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随军的女宰相

车轮碾过并不平整的官道,车厢也摇晃不停,抖动的厚重车帘外传来马蹄声。

赵都安缓缓平复自身翻涌的气机,垂眸审视着暗红盔甲表层掠过的一缕猩红,若有所思。

在离开京城前一日,赤炎圣甲好歹“充能”完毕。

虽没有实战测验过,但对比甲胄在恒王和他手中的两次色泽浓郁程度,赵都安判断,这件六百年前拜火教的圣物已恢复巅峰。

“只是一次满血充能,就几乎耗光了储备的家底,这玩意得节省着用,除非保命,绝不动用。”

“不过,此物配合玄龟印,水火两尊神明联手降临,按裴念奴给出的答案,应该会发生些奇妙变化。”

赵都安思忖着。

是的,他成功从裴念奴口中撬出了有关圣甲的情报——但并非是《六章经》内的金甲裴念奴。

而是《大梦卷》内的银甲裴念奴。

这段日子,他时而冥想修行《大梦卷》,以梦游的方式,潜入六百年前,大启王朝末期天狩年的那个时代。

继上次在梦中,赵都安在村镇中等到了裴念奴前来收徒,这段日子,他又将进度条往前推动了一大截。

毫不意外的,他在梦中拜师成为裴念奴的弟子,而后跟随她行走江湖。

“梦里的裴念奴还不是‘江湖第一女术士’,修为也才世间境,对应着银色面甲,同时,大梦卷内的她有点类似于武神图中的老徐,‘智能程度’远不如六章经内的她……且两个裴念奴记忆并不重叠。

恩,如果做个比喻,就像游戏的两个服务器的同一个账号,数据不互通……但玩法类似,大梦卷的内容,与武神图很像,也是一段旅程。

不过武神图的重点在于修行,老徐带我从沙漠出发、穿过雪原,抵达东海,一路既修心,也修武……

但大梦卷侧重见闻,裴念奴虽也指点我一些术士修行上的东西,但层次很浅,她更像是一个领路人,带我行走各地,见不同的人生……

莫非,这就是‘世间’这个境界名字的真谛?”

赵都安盘坐马车内走神,竭力回想梦境内容时,发现相关记忆迅速淡化,只记得自己跟随裴念奴,在江湖中遭遇了“拜火教”成员。

至于后续……得等下一次入梦了。

“循序渐渐,欲速则不达,天底下世间修士何其多?天人却寥寥四位,可见突破有多难。”

赵都安摇摇头,将修行撇在一边,这会马车减速,车帘外传来浪十八的声音:

“大人,午时了,是否停下用饭?”

“停下吧。”

赵都安整理了下衣襟,将赤炎圣甲藏在衣衫内——只要不渡入气机,它就不会“自启”。

……

……

马车很快停稳。

赵都安掀开帘子,靴子踏出车厢踩在泥泞的地面上。

微风拂面,风中裹着雨后泥草的腥气。

眼前的景物迅速清晰。

官道两侧是荒僻的山峦树木,时值夏末,视线远眺满眼皆绿,空中稀薄云层东一块,西一块凌乱涂抹。

赵都安身处一支车队中,队伍不大,只有前后两辆灰扑扑的马车,前头一个由赵都安独享,后头的一辆,则有些特殊。

此外还有十几名骑马护卫随行,这群人打扮寻常,极不出奇,如大户人家公子的扈从,可仔细分辨过去,却是一张张熟悉脸孔。

大内供奉唐进忠、宋进喜为首的十几名宫廷供奉高手。

北地刀客浪十八、出身东海千岛的社恐女术士霁月……皆在队列中。

马鞍旁鼓囊囊的行李中,皆藏有刀剑、军中弓弩等杀人利器。

海公公因女帝另有安排,这次没有陪同他南下,梨花堂的锦衣们也不适合参与这等大战,所以被赵都安留在京城看家。

不过他带的人手当然不止这点。

在赵都安这支车队后头,远远地还慢吞吞跟着神机营、五军营两支数万人大军,浩浩荡荡,士兵队列加上粮草辎重,绵延出十几里。

不过赵都安认为跟在大军中行走实在太扎眼,数万大军行军,何等声势?

相比于坐镇军营内,等着军中斥候送来外界的消息,他更喜欢主动出击,真切地了解前线的状况。

“大人,这边坐。”

极擅刺杀的宫廷供奉宋进喜笑眯眯搬了只小凳,放在平整空地上,小宋是个有眼力劲的。

“我带人去找柴禾。”性格沉稳,冷漠的唐进忠默默带人走入林中,寻找干燥木柴,原地埋锅造饭。

胡子拉碴,酷似疾风剑豪的浪十八抓着草料喂马,倚靠在车辕旁拔开酒葫芦的塞子,一口口沉默地喝起来。

湿漉漉黑发披散,瞳孔发白,酷似幽灵女鬼的霁月下了马,默默往角落里走,却给大马金刀坐在椅子上赵都安叫住:

“霁月留下,去去水汽。”

“……奥。”深度社恐的霁月幽灵一样飘回来,一屁股坐在半截横倒在地上的大树上,双手抱住膝盖。

以她为中心,嗤嗤的水蒸气升起,周遭地面的水汽迅速被她抽干,变得干燥。

霁月捧着一团凝出的清水,一时不知丢去哪里好。

鬼祟地瞥了眼去林中上茅房的浪十八,她手一推,“哗啦”一声,水团凭空消失,敞口放在车辕旁的酒葫芦猛地摇晃了下,原地沉了足足半斤。

霁月忙缩回手,抱住膝盖,让长发遮住面容,白瞳的视线透过头发缝隙往外小心翼翼看人。

“……”赵都安假装没看到,目睹扈从们烧水沏茶,视线投向队伍内第二辆马车。

车厢深蓝色的布帘子被一只木如意挑起,显露出宽敞车厢内三人。

道姑玉袖盘膝端坐在左侧,十指交叉,掌心朝小腹,两根拇指上挑,清淡至极的眉眼如画,一点点变得活泛生动起来。

她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眼睛。

黑发盘起一个道髻,腰间金黄色的绳索松垮垮,素雅道袍纤尘不染,两截袖口纯白无垢,搭配腰间那一柄碧翠的青玉短剑,极为好看。

与出征的大军,或这支“前哨”队伍格格不入。

她应该坐在山涧流水旁的青埂峰大石上,周围有白鹿仙鹤为伴,玉袖是个有仙气的道姑。

与之对应的,玉袖左侧,车厢最里头,却四仰八叉酣睡着一个少女。

金简也换上了素色的道人袍子,因身材娇小玲珑,活似个半大的女道童。

巴掌大的脸蛋上歪歪扭扭,架着一副眼镜,睡的昏天黑地,极为瓷实,哪怕即刻开战,神机营炮火轰鸣,也未必能醒来。

“唔……”

感受到帘外透进来的阳光,少女神官皱了皱鼻子,不满地咕哝了一声“别吵”,然后朝里翻了个身,撅起屁股,一条腿还蹬了下。

赵都安:“……”

他视线挪动,看向了坐在玉袖正对面的最后一人,眼神变得有些无奈:

“我说什么来着?外头的道路不比京城平整,颠簸的很,你一区区凡人,根本扛不住,但你偏不听,非要跟过来啊。”

穿素色儒生袍,浓密黑发盘起,用一顶帽子盖住,打扮偏中性的莫愁神态萎靡,脸色苍白。

手中捏着木如意,死死咬着嘴唇,对赵某人的话置若罔闻,率先起身,迈步走下马车。

一步、两步、三步……

她突然扭头,一手扶着车厢,一手掩口,腰肢一个九十度弯折,面朝草丛:

“呕呕呕……”

名动京城的“女宰相”,掌管皇宫六尚,统御后宫的第一女官,晕车了!

赵都安嫌弃地咧嘴,捏着一根树枝挑动眼前临时搭建的石灶台内燃烧起来的火,摇头叹息。

如果说玉袖和金简的加入还能理解,那莫愁临时加塞,跟着大军南下,就纯纯是个意外了。

按莫愁自己的说法:

陛下虽已向赵家提亲,但总归尚未成婚,皇夫身份只在纸面上,且消息传递缓慢,加上在匡扶社持之以恒的“抹黑”下,赵都安在京城以外,很多人印象中,还是个极差的“奸臣”。

所以,为了确保赵都安可以代表女帝的意志,需要加个双保险,而“莫大姑娘”在地方官场上,比赵都安更能代表女帝。

并且,之前莫愁率领“封禅队伍”一路北上,与各地地方官都有接触,对局势也更了解些。

所以,她毛遂自荐,要求跟过来。

偏偏女帝还真同意了!

……

“莫昭容,本官可要提醒你,如今咱们已经进入太仓府,到了前线范围了。

再往前,随时可能遭遇叛军,发生厮杀,到时候你要面对的危险,可不只是晕车这种小事了,现在回宫还来得及。”

火堆旁,赵都安看向呕吐完毕,双腿颤抖,在玉袖搀扶下身残志坚走过来的女官,给予真诚建议。

面色苍白的莫愁坐在一张小圆凳上,用力瞪了他一眼,有点虚脱地说:

“你以为我是吃不得苦,畏惧死亡的弱女子?!”

她能从洛山,一路回返京城,凭借的可不是运气。

赵都安咧咧嘴,看向盘坐于火堆旁的玉袖:

“神官你可听到了,日后给本官作证,我可是劝过了的,她要死了,可不怪我。”

“无量天尊。”女道姑念了声,眼观鼻,鼻观心,心如止水地闭上双眼:

“贫道只是同行,二位生死,与贫道无关。”

真冷漠啊……你们两个这样的话都嫁不出去……哦,车里睡觉的那个也费劲……赵都安从怀中取出一只崭新的手绢,递给揉捏额头的莫愁:

“擦擦吧。”

后者意外至极地看了他一眼,对他的印象稍有改观,接过手绢,板着脸:

“赵都督有心了。”

赵都安用树枝扒拉着火,嫌弃的语气:

“不客气,快擦擦吧,嘴角还有一点,我看着恶心。”

莫愁:“……”

赵都安没搭理这俩女人,招呼了一名扈从取来地图,摊开在地上。

心中默算行走的路程,手中树枝裹着黑色的灰炭,在地图上某处画了个圈,仰起头,面色凝重地望向官道前方:

“根据最新的情报,前头就该是朝廷与叛军对峙的范围了。呵,没想到我再次来太仓府,竟是这般情形。”

一年前,他曾来太仓府调查“太仓银矿”一案,结识了知府孙孝准,正阳先生的弟子宋举人等人,抓捕布政使高廉归案。

一年后,太仓府成为了“西线战场”的“桥头堡”。

地图上,可以清晰地看到整个淮水被由南向北,一分为二,东边的一半被靖王占据。

西边的一半落在慕王手中。

淮水道全境,已几乎都落在藩王手中,不止如此,双方还试图将触角探入临封道地界。

临封境内有东西两座府城,西边的太仓府城,偏重商贸、经济。

东边的“临封府城”,则是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驻扎地,也更靠近临封本地的军府兵马。

因此,战力更强,薛神策当初南下入临封,就首先去了东线战场,率领三千营汇同临封军府兵马,击退了靖王的军队。

将其遏制在了淮水以内,未能打入临封。

相对应的,西线战场则不容乐观,云浮的慕王手下叛军攻入临封境内,打下了一小片地盘。

若非女帝归来的消息及时送达,令地方士气大振,云浮叛军更改战略,从进攻转为防守,吞掉、巩固地盘,只怕太仓府也未必保得住。

而半个月前,薛神策在稳住了东线后,带领部分兵马驰援西线,如今以太仓府城为驻地,在与云浮叛军交手。

以上,是赵都安半路上获取的最新情况。

不过这个时代通信困难,最新战局如何,他尚不清楚。

……

“我看了情报,如今与朝廷对抗的,乃是云浮道内一个叫苏澹的将领,绰号‘举人将军’,屯兵宁安县城,宁安县到太仓府城中间这片区域,都属于双方交战的区域。”

莫愁擦掉嘴边的呕吐物,虽心中反感,但还是凑了过来,看向地图说道。

面对正事,二人默契地放下“私人恩怨”,没有再斗嘴。

“你对这个苏澹有了解吗?”赵都安询问。

军情惜字如金,并不会记载太多与战局无关的情报。

莫愁点头道:

“以前替陛下处理事务时,了解过此人的一些情况。

这个苏澹出身于清河苏氏旁支,自幼喜好读书,只是科考路上并不顺,考了三次才中了举人功名,被吏部分配去云浮做个县令。

起初也不见特殊,直到某次匪患,这苏澹做官的县城首当其冲,他竟展现出极强的领兵才能,率领县内兵丁,配合边军,大破边匪,表现极为亮眼。

却因一些官场缘由,被推出来做了牺牲品,为匪患背锅负责的人,免去了官职,成了白身。

不过西南边军指挥使赵师雄却对其颇为欣赏,意图提拔,不过中途给慕王府截胡拉拢,成了王府家臣。

这次被慕王派出来做先锋,想来也是对赵师雄没那么信任,所以将宁安县交给了苏澹手中。

对了,此人虽军事才能过人,尤擅守城,保境安民……但却喜好文人,不喜欢别人称他为将军,更喜被称呼‘苏举人’,才有了举人将军这个绰号。”

赵都安略感惊讶:

“你还挺懂的啊,对慕王府势力你还知道什么?”

莫愁略有得意,道:

“我知道的可多了,又比如慕王府秘密训练的刺客情报组织‘绣衣直指’,虽在情报渗透上不如靖王府密谍,更不如皇家影卫,但在刺杀一道却有独到之处……”

赵都安正听得津津有味,突然间,他耳廓一动,抬起头。

望见供奉唐进忠从远处飞奔而来,面色严肃:

“大人,前方有异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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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515章 道长,带你去杀人(6k)

树林间,火堆旁。

赵都安捏着末端灰黑色的树枝,皱眉对飞奔回来的宫廷供奉询问:“怎么回事?”

唐进忠手中还抱着一捆枯枝:

“树林中有一队士兵在追杀一人,我们没有您的命令,不敢贸然现身动手,所以先回来通报。”

林中追杀?这下子,不只赵都安,莫愁,连带盘膝闭目打坐的神官玉袖也睁开了眼睛。

声音迫近,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左侧前方树林中果然有影影绰绰的人影逼近,速度极快。

前头奔逃之人身材纤细,穿粗布衣裳,头戴只斗笠,一侧肩膀受伤染血,正仓惶逃窜,竟是个年轻的女子。

女子后头,林中一队约莫二十多名披着软甲,手持刀剑,头戴铁盔的士兵,气息凶悍,隐隐摆出围猎姿态,沉重的靴子踩下,不时溅起一蓬蓬未曾干涸的草木积水。

唐进忠、宋进喜等扈从们停下手中事,围成一个圆圈,将赵都安几人保护在中央,下意识扶着腰间刀柄,摆出警惕防御姿态。

“是临封军府的官兵。”赵都安眯着眼睛,从那些军卒盔甲制式上认出其来历。

朝廷军府的士兵?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追杀的又是什么人?

分明还有一段路,才抵达府城……莫愁怔住,表情肉眼可见地疑惑。

“大人,要不要帮助抓人?”极有眼力劲的宋进喜询问。

赵都安却忽地扭头,看向玉袖,笑眯眯道:“劳烦神官出手?”

玉袖却再次闭上了眼睛,一副事不关己模样:

“贫道不插手皇族内斗。”

莫愁有点急了,催促他:“别浪费时间了,先阻拦下来问问情况再说,我觉得不大对劲。”

按理说,既是朝廷士兵行动,理应帮助,但莫愁敏锐察觉异常。

准备先控制局势,问明情况。

“不急,”赵都安又看了远处越发靠近的追逃双方,忽然手痒,道:

“你们不必动手,看本官箭矢调停。”

长身而起,右手摊开,立即有扈从取出只牛角弓递上,众人皆好奇,准备见识下赵大人箭术。

赵都安弯弓搭箭,身姿挺拔,阳光下箭矢反射寒光,锁定那名距离逃窜女子最近的,即将追上的黑甲悍卒。

按照“弹道”,这根铁箭将落在悍卒脚步前方的地面上,强势逼停双方。

“嗖——”

弓箭骤然松弛,一根箭矢拉出残影,瞬间出现在树影斑驳的林中。

被追杀的江湖女子气喘吁吁,见远处营地内的赵都安弯弓搭箭,心中一喜,下一秒,却汗毛直立!

那根箭矢贴着她的头皮擦过去,头顶的斗笠“砰”的一声,被箭矢撕裂成两半,朝两侧掉落,她一头乌黑长发也如瀑披散下来。

箭矢去势不减,“笃”的一声,扎入树身,没入半截,尾羽兀自震动!

“啊!”莫愁吓了一跳,扭头愕然地看向赵都安。

回想起了她当初送赵都安去神机营赴任,后者在校场上射箭射偏了的一幕。

射偏了……后者竭力维持着武道高手的姿态,嘴角抽搐了下,将弓箭丢给扈从:

“这弓受潮了,准头不行,抽空调一下。”

众人:……

而这时候,那群士兵却受到了惊吓,本能地减缓脚步,抽刀防御。

女子则趁机逃到营地附近,终于力竭,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上,肩头鲜血涌出,染红外衣,声音虚弱:“救………我……”

唐进忠回头看了赵都安一眼,见其点头,才示意一名扈从将其拖入包围圈内。

而这时候,一众黑甲士卒也冲出,将众人围起,双方对峙,一方披坚执锐,一方只是扈从打扮,实力对比鲜明。

只是仔细看去,会发现本该瑟瑟发抖,心生恐惧的扈从们却气定神闲。

而本该底气十足的官兵们却焦躁不安。

“将她交出来!”

领头的一名黑甲军官提刀走出,他们覆着半只面甲,孔洞中的目光凌厉森寒。

仿佛一言不合,就要屠戮杀人。

赵都安掸了掸袍子,慢腾腾重新坐回了火堆旁的小凳上,一副世家公子打扮,颐指气使:

“你们隶属何人?可知本公子身份?孙孝准没与你们交待过,禁止对辖内百姓刀兵相向?”

按理说,临封既已成为战区,这些军府的士兵当是调来太仓府城的,理应受太仓知府孙孝准管辖。

当初太仓银矿一案中,赵都安对那名黑瘦如铁,行事雷厉风行的知府印象颇深。

“你又是什么人?报上身份!我等捉拿叛军细作,凡窝藏者,一律以以反贼论处!”

遮住半张脸的黑甲军官瓮声瓮气询问,握住刀柄的手背上青筋隆起,悄然发力。

赵都安板着脸:

“好啊,倒是审问起我来了,我没怀疑你们是反贼已是……”

“动手!”他一句话没说完,黑甲军官眼角鱼尾纹骤然细密,沉声低喝,人已暴起。

军靴发力,浑身盔甲作响,手中厚而锋锐的长刀“呜”的声,朝赵都安斩去。

其余二十几名“临封战卒”皆同时出手,整齐划一,团身出刀朝那些扈从撞去。

若是寻常的扈从,哪怕有武道功底,面对军阵配合的冲杀,撑不了几个呼吸,就会死伤殆尽。

在黑甲军官眼中,这个身份明显不低的公子哥仿佛已是个死人。

这里乃是战区前线,却还蠢呼呼到带着几名美丽女子出行,死了也活该。

然而捏着根树枝,在火堆旁挑火的赵都安却只是眼角低垂,视线落在石头灶台上一盆烧的咕嘟嘟冒泡的热水,轻声道:“留个活口。”

“遵命!”

下一秒,人畜无害的“扈从”们露出了獠牙,唐进忠狞笑一声,没携武器,迈开大步,朝最近的一名悍卒递出拳。

那凶狠的士兵身躯如软泥一下,骤然失去所有气力,后背弓起,镶嵌金属片的内甲豆腐般撕碎,鲜血在皮肤上沁出一个拳印,如麻袋般倒飞落在林中,没了气息。

宋进喜贱兮兮一笑,身影如鬼魅般,近乎同一时间出现在三名士卒身后,单手锁住对方脆弱的喉咙,如捏死小鸡仔般,轻松放倒三人。

其余供奉也一人分了个对手,连刀都没拔出,眨眼功夫,杀气腾腾的一队士兵躺倒一地。

唯独只剩下那名黑甲军官,独自一人冲至火堆旁,竟是没人阻拦。

也就在他一刀行将落下时,一柄雪亮的弯刀倏然从马车处飞来,将他的两截脚踝切断。

弯刀在空中旋转一圈,重新飞回,被从林中“放水”完毕的浪十八随手抓在右手。

左手拎起酒葫芦,潇洒地喝了口,然后皱了皱眉头,重新掂量了下酒葫芦的重量,有点茫然。

抱着膝盖,缩成一团,蹲在树桩子旁的霁月默默一抓,黑甲军官体内一半的鲜血从断开的脚踝伤口处抽出,被她抓成一个“血球”,丢向林子里。

“啊——”

而这时候,军官才噗通一声趴在地上,虚弱的握不住刀,只觉头晕目眩,眼神中却满是恐惧地仰起头,望向仍旧在拨动炭火的贵公子:

“你……你是……赵……”

赵都安抽出树枝,塞入他嘴里,说道:

“云浮的叛军换了套衣服,就想骗过本都督,未免太瞧不起人。带到林子里,好好审一审,本官心善,见不得动刑。”

精于刺杀、刑讯等奇诡手段的宋进喜笑嘻嘻拎起这军士,朝林子里去了。

直到这时候,火堆旁的莫愁才回过神,“啊”了一声,惊地站起身,看着一地的尸体,猛地捂住嘴,又开始干呕起来。

玉袖维持着盘膝打坐的姿态,皱了皱眉:

“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起错的外号,不愧京城人称的‘赵阎王’。”

赵都安笑眯眯道:“神官不忍?”

玉袖站起身,转身往马车方向走:

“两军厮杀,亦合天道,与贫道何干?”

赵都安哈哈大笑道:“等饭煮好了,我命人送去车上。”

玉袖不语,只是一味加快脚步。

……

这场战斗来的有多突然,结束的就有多迅速。

转眼功夫,林间多了二十几具尸体,唐进忠在尸体上搜了下,当真在这群人的衣甲内部发现了云浮叛军的身份铭牌。

“叛军怎么出现在这里?难道府城出了问题?”

莫愁干呕了几次,拧紧眉头,看向赵都安。

赵都安坐在火旁,手指捏着一只身份牌打量,眯着眼说道:

“倘若真出了问题,这群人就不必伪装了,一看就知是小股渗透进入朝廷防线的斥候,那么长的防线,不可能彻底封锁,漏掉一部分不意外。

而能让这群人追杀的那个女人,看来比我们预想中更重要。”

这时候,一名扈从带着那名女子走了过来,她已被简单处理了伤口,喂了疗伤丹药,恢复了少许气力,只是依旧披头散发。

踉跄地被带过来时,那张姿色平庸,唯独鼻梁高挺,抹着七八道黑灰的脸上显出警惕与不确定。

“说说吧,你是什么人,这群人又为什么追杀你。”赵都安幽幽开口,审视着这名陌生女子。

斗笠被击碎后,女人头皮上被箭矢擦出了一道红痕,这会额头上还有丝丝鲜血,小豹子般的眼神却带着莫名的光彩,她忐忑地打量赵都安,忽然问:

“敢问,可是京师赵少保?是否有证明身份的信物?”

一旁的唐进忠挑了挑眉,手中长刀蓦地抵住女人的脖颈:

“大人问什么,你答什么。”

赵都安略惊讶地与她对视,忽然摆了摆手,饶有兴趣道:

“有胆气,也罢,认得这个么?”

他伸手入怀,再取出时,掌心多了一枚令牌,却是皇城供奉的那枚身份腰牌。

手腕一拧,令牌打着旋凿入女人面前,噗地嵌入地面。

女人却眼睛一亮,染血的双手拔出令牌,将其平举,朝着阳光倾斜,观察令牌反射光芒的角度,以及细微纹理。如同查验假钞般。

“确认无误!朝廷驻临封银牌影卫‘白隼’参见大人!”

脏兮兮的女人面露惊喜,忽地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捧起令牌递回。

这一幕令所有人都愣了下,赵都安狐疑道:

“影卫白隼?”

“是。”代号白隼的女人伸手入怀,取出属于自己的黑底银字的影卫令:

“请大人查验。”

一旁的唐进忠接过,渡入气机,影卫令牌上激起梦幻星光般的光点,翻转一圈,令牌背面浮现“白隼”二字。

“是真的。”唐进忠予以证实。

“你是朝廷影卫?为何遭遇刺杀?速速道来。”莫愁不淡定了,压着呕吐欲望追问。

白隼当即回答:

“卑职奉命,在战区潜入敌后搜集情报。因身份败露,遭遇追捕,幸得大人所救。”

莫愁存了个心眼,问道:“为何逃向这边?不该逃往府城?”

白隼如实回答:

“府城今日有战事发生,故不敢前往,只好北行,临封影卫早几日已知大人率军南下,故而向北逃窜,以期令敌军斥候畏惧深入而退走。”

对答如流,毫无滞涩。

赵都安突然问道:“你说府城有战事?”

白隼点头:

“回禀大人,今日叛军苏澹派军攻向府城,但下属刺探得知,叛军令派了高手领精锐骑兵趁我军被牵制在府城,趁虚而入,意图破坏,下属得知此讯,心急如焚,才冒险穿过前线回返,因此才被盯上。”

什么?前方正发生战事?云浮叛军和薛神策打起来了?

这下子,在场众人都变了脸色。

赵都安心头一沉,追问道:

“你说有高手潜入搞破坏?具体如何?有哪些人?去了哪里?”

白隼面露难色:

“敌军动向乃机密,下属所知亦不多……只知乃数支轻骑,还有修行高手坐镇。”

赵都安突然将地上的地图,连带手中的树枝丢给她:

“将你知道的,看到的那支轻骑的行进路线标出来,不要告诉我,你毫无所知,就会被这群人舍命追杀也要灭口。”

感受着“赵阎王”冰冷的眼神,白隼突地打了个冷战,心中生不出反抗念头,硬着头皮,捡起末端灰黑的树枝,在地图上画了几道。

赵都安满意点头,看向她的眼神微暖,亲自起身搀她起来:

“辛苦你了,既已受伤,来人,带她去我的马车休息,我车内有更好的伤药。”

白隼感激涕零,道:

“大人,战况紧急,属下名不足惜,不知援军在何处,为今之计,当尽快开赴府城,以退强敌。”

你在教我做事?赵都安表情郑重:

“本都督会认真考虑,去吧。”

说完,投了个眼神给唐进忠,后者心领神会,亲自带着名为白隼的银牌影卫去后头。

“军情紧急,来不及吃饭了,我们该立刻启程。”莫愁焦虑催促。

赵都安却没挪屁股:“去哪?”

莫愁奇怪地看他:

“当然去府城啊!这影卫说的对,只有我们尽快赶到,才能扭转战局。”

“稍等。”赵都安却道,他扭头望向不断传来惨叫声的树林。

俄顷,宋进喜拎着血肉模糊的黑甲军官返回,堆笑道:

“大人,这人知道的都说了。”

赵都安听完军官的情报,与白隼所说高度吻合。

这会,唐进忠也走了回来,朝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用暗号验证了白隼的身份无误。

赵都安这才点了点头:

“石猛、袁锋他们的确该率京营主力开赴府城。进喜,你骑马去后头军营一趟,告知他们咱们获知的情报,叫他们辛苦一些,急行军前行,另外,将神机营的轻骑兵营单独调过来,我要用。”

宋进喜应声,翻身上马,扬鞭疾驰而去。

莫愁愣了愣:“你要轻骑兵做什么?”

赵都安捡起树枝,双眸盯着地上脏兮兮的地图:

“当然是去杀人,没听到吗?敌人打府城的真正目的,很可能是为了掩护那只骑兵进来搞破坏,放任不管怎么能行?”

莫愁反驳道:“可我们不知道这些人去了哪里啊?”

赵都安头也不抬,死死盯着地图上几条黑灰箭头,目光幽深如潭水。

在他眼中,整个太仓府城范围内,各个重要的地点、坐标纷纷自脑海中浮出,而白隼标记的几个敌军袭击的方向,则在他脑海内的推演中不断清晰,延长。

那一条条散乱的,故布疑阵的箭头,仿佛在地图上沿着四通八达的道路伸展,转向,最终汇聚为一。

他轻声呢喃:

“我不懂行军打仗,但我明白这战场之上,方寸之间,不过也是遵循基本规则的一局棋,下棋我自认还算懂行,棋路可以推演,那行军理应也可以。

呵,多亏了这里是太仓府,我去年来这里查案时,为了搜寻嫌犯的踪迹,在驿馆那几日将这片地盘了解了个底朝天,还亲自用双腿丈量走过城内乡间的大小路径……

太仓这地界,值得苏澹如此大费周章,故布疑阵来偷袭的地点本就不多;

骑兵出行,无法翻山越岭,能走的道路也被固定;

援军将抵,以慕王府的情报能力,肯定知晓,所以时间也受限……这诸多规则逐一捋一次,对方奇袭的目标也就水落石出了。”

最后一句话吐出的同时,他手中的树枝忽地点在地图上某个位置,赵都安神情怅然,自嘲一笑:

“什么叫巧合?本官这次来,简直是天命所归。”

莫愁愣愣地望去,地图上圈定的位置,赫然便是——

太仓银矿!

赵都安长身而起,大声道:

“灭火拔营,抛弃马车辎重,所有人上马,待轻骑抵达,随本都督出征杀敌!”

一众供奉精神一震,眸光大亮,齐声称是。

这一路上没架打,他们都憋坏了。

赵都安扭回头,看了眼莫愁,才想起来什么般,补充道:

“留下两个人,保护莫昭容和天师府神官,以及受伤的影卫与大部队汇合。”

莫愁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也可以,但耳畔忽地传来赵都安的声音:

“你留下,盯着点那个白隼,供奉们武力有余,头脑不足,他们盯着我不放心。”

他动用了武夫世间境后,可掌握的“传音入秘”法门。

莫愁一怔,下意识想去看叫白隼的影卫,但忍住了,眼睛瞪大,仿佛在说:你觉得她有问题?

赵都安笑了笑,眼神微冷:

“不确定,只是怀疑,谨慎些总是好的。”

影卫名册里,的确存在在“白隼”这么一号人,此人样貌、年纪、位置也的确符合京里的资料。

但赵都安却忘不了,此人出场时,面对赵都安射来的那一箭表现出的敏捷与冷静。

那不是寻常的“银牌影卫”能拥有的素质。

“你真以为本官箭术离谱到那种程度?学着点,战场的尔虞我诈绝不比庙堂方寸间更少分毫。”

赵都安翻身上马,扬鞭向太仓银矿赶去。

身后一名名扈从如影随形——第二辆车厢内,一道清淡的倩影也飘然掠出,跟了上去。

莫愁愣愣地望着这个男人杀敌而去的背影,一时短暂失神。

……

车厢内,鼻梁高挺,脸上抹着七八道黑灰的聂玉蓉以手掀开车帘,脸色不大好看地望着离开的目标,眼神冰冷森寒。

此刻的她经过了易容,更改了样貌,将自己变成了“白隼”的模样,再结合以特殊秘法,从白隼神魂中读取到的情报,她完美地窃取了这名影卫的身份。

——前些日子,绣衣直指抓捕的那个影卫,就是银牌白隼。

“这位姑娘,敢问赵大人去了何处?可是与大部队汇合?”

聂玉蓉装出虚弱、担忧的模样,从车厢中艰难走下来。

视线掠过营地内剩下的两名供奉。

掠过第二辆车厢内,隐约传出的呼声。

定格在打扮中性的莫愁身上。

莫愁神态如常地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笑:

“你不认得我?”

聂玉蓉做出茫然之色:“敢问姑娘是……”

地方上的银牌影卫,没有资格觐见莫昭容。

莫愁笑了,没有予以解释,平淡道:

“外头风凉,你受伤了,不要乱走动。”

远处。

赵都安人在马上,眼神奇怪地看向旁边同样骑了匹马跟随的玉袖:“神官何故跟随?”

玉袖神情冷淡:“都督不愿贫道跟随?”

赵都安哈哈大笑,豪气万千:“求之不得。今日便带道长去杀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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