几日还同我说起你……说你当初去水榭的时候,明明与她很聊得来,怎么后来就不去了?”

姜望愣了一下,桃娘?谁?

当初许象乾还在临淄的时候,四大名馆的确是去得勤。但他除了喝茶品酒就是琢磨道术,还真没跟哪个姑娘结下交情。

后来许象乾戒酒,重玄胜也修身养性,曾经的狐朋狗友组合,聚会的场合也便渐渐换成了茶楼之类的地方,有时候就干脆在家里。

什么临淄风月,早就记不得什么。

见得姜望这样子,秦潋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男人呐,总是使尽了手段,惹得人惦记,却又不会惦记惦记你的人。”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但姜望忽然就想起来桃娘是谁了。

当初他去温玉水榭找姜无邪的时候,遇到的那个破绽很多的女人。

想起来归想起来,并没心思攀扯。

只是一笑:“秦姑娘跟九殿下的事情,姜某恐怕不便多言。”

秦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于是道:“其实九皇子对武安侯的善意,一直以来从未变过,武安侯应能知晓。”

“姜某一早就与九殿下说过,我们之间虽无恩义,更无仇怨。当时如此,现在亦如此。”姜望道:“我对九殿下,也从来不存在恶意。”

有些话点到为止便好,多说反倒不美。

秦潋显然很懂其间分寸,因而也只是一笑,便道:“方才上课的时候,我看武安侯好像还有疑问,不如聊聊?”

“问题的确有一个。”姜望环顾左右,道:“哪里有桂?”

他当然有很多关于道门修行的问题,甚至是魔族相关的问题,但只会在课上问。

课上是课业,课下是人情。

“没有桂。”

“那为什么叫桂台?”

秦潋笑道:“本来叫卦台,后来先生们觉得不好听,就改叫桂台了。”

姜望大感意外:“这么随意吗?”

秦潋意味深长地道:“在这里都不随意,在哪里随意?”

姜望哈哈一笑:“我知道了。”

潇洒起身,自往桂台下走:“秦教习,再会!”

他青衫飘飘,踏天阶而去,真个洒脱卓然。

这回轮到秦潋,看画外霞光,照画中人。

感谢书友“好书难寻15”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31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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