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前路多舛

早上五点,一行人方才勉强移动到了溪县。

小何作为保障安全的主力,基本累了个半死,到了招待所就昏天黑地的睡了过去。

其他人也累的够呛,有爱干净的就要洗脚水,有肚子饿的就要招待所弄吃的,大多数人与小何差不多,都是抱着被子就睡。

捷利康的派员张生也是疲倦欲死,但还是强打着精神,找到组长道:“冯主任,时间来不及了,您看这样行不行?咱们让溪县给咱们安排三名司机,其他人在车上休息。”

“车上怎么能休息的好呢。”冯组长看了一眼英国人韦尔斯,见他也累的睁不开眼,遂笑道:“其实也没那么赶,休息半天,咱们中午吃过饭出发,下午也就到西堡镇了。”

“现在出发,咱们到西堡镇再休息不行吗?”

“小张!我知道你着急,其实我也着急。”冯组长缓一口气,换成劝说的语调,道:“你昨天晚上的表现,我们都看在眼里,徒步行走几公里去找补胎店,你做的是很好的,但做的好,不一定能做成事,你说是不是?”

张生脸色一红。他昨天坚持要找到传说中的补胎店,结果让另外一辆车也扎破了胎,把司机吓了个半死,于是又徒步走回去求援,最后,还是民警小何打了电话,找老师傅问清楚了补胎店的地址才找到了地方。

一番折腾下来,也就到了现在。

冯组长笑笑,又道:“欲速则不达,你现在也累坏了吧,咱们紧赶慢赶的,就是到了西堡镇,也没精神调查了,到时候,反而容易遇到问题,你说是不是?”

张生乖乖的说“是”,想想又道:“那咱们就定在中午十二点。”

“看吧。”冯组长笑笑,说:“你休息一会吧,我也得去睡了。”

张生看着冯组长,道:“冯组长,我十一点半来叫您。”

“好好好。”冯组长满口答应,摇摇晃晃的去睡觉了。

张生坚持着去要了一个闹钟,定好了时间才去睡。

11点,张生一咕噜爬起来,稍微洗漱整理一番,就去找冯组长。

一推门,里面没人。

张生眼角抽了两抽,总算是没有喊出来。

“里面的人去哪了?”张生去问门口的服务员。

服务员态度很好的笑道:“您说冯主任啊,书记和县长过来请他出去了。”

“去吃饭了?”张生怀着最后一丝希望,问:“喝酒吗?”

服务员奇怪的望他一眼,笑道:“吃饭怎么能不喝酒。”

“说的也是。”张生叹息一声,他之前就想到了,省里的调查组的工作是什么且不说,一群省政府机关的干部驾临小小的溪县,溪县当地的干部怎么可能不请吃一顿饭,请喝一顿革命小酒?

除非冯主任不近人情,否则,此等事务是不可避免的。

真正着急去西堡镇的,只有来自捷利康的两个人,调查组更多的只是走个形式,或者,也就是看在捷利康的贡献的份上,做点顺水人情,自然不会拼着不睡觉,不喝酒的往西堡镇跑。

张生低头想了半天,无可奈何的回到院子里,还要给韦尔斯解释。

下午。

冯主任等人在溪县领导的热情照顾下,再次喝醉了,行程也毫不意外的拖延到了第二天早晨。

翌日清晨。

车队不出意外的又遇到了补胎钉。

张生当时就从车里跳了出来,怒吼:“路上放钉子,要人命吗?”

头车司机云淡风轻的探出头来,说:“我们车速慢的很,不会出事故的。”

二车司机云淡风轻的探出头来,说:“都知道路上有补胎钉,谁还会开快车呀。”

三车司机云淡风轻的探出头来,说:“新手不懂事,要了自己命,我们这一路都是跑熟的,车速压的刚刚好,一脚就踩住了。”

张生简直悲痛欲绝,声音沉重的问:“现在怎么办?再去找补胎店吗?”

“只能这样了,我先往前走走看,一般跟前就有补胎店的。”二车司机从车里出来伸了伸懒腰,给领导说了一声,就往前走。

张生觉得耽搁时间,忙道:“要不再开辆车去吧。”

“前天晚上就补了两辆车了,其他车慢慢挪吧。”二车司机说着又道:“补胎店肯定不远,要不然,其他单独跑的车,还不得走死了?”

“那我跟你去吧。”张生有劲没出事,心里悲催的跟了上去。

走了不远的路,果然看到了补胎店的招牌。

“到了跟前别乱说话啊。”二车司机警告了张生一句,道:“这里都是地头蛇的,喊一声能跑出来十几号人,一人给你一扳手,填到井里都没人知道。”

张生吓了一跳:“不会吧。”

“一般是不会填你到井里,但给你一扳手,你真没处伸冤去。”二车司机确实担心自己被张生给坑了,叮嘱了又叮嘱,顺便还要吓唬他。

张生BJ读书长大的,也没有到下面的乡镇闯荡过,只听说没见过这样的景象,亦是心下戚戚然。

怀着各种揣测,两人终于走到了补胎店。

红色的招牌上写着“补胎店”几个大字,颇为醒目,而在招牌下面,大门紧闭。

“关门了?”张生怀疑的看向司机。

“不可能关门的,他们就靠这个赚钱的。”司机也有些紧张的上去拍门。

“是经营方式吗?”张生怀着美好的期待。

司机继续拍门。

“如果今天不开门,早上何必去放钉子呢?”张生心存侥幸。

司机继续拍门。

“是之前放的钉子没用完吗?”张生有点绝望了。

司机拍门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啪啪的声音也瞬间停止。

“咦?有人吗?”张生同学升起一线希望。

司机转头,云淡风轻的道:“没有,确实关门了。”

张生嘴唇颤动,酝酿良久,高喊:“关门了为啥还要放钉子……”

“也许是老司机太多了,好久没有胎补,倒闭掉了?”二车司机很自然的补充了前因后果,转瞬很是同情的看看头顶的招牌,道:“做啥都不容易呀。”

(本章完)

第647章 行路难

张生和二车司机继续向前寻找补胎店,差不多又走了三四公里的路,才找到店铺。

这一次,补胎店倒是开着门的,一名又黑又丑的糙脸汉子蹲在不知是什么气瓶旁边抽旱烟,旱烟头一闪一闪的亮着火花。

“老乡,我们的胎给扎破了,能不能去补一下。”二车司机笑着递上一根烟。

“扎破了?你怎么就知道是扎破了?路边石子也能把胎磕破了。”糙脸的黑丑汉不开口就是凶恶模样,开口了更是凶悍,只见他站起身来,约莫只有一米六的高度,倒提的旱烟却足有一米二三。

张生凝神望去,更是吸了一口冷气,这厮的烟杆长也就罢了,前面的烟锅竟是铜的,又大又圆,有三个大拇指并起来的宽度,这样一个大家伙敲在身上,估计不比铁棍砸身上轻松。

二车司机也看到了,心里骂一句“穷山恶水出刁民”,脸上已是笑开了花,笑说:“我们就是一猜,您别生气,烦请跟我们过去一趟。”

“没事别瞎猜。”糙脸的黑丑汉子重新坐了下来,举起长柄旱烟吧唧吧唧的抽了起来,且道:“把胎推过来吧,送我这里补。”

张生着急了,他们过来就走了一个多小时,再走个来回,累不累且不说,时间耽搁的也太久了,他抢话道:“路太远了,您跟我们过去,一会儿,我们开车把您送过来不就得了。”

糙脸的黑丑汉讶然的抬起头,上上下下的看着张生,列出一圈儿不周正的黄牙,笑道:“你是觉得我们乡下人蠢吧?”

张生一阵慌乱:“哪能呢。”

“不能?不能你骗我老杨?我跟着你们过去,帮你们把胎补好,你们好家伙,把我一围,填了井我妈都不知道……还路远,路远个屁,就前面半里地的荒地跟前,能有多远?我放的钉子我不知道?”

张生更慌乱了,槽点太多,不知道回哪一句啊,老乡你这么实在真的好吗?

自称老杨的糙脸黑丑汉子突然也回过味了,“咦”的一声,想了想,却是忽的勃然大怒,喊道:“你扎我?”

话音刚落,黑丑汉子就舞起了旱烟杆子,邦邦的敲在房梁挂下来的金属棒上,高喊:“外地人欺负人了,外地人欺负人了……”

只是半分钟时间,又有两名糙脸的黑丑汉子冲了进来,还有一个半大小子在后门口探头探那的,大概是考虑着要不要放消息树。

河东的大山里到处都是革命老区,革命火种从未熄灭,对于强权的抵抗从未停止!

来自BJ的文化人,学过英语读大学做过公务员又毅然下海就职于知名外企的张生同志登时就怂了,小声道:“我……我没扎你啊。”

二车司机表情淡然的道:“扎金花的扎,意思是骗人的意思,讹诈的诈。”

学富五车的文化人张生秒懂,高喊:“我没骗人,我没骗你们。我们的车是在后面六七里地的地方被扎的,那边的补胎店关门了,我们才走过来的。”

“跟前一块玉米地的?”

“是,是。”张生哪里知道玉米不玉米的,先点头了再说,面前几位手里可都提着农具呢,他的脸可没大地母亲来的结实。

原始的黑脸糙汉子信了张生的话,点点头,道:“那就是棒槌的地盘了,要不说他是棒槌,连块荒地都不会找,车冲玉米地里了怎么办?糟蹋粮食嘛。”

次生的黑脸糙汉子跟着道:“棒槌人家是聪明,车冲玉米地里了,不是还得赔玉米地的钱?”

“他们家的玉米地?”

“呸,他哪舍得呀,都是放别人家玉米地跟前,到时候拿了钱,补几根玉米棒子就得了,上次怂蛋家被碾了两分地,棒槌就给了人家一簸箕玉米算完。”

“怂蛋就认了?”

“不认怎么滴,不认连一簸箕玉米都没有。”

“棒槌这人坏透了。”原始的黑脸糙汉子摇摇头,再次坐下来点起了烟。

张生小声道:“那……我们回去推轮胎?”

“甭推了,你推过来我们也不补,你们车坏的地方是棒槌家的地盘,你找棒槌去。”

张生傻眼:“那家补胎店关门了。”

“兴许出去喝酒啥去了,你们等等吧。”

张生无语:“要等多久?”

“我们哪知道。”

“关老子鸟事!”

原始版的黑脸糙汉子和次生版的黑脸糙汉子齐声骂了过来。

二车司机叹口气,在张生耳边道:“都说让你别说话。”

张生同志无言以对。

“带钱了吗?别掏给我,就说带了多少,在我耳边说,我自己掏。”

张生委屈的在二车司机的耳垢旁边道:“带了200。”

二车司机“嗯”了一声,直接从他钱夹子里掏钱,再从里面取了20块,走到前面,用平江话,道:“老乡,帮忙喊喊吧,我们真的有事,着急。”

黑脸糙汉子收了钱,道:“怪可怜的……老二,你跑一趟吧,收你的跑腿费啊,别一会又这个那个的。”

“谢了,那我们回去等。”二车拉着张生就走,徒步返回。

又是五公里徒步行军回去,小车队跟前的人都要等睡着了,才见到他们,等张生沉着脸报告清楚,再等人补胎弄好,天色又黑了下来。

“西堡镇不好去呦。”冯组长望着前方深沉的夜,深深的叹了口气。

“好去不好去,去了再说吧。”张生见车修好了,又来催促。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冯组长瞅了他一眼,道:“天快黑了,今天去不了西堡镇了,我们回溪县。”

“回溪县?”张生大惊失色,忙道:“冯组长,咱们现在离西堡镇近,离溪县远,怎么又走回头路。”

“溪县咱们熟悉,西堡镇什么情况,咱们不知道。”冯组长是何等的人精,最近两天的变故,已经让他有了不详之心。

这如果是商业局自己的调查组,冯组长说不得是要打点精神,仔细应对的,但这是陪同捷利康的调查,那就不一样了。

当然,还是要打点精神仔细应对,但应对的目标就是捷利康了。

冯组长瞅着张生,心想:你或许知道国内的普遍情况,但你不知道咱们河东的情况。

在国内,革命老区向来是很难管理的地区。所谓老少边穷,指的就是革命老区,少数民族自治地区,边区和欠发达地区。这其中,全国241个老区县,分布在17个省区市,它们以前是中央政府难以管辖的地区,现在依旧是。

而且,现在的老区还有政治上的优势。

冯组长并不清楚西堡肉联厂的情况,但就眼下的场景,已经足够让他引起警惕了。

在商业局做了一辈子,冯组长见过听话的国企,也见过不听话的国企,见过唯唯诺诺大气不敢出的国企干部和工人,也见过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国企干部和工人。

从50年代到80年代,国企浮浮沉沉,打过会战,建过三线,闹过武斗,干过书记……

冯组长回忆着西堡肉联厂的林林总总,不愿意趁着黑夜踏入这块地方。

“我们先回溪县修正,明天多买两个备胎,再走。”冯组长下了命令,钻进了三车的副驾驶,现在只有三车的胎是新的。

三车司机扭头道:“组长,后备箱东西太多,放不下备胎了。”

“捆车顶上。”冯组长随口一句答案,闭上了眼睛。

行程第四天,车队返回溪县。

快到县委招待所,冯组长才睁开眼,道:“从现在开始,你们几个,喝水吃饭都注意些,别着了人家的道。”

后排的副组长一惊:“谁敢下毒?”

“下毒不敢,下绊子有什么了不起的。”冯组长淡淡的道:“我有个同学在体委工作,他说呀,他们手下的运动员到别的省市打比赛,专门要安排一个领队负责饮食,运动员也严禁喝别人送的食物和谁,再肥的大肉块,再好的烟酒饮料都不许碰,知道为什么吗?”

“有人下绊子。”

“是呀,每年都有孩子年纪小,管不住嘴,偷偷吃别人送的东西,结果到了赛场上,腿软,腿软你怪谁?找裁判,裁判管不着,找其他省市的体委办,人家就说调查,最后呀,只能怪自己的嘴。”冯组长回头看一眼,道:“咱们几个年纪都大了,吃喝上注意些,别搞的腿软了,回去让老婆骂。”

几个人嘿嘿的笑了起来。

副组长道:“下车我就通知组员们。”

“私下里通知,以免造成恶劣影响。捷利康的人就不要通知了,咱们只是揣测,别让人家觉得咱们有内讧什么的。”

“那他们要是吃错了东西……”

“反正也吃不死。”冯组长不在意的道:“明天能走就走,不能走,就再歇一天好了。”

“没关系吗?”

“有什么关系,最多就是耽搁几天功夫罢了。”冯组长仰着脖子道:“西堡肉联厂是国企,捷利康是外企,咱们欢迎外国企业在华投资,又不是要咱们帮着外国企业欺负中国企业,晚到几天又有什么关系。”

内心里,冯组长也想借此观察一下,阻碍调查组的力量有多大。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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