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缙山(下)

“徒单刺史。铺垫得够了,请直接讲。”

“朝廷已然下旨,即日新设缙山行省。行省以缙山为驻地,统辖德兴府和宣德、昌、桓、抚、弘、蔚、涿、易、定、雄、遂、保、安、安肃等一府十四州并及西北招讨司。”徒单航沉声道。

这算什么?

本以为他会提出什么迫在眉睫的祸事,却不曾想,说到了朝廷?大家伙儿早就和朝廷没什么关联,朝廷作什么,与我们何干?

骆和尚满脸茫然,看汪世显,则是嘿嘿冷笑不止。

郭宁轻扣座椅的扶手,沉吟片刻:“德兴府和宣德、昌、桓、抚、弘、蔚这几州,早就被蒙古人屠戮一空。此时还将它们列名其中,难壮声势,徒增笑耳。其实这个任命,乃是仿照此前西京留守抹捻尽忠行省太原的例子,把中都路西、北两面的事权统归于前敌大将,以敌蒙古。”

“没错。”

“那么,关键在这位行省缙山的前敌大将身上了?是谁担此重任?”

“负责行省的,乃是尚书左丞完颜纲。”

郭宁道:“完颜左丞乃是当朝名将,年初时就统兵十万驻在缙山,被朝廷倚若柱石。我以为,这个任命,着实理所当然。”

“且听我说完……就在五天前,完颜纲向道家举荐了一位副手,与他共同统辖缙山行省的范围内的二十万大军。这位副手,乃是各位的老熟人。”

“谁?”

“新任右副元帅,胡沙虎。”

骆和尚和汪世显一齐喝骂:“这狗贼,忒好运气!”

而郭宁忍不住苦笑起来。

这些年来,大金朝廷的内忧外患纷沓而至,军事上尤其捉襟见肘。明明坐拥内地、中原万里疆域,百万雄师,却屡屡被粗蛮的蒙古人杀得惨败;落在寻常将士们眼中,其首要的原因,便是用人不当。

自古以来,何曾见过胡沙虎这样被千夫所指的败军之将,一朝复职,就能做到右副元帅的?这厮的屁股上莫非长了翅膀,才能扶摇升腾若此?

此人当年在界壕前线的所作所为,实在为无数溃兵所痛恨。所以在范阳城下,郭宁选择拿他开刀立威,以击破其私兵数千,一举震慑了中都路以南、河北北部的多个军州。

而胡沙虎在这场失败中丢弃的四面军旗,还被郭宁当做了与徒单航合作的礼物。按照郭宁的提议,徒单航早就将之快马运到中都,使其叔父、尚书右丞徒单镒多了一项攻讦胡沙虎、压制勋臣大将的武器。

谁能想到,这一场胜利,竟是白忙?谁能想到,胡沙虎这厮经此一击之后,刚过了两个月,就能一跃而起,成为朝中屈指可数的重将?

以此人凶暴强梁的性子,无事还要杀人迁怒,肆无忌惮,若执掌了缙山行省的权位,麾下能调动上万的兵马,又打着统合诸州,迎战蒙古的旗号……聚集在安州左近的溃兵们哪还有活路?

接下去人头滚滚、血流成河,那几乎是必然会发生的!

汪世显忍不住问道:“完颜纲向道家推举胡沙虎,道家就同意了?朝中群臣,也没有谁站出来阻止?这也太过荒唐!此人早前就有劣迹斑斑,此番尚未复职,又擅自出兵至涿州,遭叛贼杨安儿击败,可谓羞辱……”

“你们有所不知。”徒单航叹气道:“一来,胡沙虎已重金贿赂道家身边的宦官近幸,使得他们交口称誉。二来,举荐他的,毕竟是尚书左丞完颜纲!完颜纲说,胡沙虎明知家兵寥寥,却依旧奋勇当先,为朝廷击走逆贼尽心尽力,此举足见他对朝廷、对道家的忠诚,而所谓失败,无非是因为他的家兵数量太少,不足以发挥大将的威风罢了!”

这一瞬间,骆和尚和汪世显同时想到:这安州是待不下去了!哪怕还没有准备好,也只有先走,尽快走!若在此地留驻,徒然与朝廷、与胡沙虎那个不讲理的疯子反复纠缠,有百害而无一利!

两人待要言语,郭宁咳嗽一声,徐徐起身:

“胡沙虎这厮,这么快就能复职,确实出乎我的意料。此人大概当我们是一群必欲除之而后快的野犬,迟早会有些手段施展。适才徒单刺史你说,此事关系我们馈军河营地众人的性命……虽是故作惊人之语,却也有那么些道理。可我不明白……”

徒单航干笑两声:“郭六郎,你不明白什么?莫非我说的,还不够清楚么?”

郭宁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我不明白的是,我等义勇的死活,与你徒单刺史何干?徒单刺史,你何至于厚爱我辈至此,竟轻车简从,不惜冒着被我方错杀的危险,也要赶到馈军河营地来通报?”

郭宁有暴怒好杀的时候,也有心思缜密,冷静盘算的时候;而徒单航毕竟不是什么专门的策士、辩士,三言两语里,就有破绽。

“你徒单刺史,门第既高,背后更有当朝的丞相为凭依。胡沙虎,终究只是武人,再怎么横行霸道,还能惹到你们徒单氏宗族头上?如果说,足下竟为了郭某等人的安危,不惜冒着风险来此,我是不信的。”

说到这里,郭宁冷笑数声:“徒单刺史,你在怕什么?”

徒单航犹豫了下,默然不语。他的脸色愈发白了,而额头的汗水也涔涔地流个不停。

此时夕阳没入暮色,余晖忽然散尽,屋子里的光线一下子暗沉了。王昌从近门处走到屋子中央,摸索着点起桌上火烛。

他在火烛的光影下坐定,沉声道:“这其中的缘故,我倒是知晓。”

“王先生,请讲。”

“自从平章独吉思忠、参政完颜承裕两人因为野狐岭的败绩而遭罢黜。大金的朝政,实际便由尚书左丞完颜纲、尚书右丞徒单镒两位掌控。这其中,完颜纲较偏向与女真勋臣大将,而徒单镒乃是大定十三年的国朝第一批策论进士,多与汉人儒生为友。这两位携手,一武一文,恰好维持着朝堂均衡,才使得朝局在两次惨败后不至倾覆。而胡沙虎其人,正是遭到了徒单丞相的遏制,才始终不得启用。”

说到这里,王昌苦涩地叹了口气:“然而此番全力举荐胡沙虎的,却是完颜纲。这说明,完颜纲已经不再愿意和徒单镒携手了。随着蒙古人的威胁越来越大,完颜纲决心摆脱一切掣肘,统合朝中的勋臣、武人以对强敌。”

郭宁瞥了王昌一眼,轻笑了声:“强敌在前,不容朝堂中彼此牵制,完颜纲这么做,不能算错。他提议新设缙山行省,也是要完全摆脱朝堂上的杂音,统合一切军政事权,全力对敌。”

“是,站在完颜纲的角度,这是理所当然。只是,徒单镒是去年才入朝担任尚书右丞的,某种程度上,他的尚书右丞职位,还要仰赖完颜纲的支持和容忍。如今完颜纲既然无意继续合作,徒单丞相的位置也就摇摇欲坠了……”

王昌说到这里,汪世显哈哈一笑:“墙倒众人推,这个道理我可是懂的。”

“所以,郭郎君此前与徒单刺史携手,以安州义勇名义击败胡沙虎的事情,保不准就会被人再次翻出来。甚至徒单刺史在安州与我们的合作,反倒有可能成为完颜纲、胡沙虎用来攻讦徒单丞相的武器……毕竟,这世道没有对错可言,一切都看朝堂上衮衮诸公的信口雌黄。而朝堂上诸公的争执落到地方上,说不定,就要拿谁的人头来祭献。”

王昌拢了拢袖子,微微向前倾身:“徒单刺史,我冒昧地问你一句,请你实在回答我。”

徒单航只觉疲惫异常,又忽然生出几分自暴自弃的痛快。

他避过郭宁冷峻而锐利的眼神,看了看王昌虽然带着笑容、却显得深沉的面容,最终微微垂下眼睑:“你便问吧!”

“徒单刺史,你狼狈奔逃来此,是因为渥城县里来了什么人,对么?”

(本章完)

第63章 赤盏(上)

徒单航沉默了一会儿:“是。”

“什么人来此?他们要做什么?”

徒单航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放低:“是完颜纲的得力部下,押军猛安粘割撒改。”

这个名字落在郭宁耳中,没什么震动。后头汪世显却反应过来,他踏前半步,肃声问道:“便是当年陕西的那个赤盏撒改么?”

“正是。”

徒单航长叹一声:“这赤盏撒改,乃是完颜纲的得力亲信,自完颜纲担任蜀汉路安抚使、都大提举兵马事的时候,便受完颜纲驱策奔走。当日金宋交兵,陕西诸将颇相异同,赤盏撒改从中串联奔走,软硬兼施,很是取了些人命……这才把松散的陕西诸将拢在一处。”

听他说到这里,汪世显冷笑了两声。看来,此人行事的手段非凡,还不止取些人命那么简单。

郭宁姑且不问,只全神贯注地听着徒单航言语。

徒单航继续道:“就在今天早晨,赤盏撒改带着精骑百余,忽然来到渥城县,摆明车马要见我,并查问此前与杨安儿的战事……我料定来者不善,于是遣人推脱,随即与亲近伴当从后门火急出奔,想要寻郭郎君,商议一个办法。”

见势不妙就走,倒是徒单航做得出来的。

郭宁微微颔首,问道:“徒单刺史,你既然五日前就知晓完颜纲的动向,为何先前不作准备,也不早些遣人来馈军河提醒?”

“我自然是有准备的!”徒单航挣着反驳了一句,继续道:“我已经联络了雄州的伯德张奴和涿州的粘割贞,请他们都打起精神。那两位都以为,首要之事是在官场上,彼此贯通声息,至少把我们几家联兵击退杨安儿的事迹,仔细对过,莫要露出破绽!”

真是荒唐!那两位,想必也都听说了朝堂上风向陡变,这是在忙着对口供自保哪!这徒单航真是膏粱子弟,遇事慌乱如此!

郭宁忍不住摇头:“这有何用?徒单刺史你该明白,眼下的局面,能救助你的,根本不是朝堂上那些嘴皮子官司。”

“我怎会不明白?赤盏撒改这一来,我就明白了!完颜纲如此行事,摆明了是要一口气压倒我叔父在朝堂的力量,可见朝堂上的是否对错,已无规矩可言。而我想要自保,靠得是手上的实力。只有手上实力在,才能和那赤盏撒改谈一谈条件!”

偏偏徒单航是个没有实力的,不止他,经过数年猛烈征发以后,整个河北北部的诸多军镇,无论保州顺天军,还是雄州永定军,乃至南面河间府的河北东路都总管府,全都是空架子了!

徒单航惨笑两声,喘了几口大气,继续道:

“空架子的刺史,抵不过赤盏撒改,这我懂!而六郎你带着无所凭依的义勇,也抵不过缙山行省总帅的军威!郭郎君,我这次亲身来,便是为了展现诚意。我恳请你放弃安州义勇的名头,正正经经地将部下纳入安州刺史府!只要你同意,都指挥使的职务虚位以待,我再给你同知州军事和酒曲盐税使的权柄!只要你助我这一回,咱们共同撑起安州的场面来,总有办法和赤盏撒改斗一斗!”

他看了看郭宁神色,又道:“我徒单氏宗族,在中都根深蒂固,叔父徒单镒只是一时措手不及,这才使完颜纲行省缙山,劫夺权柄。只要你我携手,把赤盏撒改的企图拖延一阵,三五个月内,朝局必定还有变化。到那时候,我以身家性命担保,给你一个节度使!”

说到这里,徒单航往怀里掏了掏,拿出了一枚铜印:“安州刺史的印信在此,只要你同意,我立刻就写任命文敕!”

他急促地喘了两口气,压低声音道:“郭郎君,无论如何,大金朝廷尚在!你有个名头,总比没有强!哪怕你要做第二个杨安儿……那厮顶着铁瓦敢战军副都统的名头,也是狠狠捞过好处的!”

徒单航是在京中政治博弈以后外放的,如今虽然当着正五品的刺史,当年却是正四品吏部侍郎,执掌文武选授、勋封、考课,堪称大金朝廷的腹心之臣。

到现在,他身上还挂着通议大夫的散官官阶。一旦回朝任职,是有机会争一争吏部尚书的。

所以他张口便说什么节度使,倒未必是胡吹大气,

可他直接把郭宁与杨安儿相提并论,哪怕因为惊恐慌乱的缘故,也未免太唐突了。

这话一出口,在桌边倾听的王昌猛然后退两步,差点把身后的椅子都带翻。

汪世显向前半步,扶了这老书生一把。而他和骆和尚的眼神,都集中在郭宁身上。

“徒单刺史,我需要考虑一下你的提议。”

郭宁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髭,平静起身道:“你且在此休息,我们明日再谈。”

“可是……可是……”

赤盏撒改现在就在安州,哪里能容慢慢商议?

此人到安州来,必持有完颜纲的密令,天晓得他想做什么?拖延的时间久了,此人怕不要把刺史府都翻个底朝天?

缙山行省之下的安州,还是原来的安州吗?我现在是安州刺史,若隔了数日回去,还会是刺史吗?

甚至……那完颜纲既然与叔父徒单镒撕破了脸,后继的动作一定狠辣。那赤盏撒改若有意生事,我这脖颈上的脑袋,还会是我的吗?

徒单航听郭宁这么说,顿时急了,脑海中瞬间仿佛多了数十人吵吵嚷嚷地大叫,让他自家的耳朵嗡嗡作响。

可他是中都膏粱子弟,自幼锦衣玉食,体质本就不怎么样。刚才后股中了箭,流了不少血,再被一盆凉水浇醒,对答到这会儿,整个人快要虚脱。若不是渥城县中突发事件的惊恐劲头撑着,他早就没有力气了。

郭宁起身出外的时候,徒单航盘算着追上去拦阻,可眼皮不停地往下耷拉。他勉力嘟囔了几句,人却往侧面倾斜,慢慢靠在了床榻上。

“去叫医官,好生看顾。”

郭宁随口吩咐一句,大步出外。

这处小寨,位于边吴淀水域北侧、向内收缩的一角。他走了几步,就站到广阔的水面前头。此时天色愈来愈暗,一阵轻雾从水面飘来,沿着寨墙袅袅上升,飘过望楼。随着雾,有寒气侵袭。

后头脚步声响,是王昌匆匆跟了上来。

王昌轻声道:“这几年来,中都徒单家族人才甚盛。除了徒单镒以外,另有知大兴府事徒单南平,以贵幸用事,势倾中外。而当今的道家虽无雄略,在朝政权衡上面并不疏忽。缙山行省的建立,只是完颜纲凭借他在军务上的优势,打了徒单镒一个措手不及。而徒单氏的盟友、羽翼、支党,总会陆续发动,与之角逐。郭郎君,适才徒单刺史说得没错,三五个月内,局面必有变化。”

郭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三五个月里,安州不能乱;更不容有人伸手到我眼皮底下。三五个月后,蒙古大军必然南下,到那时候……谁还在乎中都城里的蝇营狗苟?”

“原来郭郎君是这样想的。”

王昌感慨地长叹一声,在他的叹气声里,没有畏惧或者不满的情绪。

郭宁微笑着眺望水面一会儿,道:“从山野间找来一个村措大,居然对朝局、对中都大员们的情形如此熟悉,这我可完全没想到。王先生……嘿,你真的姓王么?”

王昌面露踯躅之色,片刻后,他躬了躬身,并不接话茬。

郭宁转而又问:“完颜纲是个什么样的人?那赤盏撒改,又是什么样人?”

王昌略想了想,开始为郭宁详细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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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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