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万历朝新时代必须配新文明

潘应龙马上应道:“回禀皇上,南城改造工程没有出事,是臣私德有亏,影响了公事,特来向皇上请罪。”

“私德有亏?”朱翊钧盯着潘应龙看了一会,“那你自个说说,怎么私德有亏法?”

“皇上,梅林公任南海宣慰使,南下经略南海,荡平安南时,臣为参军,赴香江任事。期间梅林公受冯公所托,寻找冯府夫人栾氏之弟。

梅林公把此事交付给臣。臣一番寻找,在广州府增城找到了栾永芳。后梅林公奉诏回京述职,臣也带着栾永芳一并回京。

途中与其交谈甚多,十分熟络。回到京城后,臣送栾永芳到冯府,也有幸见到冯夫人一面,得其相谢寻弟之情。

后来栾永芳入崇义公学、又考入国子监,时常与臣往来,也会带来其姐一些诗词文稿.臣起初把冯夫人当成文友,以文会友,神交而已。

不想前两日栾永芳拿着一叠其姐的平日随笔文稿,当众塞给臣臣后来当面质问他,他居然直言,希望臣能够与他姐姐夜奔。”

“夜奔!”朱翊钧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凤梧先生,今天难得有冬日当空,我们出去走走,晒晒冬日,暖暖身子。不着急,我们边走边说。”

“是皇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紫光阁,祁言、方良带着十几名侍卫在不远处跟着,前面还有十几位净军。

朱翊钧双手笼在袖子里,站在中海湖边。

“天地自然,四季各有景致。

春天,湖水恍如初醒,湖边绿柳抽芽,春暖它先知的小鸭在水面嬉戏,赶早的燕子飞掠水面。

夏天,湖中荷花亭亭玉立,湖边树木郁郁葱葱。朕最爱夏日的黄昏,夕阳的余晖洒在湖面上,波光如同燃烧的火焰,美不胜收。

秋天,湖面上落叶飘荡,水草枯萎,却也增添了一份秋日的萧瑟之美。湖边周围却满是金黄和火红的树叶,五彩斑斓。萧瑟和斑斓,居然能同时看到。

现在冬天了,凤梧,你看着这湖水,美在哪里?”

潘应龙脑子急转,可惜一时半会搞不清楚朱翊钧的意思,只能下意识地答道:“皇上,臣感受到静谧之美。”

“没错了,寒冬肃杀之景凤梧也能感受到美。

人人皆有爱美之心。朕不免俗,冯保不免俗,你也不免俗。”

朱翊钧站在湖边,背影笔直坚毅,宛如一块石碑。

“冯夫人的诗写得不错,朕最喜欢其中两句,‘淇澳春云碧,潇湘夜雨寒。虚窗人静听,飒飒响琅玕。’”

声音钻进潘应龙的耳朵里,冬日当空,照得人暖暖的,可他的后背猛地渗出冷汗。

消息怎么传得这么快,传得满城风雨了,连皇上都知道了?

不可能啊,此事一直很隐私的.

潘应龙突然身子一僵,恍如掉进了冰窟一般,内衣前胸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

幸好自己今天来了西苑,要不然就死无葬身之地。

潘应龙看着前面朱翊钧的背影,不再是一块石碑,而是一座山,一览众山小的泰山。

朱翊钧头也不回地问道:“那你怎么处置此事?”

潘应龙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回皇上的话,臣找到了镇抚使苏峰,请他帮忙查一查栾永芳。一是查查他背后是谁指使的,二是查查他是否有违规之处。”

“违规之处?”

“皇上,臣有得知,此子喜好饮酒狎妓,偏偏酒品不好,喝多了就爱发酒疯,打人砸东西,好几次被酒馆青楼告到警政厅。后来有人告知酒馆青楼他的背景,于是又悄悄撤诉了。”

“此子品行不良啊。朕记得,国子监不得无故在外留宿,更不能狎妓。”

“皇上英明。”

“要是查到此厮有违规之处,你意欲如何?”

“最近御史台司理院出了新律,三年流配劳役罪罚,可至静海等边地为公学教师五年抵充。而今静海为大明疆域,海船往来快捷,又有药王院研制的诸多神药,疟疾等病都不足惧。

臣读过新《刑律》,栾永芳发酒疯砸烂家私,殴打他人,又属于累犯,当判流配劳役三到五年。”

“他是祸根,偏偏连着冯保的脸面,投鼠忌器。为了想出这周全之策,你煞费了一番苦心啊。

嗯,走远点好,祸根远离京畿,过日子的过日子,做事的做事,大家都能安安心心的。”

朱翊钧回过头来看了潘应龙一眼,“幕后那些人,凤梧先生有什么想法?”

潘应龙咽了咽口水。

平心而论,他真恨不得把这些看出殡不嫌事大的人全给埋土里。

张四维、沈一贯,这些王八蛋,专往鸡蛋缝里钻,恨不得立即把鸡蛋变成臭鸡蛋,打开能臭晕几十人的那种。

如果刚才皇上没有念栾凤儿的那两句诗,自己会毫不迟疑地回答道,一定要把这些挑拨离间的混蛋绳之以法。

现在不行。

皇上念出那两句诗,说明他其实心里都有数,可为什么不阻止呢?

这事要是闹出来,很有可能引发东南系与楚党进行激烈地争斗。朝堂上可能会因为党争搞得乌烟瘴气。

皇上最恨的就是党争误国。

可他为什么不出手阻止呢?

其中到底藏着什么深意?

潘应龙告诉自己,必须要好好地在心里斟酌一番,不要轻易脱口而出。

直觉告诉他,这可能是一次机会。

在心里挣扎了十几秒钟,潘应龙答道:“皇上时常教诲臣等,花园里必须是百花齐放、百鸟争鸣,才能汇集成生机勃勃、欣欣向荣的繁华景象。”

朱翊钧猛地回身,盯着潘应龙的脸看了一会,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回身去看向冬日下波光粼粼的湖面。

“凤梧,你恢廓大度,有宰相之风。”

潘应龙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庆幸不已。

皇上的心思,真的不好猜啊。

“凤梧,我们回去了,外面虽有暖阳,也有寒风,还是屋子里暖和。”

“是。”

两人一前一后又回到紫光阁,刚坐下来,朱翊钧就说道:“祁言,把张四维的上疏拿来,给凤梧先生看。”

潘应龙心里咯噔一下。

祁言双手拿着一份题本,递了过来,潘应龙连忙双手接过。

翻开细细一看,心里赞叹。

这位凤磐老西,眼光真准,下手真快。

他看到皇上接连颁布《大明公文典范汇集》、《大明军政官署机关规范条例》和《万历元年简体字表》,立即察觉到不同寻常的气息。

在题本里张四维表示,热烈拥护“移风易俗”,坚决支持以日常规范和公文文法以点带面,彻底改变大明百年官场陋习。

他大肆歌颂了此举的“重大意义”,还从公文文法方面入手,拟写了几篇范文附在题本后面。

匆匆一看,确实下了一番功夫,完全符合皇上对新公文的要求:“通俗易懂、精简准确、意思完整、条理清晰。”

张四维在题本里还就“移风易俗”这个眼点,衍生到对缠足、典妻、守寡、杀婴、割股奉亲等旧风习进行猛烈批判。

这些都是糟粕和陋俗,与万历圣天子开创的新时代格格不入,必须要彻底铲除。

张四维在题本后面热情洋溢地写道:“有酸儒常以今日指畴昔,唐虞三代若何郅治,秦皇汉武如何雄杰,汉唐前宋文学如何隆盛,洪武永乐武功若何烜赫,

如此迂言,井鼃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

惟思既往,事事皆其所已经者,故永旧保守;惟思将来,事事皆其所未经者,故日新进取。

常怀过去者,好静厌动,故常觉一切事无可为者;展望将来者,盛气豪迈,故常觉一切事无不可为者。

万历圣天子文成武德,以少年之姿,建大明为少年之国,雄踞于世界,傲视古今,当为开天辟地之新时代。

新时代当有新风气、新习俗,移风易俗迫在眉睫。故臣建言,以新文字、新文学、新文艺先行教化,革旧鼎新.”

张四维的建议很直白,就是以推行《公文典范汇集》、《机关规范条例》和《万历元年简体字表》为契机,引领一场“新文化”运动。

什么事新文化运动?

文化,以文教化。

写新文体,说新话本,唱新戏曲移风易俗,创立与万历新时代匹配的新精神、新气魄。

人才啊!

他整本题本都打了标点符号,还尽量用了皇上强调的通俗易懂新文笔。

这个老西!

张四维为何如此敏锐,一下子就嗅察到这方面的气息了呢?

张居正为首的楚党,东南系为核心的新党,都在埋头苦干,专注于务实政绩。

唯独躲在翰林院,被边缘化的张四维,一天到晚琢磨,终于在务虚方面,给他琢磨出一条新路来。

精神气魄?

什么是精神?

前汉司马公《史记.太史公自序》有云,“道家使人精神专一,动合无形,赡足万物。”

前汉王充《论衡.订鬼篇》有云,“凡天地之间有鬼,非人死精神为之也,皆人思念存想之所致也。”

即人的所思所想。

树立万历朝新精神,就是把大明朝万民的思想“变新”。

名为移风易俗,推行新文化,树立万历朝的新精神、新气魄,实际是改造亿万百姓的思想啊!

切中要害的宏伟壮举啊!

正中我们一直都疏忽却非常重要的关键。

皇上最先改制的部门有太常寺,专司宣教。

何为宣教?

我们疏忽了!

过去我们只是零零星星配合做一些宣教事宜,结果让张四维琢磨透了,抓到机会,提出以建立新文化,树立新精神。

这一整套做下来,足以名垂青史,搞不好比王阳明还要耀眼。

李贽李卓吾费尽心思完善和推行新学,搞不好在青史上留下的名字,还没张四维搞这一套新文化新精神来得响亮。

潘应龙全看明白了,也懂得皇上的心意。

“皇上,臣看了凤磐公的题本,茅塞顿开,有石破天惊之感。”

“凤梧也觉得不错?”

“回皇上的话,臣觉得写得非常好,凤磐公不愧是老前辈,新文化运动提得非常及时,臣需要好好向他学习。”

“凤梧虚怀若谷。不过朕还觉得差了点意思。以新文化建设新精神,说到点子上了,但是还没说透。

朕觉得应该再进一步,新文化先行,建设万历新文明。”

潘应龙愣住了。

何为文明?

“经天纬地曰文,照临四方曰明。”

皇上的气魄远超出我等臣子啊!

潘应龙连忙恭声答道:“皇上圣明,我大明之文明,当‘圣人开运亿斯年,睿智文明禀自天。’以成万历新文明!”

朱翊钧满意地点点头,“凤梧是真懂了,那朕也就放心了。好,你搞定那个麻烦精,朕帮你搞定冯保。”

“谢皇上。皇上对臣的维护,臣铭记在心。”

朱翊钧摆了摆手,看着潘应龙意味深长地说道:“朝堂上的安宁,来之不易,我们要倍加珍惜。这个道理,朕希望大家都懂。”

潘应龙心头一动,拱手答道:“臣明白了。”

第二天下午四点多钟,一辆马车从咸宜坊丰城街冯府驶出,里面对坐着冯保和栾凤儿。

栾凤儿身穿真红大袖衫,披霞帔褙子,头戴金质牡丹翟珠冠。

冯保身穿一身飞鱼服,头戴钢叉帽,眼睛微眯着看着对面的栾凤儿,神情复杂。

栾凤儿时而拉一拉衣襟,时而扶一扶头冠,看着冯保惶然地说道:“老爷,妾身穿这一身,有些不自在。”

冯保轻声说道:“你这身三品命妇礼服,是皇后娘娘懿旨赐下的,穿着就是好看。”

栾凤儿目光在冯保的脸上盘桓几秒钟,美目露出笑意,柔声说道:“老爷说好看,那妾身就穿着自在了。”

冯保有些苍老浑浊的眼睛,看着栾凤儿,嘴巴微微一抿,“进了西苑,见了皇上和皇后,你知道怎么说吗?”

栾凤儿脸上满是惶然,不安地摇了摇头,“妾身不知道怎么说,要不妾身装个哑巴?”

“皇上皇后问你话,你敢装哑巴?欺君大不敬啊。”

“那妾身当说则说,不当说就不说。”

“那你知道什么是不当说,什么是当说?”

栾凤儿慌得六神无主,“老爷,那妾身怎么办?要不就告托妾身得了重病,恐病秽之气传到西苑,就不去赴宴了?”

冯保笑了,“呵呵,你这点聪明小伎俩,能瞒得过皇上的眼睛吗?”

“那妾身该怎么办?妾身怕说错话,给老爷招祸。”

“你有这份心,老夫就知足了。其实很简单,老夫告诉你,进了西苑,你这般”

律——!

马车停了下来,随从在车门说道:“老爷,西安门到了。”

(本章完)

第656章 居然有人敢抓我!

冯保起身准备出车门,栾凤儿拉住了他的衣襟,“老爷,你还没告诉妾身该怎么办?”

“皇上和皇后问什么,你心里怎么想的就答什么,不要耍心眼就好了。皇上圣明,皇后聪慧,你的那点小心眼,在陛下和娘娘面前,无所遁形。”

栾凤儿连忙点点头,“妾身知道了。”

她紧跟着冯保下了马车,看到前面的西安门。

这是一座牌坊式大门,也叫牌楼门。

牌楼结构巧妙,造型宏伟,色彩艳丽,立柱冲入云天,极富气势。朱色大门厚实,硕大的铜钉跟门两边的石狮子圆鼓的眼睛一样。

栾凤儿跟着冯保走到门前,看到有人在候着。

穿斗牛服,戴钢叉帽,十七八岁,长得十分秀气,见到老爷上前笑脸相迎。

这笑脸里,看不到其他官宦脸上的谄媚。

“冯公公,皇上和娘娘叫小的在这里候着你和冯夫人。”

“有劳祁公公了。我们循例吧。”

“这边请!”

栾凤儿跟着冯保和祁言进了大门,转到旁边的门房里,里面等着四位净军和两位女官。

“冯公公,冯夫人,得罪了。”入值的一位太监拱手说了一句,一挥手,净军和女官把冯保和栾凤儿各带进一间屋里,细细搜过一遍,方才请出。

出来后老爷告诉自己,刚才说话的太监叫刘义,御马监太监,内廷三大貂珰之一。

栾凤儿忍不住吐了吐舌头。

循例检索完,栾凤儿又跟着祁言和冯保往里走。

这里就是传说中的西苑啊!

栾凤儿低着头,跟在冯保身后,不敢胡乱张望。

她匆匆扫了一眼,发现里面很大,黄瓦朱墙隐在树林间。宫殿雄伟高阔,让人肃然起敬。

湖水连成一片,平静的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蓝天、白云和阁楼映在上面,更显空旷。

走在路上,周围十分安静,让栾凤儿心头猛地想起一句话。

“廓然无形,寂然无声;静漠恬淡,悦穆胸中。”

一直来到琼华岛听水轩。

掀开门帘,走进暖和的屋里,栾凤儿看到一对少年男女坐在里面,十七八岁。

男子挺拔雄壮,龙威燕颔。身穿朱色盘领窄袖袍,前后和两肩各织一条金龙。头戴翼善冠,腰系玉革带。

女子肌骨莹润,举止娴雅。身穿赭黄大袖衣,披深青色霞帔,上织金云霞龙纹。下着红色织金彩云龙纹襦裙。三博髻,缀有鸾凤金宝钿花九朵,金簪两只。

冯保上前几步,掀起前襟,噗通跪倒在地。

栾凤儿连忙跟着上前,跪在冯保身后,学着模样,跪拜稽首。

“奴婢冯保携家眷栾氏,拜见皇上陛下,皇后娘娘。”

“起身!”

声音从头顶传来,清朗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栾凤儿悄悄瞄了一眼,看到冯保又稽首,说道:“奴婢谢恩!”

她连忙跟着做,然后一起起身。

朱翊钧目光在栾凤儿脸上扫了一眼,二十多岁的少付,正是风华正茂时。

要是还在秦淮河,必定是“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

现在却被一位太监收入府中,成为禁脔。

这如何不叫风流才子们捶胸顿足。

别人可惜情有可原,你栾永芳气愤不已是个什么道理?

朱翊钧说道:“今儿是家宴,冯保和冯夫人不必如此拘礼。”

“奴婢谢过皇爷圣恩。”

朱翊钧摆了摆手:“这酒席是皇后置办,要谢你谢皇后吧。”

“奴婢谢过皇后娘娘。”

朱翊钧和皇后一桌,冯保和栾凤儿一桌。

满天下,也只有皇后薛宝琴有资格与朱翊钧一桌。

一下铜罄声响,内侍流水介上前,端着盘子,把酒菜一一摆在四人前面的桌子上。

栾凤儿扫了一眼,自己和老爷的桌子上摆着六个菜,三荤两素一个汤,还有两个酒杯。

有清淡,有辛辣,都做得十分精致。

跟自家的晚宴相比,好像还差了点。

要是跟以前秦淮河那些盛宴比起来,奢华程度就差得太远了。

“冯保,我们喝点葡萄酒。”

“是,皇爷。”

喝了一口杯中的葡萄酒,栾凤儿觉得这葡萄酒终于配得上西苑。

酒体饱满,果香浓郁,回味无穷。

小酌了两杯葡萄酒。饭菜间,朱翊钧和冯保闲聊着,说着以前裕王府和西苑的旧事,薛宝琴恰到好处地问了一句,让话题又一次展开。

栾凤儿静静地听着,时而薛宝琴跟她招呼,叫她多吃些时,连忙恭敬回声。

吃了半个小时,饭饱酒足。

漱口洗脸后,薛宝琴拉着栾凤儿去了另一边。朱翊钧拉着冯保在旁边的阁间里坐下。

朱翊钧开门见山道:“冯保,你娶这个夫人,江南京师,数以百计的弹劾奏章,有的写的难听,说什么暴殄天物。”

冯保不动声色地答道:“奴婢任性,让皇爷劳心了。”

“冯保,朕从一懂事,你就在身边跟着。而今皇爷爷不在,母亲不在,父皇也不在了,朕身边的老人只剩下你了。

没错,你是身残之人,但朕不能视你身残。你想有个家,跟普通人一样过着圆满的日子,朕都能理解。”

冯保哽咽道:“奴婢有皇爷这句话,就算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

朱翊钧摆了摆手,“那些上疏口口声声天理人伦,那边道德败坏,人伦不复;这边人伦睦,天道顺。

还话里话外问朕站哪边。朕当然站自己人这边。

国朝从祖制到现在新编修的六律里,有哪一条说不准太监娶妻?所以那些呱噪话,你听听就好了。该过日子就好好过日子。”

“奴婢牢记皇爷的话。”

“你这位夫人看上去知书达理,很贤惠的样子。可你那个小舅子,有些不上道啊。

得了你的恩惠脱了罪籍,焕然新生。还托着你的名号,处处受人尊重优待。偏偏就心生怨恨,要拉郎配,挑动他姐姐,跟朕的重臣潘应龙来一出红拂夜奔!

养不熟的白眼狼啊!”

冯保连忙答道:“奴婢也是十分苦恼。

此子是贱内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当初贱内在教坊司苦苦煎熬活下来,就是抱着要找到亲弟弟的念头。

要是伤了他,贱内恐是最伤心的一人。所以奴婢左思右想,只要贱内还愿意跟奴婢继续过日子,他爱瞎闹就去瞎闹。

凤梧先生是君子,人又极聪慧。小崽子的那点伎俩,根本不在他眼里。”

朱翊钧轻轻一笑,“白眼狼的伎俩,肯定不在凤梧的眼里。只是他顾忌着你。一旦跟你产生了冲突,就是天雷勾地火,你可知道?”

“奴婢知道。奴婢娶妻已经引起天大的非议,岂敢再声张招摇,给皇爷招祸惹麻烦。

此事谁在后面怂恿唆使,奴婢也是知道,无非就是通政使的位置,让人心里起了波澜。

但奴婢知道,皇上洞悉如烛,明察秋毫,一定会给奴婢做主。”

朱翊钧看了冯保一眼,发现叫他去承德督造行宫三个月,仿佛改了性子,变得如此低调。只是不知道这份低调的保质期是多久。

黄锦说得对,他的这位干儿子,终究还是有些浮。

“冯保,你知进退,朕很欣慰。你那个惹祸的小舅子,凤梧会替你处置好。放心好了,只是赶出京师,不会伤他性命,也叫你夫人安心。”

冯保马上答道:“皇爷的圣恩,凤梧先生的情义,奴婢都记住了。”

“朕帮你的忙,你也帮朕一个忙。”

“请皇爷吩咐。”

“朕的姑姑宁安大长公主,下嫁驸马都尉李和,生有一女一子。其女李素儿生于嘉靖三十五年四月,现在十六岁。

朕答应过姑姑,给素儿表妹寻一位好女婿。朕把潘应龙跟姑姑和姑父提了提,他们很是满意。”

当然满意了。

潘应龙虽然已经三十多岁,还是二婚,可人家是皇上信任的重臣,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位入阁拜相是迟早的事。

怎么算都是一位好女婿。

再说了,皇上亲自保媒,宁安大长公主和驸马都尉李和敢说不字吗?

“朕想请你和梅林公一起当保媒,圆了这桩姻缘。”

好事!

冯保心里是一万个乐意。

你潘应龙成了亲,就不会再惦记着我家里的了。

“这是皇上给奴婢赐福了。保媒圆姻,可是积阴德的大好事。”

冯保马上应道。

朱翊钧点点头,转头看过去,透过镂空的窗棂,看到薛宝琴和栾凤儿说的眉开眼笑,十分融洽。

“说说话,晒晒太阳,看看风景,这才像一家人聚会。”

冯保流着泪,哽咽着说不出半个字来。

这天晚上,京师名楼太白楼又开始一日中最繁华的时刻,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到了八点多钟,一队警察进了太白楼一楼大厅。

掌柜的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拱手道:“诸位警官,小楼没出事啊,怎么劳烦诸位前来了?”

“我们接到报警说你们酒楼里,有人喝醉酒了,砸东西打人,据说还是个累教不改的惯犯。

上司叫我们来看看。”

掌柜的脸就像皮影戏,来回闪动了好几下,他左右看了看,凑到带队警官跟前:“警官,那人是冯府的公子。”

“哪家冯府的公子?”

掌柜的一咬牙,干脆把话说开了:“司礼监大貂珰冯公的小舅子!”

这下你们该知难而退了吧。

这位爷可是京师酒楼的“公敌”,爱喝酒,爱狎戏。酒品不好,看到唱曲的歌姬就要动手动脚。

偏偏酒量又差,几壶下去就开始耍酒疯,砸东西打人,京师有名的酒楼几乎都被他祸祸过。

可他又得罪不起,被砸被打后还要舔着脸巴结他,好生把他送回冯府,甚至连把他拒之门外的勇气都没有。

每天只能期盼着,祖宗,你今天不要来我的酒楼喝酒,去别家祸祸吧,让我清净几天。

太白楼今天拜佛求神没拜好,栾永芳早早就带着两位国子监的同学,占了一间雅间,胡天海地地喝了起来,然后发酒疯砸东西打人。

伙计们和掌柜,甚至客人们都麻木了,躲得远远的,任他胡闹,闹累了自然会躺下,届时几位伙计把他抬到马车上送回去。

带队的警官眉毛一挑:“栾公子是吗?”

“就是他!”

“嘿,今儿咱们还就是来请这位大佛的。掌柜的,在几楼雅间?”

“三楼桃花潭。”

“兄弟们,走!”

来到三楼挂牌桃花潭的雅间门外,听到里面鬼哭狼嚎的声音,还有乒令乓琅乱砸东西的声音。

跟在后面的掌柜,脸上的肥肉一阵抽抽。

碗碟盘子,可都是景德镇官窑出来的,价格不菲啊,都让祸祸完了。

好,我看你们警政厅的人,是不是真敢抓他!

带队警官示意手下把门打开,看到里面一片狼藉,其中有一人,发髻散乱,衣衫上满是污迹,双眼赤红,狂躁的如同一只野狗。

正是栾永芳。

他闻声转头过来,看到进来了一队警官。其余两人老实地往旁边一站,栾永芳却不怕,双手伸直,把衣袖抖了抖,嚣张地问道:“知道我是谁吗?敢来坏我的兴!”

“你踏马的就叫栾永芳?”

栾永芳怒了,居然还有人不怕自己,知道自己是谁吗?

我可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小舅子,说出来吓死你!

他一脸怒气地冲到带队警官跟前,还没说话,啪的一声,挨了一个大嘴巴子。

声音清脆,整个雅间的人,掌柜的、伙计,还有站在旁边的国子监两位学生,都被吓呆了。

栾永芳左边脸迅速红肿,他歪着头,睁圆眼睛,怎么也不敢相信,居然有人打我?

他愤怒的刚抬起头,啪,右边又挨了一个大嘴巴子。

好了,他的脸两边肿得一样高了,眼睛也睁不圆了。

“你们,大胆”

胆字还没说完,带队警官右手正反手来回抽,转眼间抽了栾永芳七八个大嘴巴子,打得他脑子嗡嗡的。

“抓起来。”

带队警官一挥手,两位警察上前去抓住了栾永芳的胳膊。

“混蛋,我记住你了,我要灭了你!”

栾永芳暴跳如雷,可惜他体弱无力,在两位精壮警察手里,就跟一只被按住的蚂蚱。

带队警察嘿嘿一笑,“栾公子,记住我了?好事,以后我们相处的时间还长着呢。带走!”

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的小舅子,栾永芳被警察抓走了。

消息迅速在太白楼传开。

四楼雅间“天姥山”里,张四维不安地问沈一贯,“你看清楚了,真的被警察抓走了?”

“凤磐公,没错了,是京师警政厅的人。抓的就是栾永芳。”

“眼看计谋要成了,他怎么被抓了?谁下的手?潘应龙?”

沈一贯在旁边说道:“潘应龙下手不正好吗?冯公公被打了脸,岂肯罢休?他俩斗起来,凤磐公岂不就能坐收渔翁之利!”

张四维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咚咚!”

有人敲门。

“进!”张四维还以为是伙计,随口答道。

门开了,站着一人,拱手跟张四维和沈一贯说道:“凤磐公,不疑老弟,又见面了。”

张四维和沈一贯脸色大变。

“是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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