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余里坊

两人几乎转遍了整个余里坊。

情报中的地址似乎并不准确——余里坊北面进去第四条小巷最里面那个窝棚。里面只蜷着一个快死的老人,这年纪怎么也不会是许放。

因为事先从未接触过许放,姜望唯一的寻踪觅迹类道术追思也无从入手。

在重玄胜那边亦是如此,他已习惯了用重术碾压一切。

“情报准确吗?”姜望忍不住问。

“事情是请七指叔做的,他是叔父的老部下,军中斥候出身,应该不会错。”重玄胜说着,忽然一拍额头:“眼睛小就是不行,把人小看了!”

他倒是擅长自我批评,以至于很多时候姜望想嘲讽他也无从入手。

说他胖、眼睛小,他根本无所谓,而且他自己说得比别人频繁多了。

“你是说……”

“许放虽然已经废了,但是眼界还在。未必没发现有人调查他……但这是好事!”

说明他还有心气,还有想法,这当然是好事。

重玄胜又往回走,找回那个窝棚,老人仍旧蜷在那里。

重玄胜摇了摇他,缓了好一阵,老人才睁开眼睛。

“之前住这里的人呢?”重玄胜问。

密密麻麻的皱纹里,分不清是污垢还是老年斑点。

那双浑浊的眼睛就那样看着重玄胜,动也不动,也没有说话的意思。

死气沉沉,这个词是最直观的形容。

杀了他也可以,不杀他就这样活着。生或死,没有什么差别。

一切基于人欲人性的方法,对这样的人都不会有太大作用。

“有意思。”

重玄胜点点头。转身便往外走。

随意叫醒一个在某处墙角酣睡的乞丐,直截了当的问:“想吃烙饼吗?”

回应他的,是肚子咕咕的声音。

重玄胜回身指道:“之前住那个窝棚里的人现在在哪?帮我找出来,你一辈子都有烙饼吃。”

乞丐眼睛转了转,但并未动弹。

很明显,他并不相信。

尽管饥肠辘辘,但早已受够这些贵族的谎言和戏弄。

重玄胜眼里有些怒意,不过并没有做什么。以他的身份,还不至于跟这些人计较。

“看来建立信任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他看向姜望,叹了口气道。

姜望走了过来,看着这乞丐道:“你站起来,我给你一锭金子。”

乞丐更是无动于衷。

仓!

姜望长剑出鞘,剑指着他,寒光隐隐:“站起来,或者我切断你的腿。”

这杀气如此真实。

乞丐一个激灵便站了起来。

姜望还剑入鞘,取出一锭金子,放在他手里:“你的了。”

乞丐呆呆愣愣的,犹不知是什么情况。

姜望温声道:“你可以验验真假。”

他这才大梦方醒般,用牙咬了咬。

“现在,帮我去找我要的那个人,找到了,再给你一锭。我不在乎金子,只在乎说过的话能不能兑现。”

乞丐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重玄胜啧啧称奇:“封了爵之后是聪明多了!”

姜望瞥了他一眼:“你比我聪明,但是你很心急!”

是啊,如何能不急!

只有短短的一年时间,要在王夷吾的照看下,击垮重玄遵的势力。

这几乎是天方夜谭般的事情。

看似大宴宾客,从早到晚,尽显从容。其实早已心急如焚。

耗费了难以计算的代价,才将重玄遵暂时请离棋局。

然而他其实从未真正战胜过重玄遵!

一年之后,重玄遵强势归来,势必摧枯拉朽。

稷下学宫可是号称齐地龙门的地方,而重玄遵本就是“龙”!

“你不急吗?”重玄胜问。

“当然急。但我已经做到了能力范围内的极限。在此之外,急不来。”

“你这心性,倒是个修道的种子。”重玄胜说。

“我小得只能拎起木剑的时候,就有人这么夸过。不是什么稀罕的赞美。”姜望淡然极了:“还不去追许放吗?”

重玄胜笑笑便走,但脚步并不快。

如果许放真的躲了起来,真的还对这个世界有所思考,其人必然也能知道,他逃不过就游荡在这里的、那些幽幽的眼睛。

走了没几条巷子,便听到异响。

“谁?”

重玄胜回过身,见得一个黑影从角落里钻出来,往外跑。

这动静的故意成分未免有些明显,但重玄胜并不在乎。

伸手一探,那无形无质却切实存在的力量,便将那黑影“拉扯”到了面前。

此人乱发垂面,乌糟糟的根本看不清长什么样子。穿得也破破烂烂,浑身发出酸臭。倒是一双眼睛,还很灵活。

被重玄胜拉在身前,他倒也没有惊恐乱叫,只哑着嗓子问道:“重玄家?”

倒也不必再问是谁了。

除了许放,这地方还有谁能认得出重术?

重玄胜松了手,任他落在身前:“许先生,你让我找得好苦。”

“嗬嗬。”许放喘了两声,用手搭了搭乱发:“你看我哪里像先生?”

他的声音很沙很哑,难听得让人皱眉。

重玄胜负手道:“我愿意让你是,你就是。不像也是!”

“不管你这么辛苦是因为什么事情,你都找错人了。”许放垂着眼睑,没什么波澜地说道:“我现在只是等死罢了,什么也做不了。”

看起来的确是心如死灰。

重玄胜却异常冷酷地问:“那你为什么还没有死?”

早就该死了,却还没有死。

生不如死,却不肯死。

自然是因为,心有不甘,心中有恨!

“你帮不了我,我也帮不了你。”许放说:“我已是一个废人。”

我是一个废人,所以你帮不了我。我是一个废人,所以我帮不了你。

这当中的绝望谁都能听懂。

“你以前的确是一个废人,但你现在,没那么废了。因为我是一个能让废物发挥作用的人。”重玄胜说。

许放说的是,‘我已是废人’,也就是说,在现在的境遇之前,曾经他并不是个废人。这是他为自己保留的一丁点的自尊。

但重玄胜毫不留情地将其践踏了。

“你很残忍。”许放说。

“所以,你应该对我有一点信心了。”重玄胜说。

许放发出一声不知是哭是笑的干嚎,又怕惊动了谁似的,咽了半声下去。

……

走出余里坊没多久,姜望想了想,让重玄胜和许放稍候,又独自折身回去。

当他找到那个乞丐的时候,乞丐猛地往后一缩,十分警惕地看着他。

生怕他言而无信,回来抢金子。

姜望看着他道:“我特意来找你,只是想给你一个忠告。把金子交上去,你能过上一段不错的日子。如若不然……你会死。”

同情心这种东西,余里坊是没有人相信的。

但这个异常干净的少年看起来如此不同。

这乞丐想了想,忽然爬到他面前,连连磕头:“您带我走吧,大人,以后我跟着您!我什么都肯做!”

然而。

姜望摇摇头,直接转身离开了这里。

“这个世界很残酷。你没有用。”

(本章完)

第367章 国人不杀名士

摧毁一个人的方式有很多种。

苏奢提供了非常残忍的其中之一。

许放曾是真正的名士。他学问精深,贯通儒道,极擅名家之术,辩才无碍。

许放之“狂”,临淄尽知。

他骂过的人,岂止苏奢,岂独聚宝商会。

上至太子,下至各地郡守。近至齐国权贵,远至牧楚——他还真骂过楚君。

只要看不过眼的,觉得不公的,他就骂。

毫无疑问,他得罪过很多人,但谁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因为他很有名。

“名”之一字,从口从夕。古人走夜路时,看不清彼此,就大声喊自己的名字,以让对方知晓。因而有此字。

所以“名”的意思,就可以引申为夸名以广为人知。

许放深孚众望,品格亦可称一声高洁。

其人寒门出身,早年还在三鼓书院读书的时候,书院院长为了巴结权贵,私下更改院比文章名次,将名次靠后的权贵之子提到第二,原本的第二则被挤了下去。

这是本与许放无关,因为他是第一。

但他得知此事后,怒而撕书,发誓终身不与弊者同列。

很多人信奉的是“各家自扫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

而许放,维护的是整个书院的正义公理。

儒士毁书是大罪过,他一度甚至要被废弃文名。

但这事影响太大,惊动了时任国相的晏平。

晏平亲自过问,后来整个三鼓书院都被裁撤,许放也因此名传天下。

正因为他是这样一个名士,所以他对聚宝商会的攻击才那样立竿见影。一句“阿堵物”,一个以袖掩鼻,直接将聚宝商会的名声打落谷底。

而苏奢是怎么做的呢?

除了不痛不痒地回了一句话外,他什么也没有做。

如此过了整整七年,久到许放可能都不记得自己骂过聚宝商会了。因为他嫉恶如仇,骂过的人和事太多太多,聚宝商会算老几?

许放常年混迹临淄,但他的老家,却在齐都西北方向的辛明郡。许家本是寒门,因为出了许放这样一个人物,在当地过得倒也算不错。

七年之后的许放,正在景国参与一场辩经。

而聚宝商会的生意已经越做越大。在这个时候,差不多已经掌控了许放家乡辛明郡松城城域的七成生意。

苏奢一声令下。

整个松城,没有一家商户肯卖东西给许家。

柴米油盐,买什么都是天价,根本掏不出钱。

许家人给许放写信,但这封信在驿站徘徊了十余日,就是寄不出去。

许家人实在坚持不下去了,后来甚至尝试着想要一路乞讨到临淄,但所过之处,封门闭户。

任何一个拒绝施舍的人家,聚宝商会给予赤金一两,时人称之为“闭户金”。

仅就这项支出,聚宝商会就耗金十万两。

而如此巨大的支出,换来的就是——

太平时节,许家全家活活饿死!

上至七十三岁的老母亲,下至操持家务的妻,三岁的儿子。

无一幸免。

而从始至终,苏奢的人都没有碰过许家人一根手指头。

直到这个时候,那封家信才神奇地飞速送到许放手中。

但等许放日夜兼程赶回来的时候,许家已经只剩他一个活人。

要告也无从告起,也没人肯为他出头。他发了狂地打上门去,但被聚宝商会轻松制服,连苏奢的面都没能见到。

只留了一句话给他,说是“国人不杀名士”。

许放当场道心崩碎,从此销声匿迹,不知所踪。

此事之所以没有流传开来,一是聚宝商会有意遮掩,二是松城人自知不义,缄默不语。

有人质疑,在太平时节,许家人怎么会因为买不到食物而饿死。

是不是聚宝商会暗下杀手。

苏奢有一次回应:“许是缺了些阿堵物!”

那一句“吾观以阿堵物臭人者,未有如聚宝商会也!”至今仍有人提起,只是说这句话的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

将许放带入暗地里控制的一家客栈中,重玄胜第一件事便是让他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惨一点不是更好吗?”许放问。

姜望看了他一眼,明白这人恐怕从未放下恨意。他潦倒在余里坊,和乞儿为伍的时候,只怕心心念念,想得都是如何报复。

为此,他不惜过得更卑贱一些,好让那迟迟未至的报复,更猛烈。

“你难道还指望有人为你主持正义?”重玄胜皱眉道:“我不要你卖惨,我要你的名士风度,狂士傲骨。”

他费尽心机将许放找出来,当然不是因为正义。

所谓的正义,当年也未能保住许放。

事实上如果不是聚宝商会突然背后插刀,他根本不会想起这茬事来。许放是谁,有多可怜,与他何干?

“我不明白。”许放哑声问道:“你想怎么做?”

重玄胜不答反问:“你有本事复仇吗?你有什么计划可以击垮聚宝商会吗?”

许放沉默。

即使遍是污痕的脸上根本看不出表情,也足能够感受到他的痛苦。

“那就去洗澡。”重玄胜说。

许放于是转身,真就去洗澡了。

重玄胜告诉他,他只需要听令就行。而他别无选择。

在余里坊苟延残喘了这么多年,来的人,只有重玄胜这一个。

至于“尊重”?

这种事情他早已不需要。他只要复仇。

曾经他自然是一怒便起,拂袖则去。像重玄胜这种所谓世家子弟,他许放能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

但是所有的曾经,都不复存在了。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儿子,一个失去了妻子的丈夫,一个失去了儿子的父亲,

一个流落街头的乞丐。

一个无望复仇的,复仇者。

……

“走吧。”

看着许放离开,重玄胜说。

姜望问道:“好不容易找到他,如果要做什么,不抓紧点时间吗?”

“再怎么抓紧时间,也需要给他时间。他躺在地上太久,已经忘记了怎么做人。”

重玄胜把窗子推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然后关上窗子往外走:“天已经快亮了。让他休息一整天,我们明日再来。”

姜望担心许放得不到承诺,自己做什么蠢事,便问道:“不跟他交代点什么吗?”

重玄胜只摇摇头:“我相信他有足够的耐心。”

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

倘若现在的许放连这点耐心也没有了,那便一点价值也不剩。

感谢书友静延大人、书友xsfmail的万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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