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0.第416章 让人震惊的新丰(1)

第416章 让人震惊的新丰(1)

延和元年秋八月甲戌(初六),驰道上驶来一辆马车。

此车造型颇为独特,与寻常士大夫贵族所乘马车截然不同。

其车盖呈椭圆形,形似龟甲,车厢被分割为两个部分,一道珠帘垂下,将乘车人与车夫分割在两个世界。

而且,车厢远较一般马车的车厢宽大,甚至可以让人躺卧。

毋庸置疑,这是一辆辎车。

所谓辎车,就是战国时代,孙膑在齐所乘之车。

一般为老人、妇女以及身有残疾的贵族男子所用,其他人一般不会乘坐辎车。

汉家贵族们甚至宁愿乘坐只能站立扶车的小车,也不会乘坐这种辎车——哪怕辎车在舒适性与可靠性实际上远胜其他大部分马车。

而在辎车左右,有着十余名策马骑士,紧紧护卫。

甚至连辎车的车夫,也是身着紫衣,腰系玉佩,头戴进贤冠的士大夫。

“老师,前方就是新丰境内了……”车夫恭敬的对着车帘后之人恭身说着,语气谦卑而恭敬。

“哦……”车厢内传来一声苍老的低沉之音,一只枯瘦的,犹如藤蔓一般的手,掀起了车帘,露出了端坐其中的男人。

他已经很老了。

老到须发皆白,牙齿也差不多掉光了。

老到身形枯瘦,仿佛油尽灯枯。

以至于,不得不乘辎车出行。

但是,每一个在他身边的人,皆以崇拜和敬仰的眼神看着他。

仿佛,这个老人身上散发着无穷无尽的光与热,能令人不由自主的靠近和依从。

“走!”老人轻轻吩咐:“去乡亭!”

“诺!”车夫恭身而拜,继续驱车缓行。

可以看得出来,车夫的驾车技术,已臻至巅峰,无论道路崎岖还是平坦,马车总能走在最合适的地方,最平坦的地方。

车速不快不慢,刚好能让车厢不颠簸。

很快马车就驶入了新丰境内。

刚刚进入新丰,前方的情况,就让人耳目一新。

田间地头,随处能看到矗立起来的木牌,木牌上用着隶书,写着一条条文字。

老人端坐在车厢中,依靠在柔软的坐垫上,斜着头,看着那些木牌上的文字(这也是辎车的特征之一,在两侧设有车窗,可以看到外界)。

这些文字,简单易懂,清晰可见,哪怕相隔数十步,哪怕老人视力已经大大减退,但依旧看的清楚。

“一人不举,全家连坐……”

“不养其子,国法不容……”

一条条,让老人看的胆战心惊,在心里面暗道:“真是张蚩尤啊,其治如虎狼也!”

这样赤裸裸的恐吓和威胁百姓,让老人心里实在有些不舒服。

在他人生七十多年的认知与三观中,老人早已经坚定的认为,独有行仁政,施善政,与民为便,轻徭薄赋,方能治理好地方。

对于百姓,当以劝诫和疏导为主。

这也当是士大夫的职责。

读书人读书人,读了先贤之书,明晓了先王之道,就该用先贤之义与先王之道,教化百姓。

导民向善,风之以礼乐诗书。

但很快,老人心里的那点点不快与不满意,立刻就烟消云散了。

因为,他看到了在这秋日之中,本该一片荒芜的土地上,无数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正在田间地头忙碌着。

一块块土地,都被人整成了奇奇怪怪的条状土垄,土垄两侧,都有着深沟。

有人驱赶着牛马,牵拉着一种奇怪的三脚农具,在田中穿梭。

而在更远处的田中,一头头牛马,在农民的驱赶下,拉扯着一种奇怪的犁具,飞快的将土地翻耕。

只是瞬息之间,牛马就拉着犁具走了十几步。

老人眼睛都快瞪了出来。

“停车!”他立刻说道。

“诺!”车夫马上就平稳的停下了马车。

“扶我下车!”

“诺!”车夫恭敬的将车门打开,然后躬身道:“老师慢点……”

但老人却有些很急,抓住自己弟子的手就下了车,一点也不顾及自己的年纪已经很大,骨头都已经脆了。

“老师,不要急……”车夫立刻搀扶着自己的恩师,低头道:“您今年已经七十有八了,不能再像二十年前一样啦……”

“吾怎能不急?”老人目光怔怔,望着前方的田野,泪流满面:“先师呦!大道行矣!”

远方田中的器械,就像一道闪电,就是一道从天而降的圣光,让他心灵仿佛受到了洗礼。

他已七十有八,行将作古,每日于老家,望着滚滚而逝的黄河,也曾许多次与孔子一样,内心悲鸣不已:“凤鸟不至,河不出图,洛不出书,吾已矣夫!”

大道未闻,太平无影。

一生七十余年努力奋斗,却改变不了世界。

面对着人生的晚年,他内心的苦涩与哀伤,日复一日,盛于胸膛。

但在此刻,在此时,他却看见了光,看见了闪电,看见了新世界。

田中农夫们,脸上的笑容与欢喜的神色,也令他像个孩子一样,几乎想要手舞足蹈了起来。

他在弟子的搀扶下,走近前去,看到了那些三角农具的近貌。

多么美丽的产物啊!

多么完美的器械啊!

更完美和美丽的是,这种农具播撒下来的种子——麦。

对他来说,他这一生就做了两件事情。

第一件,教化门徒,推广学术,令更多人知晓春秋大义,让更多人懂得礼义廉耻。

第二件,不遗余力,不惜所有的向每一个人极力推荐他种麦子。

甚至以身作则,在老家自己的土地上种宿麦。

然后带头吃麦饭,哪怕牙齿都掉光了,根本嚼不动了,每餐也一定要在饭桌上见到有麦饭,弟子门徒都在吃麦饭,他才肯动筷子。

不然,那就不吃!

只是可惜,尽管他以身作则,极力呼吁。

然而……

除了弟子门徒和子侄外,外人很少响应他的呼吁与召唤。

种麦子?

谁傻谁种!

但老人依旧固执己见。

因为他的老师,董子生前毕生所求,不过改制、更化、种宿麦而已。

他德才不够,才能不足,承担不起改制的重任,也做不了更化的事情。

唯一能为老师做的,只是推广和呼吁种麦子。

但哪怕这个事情,也是极为失败。

这让他很是颓废,也很是哀伤。

但在现在,在今天,在这新丰,他却看到了,成千上万的农民,在全新的器械与耕具的帮助下,以惊人的速度耕耘土地,播种宿麦。

这让他兴奋的难以自抑,激动的无法言语。

(本章完)

421.第417章 让人震惊的新丰(2)

第417章 让人震惊的新丰(2)

老人巍颤颤的在弟子的搀扶下,走下驰道,来到田间,更近距离的观察着这眼前的世界。

只是……

弟子们鼻子都很灵,微微一嗅就闻到了空气中,好像有股怪味。

味道有些好似乡间农民家的茅坑里……

循着味道找过去,很快大家就都发现了,似乎好像大概这怪味就来自不远处的田里。

这味道虽然不大,但却让人很不舒服。

反倒是老人,因为年纪太大,嗅觉、味觉都已经退化,所以根本没有闻到。

“老师,此地似有污秽……您还是不要去了吧?”一直扶着老人的车夫低声劝道。

“哪里有什么污秽?!”老人瞪了一眼,道:“春秋他谷不书,至于麦禾不熟则书之,凡麦禾之田,皆圣人之所期!”

他看着前方不远处,一个正在田埂边上休息的老农,笑着走了过去。

“老大兄,有礼了……”老人微微作揖,拱手问礼。

那老农却被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回礼道:“不敢,不敢!”

然后问道:“尊客何来?”

“长安……”老人微微笑着,一点也不讲究的拉着老农的手,问道:“老大兄啊,小老儿想请教您几个问题……”

老农闻言,看着面前这个年纪比自己还大,衣着紫贵,还有着如此多随从的‘来自长安’的老人,立刻有些受宠若惊,道:“不敢当尊客之请啊,尊客有事就尽管说吧……”

老人轻轻笑着,拉着老农的手,坐到田埂上,一点也不管那田埂上的泥土可能会弄脏自己的衣服。

“这新丰县,如今是在种宿麦?”老人轻轻问道。

“是啊……”老农看着眼前的土地,有些得意的抚着胡须,道:“自从圣天子嘉恩,以长孙领我新丰,又命张侍中为新丰令,新丰百姓可算是有救喽!”

“又是免我田税,又是特诏无出口赋,真真是圣明天子,太宗之后啊!”说着老农就对着长安方向和霸陵方向拱手而拜。

对于关中人来说,对于太宗皇帝的思念与怀念,数十年来从未衰减。

在大部分的农民心里,那位已故的汉天子,几与圣王无异。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刘氏的统治之所以稳固,太宗遗德占了很大一部分缘故。

“如今,张侍中更是授我等农夫,种种耕作之术,还派了官吏来指导我等如何施肥、如何播种,如何耕作,更作了种种农具,以教我等!”老农说着,就笑了起来:“甚至还让官吏,与我等约法,保证明岁夏四月,宿麦收成每亩不低于四石!”

“四石?”老人听着,眉毛一跳。

宿麦的产量确实是高于粟米的,但是……

亩产四石,这也确实太夸张了吧?

“可不是呢!”老农也是有些不太相信:“乡亭之中,许多人都在议论这个事情,也有许多人都不信,但,乡中士绅与官吏,都说‘官府素来说一不二,与民约法,断无悔诺之可能’”

老人听着,暗自点头。

汉室在他这样的老一代士大夫眼中,有着无数缺点。

但有一个事情,却是没人能否定的——国家对人民的承诺,素来算数。

高帝与关中父老约法三章,迄今是铁律。

太宗、先帝,除肉刑,去诽谤,更令田税三十税一。

哪怕当今穷的去搞告缗,玩口赋,也是不肯提升田税。

既然官府许诺,与民众约定,那么,只要当事人还在,这个约定就必定是算数的。

就听着那老农道:“俺听着士绅们都是如此说,加之新来的乡蔷夫、乡游徼等人,也都每日来乡亭宣讲种麦的好处,更与俺保证,每岁依然可以种粟,且可令地力不失……俺就答应了下来!”

“能令地力不失????”老人听着目瞪口呆,左近随从弟子们,更是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

作为公羊学派之中的经世派,他们这一系多出基层官员。

现在汉家天下公认的循吏,蜀郡太守张宽,就曾在老人门下听讲。

而老人门下弟子之中,两千石地方郡守和千石地方大员,足足出了三四十人之多。

故而,他们都很清楚,现在汉室农业,最大的问题,就是土地地力不足的问题。

关中还好,土地只需要三年一休耕。

但在北方地区,却是两年一休耕。

借此恢复地力,让土地重新拥有活力。

倘若不休耕,那么……种下的作物,将可能歉收乃至于绝收,甚至可能令土地从上田变成下田,乃至于盐碱地。

在某些贫瘠之地,土地甚至一休耕就需要三五年来重新恢复。

也正因为如此,在事实上来说,汉家天下在册田亩,基本上每年都有数百万亩处于休耕状态,这些土地上最多种些葵菜、大豆。

换而言之,倘若新丰果能令地力不失。

这恐怕,堪比河出图,洛出书,凤鸟来朝,是最好的祥瑞,更是汉室受命之符兆。

老人感觉自己的心脏似乎有些承受不住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问道:“老大兄,这新丰县是怎么说的?他们如何保证这地力不失呢?”

“俺听乡里来的农稷官说,似乎是用三个办法,其一曰:深耕,以侍中公所作之‘曲辕犁’深耕田地,令地力释放,其二曰‘代田’,于田中做圳垄,今年以垄为田,明年以圳为田,如此可以达到休耕之力,至于其三,则以肥水施之,令田增肥……”老农笑着答道:“老汉俺是不懂什么大道理,只是,农稷官们说的似乎确实有道理,而且,侍中公所做种种器械,着实厉害,想来应该是真的!”

老人听着,目光怔怔。

侍中公?

貌似就是哪个张毅张子重张蚩尤了。

自入长安,他就一直耳闻了此人的所作所为。

恨他的人,车载斗量,但喜欢他的人,同样多如繁星。

董越似乎想要将他作为先师董子的弟子,代父收徒……

他留在太学的那《二十八义》自己也看过了,确实是发前人所未有,明述春秋之大义的巨著,哪怕是自己看了,也觉得获益良多。

就在这时,远方的田埂上,走来一个农妇,这妇人提着一个篮子,身后跟着几个孩子。

远远的喊着:“阿父,阿父,吃朝食了,今日俺给阿父和夫君做了张公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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