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他失去的只是一双腿,但本官险些失去

赵都安走出梨花堂,独自从正门走出,抬步钻进“女子宰相”的车厢。

“安排妥当了?”大冰坨子正闭目养神,抬眸望来。

“立了几条规矩而已。”赵都安微笑说道。

“为什么要这样做?”莫愁开门见山,“我指的是,拿李浪开刀。”

赵都安淡淡道:

“立威而已,他背景最大,又主动送上门,没道理不杀猴儆鸡。”

莫愁盯着他,颦起眉头:

“以你的头脑,想立威站稳脚跟,有更好的方式,最不济,只要令我与你一同出现,李浪再蠢,也不会当众拂陛下的颜面。

可你却故意让我在外等待,说明伱刻意支开我,本就打算寻人祭旗,李浪恰好撞上而已。”

被一口道破心思,赵都安神态如常,微笑道:

“是又如何?这不正是袁公和陛下,派我来此的目的么?莫昭容何必明知故问?”

莫愁平静道:“说出你的想法。”

赵都安慵懒地靠坐在枕垫上,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事情不是很清晰了么?

梨花堂汇集衙门弊病,马督公碍于人情也好,留条后路也罢,总之,不好亲自动手解决。最好的方法,便是派个外人来整顿。”

“这个外人,必须与诏衙旧势力无联系,且不怕得罪人,敢于得罪人,而我恰好是最合适的人选。”

“于情于理,我今日上任,马督公都该亲自出面,但他却借故神隐。为何?

因为他若帮我,那在众人眼中,我便是执行督公意志的刀子,我的所作所为,就是督公的指派,那我这个‘外人’的到来,就失去了意义。”

“所以,马督公必须与我切割开,我只能且仅仅代表陛下的意志……

恩,这也是陛下派你过来,为我撑腰的真实目的,你站在我这边,就是向所有人昭告。”

赵都安侃侃而谈。

观察了下女官脸色,继续道:

“至于李浪,呵……陛下岂会不知道,云阳公主的儿子在这里?

知道,却从始至终,不曾提醒我,包括莫昭容你也不曾提点,这意图还不够明确么?

无非,是让我放手做事,甚至借我的手,收拾惩处下这个不成器的东西,本官不过闻弦音知雅意,奉命行事罢了。”

这一番话抛出,莫愁板着的脸孔,也不禁稍稍动容。

身为天子近侍,她对这两个月来,赵都安表现出的机智与老辣,早有耳闻。

更清楚,能令袁公亲自举荐。

这绝非只依靠一张漂亮的脸蛋,取悦女帝能做到的。

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此刻见赵都安只凭借一点点信息,就将背后各方意图,包括她肩负的任务,猜出个七七八八。

饶是不喜,也不得不承认,是个有能力的。

可惜……有才无德。

哪怕头脑再好,手腕再精明,但人品低劣,虚伪跋扈……

总归还是个人渣。

莫愁冷冷道:

“但即便默许你教训他,但也要有个度。你今日当众刑罚,将其断腿,哪怕云阳公主可去神龙寺求取丹药救治,但也过线了。”

赵都安嘴角翘起,幽幽道:

“所以,我才请你等在外头啊,否则昭容若在场,岂不难做?”

莫愁被噎的胸脯起伏,险些被气笑了:

“那我还要谢你体贴喽?”

“那倒不必,谢字太轻,我喜欢实际点的谢礼。”赵都安厚颜无耻道。

旋即轻轻叹了口气,一脸真诚:

“我也很难做的,若只点到即止,罚的不够重,手段不够狠,那有什么意义?那些锦衣,岂会服气畏惧?仍会认为,我欺软怕硬。

而如今,我敢说,起码明面上,这帮人不敢惹我了,立竿见影。至于代价,无非是李公子的一双腿。”

赵都安一脸委屈:

“他失去的只是一双腿,但我险些失去的,可是面子啊!”

车厢内。

女子宰相被这句逆天发言惊到了,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赵都安又笑道:

“况且,稍后昭容可从皇宫内库,取丹药送过去嘛,就说陛下赏赐。

我权当不知,如此一来,恶人我来做,皇家亲情也可稍作弥补。

没关系的,李公子说到底,也只是骂了我一句,我打也打过了,气也出了,倒也不是非要废掉他,罪不至此嘛。”

“……”莫愁闭上眼睛,深呼吸压制情绪。

她发现,自己对赵都安的无耻和阴险仍大大低估了。

她睁开眼睛,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你就真不怕,云阳公主报复你?哪怕她早已嫁为人妇,礼法上不再算皇室,但能动用的力量,同样不容小觑。”

赵都安难得地沉默了下,忽地笑了笑,说:

“从我为了活命,剑指李彦辅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债多不压身了。

我连当朝相国,淮水裴氏都敢往死得罪,还怕个泼出去的老公主么?从我踏上这条路起,就已没了回头的余地。”

莫愁怔了下。

这一刻,夏日一束阳光从车帘缝隙中透进来,恰好照在赵都安的眼睛上。

他的眸子亮的刺眼。

莫愁沉默了下,挥手赶人:

“下去,我要回宫复命,此事我会禀告陛下的。”

“求之不得。”赵都安微笑抬步下车。

……

目送低调内敛的车驾离去,他面露狐疑。

按理说,以自己近期表现,徐贞观和袁立,都能察觉他与传言中不同,意识到蹊跷。

猜测出,他疑似刻意自污。

但同为天子身边红人的莫昭容,却始终坚定如一地敌视他,认为他是个虚伪小人,这多少有些奇怪。

“能被誉为‘女子宰相’,虽说只是谣传的虚名,夸大太多,与真正的宰相完全无法比拟,但起码说明,她并不蠢。”

“那是她聪慧程度一般?只因跟随女帝太多年,足够忠诚,才获得今日地位?所以才没察觉?可能性有,但不大……”

“还是说,有别的不为我所知的隐情,才令其对原主偏见极深,无法扭转……”

赵都安苦思良久,皆无答案,索性懒得再想。

一个宫中婢女罢了,他也并不在乎对方的想法。

只要女帝信任自己,莫愁如何认为,且都随她去吧。

“来人,备车。”

赵都安回头,朝值房里的胥吏吩咐。

立威的消息,还要给时间扩散开。

他今日不留下坐堂,也懒得与同僚应酬,准备花点时间,提前进行下一步的安排。

他没忘记,自己的隐藏任务,是揪出诏衙里藏匿的“内鬼”。

……

……

“事情就是这样了。”

总督堂内,周仓将听来的消息叙述完毕。

房间内。

大太监马阎负手踱步,脸色难掩精彩。

棒打李浪……莫愁站台……打入诏狱……立下三规……

赵都安赴任短短一个时辰不到,就完成了一整套组合拳,令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马阎方才还想着,等赵都安应付不来,自己再出手调停,既算帮他,又不会落人口实。

却哪里想到,事情进展这般神速。

而且,莫昭容竟随行站台,这是他也未曾料到的。

略一思忖,便明白陛下心思。

终归是不想自己掺和其中……故而,身为督公的他,在对待梨花堂的事情上,最好保持“神隐”状态。

“我知道了,”马阎停下脚步,斟酌片刻,问道:

“如今梨花堂风向如何?”

周仓说道:

“立威效果极好,那些刺头都乖顺了下来,起码接下来几日,会暂时听话。赵大人立下规矩后,便离开衙门了,不知去往何处。”

这小子跑的倒是挺快……马阎负手而立,视线望着屋檐下风铃:

“但也只是暂时,畏威而不怀德,非长久之计。”

当下,梨花堂锦衣们畏惧赵都安,暂时恭顺。

可想驯服一群野马,只凭借鞭子是不够的。

赵都安想真正,将堂口纳入自己的班底,必须收服那帮人的心。

“卑职以为,以赵缉司的手腕和智慧,或可做到。”周仓想了想,说。

马阎瞥了他一眼,笑道:

“只跟他抓了次靖王府密谍,就信服了么?要知道,驭下,领兵的学问,与仗势欺人,或玩弄心机可大相径庭。

他过去几次立功,多是凭细致入微的观察,寻契机,玩人心,诓骗,借势……且也精于此道,可这次不同。

想令一群桀骜的武夫刺头打心眼里认同,归心,是绝不能用心机手段的,所以,许多擅权谋之道的文官,到了军中,便死活不成,只因他们无法获得将士的爱戴和信任。

相反,最有效收服将士的法子,乃是人格魅力,可偏偏,他的名声狼藉恶劣……

更何况,梨花堂那群人,可不是好糊弄的士卒,一个个贼精贼精的,便是我,也难令其归心。”

说着,马阎也皱起眉头,觉得棘手。

开始思索,如何才能帮赵都安一把。

但想了几个法子,都需要他亲自出面推动。

可偏偏,女帝已经近乎明示了,要他不要插手梨花堂。

这一刻,以这位“阎罗王”的经验,也都竟一时想不出,好的法子来。

苦思冥想片刻,马阎揉了揉眉心,忽然心中一动:

正面帮他若做不到,或许可以换个思路。

不过只恐用力过猛,弄巧成拙……马阎略作权衡,终于开口,道:

“传令,唤九大堂口主官缉司,来总督堂议事。”

略一停顿,补了句:

“不在衙门内的,便不必来。”

如此,八大缉司汇聚,却唯独少了赵都安。

……

三更万字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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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92章 嗟来之食(五千字)

白马监正门外。

赵都安下车,径直步入衙门时,引来不少诧异目光。

“使君?您怎么回来了?”

属于他的值房内,皮肤黝黑,满脸横肉的老吏朱逵起身堆笑。

赵都安没搭理他,先端起桌上茶壶,吨吨吨,灌了几口,缓解嘴巴干渴。

旋即将自己摔进红木座椅中,斜乜着眼睛,笑骂道:

“混账话,我回自家衙门,不理所应当?”

朱逵谄媚地拿起蒲扇,为其驱逐暑热,解释道:

“主要今天,不是您去诏衙赴任的的日子么。”

赵都安吐了口气,享受凉风,叹道:

“那边一堆麻烦,快刀虽可斩乱麻,但刀子也要休息啊。”

唯有身兼两职,对比才鲜明清晰。

以往在白马监的日子太舒坦,整日无所事事,今天猛地上强度,他顿时怀念起老窝来。

对比那几个刺头校尉,连带看老朱这张丑脸,也都顺眼许多。

“行了,回来有事,关于诏衙锦衣的文书送来了么?”他切入正题。

朱逵忙不迭取出牛皮纸袋封存的厚厚资料:

“送来了。封的好好的。”

赵都安坐直身体,将其拆开,准备阅读。

那一日,天子楼上,徐贞观提拔他升官,却也交代了调查“内鬼”的隐藏任务。

但与预想中,直接与马阎接洽不同。

“内鬼”一案,竟是绕过诏衙,由女帝直接通过孙莲英,以“白马使者承接任务”的形式,交到他手中。

说的更直白些,是女帝私下里命他暗查此事。

马阎只以为,女帝派赵都安来,是为了解决诏衙内部的弊病,收拾那群刺头。

却并不知道,赵都安还背负了这件任务。

“为什么这样安排?是因为信不过马阎么?但女帝又明确说了,她相信对方……恩,许是为了避嫌,防止走漏风声?毕竟,理论上马阎的确存在嫌疑。”

赵都安思忖着,拆开了牛皮纸袋。

翻开了那一叠厚厚的,关于诏衙内鬼“嫌疑人”的调查卷宗——显然是马阎自我筛查后,呈递给徐贞观,又转交给他的。

粗略翻阅,共几十分资料。

详细描述了,庄孝成一案的诸多细节。

譬如,诏衙当初是如何得知庄孝成行踪,涉情报链条各级相关人员有哪些,知情人是谁等等。

纸上更用朱笔,圈圈点点,标记了重点怀疑对象。

“唔,按卷宗描述,庄孝成行踪呈报后,立即列为绝密,最高保密等级,只有马阎,以及少数几名缉司知情,负责跟踪此案。”

“之所以未立即逮捕,一是在核查信源,二则为了顺藤摸瓜,一举钓出潜藏京城的反贼网络。”

“……女帝责令马阎自查后,涉事人员悉数被排查了一次,重点调查方向,是情报的来源,但相关线索悉数被切断。”

“所以,只能用笨办法,圈定所有知情人,毕竟要配合匡扶社的圈套,内鬼必须能时刻掌握抓捕动向……已剔除部分,但剩下的嫌疑人,仍有数十名之多。”

赵都安看到嫌疑人数字,不禁脑壳疼,心中疯狂吐槽:

保密工作太差了吧!

但仔细阅读后,才发现真相并非如此。

之所以嫌疑人众多,乃是将重点嫌疑人身边,有可能间接获取情报的下属,也列了进去。

至于重点嫌疑人,共有三名,分别是:

牡丹堂缉司:张晗

石榴堂缉司:铁尺关

水仙堂缉司:海棠(女)

……唔,都是与我同级的“堂官”啊……赵都安继续翻阅资料,发现其余零散的嫌疑人,遍布各堂。

唯独没有“梨花堂”。

“我的下属竟然这么干净。”赵都安惊讶极了。

继而醒悟,是了,梨花堂连个上司都没,压根是一群被打入冷宫的官差,根本接触不到大案。

可不最干净么?

所以,女帝将自己打入梨花堂,或许还有另一重含义。

就是梨花堂的人嫌疑最低,他可以放心用,避免行动被内鬼察觉。

“老朱,你对这三个人,有了解么?”

赵都安翻阅片刻,手指“笃笃“轻敲桌案,忽然发问。

说着,他抽出三人的简略档案,铺在桌上。

纸上并无任何敏感内容,只是人物粗劣介绍。

朱逵守在门口,闻言才走回来,小心翼翼瞥了一眼,笑道:

“大人在了解诏衙里的人际么?”

在他想来,赵都安新官上任,找孙莲英要资料,以快速掌握新衙门的水深水浅,极为正常。

“少废话,不该打听的瞎打听。“赵都安笑骂。

老朱厮混底层多年,对京城各大衙门口的神仙们如数家珍。

他想从自己的宝藏下属处,了解更多。

朱逵思忖了下,说道:

“卑职对他们了解也不多,只知道,是九个堂口里,实力功绩排在前三的,也是最受器重的三位缉司。”

他用粗黑的手指,点了点最上头的“张晗”,说道:

“这位最强,有督公下第一人之称,无论武道修为,还是办事能力,包括堂口水准,都是断层领先的。

其擅长使一柄七尺剑,为剑道高手,性格铁面无私,治下刚柔并济。

对了,按照您平常挂在嘴上的新词,是个‘卷王’,很疯,连带着牡丹堂的锦衣校尉,也都很疯。”

麻蛋……我最讨厌卷王了……对了,侯人猛就是原牡丹堂的,其脾性只怕深受张晗影响……赵都安点头:

“继续。”

朱逵又拿起第二份,道:

“这位铁尺关,出身行伍,治下极为严苛,是个性格爆裂如火的,擅使锤。

据说早年在军中时,外出剿匪,往往一人攻寨,战功赫赫,枢密院的薛神策曾点评,说此人乃猛将也。”

猛张飞?治下严苛,有多严……赵都安嘀咕,对这种不懂体恤下属的领导没好感,不像自己……

朱逵笑道:

“最后这位女缉司就厉害了,江湖人称一点红,因其擅使飞刀,例无虚发,往往敌人身上甫一见红,便没了命,虽是女子,却是巾帼,而且还很漂亮……

对了,坊间传闻,她一直想把水仙堂,改成以她名字命名的‘海棠堂’,马督公嫌弃这名字太软弱,说她何时超过张晗,登顶九堂第一,就允许她改。”

海棠堂……叠词词,恶心心……擅使飞刀?

巧了,本官也擅长啊……改日切磋一二,看有多漂亮……赵都安遐想。

对三人有了初步印象。

可惜,结合档案实在看不出谁是内鬼。

“是了,马阎费大劲都没揪出,我一个新人,前世又不是啥大侦探,压根不懂刑侦技巧,若凭卷宗资料就能找出,才有鬼了,这事恐怕急不得。”

赵都安思忖着。

心知抓内鬼不容易,要有耐心。

尤其,自己刚赴任,多少人都盯着呢,这个时候若去调查,极容易引起内鬼警惕。

最好的办法,是先降低内鬼对他的提防心,所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赵都安琢磨着,还是得上套路。

他不懂刑侦,所以想揪出内鬼,就必须走非常规的路线。

“呼,没必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又不是非要抓鬼,我的目的是立功,捞业绩,只要捞到足够的业绩,也可以。”

赵都安决定两手抓,一明一暗,这样即使完不成女帝的任务,也不亏。

将卷宗卷起,重新塞入档案袋。

赵都安将工作抛诸脑后,与朱逵有一搭没一搭闲聊放松:

“老朱啊,我看你也挺不容易,平常我在监内,你要守着,我不在,你也得值班,没必要。”

他享受着清风,眯眼道:

“我接下来一段日子,重心会放在诏衙,这边没什么事,你也可以多去外头厮混下,放松放松。”

朱逵用力挥舞扇子,递送清凉,笑道:

“多谢大人体恤,不过卑职这把年纪了,也耍不动了。”

“那回家,多陪陪老婆孩子也好啊,别太扑在公事上,事是衙门的,身体是自己的。”赵都安感慨。

前世,他为了公家,过劳猝死,如今后悔不迭。

朱逵笑笑:

“孩子在老家读书,家里也就个没见识的妇人,老夫老妻了。”

赵都安才想起,朱逵是有一双儿女的,但年纪都还小,寄养在老家父母处。

说是为了让孙辈多陪陪老人家,等过了蒙学阶段,再接回京城读书,教育条件毕竟好些。

原主对此不以为然,但毕竟是下属私事,也懒得管。

赵都安困意上涌,打了个哈欠,起身拎着档案袋,朝隔间走去:

“我去睡会。”

朱逵低眉顺眼,目送赵都安背影离去。

这位经年老吏脸上笑容一点点消失,转为凝重,若有所思。

……

……

当天,李浪被下狱的消息,如旋风,席卷整座诏衙。

各大堂口的官差议论纷纷,对女帝小白脸的行事风格,反应各异。

但有一点统一,就是所有人都等着看热闹,想知道跋扈嚣张的女帝小白脸多久会摆烂。

毕竟,梨花堂是公认的难管,威风再大,也架不住底下人阳奉阴违。

而督公马阎对此的态度,是沉默,也颇耐人寻味寻味。

一时间,无数视线聚焦,期待后续。

然而风暴中的主人公,赵都安却优哉游哉,当日再未出现。

晚上。

赵都安与继母和妹子,照例在圆桌旁吃饭。

尤金花不住给他夹菜:

“大郎多吃些肉,第一日上任想必累了吧。原以为你会与同僚吃酒,饭菜便备的少了些……”

关怀殷切,眉眼内疚,仿佛做了错事般。

赵都安吃了几口,便饱了。

赵盼沉着瘦削的脸蛋,坐在母亲和兄长间,捏着筷子,终于忍不住道:

“娘,你挡住我夹菜了。”

她有些委屈,母亲一个劲给那头恶狼添菜,碗中高高的一坨。

自己却什么都没有,待遇差别悬殊。

尤金花柔顺的眉眼浮现歉疚,正要说话,赵都安放下碗筷,起身打了个哈欠:

“吃不下了。”

又看向身材单薄,因处于发育期,而苗条瘦削的赵盼,随手将自己的一碗丢给她面前,笑道:

“妹子是长身体的时候,才是该多吃肉的。”

赵盼板着清丽小脸,不吃嗟来之食,垂下眼帘,闷头奋力扒白米饭。

长长的睫毛,在灯下牵住了光。

“啧,还挺傲气,不过你吃的白米饭也是我的。

天底下不知多少百姓一辈子都吃不起精良白米,有肉不吃,反正亏的不是我。”赵都安哂笑了下,迈步往外走。

“大郎,盼儿不懂事,你莫要与她置气……”

尤金花忙追了出去,小心谦卑一如往常。

也不知道,曾经也据说出身大族的贵女,见惯了多少世态炎凉,才如这般。

饭堂内。

赵盼怔了怔,慢慢抬起清水芙蓉般的脸蛋,脸颊上沾着米粒。

她盯着摆在面前,赵都安那碗油水丰富的饭菜,咬了咬牙,端起来大口吞咽。

……

……

翌日,清晨。

赵都安再次抵达堂口,越过庭院中那一株茂盛大梨树后,欣慰地看到,堂内四名下属坐的整齐。

“卑职见过大人!”

四人起身行礼,略显敷衍。

赵都安也没在意,慢条斯理,在主位落座,视线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机要女秘书”身上。

钱可柔今日换了个发型,虽仍是制服,但黑发扎在脑后,微微盘起。

试图在拙劣模仿宫廷中的女官发饰,小秘书觉得,这样的形象更符合新身份。

却无形中,得了职场OL的几分精髓。

恩……可惜是古装,如果换上黑丝套裙,白衬衫,红底高跟,再戴副无边框眼镜……就完美了……赵都安有些走神。

旋即随口问道:

“昨日我离开后,有人来找事么?”

钱可柔摇头,诚实道:

“没有,倒是督公召在衙内的缉司议事,但您不在,便也不知是什么事。”

议事?赵都安挑了挑眉,压下疑惑,问道:

“那李浪呢?”

“还关在诏狱里,不过……听说有御医被放了进去。”机要秘书小心道。

呵,大冰坨子还挺听劝……赵都安笑笑,问:

“驸马府没人来责问么?”

“不曾。”

啧,有点意思了……按理说,儿子被我当众欺辱,云阳公主不说大发雷霆,总该来兴师问罪。

但一天过去了,都没动静。

是漠不关心?还是说,女帝替我遮风挡雨?赵都安并不确定。

“大人,按您的吩咐,堂内需要您过目的案牍都在这里了。”

钱可柔见他走神,指着桌上一叠,道。

“很好,”赵都安欣然翻阅,速度很快,但渐渐的,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就这些?”

除了基础的人员档案,日常公文外,关于“绩效”,也就是手底下案子的内容极少,几乎为零。

钱可柔忙道:“因堂口一直没主官,所以大家除了这些,无事可做。”

九大堂口的工作,大体有两类。

一类,为日常公务,诏衙作为禁军一员,同样有巡逻城防,天子出巡时随驾等任务。

二类,为女帝下发的任务。

这里,又细分为两种,即“长期任务”与“短期任务”。

比如火器匠人失踪案,就属于短期任务,案发后,女帝指派马阎调查。

马督公就会将案子交给九堂中的某个,或某几个。

再如“追查逆党”,则为长期任务,所有堂口都肩负着,但也非一朝一夕可完成。

梨花堂的性质,近乎“冷宫”,马阎不曾指望他们办事,只要不闹腾,养着就好。

若是镀金混日子的,或乐见其成。

但赵都安是要捞功绩的,手底下一个正经任务都没,岂非坐蜡?

“向督公申领案子可行么?”他皱眉问。

临退休的郑老头慢悠悠说道:

“禀大人,衙门里,好做的,值钱的案子一出来,就早给别的堂口争抢走了,咱梨花堂尚未满编,您又新上任,只怕去要,也只能捞到一些零星的小案,比如巡防一类。”

“呵呵,别人不要的,本官若拿来,岂不成了吃嗟来之食的?连我家妹子都不如了?”赵都安冷笑:

“他们吞的多了,那就吐出来,你们分头去八大堂口,传我的口信。

就说以往梨花堂空着,该给我们的份额,分给了他们,如今梨花堂重建,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

“这……”几人面面相觑。

“有难度?”赵都安问。

四人想起昨日堂上飞刀,只觉脖颈微凉,忙应声去办。

堂口间距离不远,赵都安独坐大堂等待。

俄顷,四人陆续返回,却都两手空空,灰头土脸:

“禀大人,我们依次拜访了八座堂口,传达了您的口信。”

赵都安双手交叠于小腹,八方不动:

“如何?”

钱可柔脸色不好,有些愤慨地说:

“七堂,八堂都推说缉司不在,但明显在扯谎。”

沈倦耷拉着眉眼,怏怏道:

“五堂,六堂说手里的案子太紧缺,匀不出来,许诺下个月再给,呵,空口白牙,糊弄鬼呢。”

郑老头一副见怪不怪模样:

“三堂,四堂说了,以往是咱们自己没能力接,他们帮着分摊,没有欠账要还的道理。”

侯人猛抱着胳膊,略带戏谑地看向上司,说:

“我去问的一堂和二堂,也就是牡丹和石榴。前者闭门谢客,哪怕我原本是牡丹堂的,如今也不许我进去了,张晗压根懒得搭理咱们。”

顿了顿,他抿了下嘴唇,带着三分火气说:

“至于石榴堂,倒是见我了。”

赵都安平静道:“怎么说?”

侯人猛咧嘴道:

“铁尺关让我转达给大人你一个字:滚!”

瞬间寂静。

有清风穿堂而过,桌上薄薄的文书案牍哗啦啦翻飞。

赵都安眯起眼睛,嘴角缓缓上扬,噙着微笑,赞叹道:

“真是群儒雅随和的好人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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