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8章 生公侯,死秀峰

欧阳永一出现,太寅便知自己在涉山的所有战略目标,全部可以宣告失败!

击败谢宝树,当然已绝无可能。

他有信心控制军队,在谢宝树的追击下且战且退,完成保存军力回撤午阳城的战事目标。论及军阵交锋,他当然能够好好地教谢宝树做人。

但对面加上一个神临境的欧阳永……

别说回撤午阳城了,哪怕他现在不顾一切地带兵逃窜,放弃在会洺府的所有布置,也都未必能够带走多少人!

兵阵当然有跨越修行境界的力量,但是在兵阵之力本就居于劣势的情况下,一位行动自由的神临强者,可以轻松将阵线撕开。

此刻局势之恶劣,真无以复加!

当然,无论战况演变至什么地步,除非有当世真人在此,身怀青冥挪移盘的他,保全自身性命是没有问题的。

但问题在于……

他这一走,就等同于拱手放弃了会洺府的布局。

眼前这支军队,必然来得及支援岷西走廊。

他们在会洺府压了重注,想要杀死的重玄胜和姜望,很有可能就因此逃出生天!

对于姜望的顽强,太寅深有体会。他不可能忘记,在山海境火山岛,姜望带着贯穿其身的盖世戟,极其凶蛮地向他冲来的那一幕。

这样的人,没机会都能争出机会来,又何况他还拱手放开这么一支强大援军呢?

正因为对姜望有所认知,他才想尽办法,在已有易胜锋出手的情况下,还说服高层,抽调周雄前来。

甚至于又何须军队过去支援?

如欧阳永这样的神临强者,全力赶到岷西走廊,根本用不了太久。而彼方猝不及防之下,一位神临境强者,能够造成的杀伤,完全可以想象!

更改战局根本不在话下。

眼前已经溃散了的阵法波动,眼前那个澎湃浩然之气的身影,眼前那席卷如龙、环山而上的磅礴兵煞,眼前那结成钢背阵填死在山道、正迅速被吞噬的刘羽恩部,还有身周惶恐不安的那一张张面孔!

一切的一切。

全都在提醒太寅——

该走了!

可心中有这样一个声音告诉他——

不能走。

这一走,夏军在会洺府的所有苦心,全都付诸东流!

这一走,午阳之战建立起来的微弱优势,顷刻瓦解。

这一走,会洺府就彻底没了,东线三府皆失!

太寅非常明白。

现在的夏国,就像是一个已经身受重伤的巨人,每一次奋起反扑,都是在加剧己身的伤势。若不能获得相应的战果,就是加速走向死亡。

他绝不能放走眼前这支军队!

残酷的夜色里,涉山像一只沉默的恶兽。已经吞噬了很多条人命,还将吞噬更多。

高举经纬旗、气势如虹的齐军,无疑是这座大夏名山上占尽优势的一方。

欧阳永离阵突出,谢宝树无法独立掌控三万余人的兵阵,只能大略把握方向,兵煞之龙完全是沿着既有惯性在上冲——但这便已经足够。

夏军根本无力阻击。

甚至脱身不得!

心中有千念万念,做出决定只在一瞬之间。

太寅手握山河万里旗,长发飘散在空中。本已经腾空的身形忽地落下,单手一插,将大夏国旗插在了山巅上!

朔风呼啸,大旗猎猎。

他不走!

他立在这涉山之巅,怒视如潮涌来的齐军,怒视那神而明之的欧阳永。

“我承诺!”

他算得上英俊的脸,此刻全部被一种炙热的情绪所铺满。

很难形容那是什么。

但他的声音在长夜里如此清晰,每一个字都倾注着坚决的力量。

他饱含情感地嘶吼起来:“我的兄弟姐妹,战友袍泽!我太寅以太氏之家名,向你们承诺!

我承诺你们的死,都会体现应有的价值!

我承诺你们的牺牲,不会毫无意义!

我承诺今日这一战,将被大夏的历史所铭记!”

他的血液在激荡,他的道元疯狂冲撞。

他如是嘶吼着——

“国仇家恨在此还报,把你们的力量……借给我!”

在这样的嘶吼声中,一只殷红如血的八角阵盘,由虚凝实,悬在他的心口前。

心脏部位飞出一滴心间血,落在这只形态奇异的八角阵盘上,刹那间红芒怒放,似血琥珀般。

此盘所复刻之阵,名为【万合沸血】!

大楚帝国有一门皇朝禁术,名为沸血燃魂。

太寅便从此术中获得灵感,搭建了这门阵法的骨架。在叔爷太华真人的帮助下,得以补完。因为太过暴烈凶险,而从未真正应用过。

此阵燃烧的是血气,燃烧的亦是兵煞。

此时此刻,涉山山道中间,有一团聚拢的、形如巨大刺猬的兵煞。那是刘羽恩所部结成的钢背阵,已经被齐军兵煞所吞噬。

所剩不多的残部,在齐军的兵煞浓云中做最后的挣扎——也很快就平息了。

从始至终,刘羽恩没有对太寅的命令表现出一丝迟疑,让他填死山道,他就毫不犹豫以身填之。没有让他走,他就未移动一步。

怎么可能所有人都悍不畏死?但钢背阵形成的同时,就已经拒绝了士卒的分离。

所有三千夏军将士,捆绑在一起,一同沉寂在齐军兵潮中。

而率部结成弦刀阵的宋学武,整个人在瞬间燃起了血焰。

万合沸血阵对士卒的要求非常低,因为只需要士卒提供血气力量,而无需做别的努力。

气血如柴薪,熊熊而燃,宋学武所控制的兵煞,他的血气,他的道元,他的所有力量,全都向山巅上的太寅聚集。

红光飞血像一条条血色丝带,瞬间连接到了山巅,涌入太寅身前的血色阵盘。

远远看过来,像是那一面代表大夏帝国的万里山河旗,已经被鲜血染透,于是万千血光飘丝缕,飞荡在雄峻的涉山!

因为太过痛苦,宋学武的面容都已经扭曲,完全不能够再看出本貌。但他却大声地吼道:“将军!我宋学武的名字,可会留在史书上啊?!”

整个弦刀阵都燃烧了起来。

军阵中是一声混着一声的怒吼。

“我李阿牛!”

“我魏国忠!”

“我杜隆!”

……

三千个此起彼伏的声音,是千声,又如一声,明明如此嘈杂,却又如此齐整。随着整个弦刀阵的燃烧,一齐炸响!

又一齐,湮灭了。

领军在群山之坳的吴玉明,先是受命率部轰山,后来又接到命令撤退——按照旗令,他所部要等到第二批次,撤退的同时,要做好阻击敌军的准备。

才能平平如他,是拼了老命才做到太寅的要求。

而此时,太寅又改了命令要在涉山死战!

他反倒松了一口气。

终于不用担心……自己做不到太寅将军的要求了!

赴死而已,哪里谈得上一个“难”字?

“将军,老吴先走一步,来世还要在你麾下……打痛快仗!”

午阳城一战,真是畅快啊……

怒吼声中,吴玉明亦是点燃了兵煞,沸腾了血气。这兵煞如油锅,被一点火星子所引燃,顷刻血气烧成燎原火。

涉山之巅发生的变化,当然不可能避过齐人的眼睛。

万合沸血阵所引发的动静,更是堪称壮烈!

无边血气力量,咆哮着涌出,拦截在突进的欧阳永之前。

他有些惊讶,但仅止于惊讶。

这些力量虽然浩瀚,但驳杂不纯……只能稍稍迟滞他的速度,根本不可能改变什么。甚至于他若是肯多损耗一些力量,这点迟滞也是不存在的。

但他毕竟是容国的国相,受征召才来此——阳国覆灭之后,容国较之以往,也更不自由。星月原之战年轻天骄林羡被征召,伐夏之战不仅国相都要出战,还要派出军队。

当然,齐国给予参战诸国的待遇向来优厚,追随齐国征伐,也是很多东域小国积累国家资源的重要渠道。

只不过于此刻的欧阳永而言,身在齐军之列,却非齐人。争功时自是要争,此时军功已经到手,搏命却是不必。

少一些损耗,就是为容国多挣一些资源。

“冥顽不灵!我当掌毙小儿辈!”他如是喝道,大袖飘飘,踏山登岳。

气虽煊赫,势也无匹,却是且战且行。

作为这支齐军的统帅,谢宝树此刻终于露头,他飞在军阵上空,长发乱舞,以狂歌神通,加持儒心正言,予以‘警示’——

“太寅,毋以虚名杀好汉!现在停下,还能保全士卒性命。我可以做主,保你不死!保你太氏富贵!”

儒心正言乃正统儒门道术,号称持心问道,警醒迷途,是为音杀移心之法。谢宝树以狂歌神通催之,威能不容小觑。

但万里山河旗下,太寅不发一言。

他甚至没有给谢宝树一个眼神。

他带来涉山的夏军将士,有一万零三百七十二人。

这些人,全部都系上了身家性命,相信他的决策,随他而战。

这些他应当为之负责的袍泽,在万合沸血阵中的声音,一个个的声音……他全都听到了。

泪水还未来得及涌现,就已经被他逼退。

因为此刻他需要更清晰的眼睛!

他以前所未有的认真,重新注视着此方天地。

一切人和事,都变得很缓慢……

强大的齐军,壮烈的夏军,山风明月,长夜土石。

他依然与大步登山的欧阳永对视,依然能够感受到对方的强大,可是他的神魂,已经不再摇动!

万合沸血阵传来源源不断的力量,每一份力量,都代表一个死去的战士。

这些力量支撑着他,令他得以站稳,让他有面对敌人的资格。

他看得清一切!

世间一切,都有痕迹。

大到山川河流,小到草木蚊蝇。

如风过境,似水流经。

叶子的脉络,蝶舞的轨迹……乃至于你爱一个人、恨一个人、期待一个人、厌倦一个人,如此产生的种种情感。

人过留痕,事过有迹。

太寅在很小的时候,就能够看到这一切。

并且他一直有一种,被斥为荒谬的感觉——他能够更改这一切。

太氏一族,传承古老之阵道。

是顺天而行,是以人心体天心,以人道演天道。一笔一划,皆是天地之理。一符一记,尽是日月之痕。

可以说自古以来无数阵师所贯彻的,是对天生地养的一切的尊重,是日升月落、春华秋实的自然之理。

这当然是正确的路。

历来无数强大阵师,就走在这正确的道路上。

他最尊敬的人,叔爷太华,也是以此成道。

他生于太氏,长于太氏,用于太氏,也成于太氏。

一切荣耀,一切声名,皆自太氏所得。

太氏给了他最好的——包括功法,包括道术,包括修行资源,甚至于也包括,所持的道。

如何炼体,读什么书,用什么开脉丹,什么时间开脉,立什么小周天,立什么大周天,练什么功法,修什么道术,走什么路……

从小到大,他的每一步,都踏在被称之为“绝对正确”的道路上。

他在这条道路上,的确也享尽了光辉灿烂。

但有时候午夜梦醒,他回望这条路,只看到一路的光辉,没能看到那个人。

在漫长的时间里,那个人到底是怎么走过来的呢?

不,走过来的不是那个人。而是一个名为“太氏未来”的意志统合。

立星楼,在四象星域。

他们说青龙应取“信”字,朱雀应取“德”字,玄武应取“仁”字,白虎应取“杀”字,这是正大光明的路。也该是他的行为准则,是他所持之道。

他们说如此立就的星楼,才能练出最强的逆四象混元劲。

他们说……

他们说的一切都那么正确,都那么美好。

但他越往前走,越觉束手束脚。

他越往前行,却感觉离自己越远。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看这世间万物的痕迹,已经渐渐模糊。

他知道自己正在慢慢失去自己。

可他无能为力。

家族之重,何重于山岳?负在双肩,崩紧了脊梁。

本就艰难求存的道统,他太寅何忍亲手动摇根基?

但观河台之败,山海境之败,已经一次次地将那些辉光打散。

但今时今日,河山沦陷,国家悬危。

他已经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就是最好的选择。

“别无选择”这四个字,让他一时天开地阔,有了踏出那一步的理由。

什么家族重担,什么危亡存续,什么叔爷的期待……

他一时尽可不想!

他注视着这个世界,注视着这个伟大帝国的山川河流,注视着涉山。他在无穷无尽的血气力量里,观察着此方天地的“真相”,那一条条,一道道……

耳中仿佛又听到家主沉重的声音——

“你不死,太氏不灭,阵道不灭。”

他将这道声音的痕迹抹去。

“天行有常,阵道自有其运,不为太寅存,不为太寅灭!”

他如是宣声!

“所谓阵道!人道演天道,可也!”

“人道改天道,可也!”

轰隆隆!

天地如彻惊雷!

簇拥着他,也将所有血气、所有兵煞力量奉献于他的千余太氏家兵们,一个个面露惊恐!

这违背了他们根深蒂固的认知。

这是大逆之言。

太寅背叛了阵道,背叛了太家。

他这是在……动摇太氏存在的基础!

有的人愤怒,有的人挣扎。

但此刻的太寅如此平静。

“万物有痕,待吾来观!万事有迹,以待后行!”

此话一落,太寅眸中忽然出现无数细密的线条,错综复杂如蛛网一般!

在他的视野里,世界已经不同。此刻他所见到的一切,都是由各种各样的线条所组成。包括脚下的这座山,包括已经靠近了的欧阳永!

他已经把握了他的人生真相,他已经看到了他的道。

此道名【痕】!

是痕之道,是道之痕。

这一刻太寅泪流满面,因为握此道途,已是洞真可期。他看到了自己与众不同的未来。

他曾经怀疑自己,他不止一次地怀疑自己。

在黄河之会后,在山海境之行后。

在他咬着牙、装作不知项北困境,拿走那颗弥补神魂的丹药时。

在自己的路,与家族的路冲突时!

他怀疑自己不是一个真正有才能的人,他怀疑自己这么多年只是在浪费资源。他怀疑他根本算不得天骄!

可是现在他知道。

曾经那个口出所谓忤逆之言,被罚跪三天的孩童,他是对的!

世上不只有一种正确。

正确的对立面,有时候是另一种正确。

在不同的人身上,有不同的体现。在不同的尺度上,有不同的衡量。

战胜困难和危险需要勇气,战胜爱和责任,有时候更需要勇气!

他曾经失去,现在寻回来了。

轰!轰!

太寅的身体里,发出雷鸣般的怒响。

他的体表流过金辉,他的血液如大江奔流。

在握住了道途的第一时间,他就不顾一切地,开始晋升神临!

“找死!”

面对此情此景,欧阳永自是不能再拖延。

如因他的疏忽,走了太寅,战后计功,少不得要被抹去一大笔。每一点资源,对容国都弥足珍贵!

他一下子打开了自我,灵识瞬间铺展开来,涌动在这险峻之山。温文如他,一旦不计损耗,神而明之的力量撼动天地。双手笼罩着无尽浮沉的字符,只是往两边一撕,已将无边血气海,一撕两开!

人已近前,正与太寅迎面!

在这涉山山巅上,神临之欧阳永,迎上了正在冲击神临的太寅。

谢宝树也卷动兵煞,尽其所能地加速上冲,要在太寅成就神临之前,将他扑灭。

此方天地里的一切力量,好像都在这个瞬间狂暴了起来。

那是一种癫狂的、已经无所顾忌的狂响。

于此境中,太寅却只是洪声道:“神武三十三年,元月三日,太寅伏齐军于涉山!”

声动四野。

他尚未成就的金躯玉髓,瞬间开始崩解!

那些牺牲在万合沸血阵里的夏军士卒,血气力量一时都有了归处。

磅礴而驳杂的力量,以一种谢宝树暂时还不能理解的玄妙方式,迅速完成了统合。似有神人挥画笔,在天地间肆意勾勒。

天穹之上,无边夜幕里,骤然出现了一座古老门户!

此门一出,星月皆寂,层云皆定,天穹已锁!

是为,绝天门!

轰轰轰轰轰轰!

接连有六响。

一座座古老的门户,仿佛从时光里推出。跨越了历史的界限,封锁了空间的自由。

天上一门,地下一门,东南西北各一门。

荒古气息交汇,仿佛把人带到了黑暗的远古时代。

在那绝望的岁月里,此六门——

是为绝天之门,绝地之门,绝人之门,绝意之门,绝势之门,绝心之门!

包括三万余齐军在内,包括整个涉山,当然也包括了谢宝树和欧阳永。

所有的一切,都被这六道古老门户所困锁。

无边杀机起,难以形容的恐怖力量,正在喷薄!

掌握道途,意味着神临之后,有了洞真的机会。但不是说把握了道途,就一定可以成就神临。

仍然需要积累,需要体悟,需要更多资粮。终归跨越寿限,完成生命本质的跃迁,从来都是万中无一的冒险。

太寅贸然冲击天人之隔,自己也并不确定自己能够成功。

但他本就是不是为了成功而行此事!

他要的只是冲击神临的一瞬间,人身与天地的交感,现世规则对超凡修士的反应!

他要的是这天地之痕!

而后崩解自身,以逼近神临之躯,以所悟之道途,拨动这天地之痕,借助万合沸血阵所提供的力量,立成杀阵!

他不成就神临,但是在天地交感这一刻,能够以小博大,发挥远胜于神临层次的力量!

因为这是天地之痕的动摇!

岂是神临可得?

目睹着太寅忽而把握道途,忽而冲击神临,又忽而崩解自身。

感受着这种疯狂和决意。

感受着这困锁六合的恐怖阵道力量。

即便在大军之中,谢宝树也不由得脊生寒意,一边迅速回军,一边惊喝道:“太寅!你疯了!?把握道途,已见千年时光,你要尽付于今夜吗?!值不值得!?”

太寅最后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只道——

“我太寅生公侯,死秀峰,革阵道,尽国事,俯仰无愧,问心能安,不枉来此人间!”

砰!

整个人都坚决地碎灭了,化为极其复杂的线条,铺开在天地间。

天地之间,还差最后一道痕迹。

他崩解了自己,以身相填!

欧阳永在这一刻汗毛倒竖,感受到了恐惧!

他不能死!

容国国小军弱,强者贫乏,若失神临,国将难国!

他不能死!

林羡还远没有成长起来,还需要人为之指点迷津,保驾护航。

他不能死!

踏上战场的每个人,都有不能死的理由。

欧阳永迅速调头,想要接掌兵阵,以兵阵之力相抗。

但根本来不及。

太寅崩解自身所化的那些线条,那些【痕迹】,在涉山之巅,顷刻勾勒成一座古老的、如桃木所制的门户。

门户紧锁。

只以道文,镌刻一个“道”字。

是为,绝道途根本门!

七门聚,杀阵成,天地覆!

一切的一切,尽被席卷!

其中一更,为大盟燕少飞加(55/78。)

感谢书友“魏格纳的朋友”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289盟!

这位读者写了一本赤心巡天的同人,说不用感谢,章推一下就行,特此推荐《赤心巡天之秦颂》!

(本章完)

第1589章 天后不知人间事

绝天绝地绝人,绝意绝势绝心,绝道途根本。

此七门落,大夏第一杀阵起!

是为大夏太华真人成道杀阵,七绝七杀阵!

在元月三日的这个夜晚,冲天杀阵起于涉山,恐怖的力量,撼动了会洺府!

大夏锦绣华府十三峰,从此永远少了一峰。

大夏天骄太寅,战死!

夏历神武三十三年除夕,太寅大败鲍伯昭于午阳城,屠齐军三万。

神武三十三年元月三日,太寅伏谢宝树、欧阳永于涉山。是役,夏军万人尽死。七绝七杀阵之下,容国国相欧阳永首当其冲,战死当场!谢宝树以兵阵拒之,齐军三万余人几乎死尽,仅三百零七人得存。死者尸骨无存,生者人人带伤!主将谢宝树昏迷不醒。

当然,哪怕他一辈子不醒过来,也逃不掉战后的问责了……

……

……

厮杀声又一次退却。

今天的第三次?

奚孟府有时候会恍惚觉得,自己还住在幼时的那条小船上。

听着起伏不定的潮声,在摇摇晃晃的日子里,度过一个又一个的梦境。

那些血与火,不时涌来又退却的厮杀声……便如江潮来又去。

此时的议事厅中,没有人说话。

同央城攻防战,已经进行了一个月又十三天。

哪怕是面对春死、秋杀、逐风这三支天下强军的轮番进攻,同央城依然守得稳如山岳。

是可以一直守下去的——如果战场始终只在同央城,如果曹皆一直像现在这样顾惜损耗,如果护国大阵能够源源不断地提供力量。

如果能有……这么多如果。

奚孟府静静地坐着,他知道柳希夷刚才看了他一眼,大约是希望他表态,但是他没有回应。

夏齐双方主力僵持在同央城,维持着一个脆弱的平衡。这也是先前柳希夷急怒之下想要只身回转大邺府,却被武王牢牢按住的原因。因为一位当世真人的抽离,必然会将这种平衡打破。其后果……难堪想象。

北线的战事,交给北线,东线的战事,交给东线。他们这些人的战场,在同央——这是迄今为止,他们所坚守的方针。

用大夏辽阔的国土,换取更多的鏖战时间,把齐国拖进旷日持久的战争泥潭里,拖垮这个新兴霸主国——这是夏方高层所制定的大战略。

这样的战争并不精彩,但已经是最有可能迎接最终胜利的方略。

关于这场战争,他们这些高官厚禄之辈,整个夏国最聪明的一群人,已经推演了不知多少回……的确不存在别的胜利可能。

但就如剑锋山太早陷落、护国大阵太早被逼出来,北线和东线的战局,实在也糜烂得太快了……

此时此刻,巨大的天秤衡周盘,正平铺在大厅中央。

这个四四方方如沙盘般的法器,反映的是整个护国大阵的细节。

那些悬于衡周盘上的浮光,代表着铺满整个夏国的一个个大阵节点。屹立在万里山河的每一座城池,都是护国大阵的一部分。

刚开始点亮的时候,这衡周盘上,浮光璀璨如星海。

后来随着奉节陷落、临武陷落、幽平陷落、奉隶陷落……光点一片一片地黯淡了。

在今日,代表着吴兴府的诸城浮光,已经尽数熄灭。

会洺府的那一大团光点,也已经黯淡得寥寥无几。

吴兴完了,会洺也快完了……

“是时候了。”国相柳希夷忍不住站起来说道。

奚孟府抬眼看向上首的位置,武王姒骄静静地坐在那里。

任由沉默延续了一阵后,他才道:“再等等。”

于是厅内众文武,只能再等等。

等什么呢?

自然是等第一轮反扑的成果。

自然是想看看蓄积了这么这些天的仇恨和力量,能不能在齐军那庞然的躯体上撕开一条血口,能不能叫齐军先一步出现变化……

奚孟府非常不想承认,但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事实——曹皆现在的战争策略,几乎是无解的。

不然何以他们这么多人被定在同央城里,迟迟组织不起一次像样的反击?

不怕齐军气势如虹,不怕齐军心比天高,不怕齐将个个要建奇功,只怕他们似现在这样稳扎稳打,不给半点机会。

当然柳希夷虽然脾气暴躁,但他并不是那个最不安最急切的人,他只是一次次利用他的脾气,来宣泄同央城守军不安的情绪……而这绝非治本之策。

明明夏国是要坚持拖长战事的一方,明明齐国应该速战速决,以此来避免其它霸主国势力的干扰。

这是任何一个稍微了解一点天下形势的人,都能够分析得出来的。

可曹皆打得如此稳健,半点不见着急。更可怕的是——姜述公然宣称,愿意支持曹皆打十年!

这样的话语,倒不是说齐国真要打十年。而是姜述在表示,哪怕景牧战争提前结束,哪怕景国插手,他也必要扫灭夏国社稷!

那句话表达的,是这样的决心。

姜述这样的霸国天子,誓要建立齐国亘古未有之伟业的帝王,他的决心,谁能够怀疑?

夏国唯一的胜机就在于持久战,可战争进行到现在,却是齐国主动把战事拖进了慢节奏!

究竟谁才是更不能等下去的那一方?

大夏这满座公卿,可以说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把退齐的指望,寄托在景国抽身的那一刻。尤其是在护国大阵那么快被打出来,深刻认识到齐夏差距后……

无须讳言,包括他奚孟府亦是如此指望着。因为根本也看不到其它的机会。

而姜述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不要妄想。

当然可以把姜述的言语理解成虚张声势,就像他们迎战的口号,也是击破临淄一般。

但重玄褚良对曹皆的服从是事实,姜梦熊对曹皆的认可是事实,姜述对曹皆近乎毫无保留的支持,更是事实!

奚孟府不是一个会惧怕对手的人,可是面对这样的齐军,这样的齐国,的确是一次次感受着无力!

同央城里的人心,一天比一天惶惶。

他亲自布置的这一轮反击,也是不得不提前。因为再忍耐下去,可能也就不必要发动了……

此时此刻端坐着的奚孟府,却忽然想到了岷王。

岷王今日并未参与议事,此时仍在城楼之上。说是巡视城防,说是皆由武王做主。

他想到岷王,并不是对岷王的军略有什么依赖,只是想起来这几天传到耳边的一首诗——

“长子次子死沙场,

孙儿十五负长枪。

阿郎阿哥今何在?

离家线断飞纸鸢。

天后不知人间事。

青鸾有信传岷王!”

不知何人所作,其心可诛的一首诗!

他倒是并不相信诗里写的那些,或者说那些事情并不重要。

他只是担心这首诗传开后,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这首诗能够这么迅速地传开,反映了齐人情报力量的强大。

能够写出这么有针对性的一首诗,足见齐人对夏廷的了解。

在早先的舆论战中,齐国方面一直只是见招拆招,就连齐天子都被沸沸扬扬的换将舆论,逼得亲自出来表态。

奚孟府一直觉得,至少在这个战场,夏军是占优势的。

只没想到,齐人的反击来的如此迅猛,这般凶狠。

这首诗的指控太严厉了——

先是以一个老翁的语气说,他的长子次子都战死了,十五岁的孙儿也被征召上阵。

再转进几个留家女子的视角,说盼夫盼兄的人,全都盼不到。离家这么久,就像断了线的风筝,连一封家书也没有寄回来。

最后怒起一笔,说高高在上的太后,根本不知民间疾苦,在这种时候,竟在青鸾殿与岷王私会!

太后有没有在青鸾殿见岷王呢?

自然是有的。

青鸾殿本就是太后处理政务的地方,去青鸾殿和去上朝也差不多。

是不是私见呢?

在剑锋山战事后,的确也是有一次的,没有其他大臣在场。

可要因此就说太后和岷王之间有点什么,奚孟府是决计不相信的。

然而他更明白的是……这种事情解释不清。

偏偏人们又热衷于传播这样的话题,传得久了、多了,是真的会动摇军心的。

岷王今日避嫌去巡城,权力全部交给武王。

太后作为传言的当事人,也很难出面处理此事。

而天子……

奚孟府不怕承认,今日之夏皇,远不如先帝。在这种情况下,是否会生出什么事端呢?

他为此而忧虑。

他看了一眼不再说话的武王,慢慢也平复了下来。

要打退齐军,非是一人一家事,需要所有夏国人的努力。他只能做好他能做好的一切,然后问心无愧地去迎接结果。

……

……

嘭!

玉府瓷就的花瓶,被砸了个稀碎。

现年四十有二的夏皇,在寝宫里砸得乒乒乓乓。

“奇耻大辱!”

“奇耻大辱!”

他披散着龙袍,长发散乱,见着什么砸什么,已经足足砸了半个时辰。

太监宫女全部躲在外间,瑟瑟发抖。

他的脸已经涨成了紫红色,平日里强作的威仪,此刻全部燃烧为愤怒。

啪!砰!

又摔了金杯,推倒了玉案。

他忍不住的怒吼:“空有雄师数百万,空养满朝公卿,空握万里江山,竟叫寡人受此辱!”

“够了。”一个声音忽地在寝宫里响起。

“你敢这么跟朕说话,谁给你的胆子!朕要宰了——”夏皇胸膛如风箱般起伏,喷火的眼睛转回去,看到了武王姒骄。

他本以为是那几个太后放在他这里的太监,因为这声音实在是听不出什么力量来。

转身之后便发现,是武王姒骄以法身亲临。

“皇叔祖!”他强抑着愤怒:“您怎么来了?”

“是啊,本王坐镇前线,本是不可轻移,哪怕是只降法身,也有被觑见道则的风险。”姒骄说到这里就打住,然后看着他:“本王若是不来,你打算怎么样?把这寝宫拆了?还是索性拆了贵邑城?”

“皇叔祖!”夏皇用愤怒且屈辱的语气,又喊了一声,才道:“他们辱朕太甚!”

“他们?”姒骄语气平缓:“他们是谁?”

“还能有谁!”夏皇怒不可遏,又强自压住,恨恨地道:“外间都传开了!”

“你信?”

“朕不愿意信!”夏皇伸手指着宫外的方向,青筋凸起的手,颤抖不已,他的声音也是抖的:“但他们——但他们,的确在青鸾殿私见,一个外人都没有!”

堂堂一国之主,被气成了这般模样,实在可怜。

但——

啪!

回应他的,是姒骄的一个巴掌。

在场的宫女太监如受雷击,一个个恨不得当场剜去自己的双眼。

这一巴掌是如此之重。

夏天子在空中滚了十几圈,一直砸到了寝宫的鎏金龙柱上,才跌落下来。

与此同时,整座大夏皇宫都是一震,护国大阵的光辉,也有刹那波动。

天子受辱,国势动摇!

夏天子捂着自己的脸,满眼的不敢置信,又惊又怒。

他虽是当了三十三年的无权天子,但也还是享受大夏正朔的威仪,从未被人无礼对待过。

这一巴掌的滋味,是他四十二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尝到!

姒骄看着他惊怒的眼神,以及藏在眼底的那一些惊慌畏惧,不由得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先帝何等人物,怎会生子如此?

当年那些皇子皇女若在……哪一个也不至于这般!

念及先帝,他的语气稍有缓和:“虞礼阳是国柱,你道是何为国柱?”

夏天子从地上慢慢爬了起来,咬着牙并没有说话。

姒骄看着他:“国柱的意思就是说,这个国家是靠他撑起来的,不是靠你。你明白吗?”

夏天子深深地呼吸了几次,恨声道:“寡人知晓他的重要,寡人对他向来也敬重有加,荣华富贵,可少了什么?能给的全给了,不能给的也给了。寡人只恨这龙椅不能分他一半!可他千不该,万不该——”

“别说岷王与太后之间没有什么,就算有什么,你也得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姒骄厉声打断他:“别说岷王要跟你母后有点什么,就算是想要跟你有点什么,你也得撅起屁股!本王这么说,你能不能听明白了,你这个蠢货?!”

此话真如雷殛。

披发狼狈的夏天子,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又勉强站定了。

再看向武王,已是一脸惨色。

“皇叔祖。”

他流着泪问:“古来天子,可有屈辱如朕者?”

抱歉,晚了点。可能还有错别字什么的,大家看到就圈一下,晚点会改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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