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7章 乾,降!

帅帐内,香气袅袅。

刘大虎端来了晚食,是油泼面。

王爷与世子坐在那里,各自拿着筷子搅拌自己的面。

四娘坐旁边,伸手在儿子后脑上轻轻摸了摸,“像”极了一个母亲慈祥的模样。

郑霖眉头微皱,默默地放下筷子,伸手拿过桌上放着的大蒜,开始剥了起来。

他是见过的,以前天哥还在王府里进学时,每次一家子进食,吃虾天哥就剥虾,吃面天哥就剥蒜,饭后天哥再帮忙点上烟。

但轮到自己“继承”时,

郑霖心里还是有些别扭。

倒不是和以前那种纯粹瞧不上自己亲爹是个凡人,

事实上,

这次入乾之后,

他亲爹的表现让他解开了不少疑惑,

为何有这么一群人,是一大群人,愿意舍身忘死地一路追随这个“凡人”。

然而,

郑霖就是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

你说眼前这亲爹真七老八十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卧病在床了,那也罢了,兴许自己也能稍微做点什么意思意思。

可问题是自家这亲爹明明正值壮年,更是新晋的三品武夫,体魄杠杠的。

他就是单纯地享受儿子伺候自己的感觉。

一瓣剥好的蒜从儿子面前拿来,咬了一口,再配上一大口面,那滋味,呼……

其实自家儿子想的没错,

王爷就是喜欢被儿子伺候的感觉。

这孩子不能拿来当个小仆人,生下来还有个什么意义?

桌子对面一个偏侧的位置,姚子詹也手捧着一碗油泼面,津津有味地吃着。

这老东西,你说他厉害吧,一手好字一手好诗一手好文章,而且,在绝大部分时候,他都能做到对周遭环境的甘之如饴;

你要说他不行吧,你也能指出他一大堆上不得台面的一面。

“唉,老夫早就想这一口了,当年在盛乐城里,老夫一好盛乐城的酒,二好盛乐城的吃食,小小的一碗面,老夫在其他地方也命人做过,可这味儿,就没王爷跟前的这碗来得地道和过瘾。”

一些油渍沾染到了胡须上,刘大虎见到了,给姚师递送上了一块干净的湿帕子。

王爷微微一笑,又从儿子那里拿过一颗蒜,道:

“人呐,也就活这一辈子,有时候退一步想想,能吃好喝好,其实也算是一种天大的福分了。”

“王爷说的是,王爷说的是。”姚子詹马上点头应和。

“可偏偏,人和走兽不同的地方就在于这里;

吃不饱肚子前,满脑子想的就一个问题……那就是饿。

而一旦肚子吃饱了,你觉得问题没了吧?可偏偏问题忽然一下子变多了。

看看邻家的红墙碧瓦,看看别人的出入乘轿,看看别人的绫罗绸缎,再看看别人的花枝招展;

看见了,就觉得自己不如人家,就觉得苦恼。”

“王爷说的是,这不就是不患寡而患不均嘛。”

“孤倒是觉得纯粹是吃饱了撑的。”

“王爷此言差矣,人之所向,故而所往。”

“姚师说的是,孤受教了。”

姚子詹眨了两下眼睛;

“所以啊,孤一刻都不敢放下这乾人之志啊,因为往前数八百年甚至是往后数八百年,也就乾国这片大夏古地,吃饱饭的人……最多。”

姚子詹咽了口唾沫,忽然觉得面前的这碗面,不香了。

说来说去,谈来谈去,自己的任务,根本就不可能在这位燕国王爷面前通得过。

人家不是要你低个头认个输这般简单,

人家要的是让你着素衣牵羊而出,在其马蹄前,跪下行礼。

“王爷,真就不能……再通融通融了么?”

王爷笑了笑,

道:

“谈生意,做买卖,是需要本钱的,你觉得,你乾国,现在还有什么本钱值得让孤……让步?

江南半壁,已经沦丧归附于赵元年这位新官家,乾江更是被我军截断了航路,这一季的秋粮还没能来得及运进上京城吧,怕是你乾国都城现在,已经闹起了粮荒。

西南土司,

北羌诸部,

已响应我大燕起事反乾;

三边那儿,我家那位皇帝正领着大军继续死磕对峙。

乾人手脚都已经捆绑起来了,

唉,

就剩一张嘴硬了。”

“王爷,我大乾京畿还有数十万禁军,效忠官家,效忠朝廷!”

姚子詹说得正气凛然,

但王爷只是默默地咥了一口面。

“再加点辣子。”

郑霖给自己亲爹碗里,又刮了一些辣子下去。

姚师有些尴尬;

他其实心里头明白,自己的虚张声势,在这位眼里,根本就没有用处,可使命使然,他不得不继续推着磨走。

接下来,就是继续吃面。

等王爷放下筷子后,

早就食不知味的姚子詹也马上放下筷子。

刘大虎送来帕子给王爷擦嘴,王爷擦了嘴后,折叠过来,一边擦手一边道:

“孤的要求,很简单,就一条。

赵牧勾,

含玉素衣牵羊出城,向孤请降。”

“可是王爷……”

“没有一丁点讨价还价的余地,满足不了孤这一条,那孤,就让上京,从此成为历史。”

威胁人的话,确实得看从谁嘴里说出来。

不仅仅是摄政王的身份地位和兵戈,

其实最大的威胁效果在于,

眼前的这位王爷,他没少干人屠的事儿,就比如眼下这后山镇,人血还没干呢……

只不过姚子詹很是识趣地没提这一茬,更不会傻乎乎地在此时为那些已经死去的后山镇子民以及后山上的炼气士,去讨要什么公道。

姚子詹站起身,

抿了抿嘴唇,

道:

“王爷,还有一句话,是别人教我的。”

“说。”

“王爷您有一部兵马遏制江道,悬于京畿之外,却不急着进攻;

王爷本部,更是两番渡江,一会儿至京畿以北一会儿又至京畿以南到这后山。

不也是因为王爷觉得,我京畿之地虽然没有数十万大军,但禁军数目……其实也是不少的。

王爷心里,

还是不愿意在此时将有限的兵马,投入进京畿这座漩涡的。”

这番话,无疑水平很高,因为它说对了。

王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

道:

“李寻道与你说的?”

“是。”

“回去告诉李寻道。”

“您说。”

“这大燕,眼瞅着就要赢了,谁都清楚,这乾国,快不行了。

人,很难孤注一掷,去搏一个可能;

但,

如果注定会赢,那一切,就都不是问题了。

孤现在身边,兵马虽精,但确实是有些少,分兵出去后,也就是让各地燃起个战火,眼下本部这一支加上京畿之东那一支,确实还不够直入你乾人京畿之地。

但……

且看吧,

孤家里的那位皇帝,

逆风局,我不晓得他能打成什么样;

但如果这种顺风局,他都做不好的话,那孤真就要考虑要不要造这个反好让他早早地下来歇歇了。

这话,

不仅转告李寻道,

也转告那赵牧勾以及那几位相公,还有你乾国朝廷上下大臣们,

别以为死守着京畿,就能等来什么转机。

你们等来的,

将是整个燕国,百万大军彻底南下。

现在,

跪下来,

赵牧勾,孤可以给一个体面尊荣;

满朝文武,也能留一份合适安置;

这乾地,也能多留蓄一些元气。

但若是过了这村儿,

抱歉了,

一点谈的余地,都不会再有了。”

姚子詹默默地向郑凡拜下去,转身,准备告辞时,却又被郑凡喊住:

“姚师啊。”

“王爷,还有何吩咐。”

“其实,从长治久安上来讲,孤,不希望你们能低头,孤更倾向于,把屋子,整个地打扫干净。”

“是,王爷。”

姚子詹跌跌撞撞地走出帅帐。

郑霖有些不解地问道:“既然如此,为何又给他们低头的机会?”

郑凡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道:

“有些时候,就算是百战百胜的将军,也无法阻止一个国家的消亡。”

“可这样,会有余患,很多地方,都只是名义上的臣服,就像是苟叔以前在雪原当野人王时那样。”

“我知道啊,但当年你苟叔要不是被你爹我堵在了晋地,没能回得去,你且看,那些雪原上的部落,哪个敢在你苟叔面前造次。

同理,

我郑凡一日没死,

这些被我亲手打趴下的遗老遗少,就不敢站起来蹦跶。

他得跪着,得趴着,得躺着,

在我的目光扫过来时,

一个个地摆好笑脸,奉上阿谀之词。

至于再以后嘛,

我俩儿子,又不是吃素的,是吧?”

“爹,你是累了是么?”郑霖问道。

“呵,滚犊子,你爹我依旧春秋鼎盛。

行了,儿子,替你爹去巡营,你爹我今儿个,要早点歇息了。”

世子殿下起身,离开了帅帐。

随即,

刘大虎又换了一杯茶过来,那一颗颗飘浮在上头的鲜红枸杞,透着一股子喜庆与倔强。

四娘靠在自己男人的肩上,

手掌在其胸膛上轻轻摩挲,

问了一个和自己儿子先前一样的问题:

“夫君是累了吧?”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累。”

郑凡伸手,握住了四娘的手,

“但眼瞅着,这仗,就要进尾声了,他上京城,无论降不降,也没多少个日子能蹦跶的了。

这一口气,

也就能松下了。

那些和大夏预言有关系的家伙,别的不行,就怂得很,到现在也没见过真章。

再说了,

他们也没那个资格让我提一口半口气什么的。

所以啊,

你说我要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也就罢了,

偏偏我这年纪,虽说不再年轻了,可又真和老没什么关系。”

“所以,夫君是心里有些空虚了,是么?”

“是吧……嘶……”

“夫君……还空虚么……”

“充……充实了……”

姚子詹回到了上京城,将燕国摄政王的话,传递了回来。

让姚师觉得诧异又觉得理所应当的是,

在御书房内听完自己说话的皇帝与诸位相公们,

并没有暴跳如雷,

相反的是,

大家伙,都显得很平静。

说完话的姚子詹,默默地就闭上了嘴。

在先帝时期,他就是一个靠着文名立在那里的牌坊,这一朝时,也是如此,而且,他自己也有自知之明。

御书房内的压抑氛围,持续了很久,因为真就是没人说话。

最后,

官家起身,离开了。

诸位相公们也默默起身,离开了御书房。

国势,正如眼下御书房内的一样,显得是那么的令人无奈。

姚子詹习惯性地跟着李寻道一起离开了御书房,来到了李寻道的专属签押房内。

坐下后,

姚子詹直接开口道:

“后山……没了。”

李寻道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很显然,这一则消息,走的比姚子詹要快。

“局面,又变差了么?”姚子詹问道。

他刚回来,一些新的消息,肯定不知道,但看先前御书房内的情况就清楚,局面肯定又恶化了。

“嗯。”

“江南那里?”

“不是,江南的赵元年,其实就是个傀儡,燕人知道他是傀儡,我们知道他是傀儡,他自己,连带着整个江南,其实都知道他是一个傀儡。

谁家赢了,谁家稳住了局面,赵元年,其实不足为惧。”

“那就是,西南或者西北?”

“那些土司要是真有本事杀出山林,攻城略地,他们早就会这般做了,北羌那边,自己一团散沙,也翻腾不起什么浪花来。

虽说他们的确是牵扯了几个郡的兵马,让他们无法前来勤王,可正面战场上,依旧是由我大乾和燕人之间的对决。

问题,在于北边。”

“三边……出事了?”

“梁镇被破了,但三边体系,又不仅仅是一座梁镇。问题在于,燕国那位皇帝,新颁布了一道旨意,最近刚传进上京。”

“什么旨意?”

“那位皇帝,

下旨,

燕晋之男丁,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尽数征调为民夫为辅兵为兵丁……决意,入乾。”

姚子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帅帐内那位王爷所说的话;

他说,要是这顺风局,自家那位皇帝还不懂得把握的话,就……

当然,这些话,姚子詹没在御书房里说,因为没这个必要。

李寻道看着面前的笔架,笑了笑,

道:

“燕国那位皇帝,这一次的魄力,比他父皇当初,还要大得多得多。”

毕竟,当年燕国先皇就是再把家底子打空了,也没疯魔到这种地步。

可这位,却做到了。

这是真的家里……不过了,就为了把这场仗,给啃下来。

姚子詹长叹一口气,

道:

“那是因为,燕人觉得自己赢定了,楚人那边,已经再度分裂,楚地已经无法再掣肘燕人了。”

“是啊。”

李寻道微微抬起头,

“大势,已经翻不回去了。

过两日,

我将领衔,上书官家,请降了。”

“你……”

姚子詹没有怒而炸起,斥责李寻道,而是眼里带着关切与心痛:

“寻道,你何必如此……”

“当年师父要去燕京前,我没劝住,师父没了。

后山,是我长大修行的地方,我也没保住。

这大乾,

是我,是我父亲,一心维系之所在,也是没能护得下来。

寻道,

寻道我这辈子,寻了一辈子的道,到头来,寻得的,是一场空。

我不后悔,姚师,我一点都不后悔,至少曾见曾闻曾想过;

但既然空空的来,就许我,再空空的去吧。”

“可名声……”

姚子詹是文圣,对名声二字,最为敏感;

“寻道,你当年是白衣下山,入朝为相,你可知,若是由你带头上书请降,民间会如何看你,史书,将如何写你?

百年后,

你李寻道在史书上,在传闻中,

就将和那无良道士一样,谄媚君王,败坏社稷,奸佞小人……

戏台上,会有丑角儿扮演你,陪着一身着皇袍之人,面对燕人铁骑时,展示那可笑的撒豆成兵之术!”

“姚师不愧是姚师,连戏本子,都给我写好了,呵呵呵。”

“你还笑!”

“无所谓了,所谓空空,乃心里空空,至于背上背着什么,手臂上缠着什么,脑袋上戴着什么,本就不用在意。”

李寻道拿起笔,

开始写折子:

“钟天朗在门海镇自裁殉国;

孟珙于溃军之中,死于帅旗之下;

乐焕被那金术可追逐至绝境,宁死不降;

韩老五倒是回来了,可他的兵马,早就散落得一干二净。

眼下这大乾,

处处兵戈,处处烽火;

每耽搁一日,就不知有多少将士百姓,白白死于这场,没有机会的战事之中。

输,

不是他们的责任,

是我,是你,是我们,是陛下,是咱们这些肉食者,自个儿,技不如人。

何必,

再让他们继续流血呢。

且不提……

要是等到那位燕国皇帝举全国之兵,倾泻入乾境;

那燕人,

家里缺了什么,损了什么,

是都要从乾地,给补回来的!

这一点,

你我,大家,其实心里都清楚。

先皇,是个好皇帝;

现在这位官家,也是位好官家。

只不过,没人愿意,在此时挑头而已。

所以,

我来了吧。

姚师,劳烦您,帮我研墨。”

“啊……”

“只研墨,不用你代笔。”

姚子詹老脸一红,起身,帮忙研墨。

“寻道,给我一起署名吧。”

“呵呵。”李寻道笑了。

姚子詹急了,道:“我说真的。”

“真的不用,姚师,请姚师,余生再多写一些诗再多作一些文章。

日后,

我乾国在青史之中想要让后人铭记,

说不得,

还得沾姚师您的光呢。”

……

两路燕军,从东西方向,进入了乾国京畿。

京畿内的十几座县城,直接开城投降;

燕军继续前进,未受到任何阻挡,最终,抵在了上京城下。

大乾的官家,已经在前些日子,向全天下,颁布了罪己诏。

随即,

在李相公的带领下,官家同意了向燕国投降的请求。

两道旨意之下,

使得整个京畿之地的守军以及京畿之地的百姓,都在心底,长舒了一口气。

那一个人,

哪怕他什么都不做,

只要他靠近,

就能让整个京畿,都喘不过气。

……

李寻道坐入马车,马车驶出相府。

门口,是石头、烂菜叶、辱骂之语以及清晰可闻的粪臭之味。

相府马车入街,

两侧不少百姓开始指着马车谩骂,不少人投掷东西过来砸。

马车内的李相公,只是闭着眼,不动如山。

等到马车出了城,向城西而去时,周围的谩骂声才消停了下来。

因为那里,距离燕人军营所在,很近很近了。

上京城的百姓们,敢骂李相公,骂其祸国殃民,奸相歹毒,妖言蛊惑官家,

却绝不敢跑燕人营帐前撒野的。

营门前,马车停下;

一身官服的李寻道从马车内走出,看见为自己赶车的俩车夫,已头破血流,却一声不吭。

李寻道俯身行礼,又向周围护送着他一路出城的士卒行礼:

“辛苦大家了。”

众人则还礼道:

“委屈相爷了。”

李寻道摇摇头,

自从他请陛下投降以来,不仅在民间,自己口碑直接滑入臭不可闻的地步,连国子监等地方的学生,也都成群到其府外叫骂,更有甚者,据说官家那里,已经收到了不少封参他的折子;

但他依旧不觉得委屈,

因为他虽然是从山上下来的人,可并非不接地气;

也正因为清楚地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所以才对他们的表现,没有丝毫的意外,一切,只当正常罢了。

明日,

是官家出城投降的日期;

而今日,

是他李寻道以宰辅的身份,来这里,寻那位燕国王爷走最后一道手续。

让李寻道有些诧异的是,自家这边圣旨国书送过去后,燕军军寨里,马上就能回来燕国的国书与旨意。

路程遥远,自是不可能这般快的传递,这一切只说明一件事,圣旨,是那位王爷伪造的;

很不走心,也很不遮掩,堂而皇之。

不过,没人会怀疑它的效力,毕竟,摄政王在大燕,本就也是一言九鼎。

权臣大将,当到这个份儿上,

也是没谁了。

等了许久,

一直未等到放行;

李寻道正准备差人去询问,却见一道身着黑色蟒袍的伟岸身影,骑着貔貅,缓缓而出。

“劳烦王爷亲身出见李某,李某感激。”

王爷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位,

曾将自己“请”上后山的男人。

“孤,已经等好明日了,也懒得再费什么周折,回去告诉你们官家;

他也不是第一次向我下跪了,

就算一回生吧,

但这回,

也必然熟稔得很。”

李寻道俯身一拜,作势准备回马车中去。

王爷微微有些诧异,

问道:

“不在这儿死?”

李寻道止住身形,疑惑道:

“王爷想在此时就杀了李某,全了当年之誓?”

“孤倒是不急这个,

可孤原本以为,既然明日你乾国官家就要膝行到孤身前了,你这位李相公,按理说该在今日就了结了自己才是。”

“王爷,死在这里,算怎么回事儿呢,岂不是仅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而陷君父于不义?”

“李寻道,你若是愿意真心投诚过来,那一日后山莲花池之事,孤可以考虑,对你网开一面。”

“王爷应该知晓,我爹,是刺面相公。”

“这我知道。”

“寻道不才,但,不敢辱没门楣。”

“何必?”王爷笑道,“你爹的下场,可不好哦。”

乾人曾无数次地惋惜,

这十余年来,要是大乾的那位刺面相公还在,那局面,又当如何?

至少,

在最开始时,不会一次次败得那般狼狈,那之后,也大概不会步步落入被动,乃至于眼下的……无力回天。

然而,

乾人惋惜归惋惜,

无论是乾国的百姓还是乾国的朝廷,

却从未真的为刺面相公平反过。

他们并不觉得,杀刺面相公是错,错就错在……杀早了。

李寻道沉默许久,

道:

“大乾养士百年,养后山百年。

总该有个人,去给一个交代。

公道,自在人心。”

“瞧瞧你马车上被砸的痕迹,还有你的这些车夫护卫脸上的伤,怎么着,孤都瞧不出人心里的公道,他到底在哪里。

李寻道,

今日你投于孤麾下,

孤可以帮你,

荡平这上京城;

也可以帮你,给你父平反。”

“王爷知道,寻道不会答应的,您就随口一说,寻道,也就随口一应。

师父,

和先官家,

一直在山上等着寻道去品茶呢。

至于这公道与人心嘛……”

李寻道伸手放在自己胸口位置,

“吾,心安即可。”

“自欺欺人罢了。”王爷笑道。

“人活一世,能骗好自己就已然是了不得的本事了。

另外,寻道听说,王爷在后山脚下,喊出过一句,这天下,日后将由您来亲自教化。”

“不错。”

“那寻道,

衷心祝王爷,

能教化好这天下!

介时无论身在何处,

寻道,

都将为诸夏贺,为王爷贺!”

说完,

李相公重新回到了马车内,马车和队伍,调头驶还。

王爷摇摇头,

也不知道为的什么,只是叹了口气后,也回了帅帐。

入夜时,

上京城内传来了消息。

刘大虎走入帅帐,

此时王爷正和其父亲下着棋。

“王爷……”

“什么事?”王爷落下一子后问道。

“李寻道回城后,去了皇宫复命。

再之后,

在出皇宫回府邸的路上,

他屏退了四周护卫,又遣散了家仆,下了马车,孤身走入街道。”

听到这里,

棋子,在郑凡指尖转了转,

“然后呢?”

“李寻道被愤怒的上京百姓,打死了,据说……和当年虎威伯在梁国国都时那样,尸首也被百姓给分食了。”

“哦,知道了。”

王爷很平静地应了一声,继续落子。

刘大虎在旁边站了会儿,见王爷没其他吩咐,正准备先行离开帅帐不打搅王爷与自己父亲下棋,但人刚要伸手掀帘,就听到王爷的声音:

“大虎啊。”

“属下在!”

“给上京城再传个信;

明日,

那官家不准着素衣,只准袒胸赤膊而出;

另外,

告诉上京城内的百姓,

我大军入城时,

上至王公贵族,

下至普通百姓,

哪家门口没挂上黑旗,

即视为有不臣谋逆之心,

将诛之。”

(本章完)

第1018章 天下

“王爷,一切已准备妥当。”

上午,刘大虎站在帅帐外通禀。

少顷,

帐帘被掀开,

一身蟒袍的郑凡从里面走出。

深吸一口气,

再抬头看了看今日略显阴沉的天,不由地对站在其面前的瞎子与剑圣道:

“今儿个天色,挺应景的,怕是上京城不少文人骚客会写出今日天地与乾同悲的诗词。”

“主上要不要先来一首?”瞎子捧哏道。

“没这个兴致,也不晓得一些诗词,我到底有没有做出来过。”

说这话时,王爷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瞎子。

就是瞎子和姬老六背地里鼓捣出来的,给自己安上了文武双全的名声。

不过,郑凡不喜欢“抄”诗词也是真的,以前是没办法,需要一些来应应景,那也就罢了。

现如今,靠着自己的努力,都爬到这个位置上了,靠“抄”诗词来获得所谓的快感与成就感,就显得有些扯了。

随即,王爷翻身坐上貔貅,依旧是锦衣亲卫开道,出了军寨。

而军寨外,大军早就列阵完毕。

乾人在确认投降后,倒是没再耍什么手段与心机,上京城外东西两大营禁军全部乖乖地完成了缴械,现在被控制着。

另外,在汴河对岸,苟莫离与陈阳的联军,也已经开赴了过来,现在估摸着正准备渡河。

乾国北方精锐被调集到江南然后被一举冲垮后,整个北方防线,就只剩下三边还有些嚼劲,其余地方,则显得无比空虚。

姬成玦到底有没有收回全国大征兵的旨意郑凡还不清楚,但不可否认的是,大燕从燕晋两地调集来了大量兵马,使得边境防线上兵力显得格外富余。

这时候,已经不用在乎什么精锐不精锐的了,在大家精锐一个消亡一个没空的前提下,战争,真就沦为了纯粹比拼数字的游戏。

所以,苟莫离与陈阳,才能放心大胆地进来。

有他们这支联军在汴河那里坐镇,上京城这里,就不再可能翻出什么浪花。

他摄政王,

才能“心平气和”地率军入这上京,接受来自乾人献上的膝盖。

“主上。”

梁程骑着貔兽早就候着了。

“辛苦了。”

阿程是最辛苦的,江南一战之后,梁程几乎没有休整的机会,又迅速地配合吴家水师沿着乾江北上。

“不辛苦,挺过瘾的。”梁程又补了句,“感谢主上特意给了属下这个机会。”

到底是平日里形象比较冰冷,不苟言笑,偶尔舔一下,效果就很好。

王爷笑了笑,伸手,和梁程错身时,轻轻击掌。

而后,梁程调转貔兽,落后半个身位并行于主上身侧。

前方,

有一处很大的高台,

是乾人搭建的。

高台前后下方,分别站着大乾的官家与王府的世子殿下。

看着这座高台,王爷忍不住调侃道:

“你说这乾人,骨子里可能就有这种毛病,在没必要的地方,他们往往会喜欢瞎使劲。

一个台子罢了,

意思意思也就得了,

搭得这么高做什么?

不知道的,

还以为是本王在向他乾人投降呢。”

瞎子开口道:“主上,属下倒是觉得,乾人可能认为,祭台高一些,上面的情况,自然也就不会看得那般真切,这样,多少能给他们的官家,尽可能地保留一些面子。”

“依旧是不可理喻,里子都没了,还在乎个屁面子。”

“主上说的是,真正的强者,本就不喜拘泥于礼节与面子。”

“开始吧。”王爷催促道。

“喏。”

燕军甲士策马向前,将高台完全包围了起来。

随后,东边乾人那头队伍里,传来了鼓乐之声,而后,一群达官显贵跪伏在地,开始痛哭。

“听听,先前还好好的,结果音律一起,马上就能集体哭起,白事班子代哭灵的,都没人家专业。”

在乐声与哭声之中,

大乾皇帝被身边宦官褪去了龙袍,赤膊着上身,牵着一只羊,缓缓走上台子。

与此同时,世子殿下也代表其父亲,也开始往上走。

双方,几乎在同时都来到了台面上。

赵牧勾看着郑霖,倒是没有因摄政王本人没上来而有什么不满与愤怒,而是很果决地跪了下来。

跪姿,背是挺直着的,毕竟嘴里还含着一块玉,需要让人家亲自取接下来。

“咩……咩……”

旁边的小白羊,发出着叫声。

所有人的目光,在此时都集中在台面上。

对于摄政王本人没有走上台面而是派去一个孩子,乾国那边的臣子们显得很愤怒,一个个地攥紧着拳头。

台面上,

郑霖从袖口里取出一条干净的帕子,

先用帕子包住了手,

再去隔着帕子,将乾国官家嘴里含着的玉给取了出来。

取下后,

依旧是一脸嫌弃地将玉包裹起来,下意识地想丢,又不合适丢的两难感觉,表露得极为明显清晰。

依旧跪在地上的赵牧勾看着面前少年的这番举措,

还是没生气,

反而轻笑了一声,

道:

“你和你的父亲,真的很像。”

郑霖好不容易处理好那块玉,听到这话,冷哼道:

“你运气好,要是早几个月在我面前说这句话,你的脑袋,就保不住了。”

赵牧勾有些疑惑,但很可惜,世子殿下可没兴趣去给他解惑,而是向身侧退了两步,

道:

“父亲他,在下面等着你。”

官家闻言,点点头,缓缓地站起身。

郑霖身形一闪,换了个位置,而官家膝盖则被重击,重新跪了下来。

“膝行。”

赵牧勾长叹一口气,重重地点点头,而后,开始慢慢挪动着自己的膝盖,向前行进。

等到下台梯时,倒是方便了不少,至少可以借用双手撑着两边。

“官家!官家啊!!!”

“官家啊!!!”

东边,有资格出席这场投降大典的,都是上京城内真正的有身份有地位的存在。

他们愤慨于自家的官家,被燕人这般羞辱。

但他们又保持着极好的克制,

不愿意来的,本就没来;

想殉国的,昨夜要么殉了,要么现在也在家里准备柴火堆;

能来,出席到这里的,同情官家归同情,倍感屈辱归屈辱,但本质上,都还是有着换一家门庭为以后铺路的意图在里头。

政权的交接之下,最受屈辱的,必然是皇帝,臣子们……

说白了,

偌大的乾国,这般多的人口,他燕人想治理,肯定也得依靠乾国官吏不是。

官家膝行到了台下,身子,微微的颤抖;

一定程度上,他和姬老六差不离,没修行上的天赋,也没花心思在这上面,所以,现在已经很吃力了。

还好,

他终于来到了王爷的貔貅面前。

可谁知,

这时貔貅却开始迈开步子,向另一侧缓缓地移动。

赵牧勾有些讶然地抬头看了看貔貅背上的那道身影,无法,只能继续挪动自己的膝盖跟着一起走。

王爷骑着貔貅,在遛;

遛的不是弯,而是乾国的官家。

这是一种羞辱,彻彻底底的羞辱,已经不讲什么诸夏礼仪,更不去理会什么风度了。

甚至于,

此举会给乾人带来怎样的心理创伤,是否会让乾人同仇敌忾起来,

郑凡,

通通不在意。

他就是不想怀柔,就是不想给你脸面。

今儿是个大阴天,

没日头,不晒人,就正好多遛遛。

你不是还想着要面子么?

你不是还想着要体面么?

我就偏偏不给你,

不仅不给你,

我还要当着你的面,去踩碎它!

终于,

官家的膝盖,已经磨出了血,双唇,也已经干裂,身形,也开始微微摇晃,显然是快支撑不住了。

而王爷,

也终于停下了胯下貔貅的步伐。

“官家,如何啊?”

“该……的。”

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赵牧勾依旧尽力保持住自己的风度,开口道:

“王爷,这是在为……李相公报仇么?”

从昨晚新传回来燕人那边消息,再加上先前对自己的这些举动,这位大燕摄政王的态度,一下子转变得太大了一些。

而这之间,隔着的,就是李寻道的身死。

“说不上吧,我和李寻道也不熟,甚至,还有仇。

可就是吧,

听到他死的消息,

这心里头,还真有些不痛快。”

“王爷,我昨日在宫内,曾跪下挽留李相公,劝阻他……

可李相公心意已决;

非我让他去替我承担这青史骂名,我本……不愿意。

当然了,王爷可以不信。”

“是没必要信。”王爷对这个解释,没什么触动,而是冷冰冰地道,“心里不舒服,总得找个人出口气。”

“是,那,王爷的气,出完了么,若是没有,请王爷赐下几口水,我还能跟着王爷身后,爬一段。”

“郑凡,够了!!!”

一道女子的娇喝声传来。

紧接着,

赵牧勾看见一道倩影出现在自己身前。

猛地,

先前无论面对何种屈辱,都能“甘之如饴”的乾国官家,在此刻,脸上出现了惊容。

哪怕只是一道背影,

哪怕只是几个字的声音,

但他已经认出了身前的佳人是谁!

是你,

是你,

你终于……终于回到朕身边了么?

官家环视四周,他看见的,是一大批的燕军甲士,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死局。

“可惜了,现在就算你来了,也无法改变什么了……

不过,

朕真的很欣慰,也很开心,因为朕,终于见到了你,朕,终于等到了你,朕的……皇后。”

出现在这里的,

自然就是剑婢。

起初,她在南门关养伤,后来跟着樊力一起入了苟莫离那一部的军寨,江南消息传来后,苟莫离部绕过兰阳城快速南下,剑婢和樊力自然也就跟着一起过来了。

虽说狗子的军队还在汴河那儿,但他们俩是先一步过河过来凑一下热闹。

上京城外,

乾国的京畿,

大乾的官家,

本就容易让剑婢“睹景思人”;

要知道,当年她第一个师父袁振兴,就是死在这京畿汴河河畔,为的,就是挡住燕人的马蹄,给这大乾,保留一分体面。

故而,

当看见郑凡这般作践官家时,剑婢情绪一下子失控了,冲了出来。

她是剑圣大人的徒弟,而且还是大弟子;

她和力先生的关系很好,从盛乐到雪海再到奉新城,很多人都看见过他们在月影成一人地散步;

但最重要的是,

虽然王爷没给过她名分,她也没有自居过,

可一定程度上,

她就是在王府长大的,也算是王爷的义女之一。

所以,她不仅可以来,而且冲出来时,也没人阻拦。

甚至,这会儿她忽然拦在自家王爷与那乾国官家之间时,周围的甲士,也没有本能地上前出手。

可,

当王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后,

先前还一肚子火气的剑婢,慢慢地,就开始感到畏惧了。

她也不清楚,

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开始畏惧眼前这个男人了。

犹记得当年自己还很小时,就在这附近,就在汴河边,一边拖拽着师父的遗体一边还敢对这位燕国守备话语上毫不客气……

可渐渐的,有些东西,就变了。

她一直觉得自己最怕的是瞎子,可她一直回避和否认的是,她现在最恐惧的,是眼前这个男人。

王爷开口道:“你叫我,什么?”

“我……我……那个……那个……”

剑婢表情有些艰难,她出来了,她拦住了,她喊出了,但现在,她无措了。

这个男人,在家里,一向很好说话,很慵懒,又很和颜悦色,但剑婢清楚,一旦触怒了他,下场会是什么。

后头跪伏着的官家开口道:

“姑娘,不用在意朕了,请你先退下吧,朕自己可以……”

“你再胡闹,我就给阿力下命令,他这辈子,都不准再碰你。”

“不要!”剑婢喊了出来。

“……”官家。

这时,

一道铁塔一般的身影自军阵之中走出,走到了剑婢面前。

二话不说,

伸手,

弯腰,

将剑婢直接扛在了肩上,

然后,

用蒲扇般大的粗糙手掌,对着剑婢的那位置,

“啪!”

“啪!”

“啪!”

连打了三下。

随后,

樊力对主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转身,

扛着剑婢往军阵里走去。

樊力做事,向来不喜欢多哔哔。

“作死啊你,作死啊你!”

剑婢很羞怒地拍着樊力的后背。

在成千万人面前,被当众打屁股,当真是羞死了个人。

樊力小声道:

“蠢婆娘,不要命咧!”

樊力是清楚自家主上脾气的,

你惹他生气,或许没事儿;

但你要是惹他烦了,那你就结束了。

剑婢一听这话,反而不恼了;

他,

喊我婆娘了?

而另一边,

跪在那里的乾国官家,

已经神情呆滞。

不是说他对那梦中与画中的女子到底有多深情,

而是这一幕,

击碎了他心底最后一点点的信念。

输……输了,

彻彻底底的输了。

就算没有剑婢打的这个岔,王爷也不打算再继续玩下去了。

挥了挥手,

刘大虎带着几个亲卫上前,寻来一匹马,将赤膊着上身的官家抱起来,安置在了马上,再用缰绳靠在马鞍位置,帮官家固定住,防止其摔落下来。

随即,

燕军入城!

率先入城的燕军,迅速分为好几个部分,一部分控制城防一部分去控制街面,还有一部分,则先一步控制皇城诸个关口。

城内留有的少量乾国禁军并未抵抗,乖乖地交出了自己的防务。

不过,为了维系治安的需要,他们也按照最早时摄政王的要求,放下兵刃后,拿起准备好的类似衙役升堂时所用的棒子。

等王爷骑着貔貅入城时,

这座诸夏文华之最的上京城,

就算是彻底被收入囊中了。

虽说当年王爷在做守备时,进过一次上京城,但那会儿急匆匆地进又急匆匆地出,又是晚上,哪里能细究这座大城的风景;

而就算是陈阳当年率兵打进去过这里,这里也遭过兵灾,可当年混乱焦黑的痕迹,眼下是真难寻一分,你不得不佩服这座城的自复能力。

刚入御街,郑凡就看见一个高高架起的架子,上头摆放着一套衣冠,同时还有不少挽联。

是李寻道的。

很有意思的是,这座城,昨日生吃了李寻道;

但因为城外燕国王爷的一句话,今日,衣冠冢就连夜立了起来,挽联上基本都是高官手笔,显然,这批人,在投机这方面,更舍得下本钱,他们看中了这位燕人王爷似乎很欣赏李相公。

可这一幕在王爷眼里,却仅仅是有些好笑。

“烧了吧。”

“喏!”

刘大虎马上带人上前,将那衣冠冢连带着架子一起焚起。

“寻道,寻道,殉道,殉道。”

看着那一侧燃起的火焰,

王爷不由有些心生感慨,

遥想当年,

一袭白衣下山,入朝为相;

平西南,补危局,说一句鞠躬尽瘁,真是毫不夸张了。

可谁又能料到,

当年那身白衣有多白,日后史书上,就有多黑;

当年因他下山入京,围观轰动的人群有多热情……昨日啃食他骨肉时,就会有多狠厉。

“是个人物。”剑圣开口道。

其身侧的瞎子则摇摇头,道:

“这样一个人物,在史书上注定会被写成后山装神弄鬼的术士下山,忽悠了官家,让官家信了什么神兵天降、撒豆成兵、阴兵借道这类鬼把戏,最终,燕军杀到都城下时,举城皆慌,乾灭。

而且,没谁会帮他在史书上平反的,只有他李寻道是个被彻彻底底唾弃的对象,才能显得乾国那几代官家到底有多荒唐。

才能让乾被灭,燕代乾,显得理所当然和顺理成章。”

剑圣闻言,目光看向前方郑凡的后背。

瞎子笑道:“可惜了,咱主上对这李寻道,只是有一些英雄惜英雄,却没什么真正的交情。

要是有交情在,依照主上的性子,必然会为其平反的,哪里管什么春秋笔法,反正刀架在脖子上,那些史官也没几个真能做到铁骨铮铮。

可现在嘛,咱主上至多也就做到眼下这一步了。”

“还是江湖自在。”剑圣说道。

“是,江湖自在,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也能称一句真豪杰。所以我一直觉得,庙堂上的人瞧不起江湖,其实是不对的,你在庙堂上哪怕真做到了死而后已不惜身,到头来,屎盆子,不也会给你盖得满满的?

君不见靖南王在燕国民间的风评……到底有多差。”

大军开路,护卫着他们的王爷直入皇城。

途中,

王爷亲眼所见,

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黑旗。

第一批进城的燕军,在接管防务时,就分心思检查过了不少街面坊市,没挂黑旗的,直接闯入其中杀无赦。

有些人,是真的骨头硬,宁死不从这挂旗之辱。

有些人,则是昨晚没能抢到黑布……拿了其他棕布或者灰布代替没被通过,遭了这无妄之灾。

昨晚,上京城的布庄黑布几乎卖得脱销,而且因为要得急,根本来不及现染什么的,所以不少布庄掌柜的无良涨价,狠狠地大赚了一笔。

也正是从今日起,一个新的成语,诞生了,叫上京布贵。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因为下达这个命令的王爷,懒得去搭理这些细节,杀人的燕军,也懒得去细究这些原委,挂着黑旗没被侵扰破门的上京百姓,也没心思去为那些被屠戮的人感到愤怒和委屈。

当燕人的马刀,再一次出现在这座繁华且古老的大城之中时,这里的百姓,瞬间变得极为恭顺。

毕竟,

他们的大人们,一个个地跟在后头一起走着呢;

毕竟,

他们的官家赤膊着身子,坐在马背上,还在做着那燕人摄政王的陪衬。

曾经,

郑凡带着熊丽箐进燕京皇宫觐见先帝时,熊丽箐在郑凡引导下说出的那句燕国皇宫与楚国皇宫比起来,简直寒酸;

这话,

引得先帝放声大笑,极为开怀。

后来,

楚国皇城,就被靖南王给烧了。

眼下,

昔日四大国最辉煌最壮丽的皇宫,也……臣服在了燕人的马蹄面前。

这不是野蛮战胜了文明,

因为孱弱,

本就不属于文明的特征。

大殿内,

王爷一步一步走上龙阶;

其身后大殿右侧,站着许多乾国大臣与勋贵,左侧,则是军中将领。

在乾人目瞪口呆与燕军的震耳欢呼之中,

王爷走到了龙椅前,

伸手,

拍了拍龙椅上本就不可能存在的尘土,

转过身,

缓缓却又坚定地……坐了下来。

不过,细心一点的可以发现,王爷并未坐在正中央,至少,在身侧,还是留有一些余地的;

至少,能再塞进去一只燕京的全德楼烤鸭。

“王爷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爷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侧的乾人,也只能跟着一起喊了起来。

王爷抬起手,

示意下方安静,瞬间,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乾国孙相公上前,宣读投降诏书。

等他宣读完后,

本该由燕人这边再出人宣读燕人的诏书;

但燕人这边,没人出来。

而这时,

坐在龙椅上的王爷,开口道:

“八百年前,三侯开边,方有诸夏如今之势!

诸夏,

同文同种,本归一家。

我大燕,

我燕人,

为诸夏御蛮数百年,

无愧于诸夏!

然,

赫连家、闻人家,此二贼,不敬晋室,以仆身而背主在先;

随后,二贼不宣而战,擅启边衅,犯我疆土屠我子民,故,我大燕兴堂堂之师,平灭二贼,迎晋室归燕京荣养以全三侯之情谊。

楚国勾连野人,大逆不道,故率师讨之!

百年前,乾国太宗皇帝趁我大燕与蛮族于荒漠决战之际,勾结蛮族,偷袭于后,行这背离诸夏大义之举。

如今又有旁系犯上作乱,逼死先帝窃居皇位,我大燕,兴正义之师,为乾平乱,还定这朗朗乾坤!

大夏是没了,

可我大燕还在,

只要这面黑龙旗依旧立在诸夏之土,

那这诸夏,

就由我大燕来守护!

你们做得不好,

那我大燕,来帮你们做!

你们做错了,

那我大燕,来帮你们改!”

王爷的声音,回荡在这座金殿上。

最后,

王爷身子斜靠在龙椅扶手上,

笑道:

“我大燕皇帝已昭告天下,

诸夏之国,

原皇帝,降为王爵;

原国主,降为侯伯;

且必须上表,同时亲身赴燕京以得册封确立。

自今日起,

谁家胆敢僭越,

可以,

孤欢迎。

不仅欢迎,

孤还会亲带我大燕铁骑上门,

为你道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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